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北河北 的仓库

【刷新AVG】Inferno;Gate(第四章中)

2020-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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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试着直接去追Finrod,大不了就被他打死。】

Beren现在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

他刚刚走出了Doriath迷宫般的森林——或者说他是这么判断的,虽然眼前的景象依旧是森林的样子,不过不像深处布满了巨大得可怕,遮蔽一切光芒的巨树。月光斑驳地落在脚下的土壤上,给他带来了久违的惊奇。他发现他果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真心喜欢上Luthien家乡这种环境,肯定在某种程度上违反了自然规律的巨树执着地抵抗着外界的日月变换,就像精灵的卫士们固守着国土,仿佛无视时间它就不会流动。

以后跟Luthien提议一下,两个人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和她的控制狂老爹身边,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定居,她应该会很赞成的……等他拿到那什么Silmaril之后。

他又开始头痛了,明明十秒钟前他才好不容易暂时忘记了这个词。

他不知道Elu Thingol平时做决定是个什么风格,不过这个就和他领地里疯长的树一般高大,年轻的面容上沉淀着古老的威严,挥手似乎就能让整个Menegroth抖三抖的国王在给他下命令的时候肯定脑子什么都没在想,就是单纯地从脑子中拎出了几个最贴近“不可能”的名词组装在了一起。他甚至有几分怀疑Angband里面根本没有什么Silmaril——这个任务的目的显然是让他去送死,事实逻辑上说不说得通反而是次要的。

当时他在Luthien悲伤的目光中理解了这点,恍然大悟。Thingol肯定不知道Silmaril该是什么样子,就算他拿着个赝品去糊弄他也可以,但他“能活着取得Silmaril”本身就是个问题。即使他真的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狗屎运真的拿了一颗回来,Thingol也可以用这点做文章质疑他的冒险真实性。

也许在和Luthien最后道别的时候,偷偷带她逃走才是最好的选择——啊,不行,当时Thingol宫廷里那两位一看就很能打的卫士长就蹲树上盯着,Luthien还特地打了个眼色提醒他小心身后。

不过说不定她自己会找到方法逃出来……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被另一种情况吸引了。

先是非常轻盈的马蹄声惊扰了静滞的空气,然后在他惊讶地抬头望去时,看见了一团火焰般的光辉在黑夜中穿行。

“Tinuviel……?”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被重叠的幻想和现实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可这不过是一时的错觉,他还没有来得及惊喜,就感受到了违和。他现在是背离着Doriath的方向往外走,Luthien不可能从他面前的方向赶来,此外,他记起了与Luthien相遇的那一刻,披在她身上薄雾般的银光照亮了整个林地。

他困惑地把手放在剑柄上,又在犹豫中放了下来,那团鬼火似的光走走停停,接着笃定地朝他的方向跑了过来,在他的视线中显露出了真实的样貌。

两匹雪白的骏马,和乘在其中一匹上的精灵。Menegroth的宫廷里四处都是容姿俊美,举止优雅如舞蹈的精灵贵族,但没有哪个像这位一样。如果魅力是可以具象化的东西,Beren可以说他能看见魅力在从他的每寸皮肤,蓝灰的眼睛和笑容中源源不断地辐射出来,就像月亮降下皎白的月光。

他向Beren热情地招手,令后者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太好了,你果然会从这边过来。”

“……呃,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吗?”

精灵跳下马来,凑近仔细地端详了Beren一阵。尽管Beren在离开Doriath前整理了仪容和衣服,比流浪之时看起来不止整洁了一点半点,他依旧感到尴尬,因为在他的设想中这个俊美的精灵下个动作是拍着金光闪闪的脑袋说“哎呀对不起,我认错了,都怪你们人类总喜欢留着一把胡子”。但精灵只是依旧微笑着。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精灵说,“那个,原本是属于我的。”

Beren循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上那颗造型奇特的蟠蛇戒指。

“幸会,Barahir之子Beren,我是Nargothrond的国王Finrod。”

Beren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大脑宕机的声音。

·

事情就是这样。

Beren凝望着面前地上放置的灯,同时也是他们眼前唯一的光源。它是Finrod从挂在马鞍侧边的背包里拿出来的,和Beren在Doriath见过的每一盏灯同样有着透亮澄澈的玻璃灯罩和精致的装饰,比起随意地放置在草丛里,更适合放在整洁的桌子上用来阅读或写作。在灯罩里幽幽发光的不是火焰——Finrod不知为何拒绝了Beren点起篝火的建议,原因是“会被发现”(被什么发现?Orcs吗?)——而是某种奇特的矿石,淡蓝色的冷色光芒很稳定却不够明亮,盯着看时会让人昏昏欲睡。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Beren努力思考了一遍和Finrod奇妙的相遇,不出所料没有解决任何疑问反而感到更加困惑了。

Beren悄悄地将视线抬高了,越过提灯朦胧的光圈,Finrod雕像般美丽的身影就坐在那里,显然散发出了和月光与提灯光都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光芒。他靠着倒塌的树干,就像靠在王座上,他从掏出了提灯的背包里又拿出了一把竖琴,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调整着琴弦,时不时拨弄出小段柔美的旋律。察觉到Beren的注视时他抬起眼朝对面笑了笑,于是Beren也只能回给他一个尴尬的笑容。

Finrod刚才简单地向Beren介绍了一下他自己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重点百分之八十放在了他与Beren父亲的渊源上,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他问了Beren一个问题。

“你说你恰好要去Nargothrond找我,是有什么需要吗?”

Beren自然说出了他在Doriath的遭遇,然后是“……那位国王说,我只有从Angband那位邪恶的大能者那里取得一颗Silmaril回来,才能和Tinu——Luthien公主在一起。”

“嗯,那我们就到Angband去吧。”

Finrod回应的口气,听起来就像Beren刚刚说的话是“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郊游去吧”。而Beren百分之两百地肯定自己没有这么说。

“但我想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Thingol王本意应该就是这样。”

“这件事对Thingol王来说也许是不可能的,可是对你来说却不一定,你只有去做了才知道结果。而且就算是已经认定了不可能,你也会去的,不是吗?”

“因为不能和Tinuviel相爱,对我来说就和死去没有区别。”

“对,那就让我与你同行,助你一臂之力吧。”Finrod笑意盈盈的眼睛仿佛洞穿了Beren说不出口的担忧,“我是Thingol王的亲族,Nargothrond和南Beleriand最广大的土地的所有者,由我见证的话无人能质疑你的冒险的真实性。”

Beren想说些什么,那团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没有一个准确的形状。他本以为自己会吐出一些不成调的奇怪声音,结果只是一声生硬的“非常感谢您”。

“那我们现在是……先去您的国家?”

“不,那还麻烦的,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上,然后明天早上直接出发就好了。你看,这里有第二匹马,还有武器——”Finrod把装得满当当的背包展开在Beren面前,“已经足够了。”

Beren肚子里积压着无数的疑问和难以消化的违和感,它们像是一群活老鼠似地抓挠着Beren的五脏六腑,令他在疲惫的同时又痛苦地清醒着。他要是不解决这个问题,恐怕就要亲眼目睹Arien和Tilion换班了,但Finrod一副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回答Beren任何疑问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打量天空,调整琴弦,低声哼唱的样子散发着一种瞎子都能感觉的敷衍。

如果Finrod没能准确地说出戒指的来历和他父亲曾经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Beren可能早拔腿就跑了,即使是现在他也感到不安。

Angband距离这里有大半个Beleriand那么远,他们总不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维持这样的相处氛围,最关键的是,精灵可以不眠不休许多天但身为孱弱的人类Beren不能一直失眠下去,他必须和自己的疑问——或者说Finrod身上的谜团——做个了断。

“Finrod——”精灵从竖琴上抬起眼,但是目光径直穿过了Beren,笔直地向他身后黑暗的森林里望去。Beren抽了口凉气,瞬间忘记了已经到嘴边的话,“怎么了?!”

“……没事。”Finrod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灰,“不好意思,我暂时离开一下,你要是觉得疲惫可以先休息。”

说着他迈开两条长腿轻盈地越过Beren身边,不管是多大摇大摆的动作,精灵的步履间永远只裹缠着微风而没有声响。所以Beren的耳朵很快便跟丢了他的行踪,有那么一秒钟他产生了偷偷跟上去的冲动,是理智强行把他摁在了原地。

这回Beren是真的要睡着了。

Finrod的离开带走了他的紧张和时间感,黑夜沉沉地压在他肩上,精灵提灯似乎也逐渐暗淡,他能感觉到是疲惫在把他的眼皮往下拉扯,却没有动力去抵抗。忽然间,来自意识之外的骚动把他惊醒,起初他以为是梦,因为他似乎还听到了Luthien遥远的呼唤,不过很快他就遗憾地发现事情必须对半分——关于Luthien的部分是他朦胧的臆想,可另一种骚动是真的。

“Finrod?”说完他便皱起了眉,Finrod带来的两匹马还立在不远处,此时正朝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机警地竖起耳朵,似乎对来物感到好奇,但并未受到惊吓。

Beren解下了斗篷,本打算盖在提灯上遮盖住光线,思索片刻后又作罢了。他和那两匹俊美的白马一同凝视着声音的来源——粗重的呼吸,咳嗽,没有节律和控制力的脚步声,直到什么东西倒地的钝重声响后,Beren再也坐不住了,拎起灯往那个方向赶去。

如果不是Beren的眼神以人类的标准来说相当优秀,那个倒在某棵树最深的阴影下、被影子一样黑的斗篷遮盖住的身影大概就会被忽略过去了。他循着余光中的一点异动,找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精灵。

“喂?你还好吗?!”

那不是Finrod,尽管斗篷散落下来之后,Beren能发现他的身上也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辉,将他与Beren在Doriath见到的大部分精灵区分开来。但这个精灵有着直垂的黑发,他远远没有Finrod看起来那么明亮而显眼,或者与其说是不明亮,不如说是快油尽灯枯了——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土,感觉像是从什么地方狠狠摔了下来,被迫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Beren还在空气中嗅到了一阵令他不安的血腥味。

就像要印证他的猜测似地,精灵在听见他的呼唤时吃力地睁开眼睛望了他一眼,吃力地吐出几个他不太听得懂的音节。

“你遇到危险了吗?这附近有Orcs?”他对此可是闻所未闻,Doriath边界和Nargothrond接壤的一带以其受到重兵把守闻名。而且这里对于盘踞在北方的黑暗势力来说离得太远了,别说故意进犯,就连迷路应该也很难穿过层层监视一直迷路到这里。可是Beren转眼一想,又觉得在北方完全失守的现在,自己没有信心完全否认这个可能性。

精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起来已经意识涣散得无法再做出更多反应了了。这令Beren的脑袋突突地痛了起来,自从Thingol的王庭后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休息过了,应对问题的速度也变得迟缓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这里保护这个受伤的精灵,Orcs们对血的味道很敏感,假如他们搜寻这里他想必是不可能再逃过第二次了,但他旋即又想到了独自离开的Finrod,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国王能顺着他留下的踪迹从临时扎营的地方找过来吗?而且说不定他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Beren脑中浮现出了看起来温和又柔弱的金发精灵用他那把小竖琴猛敲Orcs脑袋的情景,油然而生一种绝望的感觉。

在他思考的时候,眼前的精灵变得更加衰弱了,像是人类极度困倦时一般,他的眼睑再度沉沉下坠。Beren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擅长做选择题:“你还有力气吗?来,抱住我的脖子。”他试着搀扶起精灵无力的身体,“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精灵没有拒绝Beren,或者说没有力气拒绝。Beren半拖半抱地扶起他,所幸精灵的体重和高大结实的身材往往不成比例,他只需要担心这种粗犷的移动方式会不会增重精灵身上的伤势,还有……可能存在的敌人。

有东西过来了。

Beren拖着软得像布袋的精灵移动到一棵树的背后。他刚才忘记把提灯捡起来了,它现在正躺在地上,映亮了一小块空地。某种二足步行的生物迈着大步,跨越森林松软而坎坷的地表的声音笔直地朝这边移动过来。Beren从腰带里掏出便携的匕首,在心里估计了一下方向——对方应该会被光线吸引而直接走进光亮处,到时他应该可以从背后给他一记致命攻击。但也有可能失败,这取决于Beren和敌人的身高差是否足够小,能让他快速地够着对方的脖子。

脚步声停在了提灯落下的地方,停顿了一阵,Beren都准备好要出手了,对方发出了温柔轻盈的声音。

“Beren?”

“Finrod!你没事啊!”Beren从阴影中跳出来,精神过度紧绷然后瞬间放松带来的冲击让他有些昏了头,差点想扑上去拥抱这个看起来完整健全毫发无伤的精灵,即便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五个小时。

“为什么要这么说……啊。”Finrod脸上轻飘飘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躲开!”

Beren当然没能做出适时的反应,不,换个更准确的说法,是Finrod在他能做出反应之前以掩耳不及迅耳雷之势把他推开——你要跟十秒之前的Beren说,被Finrod那条看起来拿不动比小竖琴更重东西的软绵绵手臂锤一下会比挨Orcs一记全力狼牙棒飞得还要远,他肯定是不会信的。但他现在正双脚离地,瞪圆了双眼,在被滞空感拖慢的时间里注视着另一件比那更惊人的事情发生。

垂死的精灵手持利刃从阴影中扑出,而Finrod举起他的小竖琴,砸在了对方头上。

“啊——!”Beren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鸣。

他的屁股撞在石头上了。

·

“Beren,能帮我从背包里拿一条绳子过来吗?”

想要冷漠地拒绝这么礼貌诚恳的请求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但Beren还是尽量把自己摁在了原地,并且在Finrod转过头来时挤出了一脸不悦的模样——这个倒不是很难,因为现在他的尾椎里像是镶进了根钉子似的,稍微移动一下就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现在也很难受,但是我现在腾不开手来。帮我把他绑上,不然他醒过来我们就都要被干掉了。”

“我需要解释。”Beren生硬地提出了交换条件。

Finrod叹了口气:“解释什么?”

“全部。”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是我不想解释,而是解释不来……”Finrod叹了口气,“好吧,我尽量,能给我搭把手吗?”

Beren估量了Finrod语气中无奈和敷衍的比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扶着屁股去取了挂在马背上的背包。他照着Finrod的指示将另一个精灵的手腕和脚踝结结实实地绑上了,对方全程都出于昏迷中,但Beren没有感到一丝来自不公平的愧疚感。他还记得刚才的事,如果不是Finrod及时将他推开,那他的脖子就要被这个家伙刺穿了。

Beren看到的重伤是真的,这个精灵选择把最后的力气用在袭击Beren上也是真的,而Finrod现在则是把精灵的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长发一边用刚刚殴打对方的小竖琴向对方低声弹唱,令一系列事情的怪异程度突破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高度。Beren刚放下手上的活就忙不迭撤回了两米之外,好像两个精灵周围有个会吞噬常识的隐形旋涡,不离得远点他随时都会失去理智。

Finrod哼唱的是Beren听不懂的语言,当同一段旋律重复了五次之后,他停了下来,重新看向Beren。

“我治好了他hroa上的伤势,但是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所以暂时还没办法醒过来。”Finrod的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精神了,“对了,你的屁股——”

“不用了!”Beren机警地躲得更远了一些,在这么做的同时他快疼得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屁股了,但他一想到Finrod要唱着歌抚摸自己的屁股,反而恨不得把屁股切下来算了,“我、我挺好的,小伤,已经不疼了。既然你已经治好了他,那我们刚才说好的……把你瞒着的事情告诉我。”

Finrod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又缓慢地吐出来,Beren看出了他提出给自己治屁股某种意义上也是缓兵之计——他还没有想出易于Beren接受的,完美的答案,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于是,Beren从他缓慢平静的叙述中听来了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关于一个原本宁静的王国在数天之内突然撕掉了平和的伪装,导致其国王被囚禁,不得不滑稽地爬塔出逃的故事。说实话,Beren并不是很惊讶,或者说没有自己预料中那么惊讶,可能是Finrod可疑的行迹已经让他隐隐有了预料,也可能是Finrod叙述时那种事不关己一般的语气,仿佛事情至少发生在几十年前。

“他是谁?”Beren指向黑发的精灵,他现在Finrod的安抚下蜷缩了起来,比起昏迷更像熟睡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个特大号的黑猫。

“刚才提到的,把我关起来的堂亲。在逃出来前我被他逮住了一次,我把他推下楼梯摔伤了。”Finrod说,“刚才我‘感觉’到了他追来,想用魔法驱使他的马往回跑,但没想到让他从马上摔下来了。”

“所以让他受着重伤在森林里徘徊的不是Orcs,而是你。”然后还被你用竖琴砸了头,Beren心中产生了一种没有多少同情要素的同情。

“我没想让他徘徊,他从马上摔下来之后就拼了命地逃走了。”

“那你现在想拿他怎么办,我们要把他押回你的国家,帮你……夺回王位吗?”

Finrod苦笑:“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我本来的计划是帮你取得Silmaril归来之后,我可以帮你证明冒险的真实性,而这次壮举也会让我的人民认清他的话只是无稽之谈,说不定还有来自Doriath的助力,我就能顺利回到我的国家去了。”

“……”

“至于他……我想我们大概只能把他留在这里,他的人很快就会开始地毯式搜索Talath Dirnen,不用多久就会把他带回去的。”

“等一下。”

Beren忽然抬手制止Finrod继续往下说,后者在愣了片刻之后,明显地将视线移到了一边去。

“你本来的计划?不是刚刚遇到我之后临时想出来的计划吗?”

Beren觉得自己突然抓到了所有违和感的蛛丝马迹,然后顺着扯出来的是一大串就算被要求实话实说,Finrod也打定了主意死也不坦白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情和表情来面对眼下的情况了,他只知道如果Finrod打算回答说,因为在这之前没有计划所以遇到他时临时想出来的计划就是“本来的计划”自己是不会惊讶的,也不能接受。

“你知道他是以什么理由说服我的人民,把我囚禁起来的吗?”在沉默的尽头,Finrod发出了反问,然后在Beren发声前自己给出了答案,“他拿出了一枚Barahir之戒,当着所有人说,在Doriath边境俘虏了它的主人。”

“哈?”

“当然,是赝品。”Finrod看着Beren扭曲的脸补充道,“他的家族有着最优秀的工匠,想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简直不要更简单。我想要反驳他就只能证明戒指还在我这里,可你也知道事实是怎样。无论如何,我都要承认过去把戒指当做誓言的象征送出去这件事。”

“这件事本来有多少人知道?”

“不太多,我也很难把这件事往外说,我的族人们厌恶誓言。”Finrod说,“这依旧不是重点,问题是他对所有人说了,这个戒指的主人声称用这个誓言要求我出兵为他攻打Angband夺取Silmaril,好让他迎娶Thingol王那美丽的女儿。”

Beren再度张开嘴,但这次他良久都没能发出声音来,也没能把嘴巴合上。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Doriath的?”

“今天,不,看时间来说应该是昨天。我跟Thingol王对话是在大约前天。”

Finrod点点头:“在Nargothrond很难估计时间流逝,不过我已经因为这件事被囚禁三天左右了。”

“这不合理?!”

Finrod摆摆手示意他冷静:“我也这样觉得,为此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原因。现在也是。”

“就不能把他弄醒直接问他吗?”

“啊,我忘了说,他的性格很差而且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不讲理的精灵。谁都没法逼他做他不乐意做的事情,是个很难办的家伙。我觉得行不通。”

Beren脸埋在手里,完全不能说他现在不仅心烦、挫败又沮丧,而且这其中一半的成分都来自Finrod柔软又温和的口吻,另一半来自他为黑发精灵梳理头发的手——Beren忽然想到当Luthien跳舞累了,像小鸟一样依偎在他身边时,他似乎也是这样为Luthien梳头发的,感觉自己都要原地爆炸了。他狠狠地揉搓脸颊,当胡渣和老茧将彼此都摩擦得两败俱伤,肿痛不已时,他终于可以藉由疼痛暂时冷静下来了。

不知不觉周围的昏暗如同倒入清水的墨汁般逐渐稀释了,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化为纱状的墨蓝色,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冠阻挡了Beren窥探天空的视线,但挡不住Arien马车隆隆前进的趋势,提灯的存在感也在逐渐趋于薄弱,Beren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身处于这么明亮的环境中了——不管是在Doriath幽暗的森林中,还是刚刚走向尾声的夜晚中,他那人类的眼睛都需要跟随着某人的光环才能看清,只有在阳光下,他才取回了久违的独立把握环境的自由。

然后他看见Finrod身周朦胧的氛围如雾气般散去,金发的精灵低着头看着他熟睡的堂亲,眼中浮着一层疲惫又冷漠的薄冰。

“你,这样……真的好吗?”Beren结结巴巴地说,“啊,就……那个,要不……”

真是太丢脸了,在这种严肃而充满决意的时刻,他的舌头竟拒绝帮助他好好把那句话说出来。

“这可不行。”Finrod回答,“他这个样子我们不可能带着他一起走,放在这里就好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Beren忧郁地想,但刚刚一直抻不直的舌头这回干脆罢工了。于是他只能面露沉痛地点了点头,和与他抱着截然不同想法的Finrod达成了一个共识。

“我们该上路了。”

·

Curufin其实一直醒着。

这个说法也许很奇怪,不过他确实意志清醒,知道自己正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因为一时头晕目眩没能抓住马缰而跌落下来时,他觉得自己又要死了。但死亡的世界如同覆雪时节的Himlad一般明亮而苍白,耳边也没有传来Maia幸灾乐祸的声音,所以结果上来说他还没有死。出于久病成医般的直觉,他觉得现在自己——也就是Fea——和hroa的联系变得薄弱了,像是被一根纤细的丝线悬挂着在半空中心惊胆战的蜘蛛或是抓着悬崖边仅有的泥土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野草。他猜想反复的死亡可能和反复的关节受伤有着异曲同工的原理,手臂只要经历过一次脱臼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有力可靠,死过一次之后Fea也会变得更容易脱离hroa,或者说,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

这可比单纯地死掉要糟糕多了,如果不能引来那个Maia的话他要维持这个状态多久?说不定再睁开眼时Doriath之战都要打完了。

正当他烦恼得想干脆在精神中尝试自杀的时候,从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声音。

声音很模糊,好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而且并不属于那个Maia。他感到很失望,不过这种失望很快被另一种近似烦躁的感觉取代了,那声音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围,分辨不出细节,除非往声源处“靠近”,他就会逐渐找回熟悉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声音,介于引导和挑拨之间,他想要知道那个声音在呢喃些什么,于是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地追逐着。

声音中途随性地抛下他消失了,他也没有停下,直到他终于触碰到了什么并将其紧紧抓住。

不要走!他用不存在的声带嘶喊着,不要离开!不要把我丢在——“呜!”

与现实之间的隔膜被撕破了,伴随着强烈的紧悸感和心脏剧烈的搏动,他感觉如从高空中坠落一般完整地回到hroa之中。眼前是清晨的光辉和如同清晨光辉一样的笑脸。

“看起来我们可以走了。”Finrod抱着膝盖蹲在他面前,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是差点把Curufin刺激得再一次死过去。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类似乎意图藉由自己邋里邋遢的形象和周围的杂草灌木化为一体,全力装作不存在,但Finrod愉快地转头招呼了他。

“Beren,去把我们的马牵过来吧。”

“呜!呜!”

Curufin疯狂地甩头,试图把塞在嘴里的布团甩出来,因为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脚踝也动不了,只能像不幸跳离水面的鱼一样在草地上来回笨拙地扑腾。

“其实我有很多事想问你。”Beren忙不迭地离开后,Finrod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咕哝,“但是我不能让你用语言伤害Beren,而且时间也不够了。再等一下,Turkafinwe他们应该就会找来这边了。”

“呜——!”

“下次,有缘再见的话,告诉我你的秘密吧。”

Finrod向空气中伸出手,看起来想要替他把散落在眼前的黑发拨开,这个动作被Beren归来的呼声打断了,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跨过试图绊倒他的Curufin,离开了。

·

他努力屈起身体尝试用膝盖夹住布条,滑脱,重来,滑脱,再重来——如此反复了十数次后,终于把塞在口中的东西连同大量的唾液一同拔了出来。然后是趴在地上不断磨蹭,直到藏在胸前贴身口袋里的小刀从衣领附近掉出来,被捆绑得有些缺血的手几乎连刀都捡不起来,但他最终还是想方设法割断了身上所有绳子。

将自己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的那一刻,Curufin,Noldor第一家族高贵的王子和领主,仿佛再度失去意识似地大字状瘫倒在地上,躺在被他自己扑腾出来的土坑里。

他没能昏过去,尽管他被那一系列毫无技术含量却难如登天的动作累得浑身湿透,头昏眼花,可憎的清醒依旧死死赖在他的脑海中——在他需要它的时候,它总是缺席,现在却又理所当然地维持着,好像冥冥之中有个意志催促着他继续思考。

可是他不喜欢做无用功的事情,在得出那个绝望的结论之后,思考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再好用的脑子也没法发明出在这种情形下追上Finrod的方法,如果父亲——他的呼吸忽然梗了一下——还在,大概也会无奈地承认做不到。

从前的Beren到达了Nargothrond,Finrod会带着他沿着Narog河北上前往Tol Sirion。但这次偏巧因为Curufin的阻拦,他们的旅程在Doriath边境便早早开始了,如果Finrod脑子没有进水的话铁定会选择直接往北穿过Dimbar。虽然Finrod曾经打着哈哈说他在Thingol眼里只是个讨厌的Noldor,可如果Thingol真的将他与Curufin他们一视同仁,肯定不会允许他自说自话地把整个Talath Dirnen画进Nargothrond的地图里——从前Himlad的骑兵队深入边境时会在Celon河边碰到Sindar卫兵,他们看起来就像发疯的Orcs一样友好,那还不过只是些Nan Elmoth的落魄边境兵而已。

Curufin几乎可以完全肯定,Finrod能够穿过Doriath的魔法环带,或者至少是从边缘经过。这恰恰是他和他的部下所不具有的。

那,还是自杀吧,这次的计划很周详,只要再重复一次把情绪化的低级错误解决就好了。Curufin看着手边的小刀,那是来自矮人的礼物,锋利到藏到怀里时能令他不由自主地怀疑会不会捅死自己。之前它还达成了一项壮举,和他没什么关系……总之用来自杀肯定绰绰有余。

他从泥土里捡起Angrist,在镜子般光洁的刃面上,看见冷白的刃光笼罩着自己灰头土脸神情阴暗的脸,忽然打了个哆嗦。

被这家伙捅穿的一定很疼,他无由来地想到,然后那些经由反复重生淤积在Fea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他忽视的幻痛又卷土重来。被穿刺的心脏、箭矢击中的头颅、剧毒灼伤的喉咙,以及之前在坠落中断裂的骨头里都像是长出了荆棘,随着每一次呼吸撕扯着那些伤口。Curufin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强硬地拉扯着注意力远离这些疼痛。

他还可以忍耐,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但他无法阻止自己因为这些伤痛而虚弱或者失去某些能力。拿起小刀时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割喉,可他已经受够无法说话的情况了,更别说一刀下去说不定失去的不止是声音,万一下次醒过来的时候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呢?

喝毒酒那时他的理智和思考能力都被怒火蒸发了,但现在还没有,他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栽第二次跟头。

外界因素导致的死亡后遗症会死皮赖脸地跟随他到下一个hroa,他只能寻求会让自己死去的内在因素。很可惜,这样的东西在精灵体内似乎是不存在的。矮人和人类会因为衰老和病痛自然死去,精灵不能,而且那花的时间也太长了,他没耐心去等。他的祖母Miriel倒是做到了,她生前承受了无法忍耐的疲惫和痛苦,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挺痛苦的,浑身都很痛,说是被百人铁骑来回践踏了十几遍也不为过,依旧不得要领,其实他刚才陷入一片黑暗中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接近那个状态了,可Finrod多管闲事地把他又拉了回来,气得他不由得喃喃了几句矮人粗口。

啊,对了,他还能让自己饿死——或者累死。

就他的体质而言挺难办到的,不过可以试试,没有伤口的话他总不能把饥饿感给带到下一次复活。他从现在开始就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话,大概十几天或是一个月就能顺利死掉?可是这么长的时间里,Celegorm他们就算是瞎的也该摸到这里来了,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放任他把自己饿死。

——那就只能找一个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徘徊到死了。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望向森林深处如同巨龙咽喉般没有边界的黑暗如此冷淡地想着,然后,迈开了脚步。

·

“Melian环带究竟是什么东西?”

记忆中的Celegorm发出好奇的疑问,灵巧地在指间旋转着绘图笔,金属的笔尖带着一线反光如同流星般在他的手心中旋转翻飞。

那是他们来到广阔的Himlad的大约第三十年,城市和防御设施的建设差不多按照Curufin的构想顺利完成了,艰辛和痛苦终于达到了尾声,从今之后他们要面对一段漫长的和平。Curufin身边的每个人都松懈下来,偷偷离开自己的岗位去干别的事情了。他见过Celebrimbor背着画具独自溜出门写生,直到夕阳西下才回来、巡逻的卫兵在执勤时间扎堆喝酒划拳、Huan日复一日地吃了又睡,还有Celegorm,他开始思考了。

他们一家人很早之前就认识到了Celegorm的脑子使用率有多低,并决定尊重他不喜欢思考的天性。这就是为什么Maedhros让Curufin跟着Celegorm到Himlad去,作为领袖的Celegorm需要有人充当他的脑子,不然他可能会带着人民一起露宿和吃草。但是那段时间实在是太闲了,来犯的Orcs也越来越少,对城建和文书一窍不通的Celegorm只能寻求各种方式来打发出猎之外的时间,比方说看书、学习和思考——或者换个Curufin认为更恰当的说法,每天找个不同的地方发呆。

Celegorm最常出现的地方是Curufin为自己布置的私人工坊,那里禁止闲杂人等出入,他就不用担心自己神游天外的傻样被别人看到。那天他趴在绘图桌旁边,安静地看着Curufin绘制一幅Beleriand的大地图,就在后者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个让Curufin也一时语塞的问题。

“呃。”Curufin看着笔下刚刚有轮廓的Doriath领土,“就是Melian用魔法制造的环带吧。”

“这我知道,我只是好奇它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和Maitimo讨论这个的时候,他猜Doriath的森林周围有一圈悬浮的光带,你说可能是个气泡一样的膜。但我们现在就在Doriath旁边,什么都没看见。”

“有可能是隐形的,因为光带和巨大的气泡仔细一想看起来还挺傻。”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我们之前觉得气泡和光带会阻拦别人进去。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没有森林里那位土皇帝和他的王后准许我们也可以进去,只是——”

“出不来。”Curufin继续低头勾勒Aros河的曲线,“也没有办法进入那个土皇帝的国度,只会在周边地带迷路至死——上回俘虏的那个Orc说的。”

“他还真够清楚的。”

“他似乎从前作为将领替Moringotto攻打过那里,因为没有过度深入而侥幸逃脱,其他然而所有进入森林中的部下都没有再出来。他应该是我们迄今为止抓到的最有价值的俘虏,可惜不小心让他咬舌自尽了。”

“可是Sindar们自己也会出入那个地方,环带理应不会困住他们。难道他们掌握着通过环带的特殊方法吗?”

Curufin想了想:“我觉得不是这样,不然Moringotto只要抓住一个Sindar然后从他口中逼问出进入环带的方法就可以顺利攻入Doriath了。那个环带应该有一些……更加不合常理的地方。”

“不合常理?”

“就是我们想不到,以我们的思考方式来说觉得不可思议的原理……Ainur们的魔法小手段,你应该是我们之中最了解这个的?”

Celegorm沉默了一阵,把玩着额前垂下的银发:“‘他’从不跟我谈及这类事情。”

“那没办法了。”

这件事像新来的学徒把炉子炸掉一样,只是他那四百年的工作中一段不足称奇的小插曲,就算是当时,话题戛然而止后他也很快全心投入了绘制地图的工作中,再度忽视了Celegorm的存在。如今想起来很多细节却不可思议地清晰,比如当时物资还不充足,他身上还穿着从Valinor带来的旧袍子,比如那支绘图笔过去被摔了一次,出墨断断续续,之后第二天就彻底写不出来了,比如那时他脑子里盘旋着无数建设领地的计划,现在回味起来还带着些许紧张和不安的余味——曾经的他似乎真的相信,或者说服自己相信了他们可以在Beleriand建立起安稳的家园,感觉蠢透了。

虽然过去那些伟大的想法都被Morgoth的毒龙们烧成灰了,不过现在他就要实现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壮举了——亲身进入Melian环带里探险。这两者并不适合横向对比,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稍微乐观点也不是坏事。说不定这经验下次还能用得上。

四周越来越黑了,不是因为夜晚再度降临,而是覆盖在头顶的树冠越来越紧密。眼前所见的树木大小越来越夸张,树干直径几乎和Nargothrond议事厅里最大的顶梁柱有的一比,而且越是前进,树木大小增长的趋势越是没有停止的意思。不关注周围的话,Curufin会觉得自己其实正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溶洞之中。

Curufin觉得自己已经到Melian环带之中了,幽暗、潮湿又压抑的空气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也许他用不着迷路很久就会迅速地耗尽体力。

虽然,但是,这条路是不是有点直?

他停下来,用力闭上眼睛,再用力地睁开。

如果他跟第一次死亡之前的自己说,Melian环带里有条整洁、笔直,旁边还刻意地生长着一些引导物般的发光菌类的小路,肯定会被狠狠地嘲笑——怎么可能?有着他的嗓音的幻听在脑子里感慨着,就连Dior统治那时的森林里也没有路啊!

可事实胜于雄辩,他现在就踩在平整过头的土地上,跟随着那些星河般点缀在地上的光芒前进。这完全是一种机械化的行动,因为他大脑空白得连质疑都快发不出来了。

当然,他没有全盘接受这个事实,不然他就不叫Curufinwe了,他的意识在被震惊淹没的同时还在不屈不挠地发出警告——这是陷阱!这条路一定是没有尽头的;或者说有着微妙的弧度,让人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其实是在绕着树林外围兜一个大圈子;要不他实际上根本没有在走,而是在进入环带的那一刻就被魔法迷昏了,只有意识在幻觉中不断前进。总之,这是陷阱!

可这不是问题,他本身就是为求死而来的,只要结果对了,陷阱本身是什么样的倒无所谓。问题是他心里隐隐有种诡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有可能失算了,而且,误差很大。

整洁的小路显然不是无尽延伸下去的,它在逐渐变得和森林的其他地方一样崎岖和狭窄,最终被一棵生在路中间的树所隔断,Curufin绕过那墙一样宽阔的树干,竟在前方看见了一片低洼的空地,上方由枝叶构成的穹顶稍微有些稀疏,投下斑驳的微光,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正悠闲地咀嚼着地上低矮的植物。

Manwe的鸟蛋啊!这是他的马!“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的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但有着Valinor高贵血统的骏马听见失散主人的声音便跑了过来,用硕大的马头热情地拱着Curufin,似乎不久前差点把Curufin摔死的事情完全不存在。真不是时候。Curufin沮丧地想,他目前不需要这样一位伙伴,可它是Celegorm亲自培育的、全Beleriand最优秀的骏马之一,如果被那些Sindar捡去未免太便宜他……

“请问,你是它的主人吗?”

骏马和Curufin同时转过头,空地的对面站着个黑发白肤,一袭蓝裙的精灵女性,她悄无声息又自然地出现在了那里,仿佛是这附近生长的野花的同类。但Curufin非常肯定她是几秒钟之前刚刚从某棵树后面出现的,他就算把眼珠子给抠下来也不会认错那张脸,因为她的样子很久之前便刻在了Curufin意识的深处,形成了艳丽而永久灼痛的疤痕。

Curufin紧紧攥着马鬃,幸好他的骏马此时和他依靠在一起,不然他可能会向自己的一生之敌(之一)表演个当场跪地。

“Lu……Luthi……”真货?虽然这里确实是Doriath的领地里,但是真货……?

“看起来你认识我。”精灵女性撩了把从肩头垂落的长发,神秘的微光在她发丛间流转,仿佛是发光的银色鱼儿从漆黑的地下河中流过。普普通通毫无美感可言的Sindarin由她说出也变得像歌声般婉转,“你长得有点像Galadriel,你是Noldor吗?为什么会来到Doriath的森林?”

Curufin正犹豫着要用什么样的语气回答什么话,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Luthien忽然向身后张望了一眼:“你先藏起来,快点!”她忽然催促着Curufin,见对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干脆亲自拉起他的手臂把他推到旁边的树后,“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稍微忍耐一下。”

“你——”

Curufin刚想问一下发生了什么,就听空地上,大概是刚才Luthien来的方向传来了另一个男性的声音。

“公主,请您下次不要这样突然跑掉,至少请告诉我们一声。”

“你们太慢了,等你们慢吞吞地拿上装备,这孩子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个森林很危险,它可能会把腿给摔断。”这是Luthien的回答,Curufin不悦地听到他的马也在旁边打着响鼻,一副好像很认可的样子。

“我劝您还是离这匹马远一点,Doriath里从来没有这么高大的马匹,谁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跑进来的?万一有危险呢?”

“危险的东西没办法进入Melian环带,我的勇士。”

“这可说不准,不然我王也不会……”

Luthien提高了声音:“你想说什么?大胆点直说如何?”

“……不,不,我没什么想说的。”

“是吗?那就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吧,我现在突然有点事。”

男性的声音里流露出了露骨的委屈和埋怨:“但是我王要求我们在您外出散步时寸步不离地跟着您,不能让您离开视线。”

“放屁,我上厕所的样子也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吗?”

啊这。

Curufin在第一次死亡之前也接触过Luthien,虽然被关进塔楼之后她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但她在向他和Celegorm寻求帮助的时候说话的口气可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难道那副惹人怜爱的娇公主模样是演出来的吗?想想她之后做的事情还真有可能,真该让那个每天在塔楼底下给Luthien唱情歌的Celegorm也来这里看看……算了,万一这个灾难性的性格正好长在他的好球带上呢?

总之那个可怜的卫兵应该是在吓得给Luthien鞠了几个大躬后忙不迭地逃跑了,那张漂亮得难以形容的脸忽然从Curufin身边再度探了出来,冲Curufin比了个“嘘”的样子。Luthien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拿过小刀,从自己头上割下一束浓黑的长发,冲着它念了几句咒语之后把它塞进了Curufin的口袋里。

可以了,跟我来。她做了几个无声的口型。

Curufin跟着她从树后走出去,他并不信任她,但没有什么发展能比刚才他行走在阴暗的森林里满心等待着死亡降临还要糟糕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看到树后的情景时他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那里站着十多个全副武装的Sindar士兵,刚才Curufin只听到了其中一个人在说话,除此之外全然没发现还有那么多人也在,他们潜伏在林间的技巧恐怕就连野兽也要甘拜下风。而与这令人想起来就觉得惧怕的实力形成反差的是,他们全都站成一排背对着他和Luthien,中间为首的那个还捂着自己的耳朵,Luthien特地上前去敲了敲其中一个人的肩甲他们才回过身来。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着和Curufin曾经在Doriath见过的Sindar士兵截然不同的锐利眼神,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向Luthien身边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回去吧。”Luthien仰着头对那些高大的勇士们发号施令,“这次要是再把那孩子吓跑,就去让父亲给你换岗吧。”

可他看起来就是巴不得赶紧离你远一点啊?

Curufin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或者表露在脸上,他的马跟随着这支气氛微妙的奇妙小队,而他跟着他的马屁股后晃来晃去的尾巴, 一行人走进了Doriath森林真正的深处。

·

——尊敬的王子啊,我因为爱上了凡人,而被我父亲囚禁在一棵树上。

Curufin过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特别浮夸,但现在看来,浮夸的只是Luthien强装可怜淑女挤出来的语气,而不是事实本身。

面对着眼前这棵巨大得难以言喻,硬是用粗壮枝干支撑起了一间精致小宫殿的树木,Curufin吸了口发自内心的凉气,相比之下,他的马就在旁边热情地舔着Luthien的手,蹭在她身边不愿意和她分开这件事是那么微不足道。

Luthien领着Curufin来到树屋下方,守卫在树下的卫兵抽出背后的弓箭往上方射去,很快便有一条绳梯被抛了下来。Luthien熟练地挽起裙子,用她冰凉的手紧握着Curufin的手,让他紧紧跟在她后面爬上去。树屋上方的平台上面还有四五个卫士,他们和树下的卫兵都与Curufin在林间空地遇到的那批卫兵一样,看起来格外高大勇猛,和Curufin曾经杀死的那些Doriath士兵有显著的不同。Curufin刚登上平台,其中一个卫士立马就上去把绳梯摘掉丢下去了。他们在数双锐利眼睛的注视下走进了树屋,Luthien把门紧紧关上并下了反锁。

“到这里就安全了。”

这是个看起来整洁又寻常的一居室,空间没有外面看起来的那么大,因为树木的主干正好从房屋中间穿过。形成了环形的空间,而且作为公主的寝房,这里的摆设实在是寒酸,除了床、一套桌椅和一个大柜子之外就没有其他家具了,它们都是木质的,有着格外精致的雕花。另外唯一一个不是木质的摆件是一架织布机,它被摆在房间的对面,那里有扇特别大的窗。

Curufin内心里有很小一部分非常渴望去仔细看看那些家具上的雕工,但那迅速地被疯狂和急躁淹没了,刚才它因为Luthien“不要说话”的建议而被强制压抑着,现在就像熔岩般倾泻而出,摧毁了他别的想法。

他扑上去抓住Luthien的手臂,像是害怕她就地蒸发:“求求你!Luthien!请你……帮助我!”

“哦,好吧……你先冷静一下,我说安全了不代表你可以吼得让整个Doriath都听见。”Luthien指了指身后那扇没有窗页无法闭合的窗户,给Curufin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她不动声色地把Curufin僵硬的手指从胳膊上掰下来,转身去衣柜里拿出了一条毛巾,“坐吧,然后把你的脸擦一擦。”

Curufin只是攥着毛巾站在原地。

“不要这么紧张,你可以先在这里藏一天。我明天找个借口带那匹马出去玩,就给你们指条能够走出环带的路。”

“我指的不是这个!”Luthien奇怪的眼神像是群蚂蚁攀爬在他身上,温和无害却令他既难耐又不适,成千上万的借口堵塞在他的喉咙里,没有一个能形成完整的声音,“我,我……不需要,但是请你救救Felagund——王。”

“Felagund王?是我想的那个Felagund王吗?”

“……还有Beren——先生,对,Beren先生,他们一起去了Angband,如果不去帮助他们的话,他们就会被Sauron杀死。”

听到某个名字时Luthien的神情明显变了,Curufin说完之后迅速把脸埋进毛巾里,用力揉搓着那块为了死活说不出来的敬称纠结到抽搐起来的面部肌肉,干结的土灰从他的脸上和头发里簌簌往下落,但Luthien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剩下这些事情。

“Beren,他被Sauron抓住了吗?为什么母亲没有告诉我?”

“现在还没有,但是到那个时候就迟了。他们只有两个人,根本不可能与Sauron为敌。”

“两个人?Beren临走时确实说过他会去Nargothrond寻求帮助……但怎么会是这样?”Luthien紧张又迷惑,“你又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我叫Celebrimbor。”Curufin低声说,半边脸依旧埋在毛巾里,“我是Felagund王的堂侄,一切说来话长……”

现在的他不是绑架Luthien的仇敌,只是一个灰头土脸地被她从森林里救起的可怜陌生人,但他不想冒险把真名说出来。Feanorian的身份算不上个印象加分点,Luthien看起来一副对外界事情不闻不问的样子,可他不敢保证Galadriel没在她面前说过关于“我那些人渣堂亲”的闲话。

于是Celebrimbor的名字就自然地浮现了出来,顺着这个名字,他像说着梦话般异常流畅地撒起了谎,不,说不上是撒谎,顶多只是事实的拼接。尽管他不认同其中的某些内容,不过在真正的Celebrimbor眼里事情说不定就是这个样子——Felagund王迎接了他的人类朋友,却没想到会被身边贪婪邪恶的血亲暗算失势。而他Celebrimbor作为家族中唯一一个良知尚存的人,为父辈们的所作所为痛心不已,经过一番痛苦的心理斗争后,善良和对Felagund王的景仰战胜了堕落的亲情,他冒险将Felagund王和Beren救了出来。但没想到即使在这种孤苦无援的情形之下,Felagund王依旧执着地要完成自己的誓言!他苦苦劝阻无效,最终想到Beren先生的恋人是Doriath的公主,有一半Maia血统的伟大女巫,只有她能帮助他们,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对Noldor来说有去无回的Melian环带。

“我在森林里不小心摔下了马,它甩下我跑掉了,我还以为再也没有办法找到您了。没想到……啊,这一定是命运的指引,请您一定要救救他们!”

Curufin仿佛真的感觉到了泪水在眼睛后面堆积起来的酸涩感——他快被自己给恶心吐了。

幸好Luthien看起来完全没有产生怀疑,焦虑随着Curufin透支感情般夸张的叙述迅速占领了她美丽的脸庞,Curufin猜想可能有很大一部分话她都没有听进去,其实只要有“Beren”和“危险”这两个关键词就足够让她信以为真了——她恋人要踏上的本来就是一条寻死的旅途,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点。

“他们……离开多久了?”她低声问。

“是昨天晚上离开的,现在追上去的话,一定还来得及!”

Luthien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良久之后痛苦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我没办法离开。”她不安地徘徊着,绕着那房屋中间的树干,“我本来想偷偷跟在Beren后面离开环带,出去之后再说服他远远地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一起生活,那样他就没有办法反对我了。但是没想到父亲猜到了我的想法,把我关在了Neldor——这棵树里。

“你看见外面那些士兵了吗?他们原本都是我父亲身边最好的亲卫,他把他们派到这里来,寸步不离地看守着我,我一天只能下去一次,在将近二十个人的注视下稍微透个气,如果不是今天恰好你的马在我放风的时候冲到了这里,又自顾自地跑掉,我们是不可能相见的。”

“这……”Curufin极力掩盖着烦躁,“您不能——没法逃出去吗?您不是有神奇的魔法吗?唱歌让所有人睡着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

“因、因为Felagund王就会这样的魔法,而他说您的魔法之强令他叹为观止,所以我想您大概也能做到。”

Luthien满脸沮丧地绕到树干后面,又绕了出来:“可我父亲,还有外面的卫兵也很清楚这点啊。你没发现外面那些家伙互相之间都不说话的吗?因为他们带着耳塞啊。”

“……”

“还有绳梯,他们无论何时都会确保梯子不在我能够碰到的地方,我在树上的时候,梯子就会被丢下去,有必要的时候再用弓箭射上来。我对爬树很有自信,但这棵树实在太高了。”

“您不可以把头发做成绳子放下去吗?”

“我都说了没办法让他们睡着,你是让我在几十个人的注视之下堂而皇之地顺着自己的头发爬下去吗?”

“您的头发不是还能让人隐形吗?那就用头发再做一件隐形的斗篷。”

Luthien皱起秀丽的眉毛:“又是绳子又是斗篷,我哪来这么多头发。”

“您是笨蛋吗?”Curufin一拳砸在桌子上,“没有头发就变出来啊!”

Luthien停下了绕圈的脚步,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我大概是太急了,怎么没想到这点。你作为一个没法使用魔法的人,对这些可还真熟悉啊。”

“Felagund王向我展示过很多,每当庆祝亲属的受诞日时,他就会用自己美丽的金发织成礼物送给他,比如地毯什么的。”

“地毯?我都不能保证可以反复地变出这么多头发……原来Felagund王的魔法造诣这么高,唔,为什么Galadriel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呢?”

当然是因为他做不到,不过总有一天要让那个可恶的Felagund真的用头发织地毯给我谢罪。Curufin长出一口气,在Luthien把视线偏到别处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有人说过你性格很差吗?Celebrimbor?”

“就像这Doriath里的树一样多,但我唯独不想被冲着担忧自己安危的卫士说‘放屁’的您指责。”

“我的安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就算死了我也会把那个叫Namo还是什么的Valar揍一遍然后复活的。”

“……啊,好的,请加油。”Curufin说,“他们两个骑着快马,不过您也可以骑上我的马。它是由Tur——我三伯选育出来,拥有Valinor马匹血统的Beleriand最好的战马,它看上去很喜欢您,说不定您甚至可以赶在他们前面,在他们到达Tol Sirion之前就拦住他们。”

“不,我要从这里出去还有一个问题。”

Luthien走到那扇巨大的窗前,招手让Curufin也过来,然后他们一起探出头。

“看到了吗?那边,斜上方那根树枝上。”

Curufin眯起眼睛望向那浓绿之间,一阵微风吹过,在树丛间掀起海浪般的声响,也令一些枝叶微微摇晃,露出了后面隐藏的秘密。Curufin吃惊地在那根看起来并不太粗的分枝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瞭望台,上面还站着一个Sindar卫兵,他就像个稻草人似地笔直且一动不动地立在那,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窗户,Luthien毫不避讳地朝他挥了挥手,但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那个位置,大概能够看见这个房间的一半。而且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每天只能在这里织布,前天我只是睡过头了没能按时起床织布,他们就立马跑来看我还在不在了。还有一日三餐和生活用品,会从这个窗口吊上来,不取的话只要二十分钟就露馅了——父亲用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才智来阻止我离开这里,我想就算是一个Feanorian都不值得他这样提防。”

他们从窗边离开,Luthien忽然抱歉地冲Curufin笑了笑:“啊,对不起,我忘了你就是个Feanorian。”

“已经不是了。”

“别这样说,等我救出Felagund王,让他回去好好惩罚一下你父亲和三伯,他们应该会悔改的。分歧只能让真正的邪恶得益,我听说过你父亲他们守护北方的事情,我相信他们只是一时被黑暗蒙蔽了。”

也许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为父亲而伤心的儿子,Luthien甚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刚才说可以救出Felagund王,是还有别的方法吗?”

“也不能说别的方法,我只是觉得我母亲,或者Daeron并不赞同父亲这样子对待我。他们也许会来帮助我的。但是父亲一定也提防着母亲,她想要抽开身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而Daeron……他昨天才来过,被我气跑了。”

“因为他叫您放弃Beren——先生吗?”

“我跟他说,就算没有Beren他也排在Doriath所有雄性生物之后,我嫁给自己头发扎成的人偶都不会嫁给他。”

“您的性格真是太糟糕了。”

“唉,我知道他只是单纯地觉得Beren不值得我这么着迷,他喜欢我的事情一千年前就人尽皆知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只是这几天有点急躁,平时我不会说这种话的。”

“所以,为什么Beren先生能够让您这么着迷呢?”Curufin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头没脑地想这样问。

“你也见过Beren吧,在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恕我直言,我从前也听说过他是个英勇的战士,但实际接触过之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欣赏他。他确实足够勇敢和忠诚,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承接您父亲的死亡任务,但我认为他很自私。”他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他为了实现自己和您的幸福,向Felagund王提出了一个需要用生命和国家的安危来实现的要求,我不觉得他有认真地思考过Nargothrond会为此付出什么——大约十年前我们失去了自己的领土Himlad,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成功随着我们逃到了Nargothrond,剩下的人都在巨龙的毒焰中死去了,有的直接被烧成了灰,有的在重伤之中苦苦挣扎了很久才断气。这就是和黑暗大敌对抗的所要付出的。

“我们并不为此感到后悔或者恐惧,因为我们立下了誓言,这是其代价的一部分。但Nargothrond的人们从未被誓言所束缚,如果他们需要像Beren先生要求的那样,随Felagund王一同讨伐黑暗大敌,同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在无辜的他们身上。他们也有爱人,有家人,Beren先生对您的爱很伟大,可是他们的爱和生命相比之下难道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吗?如果我是您的父亲,大概也会觉得他不配让您托付一生。”

“……我知道,我能理解。”Luthien轻声说:“你看外面这些人,他们刻苦地训练了一辈子只为能获得守护我父亲的资格,但如果我从这里跑出去,他们肯定会丢掉这来之不易的职位,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我那无理取闹的父亲,他对我倾注了数千年的心血和爱,我可以和Beren一起远走高飞,却不能把这些东西还给他填补留下的空白。所有的爱和感情都是同等的,是一个人倾尽心血的付出,我的父亲,母亲,像长兄般照顾我的Daeron,这个国度里所有敬爱我的国民们,我知道他们的爱和Beren的爱一样真实,是他们将最好的东西给予我的证明。”

从前别人总是好奇为什么Curufin能够以如此极端的冷漠来面对Luthien惊人的美丽,甚至能出手试图杀害她。Curufin也没有和别人解释过(大概也不会有人愿意听),他其实从未看清过Luthien的脸。

这个概念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古怪,他听说过人类和矮人中有极个别的份子,天生就认不清人的面孔,他非常肯定自己没有这种毛病,因为他的问题只出现在Luthien身上。他也觉得Luthien有着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孔,但他发现自己无法把握美丽之外的任何特征,他说不清Luthien有着怎样的五官,那些五官又是如何被搭配起来的,一切都存在于无法分析的朦胧之中。仿佛Luthien的脸上其实不存在别的部件,而是写了一个大大的“美”字,他的大脑只是忠实地将其读了出来。

“可我也无法否认我愿意为Beren放弃一切,即使这会让我看上去像个忘恩负义的人渣。我第一次遇见他时,看见的不止是迷路的懵懂人类,还有我所渴望的未来,我知道自己爱上了他,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当然可以如同父亲希望的那样,否认他然后忘记他,割去已经植入我心中的一部分,但我不能说服自己为此感到骄傲和快乐。如果失去了Beren,我余下无尽的时间里一定无时无刻不在哭泣,也许让你用那把锋利的小刀杀了我还痛快一些。”

“这是爱吗?不如说是诅咒吧?”

“说不定是的,但不止是我,谁都有可能会受到这种诅咒。然后变得愚蠢,不顾一切,变成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人。说不定你也会。”

Curufin忽然觉得,在这个并不算特别明亮的房间里,Luthien无法捉摸的面纱第一次变得稀薄了。他依旧很难从一个工匠的角度评判她的面容,但那里不再是一片只有美的洁净荒漠,那些难以窥见的角落里丛生着不应属于Doriath完美的半神公主的事物,将她装点得如同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

他觉得头痛得厉害:“……那还是杀了我更痛快一些。”

“别这么说,那你岂不是现在就——啊,等等,你能不能靠过来一下?”

“你要做什——么?!”

Luthien毫无预兆地扑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上下左右地仔细端详,然后又绕着他轻快地小跑了一圈。捋起他的长发。充满希望的笑容逐渐在Luthien嘴角堆积起来,不祥的预感在Curufin心中也是如此。

“我知道该怎么逃出去了!Celebrimbor,我一定会帮你把Felagund王救出来的!”

·

——公主殿下,这两天忽然安静了很多。

——不再总是闹着要出去散步,也不再任性不吃饭,大概终于是认识到她无法反抗我王的决心了。

——她每天除了在窗边织布什么也不干,每次看见她,她都深深垂着头,用美丽的黑发遮住脸庞,看上去很悲伤的样子。

——我能感到她深深思念着那个人类,也不是不能理解。唉,可怜的Luthien殿下,为什么偏偏把宝贵的爱献给那样一个家伙?

从换岗的卫兵那里打听来的零星消息令Daeron心情又喜又忧。

喜的是Luthien应该终于认识到了在重重的不可能之下,她与那个人类短暂的缘分已经走到尽头。忧的是Luthien为那个人类献出的爱也消失了,她可能会像现在这样余生一直呆在树屋里哀悼着,哀悼着,Doriath的人民再也看不见公主的笑容了。对于后者的无法容忍远超越了前者的胜利感,Daeron无法想象一个不会跳舞,不会歌唱的Luthien是什么样的,他有些不情愿地承认比起一个永远痛苦的Luthien,还是那个邋里邋遢的人类更好忍受一些。

他终于决定再去一次树屋——实际上前不久他可以说是天天都会去,像往常在森林里一样为Luthien演奏和歌唱,希望能稍微抚平Luthien的痛苦。可最后一次他们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争吵,他在气头上对Luthien说“那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上的跳蚤比任何人都多”,而Luthien暴跳着说就算嫁给自己的头发也不会嫁给他。话一出口双方都陷入了无法估量的尴尬之中,Daeron觉得脸上凉了又烫,再无法思考间逃出了树屋。

回忆化成千斤重担沉沉地压在他的决心上,令他在门口徘徊了很久,还坐在原地唱了两首歌,才鼓起勇气去敲门,引得那些木桩般的卫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几眼。

“Lu、Luthien,是我,Daeron,我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回应,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卫士,小声告诉他公主正在里面纺织。

“那,我直接进去了。”

还是没有回应——于是Daeron直接推开了门,这是他在Luthien这里享有的一种小小特权,他不知道现在还管不管用。

不过Luthien也没有生气地把他轰出去,她就像往日一样身着最喜欢的深蓝色裙子,背朝门口坐在织布机前。在门外还能隐约听见的机器运作时“轧、轧”的声戛然而止,Daeron不由得心里一紧。

她果然还在生气。

“Luthien,我听说你最近很……消沉,想来看看你。”

公主静静地背对着他,仿佛充耳不闻。

“上次的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失态。后来我回去想了很久,不管那个人类怎么样,他都是你深爱的对象,不该由我这样的——外人肆意评断。可是……”

他走近了一些,发现Luthien裹着一件长披肩,双肩似乎正僵硬地蜷缩着。不由得担忧起来。

“Luthien,Luthien,你身体不适吗?还是休息一下吧,那个人类一定也不希望看见你这幅样子,要不要我去叫医官来?”

披肩下的身体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颤抖般。

“你需要什么吗?我可以帮助你!”

“……我需要你赶紧出去。”

Daeron忽然感到了心碎般的悲伤,Luthien夜莺般的嗓音竟变得那么沙哑。难道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她一直在悲伤地哭泣吗?他本来是Luthien视为长兄的存在,却背叛了她的信任和仰赖,让她在失去爱情的同时变得孤立无援。

Daeron啊,你真是太愚蠢了,你陪伴Luthien这么多年,唯一的愿望不就是让她幸福吗?如果夜莺不再能歌唱和展翅翱翔,那把她留在笼子里又有什么意义?

他宛如新生般醒悟了过来,将那些哀嚎着的自私统统抛在了脑后,他大步走向Luthien面前单膝跪下。

“不要再悲伤了,公主。我决定了,就让我Daeron来帮助你离开这牢笼,远远地离开,去寻找你的爱——”

他忽然呆住了,而Luthien,用披肩捂着脸,发出了和夜莺不沾半点关系的粗犷叹息声。

这一天,即使带着附有Melian皇后魔法的耳塞,Thingol王忠诚的精锐亲卫队也清晰无比地听到了Daeron撕心裂肺的惨叫。

“你——他——妈——的——是——谁——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