北河北河北 的仓库

【士海】焦外成像

2025-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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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间线在EA联动舞台剧和好后。

2、其实真正的标题叫《除门矢士外全世界拍照技术下降一万倍》,弱智流水账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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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东大树将最后一道菜摆上餐桌的时候,照相馆还沉浸在清晨的安宁中。失去了煤气灶和锅瓢相碰的动静后,耳边顿时只剩下呼吸在体内的回响,静得有些寂寞。

怪盗独特的作息将他和在同个屋檐下生活的人们切分开来,将近十年过去,他基本也习惯了这种像是行走于世界倒影之中的感觉。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将老旧褪色的围裙脱下来挂回厨房门后,拿出智能手机对准自己精心创造的杰作。

对于不断穿梭于世界之间的旅行者来说,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不在服务圈内的移动电话本是无用之物,不过近些年来与造型单一化趋势截然相反的是,越来越多的功能被塞进这小小的电器之中,其中海东最喜欢照相的功能——把摄像头安装在手机上,毫无疑问是人类智慧结晶的瑰宝。

原本只属于少部分人士垄断的娱乐,变成了人人都能把玩的、廉价而随意的手机附加功能。不需要沉重专业的设备,繁杂的技巧以及一系列冲洗和后期处理,每个人都能在AI辅助功能的帮助下成为不错的摄影师。海东原本对拍照没什么兴趣,比起印在相纸上的虚像,他更喜欢将宝物实际握在手上的触感,但既然是不需要付出多余心力的话,偶尔用用也不错。

第一次抱着这样的想法打开相机APP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现在却好像成了积年而来的习惯。就像掏出Diendriver时习惯性地勾在手指上转起来的动作一样,看到满意的景象时,他的第一反应不再是将它印在脑海中,而是掏出手机拍下来。

海东也在杂志上见过有人抨击智能手机的泛滥让人失去了“珍惜和欣赏能力”,古人面对美景时由无尽的感慨激发出的创作欲,到了现代只剩随意堆叠的表情和颜文字。当然在他看来这只是无法跟上时代的迂腐者在土要盖过头时发出的无意义挣扎——就像有的人总要每天搂着他那台宝贝的过时相机对每个在他面前用手机拍照的人指指点点,痛心疾首地说摄影的艺术已经死了,明明这辈子没拍出超过五张能看的相片,从十年前累积到现在的胶卷钱也早已成了陈年搁置事项,谁提他就绷着个脸跟对方急。与此同时,照相馆中真正的老人已经乐呵呵更新了全套的数码摄影和印刷设备,过去大修卡的科学泰斗在与时俱进方面从不落于人后。

想到光夏海描述某个人绞尽脑汁地试图让大家相信数码相机会扰乱时空磁场,把照相馆卷进不明时空的样子,海东不由对着热腾腾的早餐笑起来——扯远了,他摇摇头,像往常那样拿出手机准备给自己的完美杰作拍照留念,却出现了意外的情况。

手机屏幕上画面一片模糊,多色的重影层层叠叠,如同某种难以理解的现代抽象派画作或是Diend启动Invisible消失在空气中前折射出的虚影。

海东愣了愣,目光在实物和相机界面间来回游移一阵,关闭了相机APP再打开,接着又重启了手机。那层薄雾般摇曳的彩色始终蒙在图像上。

“海东,早上好——今天早上是中餐吗,辛苦你了!”小野寺雄介推开玄关的门走进来,假面骑士空我身上散发着晨练后充满活力的热气。他随手拣起一块糕点准备往嘴里塞的时候,注意到了海东对电子设备故障一筹莫展的样子:“啊,你要拍照吗,那我——”

“没事,你吃吧。我的手机好像出问题了。”

毛茸茸的脑袋从肩膀附近探过来:“确实啊……是不是战斗时摔坏了?要不用我的拍吧,回头发给你。”

没等海东说什么,雄介便热情地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手里。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上那种少年气的热情反而更强烈了,让肆意玩弄多元宇宙的怪盗都不知道怎么拒绝,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但下一秒,两个骑士同时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诶?”

雄介的手机画面上,也漂浮着同样的重影。

主界面和其他的APP都很正常,唯独摄像头中投射过来的影像一片模糊。

于是门矢士睡饱了10小时的懒觉,懒洋洋地踩着满地阳光下楼准备吃早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金发的海东和黑发的雄介,外加留着栗色长发的光夏海和白发苍苍的光荣次郎,四颗颜色各异的脑袋凑成一块。光荣次郎拆开了一台数码相机,满脸困惑地观察着每个零件,其他三个人对着几台电子设备摇来晃去拍拍打打,仿佛在执行什么奇怪的仪式。个子最高的海东首先注意到了站在楼梯上的门矢士,他的视线越过夏海和雄介的头顶与门矢士相对,门矢士挑了下眉毛,他又把眼神垂了下去。

他还没习惯与门矢士重新正面相对的感觉,门矢士从被冷落的餐桌上拿起一笼小笼包往嘴里塞,一边主动向客厅那边搭话:“你们在干什么?”

“早上好,阿士。”不管对方是谁,雄介总是第一个开口打招呼的人,“我们在修手机……还有相机。”

“发生什么事了?”

“今早我和海东发现,我们的手机都拍不了照片了,夏海的也是。然后爷爷的数码相机也坏了。不管怎么弄拍出来的照片都会有很严重的重影。”

“哦?”

门矢士拉长了腔调,借着身高的优势探头看了一眼那些定格在屏幕上的扭曲画面,露出了那种极具个人特色的恼人笑容:“我早就说过了,这些所谓的智能设备根本靠不住。”

“才不是呢。”夏海拍开了门矢士,不让他用刚捏过小笼包的手碰自己的手机,“怎么可能这么多设备同时坏掉?”

光荣次郎叹了口气:“不,这些设备没有故障的迹象。”

“诶,那为什——”

“不是设备那就是人的问题咯。”

门矢士得意洋洋地打断雄介的话,让后者的疑问转变为了不满的“哈?!”,但还没等他完整地发出声音,玄关处便传来了风铃的叮当声。大门随着一声“你好,有人吗?”的问句被推开,一个上班族打扮的女性走了进来。

“这里是照相馆对吧,我来拍证件照。”

光夏海扶额长叹,今天早上她习惯性地把“营业中”的牌子挂了出去,之后埋头研究手机和相机时完全忘了这回事。“不好意思,今天我们这里遇到了一些问题,不营业了。”她对上班族女性露出抱歉的笑脸,“请您——”

一条长腿超过了她的步伐,抢先站在客人面前:“我是这里的摄影师,请问你想拍什么样的照片?”

“用在职员证上的普通照片就可以了。”

“好,麻烦在这边稍等一下,我去准备——雄介,给客人上咖啡!”

门矢士浮夸地向满脸懵逼,不知道这间相馆中正在发生何事的客人鞠了个躬,转身向目前只有他自己会用暗房走去,光夏海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拖回众人之中:“你在干嘛?现在我们的相机根本没法用啊!”

“那是你们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

Decade竟在紧逼自己颈侧的大拇指的威胁下无畏地摊手耸肩,简直是翔太郎搬出了风都桃塔罗斯考上了博士。海东终于无法说服自己无视这种诡异的情形了。

“……胶卷机还能用吗?”

门矢士居然摇了摇头,把最后两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后就近在雄介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随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对着自己按下快门。

“喏。”

照相馆的另外四人,在门矢士两颊塞满了包子的仓鼠状自拍照面前瞪大了眼睛。

那张照片,看起来就跟面前的门矢士本人一样清晰。

“……在我看来,摄影是仅属于人的、关于观察和感受的天赋——智能手机,数码相机,摄像头……现代人已经忘了机器的眼睛不能取代人的眼睛,不去记录真实,只是在凭空创造自己想看的。如果世界上有掌管摄影的神明,对当今时代降下神罚也不足为奇。”

穿着黑色西装,内搭着颜色艳丽的衬衫的男人翘着二郎腿侃侃而谈,平平无奇的沙发在他屁股下显得王座般尊贵。

对面的女主持人貌似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话,拘谨地发问:“这么说,在门矢先生看来,如今这种波及全世界的异常现象是一种……超自然现象?”

“不对,首先命运上的必然——”

电视的画面陡然消失了。

即便画面一直不安地晃动着,溢出多色的重影,也是珍贵的直播节目。小野寺雄介脸上流露出明显的遗憾之情,直到面色不善的光夏海朝他瞪了一眼。

“真令人火大。”

夏海把电视遥控器拍在茶几上,力气之大且真情实感让人不禁觉得这巴掌本该扇在什么人的脸上。但作为罪魁祸首的目标如今离她的怒火触及范围十万八千里远,为了不成为迁怒的对象,客厅里的另外两位男性谨慎地沉默着,直到光荣次郎把下午茶的点心端过来。

“哎呀,不也挺好的嘛。”老人笑脸和蔼一如既往地,仿佛如今盘绕在光照相馆中的低气压与他无关,“士君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嗯,我觉得爷爷说的有道理——哦!这个草莓千层真好吃!”

“正好最近不需要营业,有的是时间,我就试着做了几样之前一直想尝试的点心。士君也不在,喜欢的话你们几个多吃点——”

“到底哪里好了?”夏海拧起眉毛,“好在士君终于成了大明星大忙人不会回来了,所以我们这个星期省了不少伙食费吗?”

“……”

光荣次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不动声色地向两位年轻的男性示意,海东和雄介不约而同地把眼神分别投向天花板和已经黑屏的电视,咖啡和刚出炉的甜点热腾腾的香气仿佛都冷下来。

没人敢大大咧咧地去触相馆女主人的逆鳞,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赶紧到中场休息喘口气。

假如负面情绪能化为实体,那这个星期以来不断堆积的恼怒和沮丧已经足以撑炸这栋二层小楼,路人经过照相馆前就会看到门窗边像加湿器似地冒烟。

一切都拜门矢士拍出了清晰照片那天上午所赐。

那个来拍照的客人看到门矢士拍出的照片时,发出了比他们几人加起来还要夸张的惊呼,握着门矢士的手激动地自称是某报社的记者,请门矢士务必接受她的专访。海东隐隐感觉情况不对,但即便是见多识广如假面骑士Diend也很难想到,照相馆那天悄然移动到了如此奇怪的世界。

位于客厅中央,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背景帘幕上,绘着一幅布满重影的扭曲风景画。

当时要是看到了这个,他们也不必花上两个多小时研究电子产品故障问题了。但偏偏那天悬挂帘幕的绞轮因老化生锈把新世界的预兆卡在了半空中,此后整件事便一发不可收拾。

没错,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拍不出正常的照片。

门矢士除外。

开朗如雄介也想不出比这更离奇的笑话。

但现实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批新闻记者像闻着味的鬣狗涌到照相馆周边,不知是电视台还是哪个机构派来豪车保镖接走了门矢士,他们又嗷嗷地紧跟在车后散去。

门矢士最后跟他们的联络是一通主动拨到照相馆来的电话——“最近不用准备我的饭了”,没等接电话的海东反应过来,话筒另一端便只剩下空洞的忙音。此后他们能得到的门矢士的消息都来自公共媒体,门矢士的名字如同电脑病毒icon般一夜之间占据了电视,广播,报纸和网络的每个角落,恐怕只有明天小行星撞地球才能把他从头条上赶下来。

“那什么,难得遇到了这样的世界。”雄介努力寻找着和稀泥的话术,“也不是不能理解,等等他吧?他肯定会回来的。”

“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个世界是半年前开始才出现这个状况的,而且既然照相馆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应该是需要我们帮助解决的事态吧?结果他倒是去享受上了,这是假面骑士该做的事情吗?”

“呃,说不定他是利用身份去调查了呢?毕竟是个全球性的事态,我们以前也没遇到过……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全世界人都拍不出照片啊?”

“只要让世界的光线扭曲就好了。”

荣次郎笑眯眯地说,把千层饼均匀地切开递给每个人。

“……只要?”

“对,比如在地球和太阳之间安装一个巨大的透镜装置,经过各种步骤把阳光扭曲之后再投射到地表上,很简单吧?”

“哪里简单了……爷爷你先别说话。”夏海烦躁地拍打那张抽象的帘幕,“而且!不管怎么说,他好不容易才跟大树先生和好,居然——”

海东大树僵了一下,险些把口中的咖啡喷出来。

他一直试图降低自己在争执中的存在感,话题还是冷不丁一个大漂移冲向了他。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吧?”海东下意识反驳,然后不安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大得有些刺耳,“抱歉,我没有……晚饭的食材还没买,我去趟超市。”

在大脑思考出得体的应对方法前,身体先自作主张地站起来开始逃跑,向来处变不惊的怪盗只能慌张地丢下一句粗糙的借口权当解释。把照相馆甩在身后走过两条街后,海东才在路人投来的奇怪眼神中发现雄介一直喊着“等等我,海东——”跟在后面。见他终于停下来后,撑着膝盖苦笑着喘气。

“你走错路了,超市……在东面。”

这回轮到海东低下头,跟在雄介身后往位于和原先正相反方向的超市走去。

两个假面骑士从安静的住宅区,来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仅从这一派祥和的景象很难想象这个世界有多古怪,来往行人使用的智能手机和大部分世界别无二致,依旧带有摄像头,街头照样可以看到监控和车载摄像头,尽管它们再也不能映照出清晰的影像。半年的异变还不足以完全抹去过往生活的惯性,最初发生时带来的轰动也过去了,世界歪曲而又有序地继续运行着。

在他对比两根胡萝卜的新鲜度时,雄介向他分享了这些天来收集到的各路信息——这个世界的人们似乎迅速地适应了光学设备集体抽风的情况,专门用来补全清晰度的AI程序和影像修正技术应运而生勉强填补了日常所需。但是在海东看来,这就像是困在浅水湾中进退不得的鲸鱼,不知道希望的涨潮和死亡的退潮哪个先来,只是在生命尚存的时候坚持着呼吸。

海东并不在意这条鲸鱼最终的结局。按理说,合格的假面骑士应该在明知每分每秒都有无数个平行宇宙步入毁灭的情况下,依旧心怀着“这条鱼也在乎”的热诚。他多年来一直没能成功培养出这种优秀的英雄品质,全靠身边人把他拉扯到良心平均线以上,但他不讨厌听雄介絮絮叨叨这些英雄的话题,甚至能从中感觉到一丝舒适的松懈,承认刚才的失态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必须要承认,自己还没有习惯重新跟门矢士牵扯在一起的生活。

只是在照相馆中的话,他们可以像不相熟的邻居那样,只在饭桌上相遇时相互点点头权当招呼,就这样维持着忽略和淡漠,总有一天能抹平过去回到原来的样子——又或者是产生一段可以被称之为熟悉的新关系,可惜世界的恶作剧只会迟到而从不缺席。要是往常,他本该在发现这个世界的特征时就找个寻宝之类的借口跑路,但事态发展之快远超想象,现在再打退堂鼓实在是欲盖弥彰。

门矢士的存在大张旗鼓、无孔不入地侵占了世界的每个角落。闹市区的广告大屏上都映着同一张男人的脸,冷淡、傲慢又不耐烦的表情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摆着个星间飞行的手势,鉴于他是目前全世界唯一能拍出清晰照片的人,这显然还是张手法笨拙的自拍。熟悉门矢士的人都知道他对自拍毫无兴趣,大概只是出于要求随便敷衍了事,他也完全不吝于把性格中最差的一面展现给全世界人欣赏。

自拍之后滚动出现的是如今这个世界最震撼人心的摄影代表作展示,分别是《路边的长凳》、《红绿灯》和《电线杆》。

充满黑色幽默的气氛如同潮湿的晨雾压在海东大树肩头,沉闷又无从摆脱。

“阿士现在真受欢迎,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在说他的事。”雄介拎着购物袋跟在海东身后,张望着与过往经过的诸多世界相似又不同的街道,苦笑着说,“有人说他是骗子,也有人说他是神明下凡。刚才路过我们旁边的那群学生还说他是毁灭世界的外星兵器。”

“说得还挺对的。”

“哈哈,因为是‘世界的破坏者’嘛,平时到别的世界也总是招人害怕。现在这样还挺难得的,让我想到了之前那个奇怪的世界。”

“……什么?”

“就是有K-touch的世界啊,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记得,阿士在那里特别走运。刚走进某个餐厅就正好中了大奖,拿到了一套庄园的继承权,还成了大明星,走到哪里都有一堆粉丝跟着——当时夏海好像也特别生气的样子,简直和现在一模一样啊,那是哪个骑士的世界来着……”

“底片的世界?”

“啊,对!就是这个,阿士在那里拍的照片起初也很清晰,不过后来变成了底片的样子——等等,这里不会也是个底片世界吧?”

“不可能,底片世界是独一无二的特殊世界。”海东摇了摇头,决定跳过关于潜意识映射投影自我本我超我之类复杂的话题,“照片可以有很多张,但底片只有一份。”

雄介似懂非懂地挠着头,比起深思同伴口中难懂的话,他向来更倾向于去相信。

“是这样吗?嗯,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好像是专门为了阿士而存在的一样呢。”

但这似乎完全不妨碍他的直觉有多敏锐。

空我轻松的声音仿佛从大街的喧闹中剥离出来般清晰,海东望着对街大屏上那个不屑地俯视着所有人的门矢士,随即心脏沉重地坠下去。

……

海东大树从后院的花架,爬上了门矢士房间的窗台。

门矢士的生活简单而整洁,暂时失去主人的房间中开始蒙上细灰,像是待出租的空置房。怪盗的视线穿过静滞的空气扫过半圈,很快被那个颜色鲜亮的相机吸引了过去,向来和门矢士形影不离的品红色相机不知为何被主人遗落在了这里。

被门矢士严防死守的宝物又一次轻易落到盗贼手里,海东还记得过去仅有的一两次接触到它的记忆——像玩具般轻巧的小盒子在主人死后仿佛也泛着尸体般的冰凉,又或是将它捂在怀里一同下坠时棱角硌在腹部的钝痛。就好像是要将不好的回忆进一步加深一样,海东拿起相机,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雕琢着巨大鹰纹的黑色要塞耸立在清晰的影像中。

·

门矢士独自坐在克莱西斯要塞的王座上,被聚光灯和喧闹包围了太久之后,石质大厅中空无一人的沉闷也成了一种享受。他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安宁,直到被略带机械感的脚步声打断。

鲜艳的青蓝色骑士走过暗灰色的厅堂,门矢士不需要仔细看就知道,他手中的枪型驱动器里塞着一张蓄势待发的final attack ride。

“就你一个人?”

Decade莹绿色的复眼注视着蝴蝶状的栅格假面,海东大树冷淡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来:“不需要其他人,被Decade三番五次伤害感情的倒霉蛋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什么叫三番五次?喂喂,不要以为我宽宏大量就可以随便填数字啊。”

Diend没有回答他的笑话,只是把枪口对准了王座:“从那张椅子上滚下来,跟我回照相馆。现在回去跟夏蜜瓜道歉还来得及。”

“好吧,反正我也不喜欢这里。”门矢士耸了耸肩,站起身,举起双手微笑着做出示弱的姿态,“不过在此之前——你是怎么发现的,又撬了我的房间门?”

“这件事太蠢了,但过去在大修卡工作的老板对此却一点都不惊讶,也就是说肯定和大修卡脱不开干系——你们有什么目的?搞出这种全球性的问题,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方便你拍照吧?”

“有什么不可以?我可是Decade,有资格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整个多元宇宙,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也不存在我做不到的事情。”

海东干笑了两声,推动了Diendriver的滑膛,Dimension shoot发动翡翠色光芒开始在枪口汇聚:“这话留着你刷厕所的时候跟马桶说去吧。”

“别急,先来看看我是怎么改变这个世界的吧?”

Decade双手举在耳边,被致命的攻击瞄准着,但将王座抬起至高处的台阶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不平衡的角度,海东必须微仰着头才能直视那双绿色的复眼。他不喜欢这种角度,注目于门矢士浮夸的举止时很难同时留意周边的变化,等他发觉脚下异样的震动时已经迟了一步。

突如其来的重力作用拉着Diend往下坠,Dimension shoot正好斜着擦过门矢士的头顶。地面上迅速张开的极光帷幕如旋涡将青蓝色的骑士卷入另一个空间。

“——阿士!”

海东怒吼着,被直接抛进一张椅子里——更准确地说,是驾驶席。

有瞬间海东大树以为自己做了个漫长的梦,好不容易经历了四年漫长的起伏以为暂时要告一段落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土气的驾驶舱里,不知位于何处的引擎发出启动的轰鸣,如同龙的咆哮隔着Diend的装甲震得他耳内闷痛。怪盗以最快的速度回过神来握紧了操纵杆,敲打着面前布满各色按键的操控台,尝试让悬浮屏幕上那个巨大的“Launching”进度条停下来——坏消息是,他从没搞懂过这些按键的工作原理,眼前也不存在任何可能是操作手册的东西。上次他在大脑空白中一拳砸上操控台左边的红色按钮顺利将其启动,这次他刚按上右边的绿色按钮,陡然提升的G力便如重拳般把他死死按进椅子里。

老实说,海东不喜欢宇宙,非常不喜欢。

他能理解宇宙海贼们对未知的热情和勇往直前的志向,但宇宙里幽暗阴冷,寂静无声,看似触手可及的星辰实则远在无数光年之外,形同被抛入深海的压力挤压着他的心脏。

透过装甲保护也在压迫神经的上升阻力减缓后随之而来的是不安的失重,未经大气层过滤后纯粹而炽烈的恒星光芒刺进舷窗,他被自动束起的安全带固定在坐席上,呆怔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水晶的巨蛇蜿蜒着,在太空中游动。

理智告诉他那是个不存在于任何正经记载中的异形空间站或者说宇宙要塞,覆满晶体板的外壁以无法理解的方式扭曲着光线,看上去形同融入漆黑的宇宙之中。

唯一能分辨清晰的是那东西的头部,正拧转过来对着这边。手边的通讯器里传出门矢士平静的声音。

“这是太空要塞约曼冈德。”

近地轨道上怎么会有个这玩意,它是怎么从地球发射上太空又或是如何在太空中被组装起来的,制造它的目的是什么……此时再思考已经太迟了,而且大修卡的事情想得太清楚也没意义。门矢士应该也赞同他的观点,因此极尽简要地表达了意图。

“就是它扭曲了地球上的光线,操纵杆上第二个按钮可以发射克莱西斯要塞内藏的导弹。虽然没法用终结技,但是该到假面骑士工作的时间了,海东。”

“不要命令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通讯那边传来电流声的沉默。

“这你别管,总之这次拯救世界的英雄场面让给你了,好好感恩戴德地接受。”

厚重的黑色栅格装甲下,怪盗的呼吸强烈起伏着,好像驾驶舱和骑士装甲的双重保护范围中比舷窗外的真空还要缺氧。门矢士断绝了谈话的意义——在Decade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能下决定,那就是他自己——往操控台或驾驶舱的任何位置挥下假面骑士数吨重的拳头更是无异于自杀的愚行,宣泄的选择只有手指下微微松动的按钮。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记得那短暂的手感,向几分钟前还可以被称之为同伴的人宣泄怒火的感觉。

“那我不客气了。”

他握紧了操纵杆,但不是发射按钮的位置,而是下方的手柄,然后往前一推到底。

如果此时旁边有不畏真空和宇宙射线的旁观者,便会看到一座尖塔状城堡和一条庞大的机械巨蛇同时浮游在卫星轨道上的奇诡情形,紧接着城堡底部忽然迸发出明亮的推进烈焰,以尖锐的塔顶为长枪径直撞向蛇头。

黑暗的真空之中迸发出一阵安静,炽烈的闪光,仿佛生命短暂的星星于一瞬间闪现。未能化为火焰的等离子流裹挟着爆散的碎片将晶体板构成的巨蛇击碎,爆炸和冲击沿着蜿蜒的蛇躯迅速蔓延,撒下冰晶般的流星雨。

与流星一同被抛向蓝色星球的,还有两个渺小的、人型的物体,色彩鲜丽的骑士装甲在枯燥的宇宙中显得如此夺目——像是要在引力作用上再加一把力一样,Diend把有史以来最重的拳头,砸在Decade面门的黄灯上。而Decade抓着那只手,把青蓝的骑士拉到怀抱里。

他们成为了漫天流星中的一部分,一同披着灼热的光坠入地球。

人的记忆期限有多久呢?

对于门矢士来说,目前,至少是从他有记忆开始,他还没有忘记过任何事情。

不知该说是聪明人的天赋,还是他不自觉地刻意去仔细铭记所有事情,努力地将眼前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固化、封存在脑中,用逐渐累加起来的记忆填补过往缺失的二十年空洞。但是从某天开始,他发现那些自以为清晰的记忆,其实正在他注意力的角落逐渐融化。

日期,人名,天气,吃过的东西,这些琐碎的细节首先淡出。接着是关键节点的错位,片段如同碎冰先是散落又和其他部分黏合成不规则的团块。然后,他惊讶地发现,无比熟悉的面孔也逐渐模糊起来。

从那惯常笑容中令人火大的弧线,到难得严肃时垂眼的角度,都成了不确定的谜团。

越是绞尽脑汁地回忆,细节越发磨损,就像被冲洗过多的底片自身也在不断消耗。记忆的极限比他想象中还要逼近,而他翻开相本时,却发现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份记忆的记录。

想起来就觉得很奇怪,自己拍了那么多照片,恐惧着再次丢失重新积累起的一切,唯独没想过给这家伙留个存档。

好吧,也不能怪他,换成任何人都想不到当时事情会发展成那样吧?

那个年轻的、黑发的身影如果有一天彻底消失,碎散成潜意识深处的沉淀的海雪,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哦,对了。

门矢士抬起胳膊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想起自己的老伙计还在照相馆,又无奈地往西装的内袋摸去,拿出智能手机。

屏幕有点裂了,电量还剩百分之五,但别的都刚刚好。

门矢士打开自己唾弃已久的相机APP,把取景框转向旁边那张对着夜空疲惫发呆的侧脸,背景是一场细碎而绵长的流星雨,他们随这场流星雨落在无人岛的沙滩上,经历了昏迷和苏醒和漫长的相对无言,它还没有结束。太空要塞的完全解体时间比想象中更长,趁着它的使命还未彻底走到终点,门矢士按下了拍摄键。

海东大树的注意力被模拟快门声吸引过来,瘦削的脸紧绷着,时髦的金发和白风衣上都滚满了灰尘和沙子。门矢士乐得大吸了一口气,笑着咳嗽起来。

从大气层外自由落体果然很糟糕——尽管中途成功用极光帷幕缓冲了三次,装甲还是损坏严重,没撑到落地便解体了。所幸很是吵闹的Decade实际上并没有可以成为独立意识的东西,门矢士可不想听到自己的骑士装甲发出鸣泷的谩骂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海东半恼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我说,这些事情不是你搞出来的吧?那为什么……”

“嗯,‘这个世界还在当大修卡首领的我’整出来的事情,姑且也算是‘我’搞出来的吧。不得不说真是天才的发想,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方法呢?不,应该是想过,但没成功实现吧……真遗憾。”

“遗憾?”

“没错,因为被大首领命令着建了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宇宙要塞导致财政亏空,组织缩水,然后被路过的正义假面骑士打败。不是很适合反派组织的结局吗?”

“……这个世界的你呢?该不会被……”

“我把他打晕之后丢到其他世界去了,从时空收束的原理来看应该会失忆吧。能不能在遇到夏蜜柑之前活下来就看他造化了。”

海东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有沙子簌簌地从指缝间落下来:“神经病。”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所以你比照相馆更先一步来过这里,那个卡在天花板上放不下来的帘幕也是你干的好事?不向我们炫耀你的英雄伟绩就不舒服吗?”

“不对,我只是……有些想知道的事情。”

门矢士拧过酸痛的脖子,认真地看向小偷骑士,刚酝酿好词句想开口。海东忽然面色一凛,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往他嘴里拍。

“——???!!!”

门矢士像被强行泡进淡水里的贻贝,随着眼前发黑的窒息从喉咙里咳呛出一股股沙子。海东从旁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又是一大把沙子被抖落到门矢士脸上。

“下次我会直接要你的命。”

忽然变脸的怪盗如此冷酷地宣言着,等门矢士终于缓过一口气时,极光帷幕的波动已经消失很久了。门矢士再三尝试撑起身子无果后,干脆放松地大字型躺回沙坑里。

在电量彻底清空屏幕暗下之前,他拿起手机瞄了眼时间,还有海东大树留下的那张蓬头垢面、皱眉苦脸的照片——就像闭上眼睛后看到的记忆一样清晰。

至少这回,不管他跑到哪里去都没关系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