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我自己和NPC是常规操作。
但我也不想写得这么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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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的课堂有些异常。
虽然现在距埃斯特菲尔·拜伦正式在大学获得教职才过去了仅仅两个星期,连这门课上该有几个人出席都没有完全把握的他没资格断定什么样的课堂才算得上“正常”。不过有的事情是只靠常识或者本能就能判断的。
问题出在某个最靠近讲台的最前排位置上。按常理而言,这是个令优等生趋之若鹜,摸鱼怪避之不及的地方。现在坐在那里的人桌上空空荡荡,无心向学的气质扑面而来,但是和遥远的后排那些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相比,他的眼神又专注得惊人,紧随着埃斯特菲尔面部每一丝微小的变化,像是被放大镜聚焦过的阳光,不注意回避的话没过多久就会感觉脸皮仿佛要被烧出个洞来。
留意到这个异常现象的不止埃斯特菲尔,还有这个课堂上百分之八十的学生,他们的注意力离开了书本和黑板,惊讶地落在那个人身上。有一些格外勤勉的学生皱着眉头对唐突出现在他们之中的异物表达出了“What the f**k”的情绪,那人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转头对优等生们眨了眨眼。埃斯特菲尔转过身去板书,他发誓自己听到了好几只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好在埃斯特菲尔见过的异常太多了,就算是手无寸铁被几十只食尸鬼包围着他也有信心能念完祷文后面无表情地去死。他冷静地,按照教案计划的那样念完了书,下课的钟声响起,带来了一阵骚乱的动静,也给这异样的情况暂时画上了句号。
埃斯特菲尔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教室,那个人亦头也不回地甩下那些凑到他身边来的学生跟了过来。像是在农田里播种一样,他一路在埃斯特菲尔身后撒下灿烂的笑容,直到埃斯特菲尔总算看见了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一口气)。那个人跟着他走进去之后,他反扣了门锁。
“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仿佛根深蒂固地附着在那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另一种埃斯特菲尔更熟悉的样子,同样是嬉皮笑脸,但能明显地感觉到不一样的氛围,这是“埃斯特菲尔专用”的样子。
“随便找个人打听了一下而已,这不是我最擅长的事情吗?”
确实。“问题不是这个,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万一伤势复发或者裂开了该怎么办?”
“我已经整整四个月,不,快五个月没有出过门了!就算是猪圈里的猪,到这个时候都该出门去屠宰场了吧。”
这种比喻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从一个衣着体面、举止优雅的上流社会绅士口中说出来的,不过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而埃斯特菲尔再清楚不过,这句话在珀西瓦尔·费尔柴尔德那里甚至算不上奇葩。
上帝从一个人那里拿走了什么,便会给予一些别的来补偿他,反之亦然。埃斯特菲尔的这个朋友出身高贵,似乎生来便带着一种众星捧月的光环,即使是最严苛的美学家都挑不出毛病、就连时间都难以刻下痕迹的面容足以让他获得任何他想要的爱情。但他却只会用这种优势来混进大学校园找埃斯特菲尔……也不知道他一定要跑来找自己干什么,不过他们在成为友人之后便一直形影不离,这可能只是习惯而已。
“本来你现在应该还呆在医院里观察,是你说待不下去,我才求医生让你回家休养。如果这个决定会造成不好的结果,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没事,神会保护我的。”
“神只救自救之人,珀西。”
珀西瓦尔的脸颊鼓起来,不像个快三十五岁的男人,倒像个任性的孩子:“哪有这么严重……我又不是去冒险,只是想来看看你讲课的样子而已。”
“有什么新奇的地方吗?”
“没有,不过你很适合当老师。要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能来教我,我也不会差点没能毕业了。”
“谢谢,珀西。”埃斯特菲尔说,“我下一节还有课,你在这里打发一下时间,放学了我会送你回去。”
“唉?我不能去听你上课吗?我还没听够。而且我还挺擅长装大学生的?”
不是长得年轻就代表你很擅长装学生的。埃斯特菲尔很想吐槽,不过忍了一下还是换了个说法:“你在那里会对学生产生不好的影响。”这也是真话,作为一个老师,他不希望课堂上面出现比他的板书还要吸引目光的存在。
“……哦,我知道了。”
珀西瓦尔露出灰暗的样子,拉了张凳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坐下。埃斯特菲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珀西瓦尔是个非常好动又充满精力的人(他身上看起来很年轻的地方不止是脸),曾经花费了将近七年在外游荡冒险,眼下过于拘束的生活可能真的把他憋出情绪了。在家里他不能跟还是小姑娘的斯黛拉和佣人们抱怨,只能跑出来向埃斯特菲尔撒气——埃斯特菲尔总结了一下他三十余年的人生经验,认为确实是这样。
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埃斯特菲尔不能容忍他的任性。
他唯一能补偿珀西瓦尔的,大概只有午餐的时候带他一起去他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寄希望于久违的美食能让朋友恢复一个中年人应有的理智。
但在他上完了课,匆匆赶回办公室的时候,不管是凳子上、沙发后、窗帘里还是桌子底下,都完全找不到珀西瓦尔的身影。
(二)
埃斯特菲尔大学的时候读的医学,现在则姑且算是一名这方面的教师。但是在这之上,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不是贵族或苏格兰场的治安检察官,而是一个猎人。他的书房保险柜里放着圣水、木桩、驱魔符和镀银的子弹,会给他委托工作的只有教会,他枪口的目标是那些在世界的黑暗中隐伏的丑恶生物。
他长着一张文质彬彬的脸,有女性曾评价他带着诗人似的忧郁的气质。可是每当他在深夜闭上眼睛,看到的梦都没有半点诗意可言,更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士兵在意识松懈的时候不断地被惨痛的回忆折磨。梦的空间往往被笼罩在夜幕下,扭曲的生物尸横遍野,或者是由他来把它们变成尸横遍野的样子。他倒也不觉得这算是噩梦,毕竟现实里没有怕过的事情没道理在幻想里再怕一次。
与之相对的,他对血腥的情景适应程度也很高,世界上没有不沾血的正义,不论是怪物的血还是人类的血。实际情况里,后者出现的频率往往高于前者,毕竟不能让人类流血的东西大概也不配称之为怪物。他对这些事情熟悉得趋近麻木了。
唯独有一次他沉寂已久的恐慌被惊醒了。
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沉默而温顺的异国学生为爱人挥舞着利剑扑过来,在一片战斗的嘈杂之中,他清晰地听见了人体倒向地面时那种沉闷的声音。他顺着声音回过头,看见珀西瓦尔火炬一样的黄眼睛逐渐冷却下去。
血漫过了他的皮鞋,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流出这么多血?如果是这样世界上大概也没有失血而死这回事了。但是他抛下了枪,用尽方法给他的朋友急救,那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淌着,没有流尽,也没有停止。
“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没办法啊……”
珀西瓦尔笑了笑,气若游丝地叹息着。
然后埃斯特菲尔就惊醒了过来。
·
珀西瓦尔再次出现是一天之后,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和前来开门的埃斯特菲尔彼此瞪了好一阵。
“珀西!”
斯黛拉像金色的小旋风从埃斯特菲尔身后跑出来,扑在珀西瓦尔身上,一米八几的男人当即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抽气。不过他看起来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而是同样热情地拥抱了他可爱的小女孩。
“你这一整天去哪里了?”
珀西瓦尔像变魔术般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掏出了个快比女孩本人还要高的熊玩偶,斯黛拉接过它后在珀西瓦尔脸上欢快地亲了一大口,外加漂亮的裙子,书本,甚至还有一台黄铜制的小型天文望远镜——他要是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宠溺斯黛拉,埃斯特菲尔心想,自己就有必要专门整理一个大房间专门堆放这些礼物了——等到终于清空了所有的袋子,珀西瓦尔才对他之前的问题做出了回应。
“哦。”他平静地耸了耸肩,“我回家了。”
“回……”
埃斯特菲尔一时语塞,他差点就想循着本能问“哪个家?”,理智及时阻拦了他愚蠢的举动。
珀西瓦尔只有一个家。
“我住院的时候大哥来看过我,现在我好的差不多了,也该回去看看他了。”
虽然他自己说过那个养育他长大的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只能以客人的身份回到那里,可不管怎么说,在那里的是和他血脉相系的亲人。
“加拉哈德先生还好吗?”
“老样子,感觉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砸到他身上。”
这时斯黛拉在旁边用望远镜捅了捅珀西瓦尔的胳膊:“爸爸很担心你。”
“嗯?”
“怎么回事?这都已经深夜了,珀西为什么还没回来?”女孩捏起鼻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男人低沉的声音,“他会不会跑到了什么危险的地方去?不行,果然还是联系一下警察局吧……”
“斯黛拉,你今天练琴了吗?”
“噗噗,赖皮!”
珀西瓦尔瞪着眼睛看女孩非常不大家闺秀地朝父亲吐着舌头,抱起礼物跑掉了,俊美的面孔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你不会真的……”
“……我没有。”想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啊,那就好。你如果真的因为只是一晚上不见就去报警寻找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你在警察眼中的形象会变得更奇怪的。”
“我知道。”
他知道,但是他还是无法抑制地焦虑、担忧,半夜里翻来覆去拼命忍耐冲出去在伦敦城里掘地三尺把对方找出来的冲动。以至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默认珀西瓦尔要回到这里呢?回到他这个……友人的家?
仔细一想,他也无法确定珀西瓦尔是什么时候成了这房子里的一份子,理所当然地替工作繁忙的他陪伴斯黛拉,和他们父女一起起居,在餐桌上讲他那些光怪陆离的冒险故事。就像野鸟带来的种子在花盆里悄悄发芽,不知不觉间和原本的花草融为一片和谐的模样。
不过说实话,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年吧?
“不是,我……那个,你……在生气吗?埃斯特?”珀西瓦尔局促地将修长的手指拧在一起。
“没有,我只是很担心你而已。”
珀西瓦尔愣了一下:“我……对,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
他的朋友突然低下头,苍白的脸上涌现出血色来。“唔,我肚子有点饿了。”他心不在焉地说,“为了摆脱大哥我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就跑了回来,厨房里还有剩的早餐吗?”
“就算你不在,也会准备你的份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珀西瓦尔迫不及待地转身朝厨房走去,看起来就像个急着赶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前跑回棺材去的吸血鬼,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急躁感。埃斯特菲尔想说些什么,但完整的句子还未在脑中成型,珀西瓦尔的背影就在走廊转角一闪而过地消失了,连带着他的灵感也转瞬即逝,沉入混沌的思绪之中。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无关珀西瓦尔昨天一整天成谜的行踪,无关他为什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点特地跑去给斯黛拉买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更无关他写在脸上的心事重重,只是,他的一举一动本身就令埃斯特菲尔感到非常不自然。
……要是“那位”马蒂亚斯神父还在的话,一定可以解答他的困惑吧。可是(按照珀西瓦尔说的)他又不能跑回几亿年前去找他。
这么想着,埃斯特菲尔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放弃了思考。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又回到了正轨上,他放下大学里的教案接下了一个小案子,虽然那不过是个小问题,他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把珀西瓦尔留在家里不带他去。他不会跟一脸遗憾地向他询问为什么的同伴说实话,只是私底下委托了女儿用各种方法缠住他的脚步。珀西瓦尔唯有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会显露出异常单纯而且没有原则的一面,都不需要斯黛拉掏出她征服大人的101条秘技中的任何一条,他就会任劳任怨地给女孩揉搓,做大型犬,做泰迪熊,甚至是做彩虹小马。
为此斯黛拉听说父亲这个毫无挑战性的提议时,都无趣地叹了口气。
“您不觉得这样有点过分吗?”
“哪里过分了。”埃斯特菲尔一面从衣帽架上取自己白色大衣和帽子,一面头也不回地反问身后的女儿。
“就像抛弃狗的人让狗在原地等自己不要走动,然后自己独自跑掉一样。”
“……”埃斯特菲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先不论过不过分的问题,你这个比喻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以后不许这样形容长辈。”
“知~道了~”
“以及我是为了他好,医生说他这个伤至少要在医院里躺上一年,但是他不到四个月就闹着出来了。现在他还需要静养,我不能让他冒任何可能的险。”
不想让那个场景再度从梦境回到现实。
对,他何尝不想再和珀西瓦尔一起工作,珀西瓦尔是极少数愿意理解他的身份,凭着爱和热情跟随他的人。可是他不能承担有可能失去珀西瓦尔的风险。
如果医生判断珀西瓦尔需要一辈子的静养,或是昏迷后再也无法醒来。那他愿意让珀西瓦尔永远留在这里,即使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要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虽然这个想法多少会让他有些心里不适,但他也无法否认这个是他自力做出的决定——
“您的马已经牵来了。”
门外佣人的声音打断了埃斯特菲尔的思绪,他理好大衣,向女儿和来送他出门的珀西瓦尔告别后,匆匆走出家门。
案子只是一个毫无新鲜感也毫无意外的食尸鬼事件,对埃斯特菲尔来说,这比饭后出门散个步还要轻松。但珀西瓦尔依旧兴奋得好像他是大胜归来,提出要庆祝一下,于是拜隆家久违地摆起了庆祝的宴席。虽然从规模来说更像是普通的亲友聚会——已经不再神秘但依旧是他们熟人的马蒂亚斯神父、艾达,她带来了她最近在公益活动上认识的一位男性、一些埃斯特菲尔的熟人和同事,这里面还包括姑且算是和他合作侦破了案件的乔伊。珀西瓦尔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好几瓶名酒,在酒精的作用下宴席的气氛好得出奇,另一方面也相当令人疲倦。
埃斯特菲尔送别完最后一个离开的乔伊(这位无神论者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不知为何就对埃斯特菲尔产生了格外浓厚的兴趣,总是一副绞尽脑汁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的样子)时,客厅里的老爷钟已经走过了晚上十点,佣人们还在忙碌地收拾东西。埃斯特菲尔思来想去觉得今天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也不适合再做什么了,便决定提前洗澡睡觉。
但埃斯特菲尔没想到的是,他的床会被人捷足先登。
当他一身散发着热腾腾的水蒸汽推开浴室的门时,便敏锐地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什么他洗澡前还没有的东西。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投向床铺,乱七八糟的被子间果然,裹着一个珀西瓦尔。
“珀西。”
埃斯特菲尔叫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反应。英俊的男人以一种毫不英俊的姿态蜷在他床上,走近之后他闻到了意料之中的酒味——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珀西瓦尔的衣服也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马甲和衬衫卷缠在一起,勉强挂在他的胳膊肘边,将优美白皙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
埃斯特菲尔皱了下眉头,轻轻拍了下珀西瓦尔的肩膀,后者才缓缓醒来。
珀西瓦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埃斯特,你洗完了。”
“你这样子会着凉的。”
“是吗……说实在的我现在很热。”他似乎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抱歉,我本来想等你洗完澡之后跟你商量的,但是不小心……睡着了。”
“没关系。”埃斯特菲尔在床边坐下,“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只有晚上才能谈……好吧,是……我白天的时候忘记了。埃斯特,虽然非常不好意思,但今晚我能在你这里睡一夜吗?”
“当然可以。”埃斯特菲尔说,“不过你是怎么了?”
不知为何,埃斯特菲尔竟然从那副朦胧的醉相上看出了一种忧伤的感觉,和宴会上他兴高采烈地向那位陌生男性吹捧艾达是怎样一位优秀女性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做噩梦了,不太想一个人单独睡。”
这是句从任何一个成年男性口中说出来都非常奇怪,唯独珀西瓦尔能让其听上去理所应当的话。埃斯特菲尔注意到这么说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应该是真的。
“……其实准确地说已经好一段时间了,只要做梦一定是那个梦,我都快疯了。”
埃斯特菲尔心里发出不祥的咯噔声,有一瞬间他应该没有很好地把控住自己平静的神态,不过珀西瓦尔醉醺醺地把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估计也没有注意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你带着斯黛拉来医院看我,然后送了我一个很可爱的玩偶的那天晚上。”
埃斯特菲尔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所谓“很可爱的玩偶”是斯黛拉亲手缝的,非常不幸的是,他的女儿完全继承了他笨拙的特点。那个以珀西瓦尔为原型的小布娃娃有着长短不一的胳膊和扭曲的表情,黑色毛线结成的头发稀疏得令人叹息,唯一可以让埃斯特菲尔将其和眼前这张英俊的脸联系起来特征就只有眼睛,因为是用大衣纽扣缝的,所以是真的很大。
他也知道珀西瓦尔不仅为这个某种意义上看起来像是诅咒一般的礼物感激涕零,视若珍宝,还把它摆在了枕头边上。如果说这样会做什么噩梦,埃斯特菲尔一点都不会感到惊奇。
珀西瓦尔咕咕哝哝地继续说。
“……我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又高又黑,里面都是怪物的塔楼里面,那是我的家,在梦里我没有出去旅行过,也没办法旅行,因为谁都不允许我出去。我只能从房间的窗子往外望,每天都一成不变的风景是我对外界唯一的认识。
“然后有一天突然——”他忽然扬起手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你从我窗子前面飞过去了。”
“我?飞过去?”
“对……穿着十字军一样的盔甲和披风,骑着珀伽索斯——就是,美杜莎的头被砍掉后从她脖子里跳出来那匹有翅膀的马。”
埃斯特菲尔苦笑着说:“那听起来真是个奇怪的搭配。”
“但是在梦里很和谐,很漂亮……你的金发和你的盔甲和你的珀伽索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梦里的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情不自禁就追着你从塔楼的窗子跳了出来。
“梦里的我似乎有一点在空中行走的能力,不过走不了很久。在天上追完了,就在地上追,我跑得没有你的珀伽索斯快,很快就跟丢了。但是回头看也不见了回去的路,我只能一直……一直地四处寻找你的踪迹。
“也许是因为梦和现实都是反的吧……在梦里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奇怪,一路上谁都不愿意理我,我又冷又饿又累,最后蹲在路边走不动了。
“这个时候你穿着你闪亮的盔甲,牵着你美丽的珀伽索斯出现在我面前……”
埃斯特菲尔思索了一下珀西瓦尔描述的情景,无论如何还是觉得很奇怪,说到底一匹身体两侧长着翅膀的马该怎么骑?盘着腿坐在马背上吗?等他反应过来还有后续的时候,珀西瓦尔的声音早就停下了,脸埋在被子里,发出沉闷的鼾声。
埃斯特菲尔不禁叹了口气,这次不管他再怎么推珀西瓦尔也不见会醒的样子了。他只能尽量把被子从珀西瓦尔怀里扯出来,将那双横跨了整张床的长腿摆直,枕头塞在他脑袋下。然后躺在了珀西瓦尔旁边,拉起被子盖过两个人的肩膀。
埃斯特菲尔本来想去睡在沙发上,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和人同床共枕过了,更别说是带着酒味,还穿着衬衣西裤没有洗澡的人。尽管他的床大得可以在让一匹马在上面跳探戈,稍微睡到旁边一点的位置就可以完全感觉不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但这个感觉依旧很奇妙,他转过身就会看见珀西瓦尔半没在枕头里的睡脸,在窗外漏进的熹微光线下看起来苍白苦楚,眉头紧锁。埃斯特菲尔没有窥探人头脑的能力,不知道在那苦闷的模样下是自己骑着珀伽索斯飞过天空的样子,还是别的什么情景,不过想必肯定不是令人愉快的内容。
埃斯特菲尔顺着额头的曲线拨开珀西瓦尔散乱的黑发,试图抚平凝固在眉间的悲伤,这似乎是一件徒劳的事情。最终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揽住珀西瓦尔,让他依靠在自己肩上。在他看见父亲留下的信件,全身心都沉浸在悔恨和痛苦中时,珀西瓦尔也是这样拥抱着他。
但他也许并不能像友人一样,有抚慰痛苦的奇特能力。就算是在清醒的时候,安慰他人也不是他的强项。
最终埃斯特菲尔在珀西瓦尔耳边低喃着祷告,合上眼坠入梦乡。
(三)
也许是昨天状态过于放松的缘故,埃斯特菲尔这一觉睡得格外长一些。等他完全睁开眼,窗外已经完全亮了。尽管他在宴会上没有喝多少酒,仅有的那点酒精还是成功在他脑中留下酒后特有的倦怠感,他大脑空白地盯了床帐顶数秒后,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什么。
左上臂还残留着被珀西瓦尔的脑袋枕着的触觉,他环视了一周房间,都不见珀西瓦尔的影子。浴室里也没有水声传来。
真不可思议,珀西瓦尔平时不沾烟酒,因此酒量很小,但酒精的影响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即使前一天喝得抬不起头来,第二天也是神清气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如非必要总是很排斥早起。
早餐的饭桌上也不见他的影子,佣人们都说今天没有见过他,埃斯特菲尔一路问到了早起照料花园的园丁那里。园丁苦苦思索了一阵,才说出一大早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拿着箱子出门了,现在想起来那个高挑的身影像是珀西瓦尔。
“是出去散步了吧。”园丁笃定地说,埃斯特菲尔很想告诉他如果真是这样就应该怀疑一下珀西瓦尔的脑子里是不是住进别的什么人了。
……是因为我搂着他睡着了,让他尴尬了吗?虽然平时总是一副距离感缺失的样子,但说不定还是会不适应别人的主动靠近?
埃斯特菲尔苦恼地思索着,回到了房子里,决定不管怎么样等珀西瓦尔回来先跟他好好解释一下。
可问题是,珀西瓦尔没有回来。
埃斯特菲尔心不在焉地坐在书房里,窗外太阳的轨迹划过了整个天空,最后带着赤红的光辉陷入地平线。这一整天,前门的门铃都没有响起过。
“爸爸,珀西今天去哪里了?”晚餐桌上斯黛拉问他,“我今晚上想和他一起下棋。”
“他不在,我陪你下吧?”
“和你下永远都赢不了,没意思。”
“被永远让着赢难道就有意思吗?”埃斯特菲尔温和地反驳女儿,“他应该是有事外出了。”
“今晚也不回来吗?”
“大概……吧?”
他本来应该回答“他会回来”,但他想起了珀西瓦尔不声不响地从他大学办公室里离开的那一天,有一些他长久以来笃定无疑的定律被改变了。那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现象,对他来说却好像有些真理一样的存在被颠覆了。
比如珀西瓦尔有他自己的家,他在这里只是“借住”——埃斯特菲尔好不容易才想起了这件事,珀西瓦尔出门旅行的时候把房产都卖掉了,自己便提议他可以在先在这里暂住,可是两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珀西瓦尔找房子的进程,或是他根本上有没有在做这件事。比如自己认识珀西瓦尔才两年,按理说连深交都算不上。比如他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随意,对什么都全无所谓。比如……
“你不会又打算报警了吧?”
“没有,他不是小孩子了,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起关心大人的事情,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今天想和珀西下棋,不想做功课!”
“现在他出门了,你要是有这个打算的话,应该和他约好。”
女孩不满地撅起嘴:“但是他原本一直都在的,一定是你说谎穿帮把他气走了。所以说你要补偿我。”
“……那功课就不做了吧。”
“太好了!”
埃斯特菲尔看着女儿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心地跑掉了,感到一阵头痛。他对养育这个独女一直尽心尽力,亲力亲为,但有些地方好像变得不太对劲了,这是为什么呢?
斯黛拉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等珀西回来别忘了跟他道歉,这个我是认真的哦。”
“是,我会的。”埃斯特菲尔勉强地冲女儿笑了笑,他的宝贝千金这才算是放过他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更加不像是门铃会响起的时候了,埃斯特菲尔在书房里整理了一些资料,发现完全静不下心来,事情做到一半便草草放弃了,提前躺在了床上。
小的时候他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会早早上床睡觉,梦会洗净一天下来沉积的疲劳和不悦。第二天即使这样的感情延续下去,也会变得模糊许多。
“但是别忘了跟他道歉,晚安。”
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
第二天的上午门铃响了,埃斯特菲尔赶在所有佣人之前冲出去打开门,和他面对面的,是满脸惊讶的艾达。
“斯黛拉的家庭教师临时有事赶回老家了,我来替她代一节课……你为什么一副失望的样子,今天还会有什么人来吗?”
埃斯特菲尔摇了摇头,让她走进来:“不,我以为珀西会回来。”
“回来?”艾达冲出来迎接她的斯黛拉招了招手,“他去什么地方了吗?”
“不——是的,他昨天早上外出了还没有回来,但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之前那次他是一大早回来的,所以我猜这次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种推测毫无根据吧……不过真是奇怪啊,他居然还会脱离你自己行动。”
埃斯特菲尔不由得为这个说法苦笑:“他又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是他的监护人。”
“但是自从他住进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你身边吧?嗯……昨天上午吗?前天晚上我见到他的时候确实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
“啊,这个可能只有我感觉到了……怎么说,他看见我把杰弗里带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一直以来对我的敌意突然消失了。还很热情地跟杰弗里说我的好话。”
埃斯特菲尔愣了一下,艾达的话里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可拼凑起来他就完全听不懂意思了。他明白艾达不是喜欢信口开河那种人,这令情况变得更加难以理解起来。
“敌,敌意?”他急着纠正艾达,“怎么会呢?珀西不是这种人,一定是你有哪里误会了吧?”
“啊,不,我没有说他坏话的意思,这是个事实。而且我并不介意,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他对我有敌意恐怕还挺正常的——我想说的奇怪的地方不是这里。”
“为什么他对你有敌意很正常?”
艾达犹豫了一阵:“我不觉得你能理解,所以还是无视它吧?”
“哦,嗯……你接着说。”
“杰弗里说,前天晚上珀西瓦尔跟他说话的时候原本一直情绪高涨,但是后来突然变得很低落。杰弗里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回答,就这样一个人走进角落里喝闷酒去了,再过一阵连他人都看不见了。”
“……”
埃斯特菲尔用力挠了挠头发:“这么说来前天晚上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然后他就“非常珀西瓦尔”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床上——他不觉得艾达能理解这点,“这么说是他有什么心事吗?”
“他和你说过吗?”
“他只和我说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做很奇怪的噩梦,不过那个时候他喝醉了所以没有说完……”
艾达耸了耸肩:“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我提供的信息只有杰弗里告诉我的这些。哦,我再不去斯黛拉那里今天的课就该讲不完了——剩下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了,名侦探。”她停顿了一下,“不然就等他回来亲自问一下他吧。”
“……好,我会的。”
·
话是这样说,可他该问什么,又该怎么问呢?
我惹你生气了吗?——很直接,但是任谁被当面这么问都不会承认的吧?更别说是只要愿意,就能将一切事情用招牌微笑糊弄过去的珀西瓦尔。
你有什么烦恼吗?——感觉更加不像是能够得到正面回应的样子了。
你还好吗?有没有我能帮上你的地方?——如果珀西瓦尔真的想求助的话也轮不上他来问这句话了,问出来却帮不上结果只会更加尴尬。
太阳又顺利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而他又经历了一天的徒劳无功。艾达和他们一起用了下午茶后就回去了,剩下的晚餐只能用味同嚼蜡来形容。埃斯特菲尔开始想起,原本珀西瓦尔不在的时候,只有他和斯黛拉两个人的餐桌是如此沉闷,现在看来缺失感严重得他难以忍受。
天已经完全黑了,看起来今天他也不会回来了。
“那么是明天……”
这时,他脑中回想起艾达的话——这样的推测毫无根据。
他根本没有笃定珀西瓦尔一定会再度出现的证据和权力。
“不不不……”埃斯特菲尔自言自语地反驳者脑中某个阴沉的猜测,“他如果真的要离开,肯定会告诉我他的决定,还有新住处的地址。他不会这么失礼。而且他也从来没有收拾过行——”
等等。
昨天上午园丁说他好像是……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出房门,那份气势把一个路过的年轻女佣吓得不轻,怀里抱着的换洗窗帘哗啦啦散了一地。但他顾不上向她道歉,而是以同样的气势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仿佛能震撼整栋房子的动静,然后被反冲力推回埃斯特菲尔面前。
咔。锁舌再度合上,门又再度关上了。
但是埃斯特菲尔只是好似浑然不觉般盯着门上的木纹,仅仅是撞开门的那几秒钟已经足以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几乎从来不会走进珀西瓦尔的房间,不过就算是完全的陌生人估计也能看出,房间被收拾成了没人居住的样子,和当初埃斯特菲尔带他过来并说“不嫌弃的话你可以住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有那么两秒钟,他在一片混沌中开始质疑起他的朋友,英俊、高贵、而且忠诚的珀西瓦尔是不是他的幻想。可是随后记忆便再度鲜明起来,惊讶、困惑、难过和失落等等感情接连涌进意识中,它们或许存在矛盾,但无一不是来自面前这个已经定格的事实——珀西瓦尔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埃斯特菲尔恍惚地握住门把手,再度打开门,抱着渺茫的希望打开衣橱和柜子,每个地方都空得像是他现在的脑子一样。而且已经全面地打扫收拾过了,出身金贵的珀西瓦尔自然不会自己去打扫房间,那么显然他是委托了佣人来做这件事,而且……特别嘱咐佣人不要说出来吗?
所以说,他蓄意地,一声不响地从埃斯特菲尔的生活中消失了。
埃斯特菲尔愕然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四)
伦敦的夜晚总是弥漫着沉重粘稠的雾气,不管白天的气温如何,夜晚总是会因这层阴魂不散的水雾而显得阴冷。其间掺杂的细雨更是令这种令人生厌的感觉变本加厉——天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重新适应伦敦这鬼地方的,或许是当时有别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忽略了这是个多令人讨厌的地方,可现在这个理由消失了,他便再度感受到了不适,这里的雨竟然不能带来丝毫清爽的感觉,只会让人觉得越发泥泞和肮脏,不管是脚下的路还是身上的衣服。
他只能尽量忍受着,加快了脚步。
今天晚上的外出很失策,走上了这条小酒馆老板推荐的“近路”也很失策,这两者联合造成的深深悔意在他脑海里翻滚着。从好一阵前开始他就发觉有几个脚步声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跟随着他,起先还处在一个几乎听不清的距离上,现在则是越来越接近了。有个黑影甚至开始大胆地在他的余光边缘晃动。
现在转过身去只怕是会迎面结结实实地吃上一榔头吧?
这么想着他把手揣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钱夹,他把那个带着他体温的小皮包紧紧握在胸前,然后在一处较深的积水处松手丢了下去。
钱包随着响亮的水花声落在水坑里,里面有硬币滚了出来,叮当作响。他装作酒后应有的浑然不觉的样子,但跟随他的脚步声稍微停顿了一下,朝那个地方聚集了过去。
他拔腿冲进了前方最近的一个岔路口。
然后,这成了他今晚最最失策的那个决定。
“……死,死路?”
看到那堵黑黝黝的墙时他不由得惊得抽了口凉气,因为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完全不熟悉所以和方向感无关,这就仅仅是一种极致的倒霉而已。他急忙回头想跑回原路,就见煤气路灯昏暗的光芒下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砸在了他的颈根处。
那大概只是人的拳头而不是榔头,但依旧造成了他一阵昏眩,紧接着第二拳照着他耳侧挥过来,将他打倒在湿泞的地面上。
疼痛和耳鸣在被击打过的地方沿着神经炸开,令他不由闷哼了一声,透过眼前掠过的无数闪亮光点,他看见自己被高大的人影包围了。其中一个人影上前跨过他身体,一手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拎起来,另一手扬在空中准备好了下一拳。
“咳咳……等,等一下。”雨水的味道混着一些血腥味流进了他的喉咙里,“东西……你们可以都拿走,放过我吧。”
“哦?如果我说我们就看你这种臭有钱人不顺眼,偏不放过你呢?”
其中一个人影说,引起了周围一圈野蛮的哄笑声。
“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有钱,如果你们想打,也可以,别打我脸。”
“哈?凭什么我们要听你的?”
“……既然你们憎恨有钱人,那至少应该拥有一些对和你们一样沦落到这里的人的怜悯。给我留一些在这里养活自己的资本吧?”他半是自嘲地说。
人影们沉默了一下,拽着他领子的人将他拎得高了些,粗暴地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煤气路灯投下的昏暗光圈。
这时他看清了那些人影的样子,他们鼻梁以下的脸都用肮脏的布遮盖住了,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双充满酗酒迹象的布满血丝且浑浊的眼睛,从那之中投出的视线粘着在他脸上,不仅凶恶,还逐渐多了另一种东西。
“你是那啥?哪个该死的贵族老爷的情人吗?”
“算不上……情人。”
另一个人拽着他的头发,强行拧转了他的注意力:“那就是狗咯?”
“然后被人家太太用扫帚打了出来,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说着又是一阵哄笑,他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因为接下来的结论几乎是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长得还真不错,仔细看比酒馆里的臭婆娘强多了。”原本捏着他下巴的手转移到了他的脸颊边,让他觉得还不如就这样让下巴被捏碎算了。
“我还没有试过这样的,听说只有贵族老爷有这种奢侈嗜好。”
“啧,是吗……”
窃窃私语的声音堆积起来。然后拎着他的那个人说。
“难得的机会不如试一下吧,贵族老爷享受的东西,肯定不会亏吧?啊?”
“我倒是无所谓。”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过你们不怕遭天谴吗?”
“如果真的有天谴这种东西,那些害得我们如今站在这里的人,早就死光了。”
啊,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什么都不相信的话,不管是恩赐还是惩罚都是空谈吧?
“来,给我们看看你伺候贵族老爷,换来这一大把钱的本事。”
没有人拽着他了,取而代之的是紧贴在颈边的刀刃的寒气,被无情地击打带来的昏眩和疼痛依旧在他脑中轰鸣着,让他难以集中精力思考更加复杂的事情。这也让他确信这几个家伙是确实冲着要他的命来的,就算自己照着他们的话做也不见得那把刀子最后不会被插进他的脖子里。所以他现在该怎么做?
这几个人一定不知道这种事情他经历得多了去了,所以想用这个办法折辱他不仅完全不可行,可能还会让他赚到,但……
“我拒绝。”
“什么?”
他冲那张贴过来的脸吐了口唾沫:“我拒绝,滚回你们的下水道吃屎去……”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只坚硬的拳头便重重地打在他的下巴上,他的意识像薄纸般被冲击撕碎了,仅剩一点点残留在清醒的边缘上。随后拳脚如暴雨般落在他的胸腹、腰腿、背部上——那些人明明有更加轻松省力的方式解决,但他唐突冒犯的言辞不幸将他们心中残余的愤怒一次性全部点燃了,然后这些统统化为最原始的暴力砸在了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能维持多久的意识,又或者能坚持住多久不本能地求饶,那就真是太难看了……
砰!
一种非常熟悉,但是混沌一片大脑完全无法得出结论的声音在身边炸响。
砰!砰!
啊,对了,是枪声。警察来了?
辱骂过他的,对他发出下流的嘲笑和诅咒的声音变成了惨叫,围绕着他的阴影像是被惊动的鸦群一样落荒四散,枪声追逐在他们身后,但没有穷追不舍,这个意外降临的救星赶回他身边,用惊恐的声音呼喊着他。
“珀西……珀西!”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了埃斯特菲尔沾着雨和泪的脸庞,濡湿的金发上笼罩着光辉。
他忽然放声哭了出来。
·
埃斯特菲尔将流浪狗一样狼狈的珀西瓦尔带到了巡警面前,原本因为在深夜中被他惊动而心有不满的警察没想到原来真的有一位大贵族的少爷在东区落难,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将他们接到了警署,还想方设法找来了医生为珀西瓦尔查看伤势。令埃斯特菲尔庆幸的是,尽管当时的情景在他看来简直惊心动魄,但珀西瓦尔似乎没有受多少伤,旧伤口也没有裂开。当然,他对那位陌生医生的水平心怀疑虑,所以又自己查看了一遍才放下心来,并且亲自给珀西瓦尔上了药。
“……”他刚上完药,珀西瓦尔就飞快地用撕破的衣服裹住了自己,将红肿的眼睛转向墙角。
埃斯特菲尔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在夜班巡警和医生的注视下将他抱上了马,在寂静的夜色中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珀西瓦尔被圈在他双臂间,靠着他的胸膛,浑身僵硬得像根木棍。
家里佣人们也早就休息了,埃斯特菲尔出门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人出来迎接他们。他只能亲自将珀西瓦尔搀扶上楼(思索了一阵后,他选择了自己的房间,而不是珀西瓦尔收拾得一干二净那间),给他往浴缸里放热水,找出了干净的衣服(幸好他们体型差不多)。珀西瓦尔沉默地看着他跑来跑去,到了埃斯特菲尔准备亲自上手替他脱衣服时他终于有了反应。
“我,我自己洗……”
“不行,因为要避开上药的地方。”
珀西瓦尔露出了像待宰的家禽一样绝望的表情,放弃了还没开始的抵抗。
埃斯特菲尔很怕他再哭出来,他之前从没见过珀西瓦尔哭,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大哭。他在警察局里哭得声嘶力竭反复抽噎,把(连同埃斯特菲尔在内的)所有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到了家门口都还在默默地流眼泪,不过现在总算是平静下来了。埃斯特菲尔有些疲惫地想。
好不容易折腾完洗澡这件事后,埃斯特菲尔将珀西瓦尔抱回床上。
“晚安。”他关上了台灯。
“你去哪里?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珀西瓦尔冷不丁地在他背后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些残留的哭腔。
“我……我去隔壁睡。”埃斯特菲尔强行挤出安慰的笑容,“要是有事的话你可以去找我。”
“……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虽然那样怎么都说不上没事了。
珀西瓦尔低下头:“你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你又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
埃斯特菲尔坐在床边,觉得这个情景很熟悉,珀西瓦尔柔软的黑发就在他手边。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犹豫了一阵又收了回来。
“虽然我很想知道原因,但是……你如果不想说的话也可以,我不会逼问你。只是我很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哪里做的——”
“不是。”珀西瓦尔打断了他,“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做的有点过火了,我不是你的家长或监护人,无权对你的自由进行管束,我只是很害怕你再出什么意外——”
“都说不是了!”
珀西瓦尔从床上跳起来,因不小心牵动了伤处而抽了口凉气。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下定决心要放弃了而已。”
“放弃?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为什么不和我说?”
他无比困惑的模样映在珀西瓦尔浅金色的眼底,然后对方露出了自暴自弃的模样。
“不不,不是的……”珀西瓦尔叹息着,“我……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做了一个噩梦吗?”
“对,但是那个时候你没有说完。”
“我说道哪里了?”
“我没记错的话……刚说到你流浪街头的时候,看见我带着珀伽索斯出现。你就睡着了。这个梦很可怕吗?”
“很可怕。”
珀西瓦尔抬起手,似乎想要比划一个动作,但结果还是放弃了。修长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叉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出现在我面前的你,用长枪贯穿了我的心脏——疼倒是不疼,毕竟是个梦,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死去。”珀西瓦尔唇角扭曲了一下,像一个不成功的微笑,“然后你对旁边的人说,‘放心吧,异端已经被杀死了’。然后把我的尸体架到了火上”
埃斯特菲尔听到了一种虚幻的轰轰声,感觉像是血流过度冲击着大脑。
“然后把我的尸体架到了火上,烧成了一小撮灰。”
“这只是个梦而已,珀西!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跑到东区那些危险的地方去的吧,因为……害怕我?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是异端呢?”
“我是不是异端和你认不认为我是异端是两回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但我是不会……”
他急着为自己的不白之冤争辩,但珀西瓦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会的。因为我爱你。”
·
埃斯特菲尔想,他听过这三个词。
或者说不止是听过,而是总能听到,珀西瓦尔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早安,午安,晚安,他都会笑着这样对埃斯特菲尔说,然后以那种有些过分亲热的异国礼仪亲吻埃斯特菲尔。这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流程,起初他会感到惊讶,但反应赶不上拒绝,逐渐地他便习惯了,将其像珀西瓦尔本身一样接纳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接着他又想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从珀西瓦尔那里收到这样的问候,明明原本像是日常惯例的事情,不知从哪个时点开始忽然消失了。
而现在他再次听见这三个词出现在珀西瓦尔口中时,它们失去了笑意和温暖的感觉,变成了对事实的单纯陈述。珀西瓦尔平静地凝视着他,然后毫无预兆地向他扑来,用亲吻将他摁在床上。
习以为常的松懈让埃斯特菲尔自动放弃了躲闪和抵抗的时机,可这和他们以往那种轻而浅,如同羽毛掠过唇边的亲吻大相径庭。他的齿关被撬开,珀西瓦尔像猎食的野兽般贪婪地吞食着他的呼吸,导致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畅,他刚想说些什么,珀西瓦尔抹了抹嘴偏过脸去。
“懂了吧?不要说什么‘我也爱你’这种话,我指的爱和你不一样——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想和你上床,做你的爱人。”
埃斯特菲尔为这直白的话瞠目结舌:“……”
“啊啊,我知道,对你来说非常恶心对吧?没关系,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像我这种会亲吻男人的才是哪里不太对劲。按理说我早就应该放弃了——自从‘那个时候’我冒着上火刑架的危险对你告白,你却什么都没有回答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花上一辈子都不可能让你接受这种事。”
“……‘那个时候’是哪个时候?”
珀西瓦尔干巴巴地回答:“我们杀了那个先知小姑娘和她的伙伴的前一天晚上。”
埃斯特菲尔努力思索着,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实在太过混乱了,充斥着困惑、愤怒和疲劳。珀西瓦尔的话让他隐约地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件事——他和珀西瓦尔中途离开舞会,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奇怪地跳了一支舞,然后珀西瓦尔将他带到露台的影子里对他说了什么,可是其中的内容他丝毫都想不起来了。
“我不是死缠烂打厚脸皮那种人,我知道如果对方没有意思的话我就应该识趣或者……可能是我以前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失败过吧,我无论如何也想再等等看。”珀西瓦尔近乎自言自语地咕哝,“毕竟我可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啊,按理说这个时候你不应该突然发现自己很爱我吗?说不定只是你害羞所以不敢承认而已。”
真是个从各方面来说都相当惊人的逻辑,当事人能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它说出来可以说也是非常神奇。不过既然是珀西瓦尔,那大概也不算很奇怪。
“……但是完全不可能!你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顽固的人,原本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你很有意思,谁知道现在是这样?我大概也是哪里出了什么毛病,不管我理智上怎么想着该做决定了,最后都会变成再等等看、再等等看……然后我就做了那个梦。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神给我的忠告——这样下去一定会被你当成异端杀掉的,我当初曲解了他的意思,凭着私心接近了你,肯定不会有好的下场。”
埃斯特菲尔困惑地问:“你不是说,是神引导你来到我身边的吗?”
“那个……是我自作主张的理解。那时候神对我说的是‘你将在这里与我暂且离别,与合适的伴侣共度余生’。现在想想,他没有说那个伴侣是你,是我觉得你很有趣所以擅自选择了你,然后和那个合适的人选错过了。因为一时的贪欲错解了他的指示,神肯定也对我很失望吧……所以才会让我做了那样的梦。
“但是,但是……我明明知道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违背了神意,我还是不想离开你身边。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我都非常恐惧,但是醒来之后满脑子就只剩下了‘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看看’。
“即使我比一般人更容易从伤势中恢复,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也许我再也不能帮上你的忙,像现在这样的日子也就没有理由持续下去了。等到斯黛拉年纪再大一些,你肯定会打算娶一位新的妻子,到时候你就会发现我的存在有多异常——我对接近你的女性表露出的不自然的态度,我平时那些举动根本不是所谓的异国礼节,我嫉妒的样子有多难看。接着总有一天,那个梦会变成现实。”
珀西瓦尔的声音里逐渐变得低哑,浅色的眼睛被水光沾湿,很快眼睑便失去了承载的力量,大颗的泪珠决堤般汩汩滚落。
“我每天都在想着该怎么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之前离开,可是每一天你都会出现在我面前,只要和你道过早安,那一整天我都会失去跟你告别的决心。可你日常的每个举动都在提醒我,你是不可能爱上我的,我们的思维就像平行线一样永远没有交点。”
和他在马背上放声痛哭时不同,甚至可以说他现在很平静,好像那些眼泪不是从他的眼中流出的,只是他头顶下了场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受到的暴雨。
“我认识到自己无法独力解决这件事,所以我去问了加拉哈德……他说,那就不告而别好了,在一个你打听不到,或者不会想到去打听的地方藏一段时间。你起初可能会着急几天,但很快就会认识到我无情又混账的本性,当做这辈子没有认识过我这个人。虽然可能会让你很受伤,不过我也没必要关心一个已经绝交的人的心情。”
“这,这个是加拉哈德先生的主意?”
“对,就和他为人一样垃圾透顶,不过让你像这样讨厌我也不错,不然我有可能又会跑回来。可是都已经做这么糟糕的决定了,我还想着跟你最后留下一点开心的回忆,就这么一直拖到了你办完这起案子……甚至艾达带来她男友的时候我还会本能地感到高兴,总算是不用跟她做情敌了……
“早知道会像现在这样我就应该在你工作忙的时候溜走才对。”珀西瓦尔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再度开始抽噎,“该死,该死……你为什么要跑来找我,干脆让我死在那里不是更好吗?就那么想亲眼见识我有多恶心然后亲手捅死我吗……”
各种自暴自弃的自我评价随着源源不断的哭声涌出来。
“……我能说的都说了,现在就去拿你的枪干掉我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对忤逆了神还不知悔改的我来说这种结局肯定很合适……”
埃斯特菲尔忽然发现自己目前出奇地冷静——明明是刚得知了一个如此惊人的事实,最好的朋友还在自己面前哭着让自己杀了他,就算是用“他已经习惯了珀西瓦尔迷惑行为大赏(?)”来解释也未免太过离奇了。
“珀西。”
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珀西瓦尔没有回答。
“珀西瓦尔。”
埃斯特菲尔拉开珀西瓦尔挡着脸的手臂,那张漂亮的脸上如今一片狼藉——满眼通红,脸上遍布泪迹,柔软的黑发黏在脸上,然后被手臂压出了一道道皲裂似的红痕。埃斯特菲尔试探性地伸手触碰珀西瓦尔的脸颊,他以一种等死似的绝望模样顺从了,埃斯特菲尔替他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用袖口轻柔地擦去眼泪。
“别哭了。”
“你做好决定了?”
埃斯特菲尔叹了口气:“我不会杀了你的。”
“……我不想被送到法庭或者精神病院去,那样我肯定会最终落在加拉哈德手里。也不想自杀,能劳烦你亲自下手吗?当然要是你实在讨厌我那也没办法……”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把你送到法庭或者精神病院,更不会让你自杀,你冷静一点。”
“那你想要怎么做?”
埃斯特菲尔沉默了一阵,放下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说的话有一点……超出我的理解能力。”
“也对,你可以慢慢想,反正我的行李都丢在东区了,现在哪都去不了。”
“现在不是慢慢想的时候。对不起,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这种事,脑子稍微有点混乱,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总之我不想伤害你。”
“难道我刚才还有哪里说的不够清楚吗?”
“不不,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来到我身边的理由不是想做我朋友,而是想做我的……妻子。”埃斯特菲尔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感觉脸上滚烫,“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你恶心或是想要杀掉你。”
珀西瓦尔笑了笑:“难道你想说你爱上我了吗?”
“我不知道。”
珀西瓦尔垂下眼,那其中好像刚有一线希望一闪而逝。埃斯特菲尔错觉他好像随时都要缩进一个无形的壳之中,急忙握住他的手。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我不希望你离开我。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害怕你再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按理说我应该劝你停止和我来往,但我发现我无法忍受你离开我身边,竟然产生了想要把你永远留在这栋房子里的想法。我知道这个念头很自私,而且很不正常,我担心你知道之后因此厌恶我,刻意说服自己是担心你的伤势复发才这样想。所以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因为我限制你的自由才生气的。
“可是今晚发现你不告而别的时候我察觉了,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与你相识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所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搬出去,不要结婚,不要像关多琳和父亲母亲一样抛下我。我知道你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是因为不想让我问及理由或追上去,按理说我应该尊重你的决定,可是我发现我无法忍受这点。就算你厌恶我到了连告别都不想跟我说的地步,我也想知道原因,想要有最后请求你不要离开我的机会,为此就算把整个英国都翻一遍我也要把你找出来。如果你又出国了,那我也会追上你。”
“……”珀西瓦尔呆滞地望着他。
“如果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话,我……我愿意做任何事,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埃斯特菲尔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种丑陋的自私也可以被称为‘爱’的话。那我是爱你的,珀西瓦尔,不管是作为好友还是爱人,我只想跟你共度今生。”
珀西瓦尔如同石像般静止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惨叫了出来。
“不不,这,这个,那个,你……我……”
一股鲜明的血色忽然冲上珀西瓦尔的脸庞,从白皙的肌肤下显眼地透出来。将他从脖子到耳根染得灿若红霞。他似乎陷入了一种分不清喉咙和手哪个才是发声器官的混乱之中,一面干张着嘴一面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比划着,埃斯特菲尔不得不再次摁住了他的手臂:“冷静一点,珀西。”
“你叫我怎么冷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珀西瓦尔尖叫出来,令埃斯特菲尔有些庆幸他家这老房子姑且还有隔音好这一个优点,“我不是说了我想和你——”
“你想和我上床?这个我知道了。”
珀西瓦尔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些:“不,不要说的这么直白……”
“不是你先这么说的吗?如果你因为爱我而成为了异端的话,那我也是一样的。神让你在当时‘寻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共度余生’,我希望那个人就是我,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这个,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会后悔的,绝对会后悔的……”
“事情还没有发生怎么能下定论?”
埃斯特菲尔灵机一动。
“要不,现在我们就验证一下吧,看我会不会后悔。”
(五)
埃斯特菲尔觉得这个提案多少有点像他在欺负珀西瓦尔,现在已经是深夜,珀西瓦尔已经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但他这时却自私得不想就这样放过珀西瓦尔。他心中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害怕全盘托出了这些事情却没有重拾对他的信心的珀西瓦尔明天一大早又再度从他身边消失。
“你确定吗?真的要……”珀西瓦尔以微弱的声音发出疑问。
“很遗憾,我不知道这样的事该怎么做,你知道吗?”
珀西瓦尔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他的耳根依旧是通红的。
“那拜托你了,珀西。”
通常他下定了决心之后,是不会后悔的。但埃斯特菲尔不能否认自己现在心里其实非常没有底,毕竟这是一件有违常理的事情。在他短暂的婚姻中,他和关多琳的关系也不算亲密,因此男女之间的事他也就是刚刚踩在了入门的阶梯上。至于两个男人该怎么做,他就算想破了脑子也猜不出来,
不过神肯定是备好了这样的途径,才让会喜欢同性之人诞生在世界上的吧?
这么想着他就感觉好多了,尽量将平摊在床上的四肢放松下来,看着珀西瓦尔在窗子边晃悠一阵后,取来了两条系窗帘的布带。
“能把手举起来一下吗,埃斯特?”
埃斯特菲尔顺从地将手举过头顶,珀西瓦尔将他的两边手腕绑在了床头上。
“这个也是必要步骤吗?”
“不……嗯,现在是的,相信我。”珀西瓦尔说着,将他的眼睛也用另一条窗帘带蒙住了。
窗帘带是很厚的宽布条,正好能绕他的脑袋将近一周,末端还附有两条绑绳,感觉就像是专门为了蒙住他的眼睛而生的。埃斯特菲尔现在能看见的只有从鼻梁附近漏进的一些朦胧的光。过了一阵,珀西瓦尔犹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如果中途后悔的话,你可以叫我停下。”
你要有点出息,埃斯特菲尔。他在心里自言自语着,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第一次看见关多琳的裸体时害羞得跑出门去的年轻人了,如果你这次把珀西瓦尔吓跑,就没有人能够帮你了。
所以他在感觉睡衣下摆被掀开时默默咬紧了牙关,他的大腿内侧感觉到了珀西瓦尔手指纤长的形状,和指腹上恰到好处的粗糙。蜻蜓点水般的触觉被莫名地放大了,即使不通过视觉,他也能在脑中描摹出现在发生在他腿间的情景——那双手不急不缓地往上游走,抚上包裹在内裤中柔软的性器。
珀西瓦尔从来不是什么做手工的好手,但此时此刻他却像匠人般灵活而熟稔,在埃斯特菲尔下腹处点燃了一簇热火,令他的欲望像是热气球般鼓胀起来,撑起了遮掩的布料。珀西瓦尔顺势将它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包裹进另一个火热的地方。
埃斯特菲尔不得不藉由深呼吸来遮掩喉咙中涌出的声音。他急忙想掐断了脑中的想象——刚刚亲吻过他的嘴唇环绕在他的性器上,随着顶部从坚硬的上颚深入至软腭和更深处蠕动的咽喉,珀西瓦尔的脸庞也深深埋入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急促的呼吸像火焰一样拨撩着他的鼠蹊部。肿大的异物逼压着喉咙一阵阵紧缩,但珀西瓦尔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稍微退出一些后又再度令其深入,如此快速地反复,刚刚被埃斯特菲尔擦去的泪水肯定又涌了出来,缀在他泛红的眼角上——珀西瓦尔那份令人难忘的美丽使这种设想近乎亵渎,又异常地甜蜜动人。埃斯特菲尔没有能坚持很久,他的身体好像落入了另一个意识的掌控之中,而他自己只是在凝望着幻想时一切就到达了尾声,酥麻愉悦的空白迅速占领了他的脑海。
他从失忆中恢复之后,便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抛下了他。接下来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他并非没有独自处理过欲望,毕竟这是只要拥有一副男人的身体就在所难免的事情,虽然次数寥寥无几。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这辈子似乎都没有体验过这样强烈的感觉,足以完全剥夺他的思考能力。
“珀西……?”
当他缓过神的时候,珀西瓦尔带来的信号已经在触觉神经上消失了。他茫然地望着蒙眼布中深沉的暗和朦胧的光,只有身边些微窸窣的动静和另一个人仿佛带着些痛苦的呼吸声能够证明珀西瓦尔仍然在这里。
“结束……了吗?”
“还没有,你等一下。我也很久……唔,没有做过了,放松需要……比较久的时间……”
“能把我的手和眼睛解开吗,这是根本没必要的吧?”
珀西瓦尔的动静停滞了片刻。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次还是……先不要了。”
珀西瓦尔说着,埃斯特菲尔再度感觉到了他的触碰。他以指尖巧妙地挑逗着那个软垂的器官,埃斯特菲尔很快便感觉到血液再度涌入那个地方,将其变得饱满硬挺。他听见了珀西瓦尔带着轻笑的感叹。
“真有活力啊,像十几岁的小男孩一样。”
“你说什——”
埃斯特菲尔的声音被打断了,他的性器再度被包裹进一处紧窒火热的地方,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那里比口腔更加柔软,没有偶尔会擦碰到柱身上的硬物,像是女性的阴道一样完美地契合着侵入物的形状。包裹到达根部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珀西瓦尔的体重依托在他的腰上,贴合的肌肤紧绷颤抖着,然后又消失了。
埃斯特菲尔竭力忍耐着,不让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体牵引走,一面摸索着绑在手腕上的绳结。珀西瓦尔不想勒伤他,只是绑了个不结实的活结,垂下的两股绳就落在他的手心里,他试着扯了下其中一根双手便重获了自由。他毫不犹豫地把眼前的障碍也取了下来。
台灯并不算明亮的光芒刺痛了过分适应黑暗的眼睛,在眼前晕染出大片雾状的光辉,他抬手揉去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总算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珀西瓦尔背对着他,苍白的脊背上并非完美无瑕,而是散落着细小的旧伤痕,它们如今都是些陈年的阴影,和优美的肌肉一起有节律地涌动在光洁的皮肤下。他的脊柱紧绷,如天鹅的脖颈,双腿大大地分开跨坐在埃斯特菲尔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起伏,将那根挺立的性器吞吐于臀缝间。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埃斯特菲尔已经完全眼睛和手上的束缚,正努力消化着他取悦自己的场面。他运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熟练,却好像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肌肤上溢着一层薄汗,每当他完全将性器纳入时都会脱力似地阵阵颤抖,发出沉闷得不自然的呜咽声。
“珀西……”
埃斯特菲尔情不自禁地触碰那对耸动的蝴蝶骨,想要确认眼前的奇异妖冶的景象是不是幻影。珀西瓦尔吓得浑身一僵,转过头来,他的口中塞着刚刚脱下的睡衣。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在珀西瓦尔反应过来之前把那团睡衣抽了出来,“转过来吧,我想看着你。”埃斯特菲尔提出恳切的要求。
珀西瓦尔把头甩得像拨浪鼓:“不,不行!这只是你第一次,会……”
他话未说完,半嵌入体内的性器冷不丁地随着埃斯特菲尔起身的动作被顶向深处,他惊喘着瘫软下来,被埃斯特菲尔反过来压在身下。随着两人激烈的动作,床垫发出了“嘎吱”巨响。埃斯特菲尔就着插入的姿势将珀西瓦尔无力抗拒的颤抖的身体翻了过来,后者在刺激中不住地喘息着,双臂局促地遮掩着胸前。
“会怎么样?”他俯视着想要回避又无处躲藏的珀西瓦尔。
“你不会觉得……唔,男人的叫床声,还有……这个,很恶心吗?”
埃斯特菲尔知道珀西瓦尔竭力想掩盖的东西,而且也看见了。那道巨大的伤疤,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如同要将珀西瓦尔整个人劈成两半一样狰狞而醒目,不是这样简单的遮掩就能不被注意的。
一瞬间埃斯特菲尔仿佛看见了大片涌动的鲜血,像鲜艳的礼服一样包裹着珀西瓦尔,本能地有些退缩。珀西瓦尔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会扫兴的。”他稍微退后了一点,似乎是想要离开。但是被埃斯特菲尔握着手腕拉住了。
“不。”埃斯特菲尔将他的手腕压在两边耳侧,横贯上身的伤痕被完全暴露出来。他俯下身去,亲吻那扭曲增生的疤痕,“我说了我爱你,就意味着我爱你的全部。你的灵魂,你的声音你的身体,你的性别,组成你的一切。”他轻声说,“我想拥有你的一切,能够交给我吗?”
“……”
“珀西?”
珀西瓦尔抿紧了颤抖的嘴唇。他看起来害羞得快要烧起来了:“……你多少对自己的杀伤力有些自觉好不——啊!”
真是奇怪,明明他已经做好了第一次感觉会很奇怪或是手足无措的心理准备了,但是现在他心中一点不自然的感觉都没有。不如说甚至有种熟悉的感觉,让他直觉上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做,如何取悦紧张的珀西瓦尔。
仿佛这个时刻在冥冥之中早就被安排好的,注定会发生。
他顺着这种熟稔的直觉,试探性地小幅度调整角度,在紧热的包裹中寻找着某个位置,直到珀西瓦尔忽然身体绷紧,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呻吟。他托起珀西瓦尔的腰,往那个位置开始迅速而有力地抽插。
珀西瓦尔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快感冲散成不成调的呻吟。每次被进入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颤抖着缩紧,内里热情而贪婪地吮吸着埃斯特菲尔的性器,甚至每次抽出时都会翻出一些深红的嫩肉。埃斯特菲尔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抽泣着,呻吟着,柔弱得像要破碎,瞳孔里却明亮得如同在燃烧。他紧紧拥抱着埃斯特菲尔,双腿缠在他腰上,顺从、引诱着埃斯特菲尔进入更深的地方,更进一步地破坏他。
“我爱你,埃斯特,我爱你……”
珀西瓦尔挣扎着,随着紊乱的气息吐出支离破碎的话语。然后在一阵痉挛中瘫软下来,粘稠的白液溅上了两人的胸腹,有些许沾在埃斯特菲尔的下颌附近,他带着恍惚的笑意仰起头将其轻轻舔入口中。这个举动令埃斯特菲尔感到下腹处涌起一股灼热的冲动,他紧拥着身下的爱人,在一次深插中射入那火热的包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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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远比埃斯特菲尔设想得还要复杂,他觉得心满意足后又被珀西瓦尔压在了身下,他不记得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几次。到最后他们拥抱着黏糊糊的彼此,他带着疲惫轻抚着珀西瓦尔汗津津的黑发,而后者把脸埋在他胸前困倦地磨蹭时,窗外已经微微发白了。
“要是……就好了。”
珀西瓦尔咕咕哝哝地感叹着。
“什么?”
“结婚,我想和你结婚。”
埃斯特菲尔刚刚冷却没多久的脸上再度滚烫起来:“没有这个必要吧,这种事只要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好了。”
“道理是这样,可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只有通过婚礼才能得到确立。虽然我们没必要一定遵守这套规则,但没有的话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没有一座教堂会愿意承办我们的婚礼。”
“至少要交换个戒指吧。”
埃斯特菲尔苦笑:“两个男人去订做戒指,大概会和两个男人一起去教堂结婚一样受欢迎吧。”
“……”珀西瓦尔满脸失落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我知道了。”
“你想到方法了?”
埃斯特菲尔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珀西瓦尔用力点了点头,他将手伸向脖子后面,把脖子上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项链取了下来。项链的末端挂着一个小而精致的十字架,上面带着陈旧的磨损和主人精心保养的痕迹——埃斯特菲尔上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它,还是在他们刚相识不久的时候,珀西瓦尔将它展现在埃斯特菲尔面前,向他展示自己独特的身份。
“这……”
“是我被神选中的证明。”现在的珀西瓦尔就和那时一样,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光彩,“现在我要将它送给你。”
“这么珍贵的东西不合适吧?”
“你为什么能想到去东区找我?”
他唐突问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埃斯特菲尔只能迷惑地顺着他回答:“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不想让我找到的话,应该会在一个我不会想到,而且比较混乱。难以打听你踪迹的地方。”
“如果我直接坐上船或者火车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呢?而且东区这么大,你就这样无谋地跑出去找,几乎不可能找到人的,不是吗?而且你居然还叫了警察,万一我不在呢?”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没有闲心考虑这些事情,大概只是想先从力所能及的地方找找看。”他想了想,“或者……只是有一种感觉告诉我去哪个地方可以找到你。”
“如果你就是神所说的,我注定的伴侣,那他自然也会在冥冥之中引导你来救我。这就是你和我一样被神选中的证明。”
“哦……可是这和你要把它送给我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你和我是同样的,证明你配得上神的礼物。也许神将它送给我,就是希望我在今天把它送给你。”
奇怪的逻辑,不过既然是从珀西瓦尔口中说出来的,就不奇怪了。
“等等,戒指需要交换,那我觉得这个也一样。”埃斯特菲尔将自己的十字架吊坠也取了下来,“这是……我小时候,父亲送给我的,也许算不上什么的象征。但也陪伴了我三十多年,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它能保佑你。”
“……其实要是‘那个马蒂亚斯神父’还在这里的话,应该会愿意为我们征婚的吧?”
“我觉得都一样,在教堂里进行的婚礼不一定能白头偕老,我们不在教堂里,也不意味着神不在我们身边。”
“对,神与我们同在,就像我与你同在。”
太阳缓缓升上地平线,将淡金色的光辉披上他们赤裸的身体,两个十字架带着彼此相近的体温落在另一个人胸前,就像从一开始便存在于那里一样贴合得完美无瑕。
“埃斯特菲尔·拜隆,你是否愿意珀西瓦尔·费尔柴尔德成为你的伴侣,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陪伴他,至死不渝?”
“我愿意。”
说着,他低下头,亲吻了他的礼物,余生唯一的爱人。
——END——
【虽然在这里备注很奇怪,不过珀西瓦尔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舍弃了圣杯,寻求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