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ebrimbor发现他站在车厢外头,已经好一段时间了。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刚开出车站没多久,走道上还有很多拖着箱子赶着找空车厢的学生——他们可能是有一对腻歪得说不完话的父母,亦或是不熟悉情况一头乱麻的新生,Celebrimbor面前摊着《高级咒语·四级》,假装聚精会神地钻研那些他早就滚瓜烂熟的咒语,一边用余光从窗子打量着外头人形形色色的举动。
而没过一会儿,他就发现窗边有个人。就像他在悄悄地窥视外头一样,对方把瘦削的身躯贴在窗边他以为是死角的地方,悄悄地窥探着他。映在窗边的薄影Celebrimbor说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
他屈起手指,在书上一条重点标注下无意识地勾画着。
他对Curufin绝大部分的印象都是从Feanor那里得来的,年长的巫师有几次偶然地在他面前提到了自己第五个儿子,口吻像评论一件工艺品般简洁冷淡,但Celebrimbor还是能从中觉察到被隐瞒的复杂感情,和他谈起别的儿子时情况完全不一样。以及,他长得真的很像Feanor,令人过目难忘。
不过Celebrimbor觉得自己是没法想象出Feanor像这样扒在车厢边偷窥自己的情景的,那感觉真是太变态了。
在翻过第三章的最后一页时,Celebrimbor吸了一口气,用恰好能盖过外头嘈杂,又不会传得太远的音量说。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窗边的影子像风中的烟柱一样动摇了,Celebrimbor原以为Curufin会像以前那样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转头就走——啊,是的,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跟踪——但过了一会儿,Curufin苍白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
“你好。”Celebrimbor斜眼看见了对方藏在腿后的箱子,“找座位吗?这里还有空位。”
“……你在等人。”
“没关系,只有一个人要来。”
话是这么说,但Curufin的怪脾气是全校闻名的,每个对他有所耳闻的人都认同一个观点——他和世界上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有仇,和剩下百分之三十的人则是血海深仇。Celebrimbor说不好自己会被算在哪一拨里,不过他既然能仗着Feanor的宽容蹭吃蹭喝至今还未暴毙,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朝那酷似Feanor的半张脸谨慎、礼节性地招了招手。
“一个……”Curufin的脸扭曲起来,Celebrimbor觉得那之后有一句咒骂蠢蠢欲动,但只是Celebrimbor眨眼的刹那,那又转变成了一种冷淡的沮丧,“算了,没事,再见。”
Curufin拉起箱子二话不说地转身消失在门后。
“……”
Celebrimbor自认头脑尚可,反应力不错,即使不能讨每个人喜欢也能尽力做到不招他人讨厌。在他从前的人生中一直都是这样的。
但也许他不该用常理来估计一个名叫Curufinwe的家伙。
·
大概过了半分钟,连走道都开始安静下来时,又一个拖着箱子的学生走了过来。Celebrimbor敏锐地抬起头,看见了拖着那只标志性的破旧大箱子的Annatar,心里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泄了一口气。
“你可真够慢的。”Annatar抱着箱子栽进对面的座椅里时,Celebrimbor说,“我都开始担心你没赶上火车了。”
“差点。”Annatar无力地挥了挥手,“餐车来过了吗?从昨天中午到十分钟前我都在赶路,什么都没吃,快饿死了。”
“没,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但我这里有巧克力蛙。”
“啊,谢谢。”
Celebrimbor从背包的侧袋里抽出一袋不知什么时候就放在那里的巧克力蛙,撕开包装袋递过去,看着对方以完全不符合那张俊美脸庞的动作一口咬下了巧克力蛙的脑袋,腮帮子鼓成一个半球,而且还在手舞足蹈地试图配合说明。
“你肯定不会相信发车前一小时我还在大洋对岸的某个麻瓜旅馆里办退房手续。简直糟透了,我们走到哪里都有人悄悄地盯着我们看,还要小心地避开每一个摄像头以免幻影移形的样子被拍摄下来,而且我父亲那个蠢货居然忘记了门钥匙长什么样,结果我们——我身上没有垃圾堆的味道吧?”
“没闻到。”
“那就……”
Celebrimbor俯身向前,从Annatar乱糟糟的金发里拣出一张糖纸,顺手将其丢出窗外:“好了。”
“……”
Annatar非常刻意地假装被巧克力蛙呛了一下,并顺着Celebrimbor翻书的动作,把话题也轻巧地翻了个页。
“话说我刚才看见小Curufinwe从过道上跑过去了,发生了什么吗?”
霍格沃茨特快此时穿破了浓密的丛林,驶上了河流上的桥梁,车厢里的光线一下子充裕起来,令对面少年的金发像一颗小太阳般灼灼发亮,有时候Celebrimbor会禁不住想象自己的好友头上其实真的生长着源源不断的黄金,即使这个想法早就被证伪了他也无法阻止它的出现。Celebrimbor把头偏向窗外同样耀眼的河面,可火车迅速地钻进了另一片阴森的树林中,使他不得不认真面对疑问。
“没什么。”
他选择了最不像回答的回答,然后有些后悔,它不仅糊弄不到Annatar,还会把话题往下引得更深。
“什么叫‘没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吧?你是不是在Feanaro先生家里和他发生过节了?”
“不,我没去过他家里,Curufinwe也从不会去店里。我们的生活完全是平行线——你可以把‘没什么’理解为‘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这不合理。”
Annatar把巧克力蛙的最后一条腿塞进嘴里,抽出包装袋里的卡片,甩在桌上,Celebrimbor斜眼瞄去,好样的,上面是一个面瘫得宛如普通人照片的Feanor。
“小Curufinwe这个人虽说是,嗯,没什么组织协调性,但他不会没事找别人麻烦。”Celebrimbor望向Annatar的眼睛,后者迅速地用一声响亮的咳嗽掩盖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基本,几乎——实际上是除了‘那件事’外,他什么都没做过。我和他在一个学院里呆了快六年这点你要相信我,而且‘那件事’也基本不能算在他头上。”
“不能算在他头上,算在你头上就可以?”
Annatar不愉快地咂了一下舌:“毕竟我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唯一一个不动脑子地朝着那个倒霉的游走球挥棍子的人。”
“……”
“我很抱歉给你的第一次魁地奇观赛体验添加了不美好的阴影——这句话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记恨这么久。”
“和我无关的事情根本谈不上‘记恨’吧?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开始帮他说话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Annatar顿了顿,投向Celebrimbor的目光变得狐疑起来,“等等,难道说他在搭讪你?”
Celebrimbor撇了撇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讨厌他。”
“……有点。”
Annatar眉头高扬,嘴唇无声地勾勒出“哇哦”这个发音,他做这个动作时带着一种大气都不敢出般的夸张感,好像他正目睹着Celebrimbor尝试往一只沉睡的狮子耳朵里吹气。“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讨厌的人……真是人缘差到了极点呢,小Curufinwe。”他感慨道。
Celebrimbor可以看见友人的脸上带着情真意切的怜悯,但没过多久,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香气的餐车就经过了他们的车厢前,小Curufinwe在话题中的存在感很快就被食物掩盖了过去。Annatar一边把坩埚蛋糕掰成小块,一边开始向Celebrimbor抱怨着他养父和比比多味豆之间恩怨情仇——据说那位可怜人特容易吃到鼻屎味的多味豆,并为此特地写信向生产商抱怨过,但只得到了“倒霉不在我们处理范围内”的回复,从此这种风靡整个魔法界的零食就成了Annatar家里的禁物——Celebrimbor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听着,直到Annatar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哦,对了——我忘了这个。”
他把剩下半根甘草手杖叼在嘴里,弯腰从箱子里抽出了一根缠着五色束带和铃铛的棕黑色的棒状物来。Celebrimbor眯起眼睛,觉得那像是一条鱼干或者一只干瘪的人手,而鉴于它是从Annatar的箱子里出现的,后者的可能性显然要更大一些。
“又是旅行的纪念品?”
“差不多,是我爸沿路买的,据说含有那个国家特有的魔法,能让持有者变得受人欢迎……虽然我觉得他只是很喜欢这玩意的造型。”
“Melkor先生的审美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坚定呢。”
“把东西落在我的箱子忘记拿出去的臭习惯也是十年如一日地改不掉。”
Celebrimbor说,朝窗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还有好一段路才到学校,现在丢出去还来得及。”
那个玩意被Annatar翻来覆去地用可惜的目光端详着,Celebrimbor在心里暗暗估计它大概只有被烧成一堆骨灰才有可能通过守门人Eonwe那只比狗鼻子还敏感的黑魔法探测器,他知道Annatar心里也很清楚这点。但后者的思路明显与他的背道而驰,馊主意像是苍蓝色的火焰般在他眼中兴奋地跃动着。
“不,我打算拿去送给小Curufinwe。”Annatar得意地挥舞着它,“你不觉得他正好需要它吗?”
Celebrimbor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
“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哦?”
“讨厌他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Annatar拧起端正笔挺的鼻子冲他做了个鬼脸,把枯手揣进怀里,像捧着魁地奇杯般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车厢。
过了一会儿,枯手又从门口伸了进来。“餐车女巫来了!帮我要个坩埚蛋糕,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
Celebrimbor瞪着那像个啦啦队花球一样上下飞舞的玩意,决定帮他买个芥末味的。
·
“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Turgon冷漠地说。
Finrod发出间于叹息和哀嚎的悲惨声音,但现在是早餐时间,睡过头的人争分夺秒地抢着在食物集体蒸发前往嘴里塞小面包,按时起床优雅地用完早餐的人则在看报纸或者拆包裹。除了脑子都被“模范”这个词糊上了的Turgon,旁边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因为后者的脸和簇新熨过的袍子前襟上就和他的一样沾满了黏糊糊的南瓜汤。
Finrod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间小心翼翼地拎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大约三十秒前,一只陌生的猫头鹰带着它掠过了Finrod和Turgon的头顶,并且很有可能是蓄意地把它像炸弹一样投进了Finrod面前的汤碗里。它现在看起来像鼻涕虫一样湿软黏糊,Finrod就着被泡湿的地方将它扯开,本能地夹紧大腿接住了里头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Nenatir,他前不久收到的“礼物”。
Celebrimbor和他差了三个年级,坐在长桌的另一头,Finrod斜眼瞥见他正在和另一个头发油乎乎的男孩说话,丝毫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小骚动。但他还是心虚地侧过了身。“那你就别抱怨了,你看,我已经把东西寄回去过了。”破了半边的信封里露出了纸条的一角,Finrod将其抽出来,带着点炫耀的心理亮在Turgon面前,“但是大伯说这是Tyelpe自己的东西,送给我是Tyelpe的自由,不需要还给他。”
“怎么可能?他只是三年级的学生,现在还在申请助学金。”Turgon低声说,每一个词听起来都像在他牙缝里被无情地反复碾磨过,“如果我是他现在都要为未来发愁了,怎么可能随便拿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人?”
“可你不是他。”Finrod得意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像你这种理性机器是不能体会人类心理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千金一掷为红颜’?”
“我求求你不要这么轻易地把自己代入红颜的角色里好不好?”
Turgon又磨了一会儿牙,但鉴于Nenatir已经顺利地通过了邮件检查,他实在无法继续坚持声称这是个危险物品。他像麻瓜的西部片牛仔掏枪一样抽出魔杖,带着愤怒和杀气清除掉了衣服上逐渐冷凝的南瓜汤,还顺手把Finrod衣服上的也去掉了。
Finrod叹了口Turgon听不到的气,他知道Turgon今后不会再就这件事找茬了,如果有别人来找茬他甚至还有可能比当事人Finrod更认真地反驳回去。Finrod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他的这个堂亲兼好友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讲理。上学期他竞选男生学生会主席的过程是那么纯洁刻苦刚正不阿,简直像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依靠人们对善意的信仰就能过活。虽然说起来有些对不住他们多年的友谊,但得知他之类的当选时Finrod的心情确实是比起惊喜更接近惊吓。毕竟但是斯莱特林站出来的对手是……
他不自觉地仰起脸,望向礼堂的另一边。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长桌像磁铁的两极般分设在礼堂的最左和最右两端,和墙上装饰挂毯位置对应——狮子和蛇隔着无辜的老鹰与獾朝对方龇牙咧嘴。Finrod没有找到他想象中的那个对象,他的目光刚落在远处的长桌上时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存在钉住了。
“喂喂。”他像是被巨怪迎面打中脑袋似地呆住了,“你看那是谁?”
Turgon顺着他的指示短短瞄了一眼,发出了恶意的冷笑。
“你的朱丽叶啊。”然后他的肋骨下就吃了Finrod一记沉重的肘击。
在斯莱特林长桌冷清得诡异的一头,坐着一个Curufin。
像是他父亲流传最广的那张照片一样,他从眉角到下颌的线条都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般紧绷着,背脊笔挺,和椅面完美地垂直。他恶狠狠地切着一块牛排,尽管餐刀和餐盘的碰撞声没办法穿过整个大厅的嘈杂传进他的耳朵,但是从离Curufin最近——也就是大概两个座位开外的某个低年级学生脸上惊恐不安的神色来看,大概是挺可怕的。
“……”Finrod喃喃,“他居然在吃饭!”
Turgon冷静地指出:“我想就算是Feanaro也是需要吃饭的。”
“不不不,我是说——他居然出来吃饭了。他以前连期末的晚宴都从未出席过!”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Turkafinwe毕业了。没了包办一日三餐的饲养员当然得自己出来觅食,不然他还能把自己活活饿死?”Turgon说,“话说回来,本来我听Irisse说他这学期是打算直接退学的,但结果并没有嘛。”
“退,退学?等等,为什么?就因为不想出来吃饭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Turgon用餐巾抹了抹嘴,然后将其褶成了规整的四方形放回盘边,他的手刚离开桌边,他们面前的碗碟和剩下的餐点便“噗”地消失在了空气中。短暂的早餐时间结束了,学生们迈着沉重的脚步开始前往新学期第一节课的课堂。Turgon也拎起了他那鼓囊得像只麻袋的书包——能在七年级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挺厉害的——Finrod刚到了一瞬间的迷茫,不过还是很快就发现Turgon要以古代魔文课为借口把他甩在一边了,他连忙扑上去拽住了对方的书包带子,令Turgon瘦长的腰杆几乎倒弯成了九十度。
“我不信,Irisse肯定跟你说了!”Finrod揽着Turgon的肩膀,强行把他的耳朵拉到嘴边,“不然就是Findekano说的——就算他们都不说你爸也会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饭桌上的八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和大伯家有关。”
“是啊,所以我现在基本只在自己房间里吃饭。”Turgon从牙缝里挤出吃痛的吸气声,他的颈椎在Finrod的胳膊下就像麦秆一样脆弱,只能小心翼翼地歪着,“你这么关心的话自己去问他啊!”
“……不可能的。”Finrod被一阵莫须有的失落攥住了心脏,“我们上一次对话的气氛很糟糕,我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一定会被变成仓鼠。”
“不会的,如果我是他,现在一定很需要别人——就算是仓鼠也可以——关心,不管你是想报仇还是想调情,现在趁虚而入最好了。”
“真的?”
“我用男生学生会主席的情商做担保。”
Turgon趁着Finrod思考的空隙弯腰从他胳膊下钻了出来,动作灵活得简直不像是他这样的大个子能做出来的。待Finrod终于想起“一个把猫当女朋友的家伙谈什么情商?”这个槽点时,他早已顺利混进黑袍子的海洋里了。
Finrod像块笨拙的石头般被人流冲刷着,他转过身,斯莱特林的长桌边也早已空空如也了。
·
Celebrimbor把他的《魔法史》啪地合了起来,又再度打开。一开始他的鼻尖几乎蹭到了纸面上,但很快便皱着眉拿开了,好像那已经干涸的蓝黑色墨迹里混着疙瘩藤的臭汁。
“Talion,Talion?”
“唔?”
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一堆皱巴巴的袍子动了动,从中露出个深褐色的脑袋。油乎乎的发丝垂落下来,乍看下去活像个拖把头,但这拖把下面连着的不是根木杆,而是一张少年疲倦发青的脸庞。“又怎么了?”被称作Talion的男生喃喃着,他的左边脸庞上布满了交错的草叶印子,现在他把它翻到了上面,用右脸贴着清香的土地,“我,我……呼啊,让我睡一会儿。昨晚,作业太……多。”
午后的时光明亮而热情,在下午的课程开始之前,场地上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不少谈笑的学生,似乎只有他们蜷身的这一小块树荫是气氛沉闷的。Celebrimbor数着树顶透光的缝隙发了一阵呆后,决定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而他身边的朋友,刚刚裹在长袍里睡觉被他无情地摇醒,神情沮丧地似乎觉得这一整天的意义都已经随着梦境破灭了。
“谁让你总是把作业堆积到最后一刻?”Celebrimbor无情地说。
Talion再度打了个哈欠:“唉,像你这样的优等生什么时候才能理解,写不完作业和懒惰其实没有必要联系?”
“我之前把魔法史课本借给你,让你替我做点笔记,结果这些——”Celebrimbor把沉重的课本摊开,杵到他面前,“是什么玩意?”
“这就是笔记。”
“是吗?那为什么我觉得它看起来就像占卜课用的茶叶渣呢?还是说这就是茶叶渣的临摹?”
“别开玩笑了,你从来没有上过占卜课。”Talion从他手里接过课本,努力撑大了惺忪的眼睛,“嗯……我想,也许,我当时挺困的,也有可能我带错了羽毛笔,有几只被摔坏了笔尖。我不应该直接写在书上的,可我忘记了。”他越过书边看见Celebrimbor不赞同的表情,连忙改口:“不过问题不大,只要回忆一下我当时的心境……或者这样。”
Talion抽出一根短粗漆黑的魔杖,在纸页上点了点:“旋,旋风扫净?”
被混乱的笔迹几近涂成蜘蛛网的纸页挺直在空中抽动了几下,在Celebrimbor“Talion?!”的惊呼声中挣脱了装订的胶线,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向空中——然后停住了。
“你们两个又怎么了?”
从树的另一边走出一个纤细高挑的少女,披着淡金色的长发,锐利的眼神落在Talion和Celebrimbor身上。她手里也举着魔杖,正指着悬停在半空中的书页。
Talion长长地吐了口气:“接的好,Eltariel。”
Eltariel挥动魔杖,悬浮在空中的纸页便如落叶般飘上Celebrimbor的膝头:“如果我一移开视线你们就要吵架的话,那我建议你们俩最近还是不要呆在一起比较好。”
“不,我们没有吵架——这根本算不上吵架。”
Talion往旁边翻了个身,在他和Celebrimbor之间挪出一处空地,Eltariel很自然地来到他们中间,拨好裙子,坐下来。她显然不是独自来看望他们的,正当Talion准备坐直身体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轻盈地踩着他的后颈跳了过去,差点把他没来得及合上的嘴巴摁进土里。他不满地昂起脸,和一双硕大的黄眼睛瞪到了一块。
Celebrimbor修好了课本,重新把它丢回书包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旁边的人忽然变了,而且Eltariel好像围了一条不合时节的皮草,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皮毛金黄的猫。
还有数只其他花色的猫不知何时开始围聚到他们旁边,啪沙啪沙地绕着他们的脚边走来走去,在强光下呈现出细线状的眼瞳显得既不胆怯也不好奇,像是十年如一日地徘徊在相同道路上的卫兵。唯独金色的大猫雍容地闲坐在Eltariel怀里,长而丰软的尾巴伸过来,一下下地扫过Celebrimbor的手臂。
“你从哪里找来的新朋友?”Talion替Celebrimbor问出了他心中的问题,一边不满地揉着脖子,好像刚刚踩过去的不是猫而是一只大象。
“Tevildo不是任何人的猫,它是住在这所学校里的。”
“这种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四处讨食的家伙。”Talion哼了哼,“你看起来很想把它抱回去养。”
“这我不能否认,你看它真漂……哦。”
大猫从Eltariel的手臂中钻了出来,簌地窜上了Celebrimbor的大腿。
它的动作轻盈无声宛如飞行,落下来的时候却带着相当显著的分量。Celebrimbor接触过的猫不多,但它们都不如Tevildo那么大,拥有那么绚烂的毛皮和眼睛。猫在霍格沃茨是合规的宠物,且比蛤蟆和老鼠受欢迎,而 Celebrimbor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巫师会把自己的猫送去绝育,因此这所学校里拥有着大量土生土长的猫,绝大多数大概都在禁林里丢掉了小命,小部分则选择活在人的容忍和怜爱当中。不少野猫带着奇异的血统特征,而这只下课女生们的宠儿,被爱称为“猫王子”的黄猫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位。
Celebrimbor愣了愣,说:“我身上没有吃的。”
“不一定需要吃的。”Eltariel说,“你摸摸它。”
她的眼神格外坚定,似乎Celebrimbor拒绝的话她上魔杖操控着他的手也要去摸一把。于是Celebrimbor便有些犹豫地,把手放在了Tevildo的后颈上。这个地方非常温暖,他的指腹下就是猫咪的脉搏和呼吸,Tevildo眨了眨眼,缩起脖子依靠进Celebrimbor僵硬的抚摸中。
“你看,它喜欢你。”Eltariel的口气开心得像是炫耀一般。
“所有的动物都喜欢他。”Talion在她另一边说,“就连独角兽都愿意让他摸,我不认为这只野猫会是例外……不过也挺好的,能让你开心点。”
“开心?”
“我想他指的是字面上的意思。”Eltariel说,“你最近,从这个学期我们第一次见你开始,就很不开心。”
“脾气很差。”
“还开始逃课了,竟然让Talion帮你做笔记。”Eltariel忧虑地看向Celebrimbor的书包。
Celebrimbor哭笑不得:“逃课是学生的天赋人权……”
“天啊,你真的没有被下夺魂咒吗?!”
“……这话是Talion发明的,我只是引用一下。”Tevildo在胸前撒娇似地拱来拱去,Celebrimbor只得把它抱起来,“而且没道理只有我能帮他做笔记,他不能反过来帮我一次。”
“你当然可以叫任何人帮你做笔记,但这很反常。”
Talion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老实说,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没有,没事,我很好,真的。”
Eltariel和Talion面面相觑,平日里夹在这两人之间的思维沟壑似乎在一个眼神交换间就填平了。“和那件事有关。”“我也这么觉得。”——他们晾下Celebrimbor和猫私下嘀咕起来。这个情形让人太不舒服了,令Celebrimbor想要找个借口拎书包提前走人,可这个节骨眼不管说什么都太不可信了,而且这天下午他们要上同一堂课,晚上Celebrimbor还要跟Talion一起关禁闭(第一次逃课就碰上点名,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衰的——Talion说)。来自这两人的审判就像Manwe教授的论文,你逃得了这周就活不过下周。
过不多久,Talion一脸严肃地靠过来,拉起他机械性地为Tevildo顺毛的那只手。
“放心,没有他,你还有我们!”
Celebrimbor从肌肉的抽动里他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滑稽。
“不对!”Eltariel突然挤走了Talion,“我们的意思是——他只是毕业而已,又不是失踪,你不用这么消沉。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很多人在一方离开后确实会变得疏远。但你们是不一样的啊,你们之间那么亲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是你作为巫师所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在竞选男生学生会主席期间还偷偷跑进格兰芬多的宿舍专门来见你……”
“你这么说感觉好恶心。”Talion嘴角抽搐着。
“这不是你的原话吗?”
Celebrimbor提高声音:“等等,能不能先跟我解释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当然是七年级那个Mairon。”
两人忽然步调一致地大叫,把原本耷拉着脑袋看起来舒服得几近昏睡过去的大猫惊醒了,它警惕地瞪大了黄澄澄的眼睛,脊背上被Celebrimbor一度抚顺的毛再度连根立起来。而Celebrimbor在片刻的怔愣后,听见Talion以极其怪异的口气感叹着:
“哇,你脸红个鬼啊。”
“……”
Celebrimbor努力挤出一抹微笑,“我解释也没用了,对吧?”
“不用解释,这是你的自由!我和Talion理解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一定为你两肋插刀,当然,最好是不用违反校规……”
Celebrimbor想要一头撞在身后的树上,也许撞完后眼睛一闭一睁眼前这两个家伙就能刷新重置了,或者自己能把之前五分钟发生的事情给忘个精光。但那样他可能要落下接下来整一个星期的课程。Tevildo在他怀里冷漠地注视着一切——这群直立动物将它招来,却又把它冷落在一边。这大概严重伤害了猫咪的尊严。它从Celebrimbor怀里挣脱出去,很快就跑没影了,剩下的猫愣了一阵后很快也陆续追了上去。假如Celebrimbor没看错的话,那只姿态高贵的领头猫临走前短暂地回望了这边,眼神里满是嘲讽。
·
这地方真是令人讨厌。
吵闹,炎热,四处都是白痴和坚持不懈往他毛皮中钻的小虫子。他永远都不会适应以这么低矮的视角观察世界,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近他已经吸引很多不必要的注意了,身为人的他可算不上什么广受欢迎的存在。
他艰难地仰着头,令视线越过茂密的杂草——午饭后他亲眼看见他往这边来了,可在这么多张模糊的脸中哪个又是他呢?他试着晃动耳朵,却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这里到处都是高谈阔论的白痴, 令他耳朵充斥着他根本不想了解的事情——比如被Turgon收缴了违禁品的低年级男生咒骂着要“给那个大块头一点颜色看看”;几个赫奇帕奇的学生紧张地讨论着能不能用麻瓜的魔术应付Manwe教授的随堂小测验,因为把他们加起来都没法把一只茶杯变成蛤蟆;一群他所见过最蠢的家伙,互相以对方为靶子合作练习混淆咒,目前正在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的名字并试图用鸭子叫交流;两个斯莱特林女生,其中一个向朋友哀叹着自己居然没能赶在Celegorm毕业前往他饮料里下迷情剂,另一人则小声地感慨道:“那只黑猫好像平地摔了一跤唉,看,又摔了。”——他后背一凉,赶紧朝反方向跑开了。
“Talion!”
他好不容易捕捉到了期待已久的声音,原来他离他不远,只是被一棵树挡住了。可正当他准备跑过去时,两个巨大的黑影一前一后地从草丛里扑了出来。
说“巨大”,当然是夸张了,因为不论如何那也只是两只……猫而已。前面跳出来那只是深得发褐的橘色,后面逼近的和他一样浑身漆黑。它们都至少是他的两倍大,从这低矮的视角看过去比一双双不时路过的人类小腿还要又压迫力,要说为什么,因为他能感到那种猫科动物身上特有的恶意。
两只大猫缓步朝他逼近,从容稳健的步态显示出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他蹲伏下来,然后在它们扑上来的那一刻往旁边冲了出去。
他痛苦地操控着四条腿——这真是太多余了——不让它们绊在一起或是踩着已经完全失控的尾巴,草叶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令他完全看不清前方,啃了好几口土。两只大猫轻松地紧跟在后面,它们并非追不上他,而是刻意延长了追赶的过程。有时它们会故意跳到前方或是碰一下他的尾巴,玩弄他逐渐崩裂的理智。直到他眼前一黑,闷头撞进了一丛紧实的灌木里。
他被灌木支撞得眼冒金星,这不是他有意为之的,却似乎恰好救了他一命——另外两只猫挤不进狭窄的树丛里。现在他的脑袋上倒扣着一只鸟窝,他本指望它惊慌出逃的主人能替他引开外头的家伙,但那两只混蛋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依旧死盯着他,绕着树丛踱来踱去,时不时把爪子伸进来吓唬他。
现在他就像块烧烤叉上的烤肉一样,被灌木枝叉在原地,只有脑袋勉强能移动一下。透过墨绿的缝隙,他恰好能看见他坐在那树下,被两个朋友包围着,大声吵嚷着——他记得他不是喜欢吵闹的性格,但他的口气听起来并不烦躁,甚至可以说是开心的。
他的膝盖上蹲着一个金灿灿的影子,他想那是,啊,一只猫。这个地方最漂亮最广受欢迎的猫,虽说是个不明来历的杂种。
另外的两只杂种仍旧锲而不舍地研究着这棵灌木。他不由得有些悲哀地想如果他惨叫的话他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来救他,然后更悲哀地得出了“不可能”这个答案,猫的声音太渺小了,传不到他耳中去,而如果他用人的声音……也许这场地上所有人都过来了他都不会来吧。
“……”
上课的钟声响了,场地上的学生陆续收拾起东西回到了城堡里,等到最后一个人影从的可视范围中消失后,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吃了一嘴叶子的两只野猫呆呆地望着这个踏着折断的灌木走出来的人,恶劣的愉悦从黄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惊愕。它们的猫脑子完全无法理解这毫无预兆的变化,以及这个人为什么要用一根木棍指着它们。
一道光芒闪过,两只野猫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变得像是木雕般僵硬,只有眼睛还惊恐地瞪着Curufin。Curufin厌恶地皱起眉头,抬脚把挡在面前的黑猫踢到了一边。
他也要回城堡去了,不过不是上课,而是回到那个只属于他的密室……找一条密道回去,他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幅浑身破破烂烂沾满叶子和鸟粪的样子。
回去还有事情要做,现在还不是抱怨这种倒霉小事的时候……他在心里喃喃着说服自己,拉起袍子的兜帽尽可能盖住脸,走向通往城堡的另一个方向。
可愤怒和沮丧还是让他忽视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场地上的人并没有走光,还有一个像圣母像一样显眼的家伙就在不远处。
Finrod瞪着眼睛目送着他离开,好像看着一条巨乌贼从空中飞过。
·
Turgon顶着疲惫得发痛的脑袋从图书馆回到宿舍,他的脑子被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是算数占卜的数表、魔法史的年表和两百条不同魔咒的应用实例和改进方法,另一边则渴望着温暖的床铺以及把前者通通忘掉。他跨进肖像画后的通道,结果正和一个金色的影子迎面撞到了一块。
“不许在宿舍里横冲直撞!”他两眼发花地怒吼,“我要罚——”
“你说得对,Turno!我想过了,我一定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我今晚会失眠的!”
“……啊?”
等Turgon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人了。
·
Curufin听见身后传来了诡异的咔哒一声。
本能之下,他的心跳停滞了一拍,然后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但他的理智仍集中在面前的坩埚里,里面翻腾炖煮着的东西,被说成是他的命运也不为过。他为它写了一张足有他的身高那么长、详细到每分钟温度变化的配料单,它悬浮在他的头顶,终于——终于进行到了将近末尾的地方,还剩二十七种配料和五十个步骤,他现在左右两边手各夹着四只试管,嘴里还叼着两只。他必须紧盯着液体里翻滚出的每一个气泡,同时通过皮肤感受着腕表的振动掌握时间,这之间没有一点足够让他转身回头的空当。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那不断变色的液体安定了下来,表面弥漫起蜜糖般金黄的光泽,还差一点,就一点,他下定决心就算是中了钻心咒也要撑过这段时间。再者说,Turkafinwe开开心心了无遗憾地去投奔他憧憬已久的神奇动物研究事业了。现在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找到这间密……
“嗨?”
Curufin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但他还是只能惊恐地看着试管从颤抖的指缝间滑脱,并在不允许他做出任何挽救措施的时间内掉落进了坩埚里。美丽的金色液体停滞了片刻后,迅速化为了泥浆般浓稠的灰黑色。
“……”
在弥漫着焦臭味的静默中,Curufin转过身来,他的脸色看上去比石刻还要灰暗。
“我好像,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Finrod突然指着Curufin身后大吼,“看你身后!”
Curufin望向坩埚——泥浆状的物质静滞着,内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Finrod迅速回头准备夺门而出。还没等他碰到门把手,一道红光便抢先一步贴在他耳边飞过,那扇精致的漆木大门瞬间缩进了光滑的墙壁里。
“Felagund?”
Finrod在心底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Curufin的声音很温柔,他从没听过Curufin如此好声好气地对别人说话,但他熟知这个称呼,上一次Curufin这么叫他时差点把他活活掐死。“不,不好意思。我不该闯进来的。”Finrod用余光瞄见了一支正对着他后脖子的魔杖,杖尖如烟花棒般喷着五颜六色的耀眼火花,“但是我不知道你在这里面能否听见敲门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来……唔!”又一道红光闪过,Finrod迅速把探向口袋的手举过了头顶,“抱歉。”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我来看望你……呃。”Finrod尽可能紧贴着原本是门的墙壁,转身面向Curufin,“……你的坩埚?”
和魔杖发出的激烈噼啪声相比,Curufin的语气十分平静,他盯着Finrod忽然扭曲皱缩起来的脸:“看望我的坩埚?”
“你的坩埚好像有点不对劲。”
“是吗,原来你还能和一只坩埚产生心灵感应啊。”Curufin举着冒火的魔杖,一步步朝Finrod逼近,“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专程来看望它对不对?”
“不用谢——不是!你在煮什么,它看上去真的很不对劲!”Finrod大吼,“埚里的东西……”
“你当我和你一样是白痴吗,Felagund?!”
“……要爆炸了!”
Finrod的话胃被一声沉闷的轰鸣所淹没,Curufin只觉得眼前忽然暗了下来,他身后的坩埚猛地朝空中喷涌出一大股漆黑的泥浆,头顶精美的吊灯在触碰到它的一刹那就像由奶油堆成的一般融化了。Curufin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有本能先行一步驱动了魔法,他的身体在泥浆扑过来的瞬间缩小成了一个点——黑猫娇小的身体穿过了扑面而来的黑雨,有一滴溅到了尾巴尖上,令他发出了间于猫和人之间,格外尖厉的痛叫。
“Curufinwe飞来!”
Finrod喊道,黑猫在落下的半途突然拐了个弯,被无形的力量抛向他胸前,他一手揽起黑猫,另一手扬起魔杖在空气中劈下一道巨大的圆弧:“障碍重重!”
奔涌而来的黑水击打在看不见的墙壁上,被反弹了回去。吊灯熄灭后视线变得十分黯淡,Finrod只能看见黑水在脚边粘稠地流动着,那远远不是一只坩埚能容纳的量。不远处的一些东西,书架、桌子和Curufin堆在角落里用途不明的大箱子,都正软塌塌地缓慢融入黑水之中。似乎只有他脚下的一小块地面和对面的壁炉边是安然无恙的。 “消影无踪,消影无踪……消,消影无踪?”Finrod的魔杖朝着黑水喷出了数道光芒,它们同样像被融化了一般消失在了水中。
这时Finrod耳边砰地一声炸响,臂弯里一沉,瑟瑟发抖的黑猫变回了瑟瑟发抖的Curufin。一个人的体重对Finrod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恐惧地紧抱着Finrod的脑袋,好像那是个救生圈,令Finrod有种脖子要被活活拧断了的错觉。“没事了。”Finrod闷声闷气地说,“放开我好吗?”
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Finrod没头没脑地想到,如果上学期那只留宿在他被窝里的黑猫也会突然变回来,让早起的Turgon他们发现了的话,他这辈子恐怕就要完蛋了吧。
Curufin浑身一震,松开了胳膊。他刚刚从混沌中醒来,看上去又像随时都会昏过去,Finrod撇过脸去,不大敢正视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睛:“这些……药水?没法用消失咒去掉,现在该怎么办?”
“……”Curufin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放我下来。”
Finrod照做了,他从头到脚跟都尽量紧贴在墙边,将Curufin的腿放下来。他感觉非常不妙,为了不淌进那不详的黑水中,他们只能紧贴在一起,像是被压进了一只看不见的扁罐头里。Curufin沉重的心跳抵着Finrod的胸口,他仍旧在微微发颤,不知是惊吓尚未退去还是愤怒再度膨胀。他把袍尾塞进裤腰里,贴着Finrod的大腿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
Finrod紧盯着Curufin伸出去的魔杖,希望他能施放出什么精彩绝伦的魔法,让自己忽略有张脸正贴在腰边磨蹭的事实——但只见魔杖在Curufin指间倒转过来,手握的杖柄朝前,从魔杖的末端弹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方块。
“啊?”
Curufin把杖柄插在地上,黑水——不止是地上的,还有附着在四周的——便被迅速吸进了那怪异的小方块之中,几乎是一眨眼的瞬间,围困着他们的沼泽就消失了,只有被腐蚀得焦黑变形的房间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Finrod呆立在原地,任由Curufin推开他,等他终于用“这一切都能用魔法来解释”说服自己后,Curufin已经来到还算干净的壁炉前,瘫在一把幸免于难的扶手椅上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Curufin低声问道。
事到如今这还重要吗?但Finrod可不敢这么说,鬼知道为什么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而且他的理智软弱地承认,进一步惹恼已经气疯了的Curufin于情于理于人身安全都是不利选择。
“我说了,来看望你。”
Curufin重复了一句:“看望我。”
“以前可不怎么能在外头看见你——而且我听Turukano说,他听Iresse说,你最近情况不太好,所以……”
“你怎么进来的?”
“猜口令——因为你说过这里以前是你父亲用来制造Silmaril的地方,所以我想了一下,他向这里许的愿可能是……”Finrod觉得这句话放在眼下滑稽的有些不合时宜,“我需要一个该死的白痴Nolofinwe永远都进不来的地方——我在外面试了很久,因为定语比我原先设想的要简单很多。”
Curufin歪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冷笑了几声。
Finrod忽然明白,Curufin不是气疯了,而是已经气过劲了,陷入了一种不论是逃避还是面对现实都很困难的境地。他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体验,那时他的父母出去过结婚纪念旅行。年幼的Aegnor用一个狼牙飞碟毁掉了他的卧室,而他一气之下不知怎地把Aegnor的头发搞成了钢丝球般的样子,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没能变回去,反而还进一步加固了(说实话,直到现在都没恢复)。那段时间他睁眼是父母回来揍他的日子在逼近,闭眼则是漫山遍野都长着Aegnor哭丧着脸的钢丝球脑袋的噩梦。Finrod感到了每个细胞都在跟这间房子产生排异反应般的不适。
“Curufinwe,我,我真的很抱歉。”他踏过焦黑的地面,在一米外又好像撞上玻璃般局促地停下了,“除了抱歉我也说不了别的了,但总之就是……抱歉。”
“……”
“这里,这些东西,还能恢复吗?”Finrod谨慎地问。
Curufin摇了摇头,差点让Finrod当场窒息了。但他只是说:“父亲改造过这里,不然早就被他炸掉了。”
“是吗,那还真是……万幸。”
“滚吧。”
Curufin反手指向墙壁,之前陷入墙中的门又浮现了出来。
Finrod无话可说,像拧了发条的玩具兵一样僵硬地走出去。他好像已经有几个世纪没看见走廊的灯光和对面那幅傻不愣登的挂毯了,这一带总是空无一人,他在身后轻轻将门拉上。就在门缝越来越小,这间密室即将消失并可能永远远离他的生命时,他无法抑制地往里面望了一眼。
Curufin抱着膝盖蜷缩在扶手椅上,那双银色的眼睛望着无人的角落的时候,既不恶毒也不惊惧,看起来更像一对玻璃珠子。然后他再度化为黑猫,死气沉沉地融入了破败的背景中。
“Curufinwe。”
Finrod在扶手椅前蹲下。
“在这里恢复之前,要不要到我宿舍去住……像上学期那样?”
黑猫背过身去,把屁股朝向他诚恳的目光。
“Tyelperinquar拜托我好好照顾你,如果他知道我把你丢在这种地方不管,他会很生气的。”
“……”
“要是不否认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伸出手,把黑猫轻轻抱起来,Curufin仿佛听天由命了一般安静,仅仅是耸动了一下,在他手掌间蜷了起来。
“不要告诉他我在你这里。”
Finrod想了想,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