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猫paro的设定梗概,人物大体OOC,性格都是瞎写的,中二神经病,和海猫原作没有特定的对应关系。但是接触过海猫原作更容易理解……这样 非常狗血,非常狗血,非常狗血——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有牌→星的cp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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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豪Finwe的三个儿子自幼不和,尤其是长子Feanor,常年把两个异母弟弟当细菌看待。即使Fingolfin一直试图和他搞好关系,但Feanor只会越发看他不顺眼,最终选择迁出本家,来到孤岛Formenos定居。而对长子偏爱愧疚的Finwe也放弃了自己的地位随他一同离去,只有惯例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Fingolfin和Finarfin才有机会上岛见到父亲。
Feanor是个古怪的天才科学家,他所研究的东西,像是无需能源的永久性光源,可以窥视任何所想之处的显像器之类的东西,在他人看来比起科学更像魔法,因此外界长期风传他是个巫师。他在Formenos岛的隐蔽位置建立了研究所,在那里,他成功制造出了一种半永动能源装置Silmaril。但Silmaril会释出某种带致幻作用的未知辐射,导致接触过其存在的人——包括Finwe,与Feanor一同工作的妻子(怀着未出生的双胞胎)和Maedhros,还是学生的Maglor和Celegorm,以及年幼的Caranthir和Curufin相继病逝。Feanor的精神深受影响,认为亲人都是被一个叫Morgoth的恶魔杀死的(且Morgoth的目的是把他逼入绝境抢夺Silmaril)。不了解Silmaril存在的Fingolfin无法接受,开始憎恨带走父亲又害死父亲的Feanor的他,指控Feanor迷信巫术并杀害了亲人将他们转化为使魔,这种说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拥护,于是Feanor选择留下复活报仇的诅咒自杀。传言他的身体在所有人面前凭空燃烧起来化为灰烬,成为了岛上徘徊的幽灵。
此后,Formenos成了Finwe家族的一处别庄,虽然因为忌讳没再进行过大规模的探索开发,所有人都只在宅邸一带活动,但像是出于某种对谣言的叛逆心理。Fingolfin和Finarfin两家时不时都会来住,每年的家族聚会也按照Finwe留下的老习惯在Formenos开。某年暑假时期,Finarfin的儿女来到Formenos居住,大哥Finrod称在森林深处看见了活生生的大伯,Orodreth因被吓得不行而遭到兄妹的奚落,一直平庸度日的他决定证明自己而只身深入森林探险,结果无意中找到了隐蔽的研究所,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年轻人,自称是魔法师Curufinwe,而且长得和照片上年轻的Feanor一模一样。
实际上那是侥幸活下来的Curufin,作为当初与Silmaril接触最少的幼童,Caranthir和Curufin的辐射症状相对较轻,让Feanor有时间制作出抗辐射药物,但Caranthir因药物反应死去,最终活下来的只有Curufin。巧合的是,Curufin和Feanor从容貌到才智都极其相似。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掌握了Feanor教授的知识,并接受了Feanor“从Morgoth手上守护Silmaril”的嘱托,终生都没有离开过研究所,除了个别按照Feanor秘密的遗愿照顾他的佣人,从没见过任何人。由于Feanor开始给他传授知识的时候精神已经相当混乱,将自己的技术解释为了炼金术,因此Curufin也一直坚信自己是个魔法师。
Orodreth和孤独的Curufin相识,两人成为了朋友,他保守了Curufin的秘密,并且从Curufin处得到了一些“炼金术”的知识。不久之后,发现他频繁出入森林的兄妹开始认为他是给自己脑补了一个朋友。Orodreth起了把Curufin带出研究所,证明给兄妹们看的念头。这个建议遭到了Curufin的反对,他们在研究所里吵了一架,Orodreth生气跑掉了,在悬崖边差点失足落海,是放心不下唯一的朋友毅然跑出了研究所的Curufin救了他。但是Orodreth不知道Curufin有严重的辐射病,必须靠药物延续生命,那天Curufin跑出研究所后没有带上药,结果意外发病在Orodreth面前衰竭死去了。这件事给Orodreth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再也没有回到过岛上。直到几十年后,他依然鲜明地记得在辐射病带来的强烈幻觉中Curufin痛苦地尖叫着“Morgoth来了”的情景,这使他对这个恶魔的存在深信不疑。
第二个Curufinwe死去的事情被很好地掩盖了下来,他生前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存在,在唯一当事人Orodreth对此守口如瓶的情况下,死得也悄无声息。研究所被封闭废弃了,本来Feanor的血脉应该就此断绝的,然而在Curufin死前,他曾与一位照料他的女佣有过一段秘密恋情,这位女佣后来偷偷生下了他的儿子,第三位Curufinwe。
第三位Curufinwe幼时母亲病死,只给他留下了“Celebrimbor”这个名字和Curufin留下的一些“炼金术”笔记,他在佣人之间长大,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和父亲与祖父一样,他头脑极好,性格敏感尖锐,也没有朋友,唯一的兴趣就是解读母亲留下的笔记。幼时无法合群的他只得在脑中为自己幻想了一位名叫“Annatar”的朋友,直到后来在一次Fingolfin家族的来访时,他结识了下任当主Fingon的儿子Gilgalad和他的堂兄Maeglin。三个年轻的男孩成为了玩伴,热衷于神秘学的Maeglin和Celebrimbor更有共同话题,但Celebrimbor对不拘小节自由奔放的Gilgalad抱有隐秘的好感。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几年后,Celebrimbor意外通过Curufin的笔记解明了“Feanor的诅咒”的秘密——原来那只是一段谜语,答案指示着从主宅的隐藏密道前往研究所的方法。外人记忆中水火不容的Feanor和Fingolfin两兄弟小时候也有过一段关系亲睦的时光,头脑灵活的Feanor经常自创谜语逗年幼的弟弟玩。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受到辐射病和精神问题折磨且饱受外界非议的Feanor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再活下去,最后的良知促使他想要与Fingolfin和解,那时Fingolfin已经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话了。于是他留下了最后一道谜语,希望Fingolfin能借此回忆起过去,理解他的意图,找到Silmaril并解救出他的最后一个孩子。但Fingolfin根本不愿意回想起关于Feanor的任何事情,更不用说解谜,使得这个秘密一直封存到Celebrimbor长大。
Celebrimbor通过研究所里留下的资料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决定继承前两代未竟的研究,解明Silmaril的有害性,让这项伟大的发明能够面世。他假意辞去了佣人的工作,开始像老五那样在研究所里隐秘地生活。由于岛的开发范围变大了,为了不让人误入研究所,他穿起了祖父和父亲从前穿过的旧礼服,夜晚出来晃荡。关于“Feanor的亡灵”的流言再度传遍了岛上,谁都不敢再接近森林附近了。他孤独地进行了将近六年的研究,虽然不完善,但还是制作出了将Silmaril安定化的方案。他也像祖辈一样难免患上了辐射病,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对“Morgoth”这个概念不够了解,所以他看见的扭曲幻觉是曾经如同他的第二人格般的“Annatar”。成为恶魔“Sauron”的“Annatar”每天在他脑中讽刺着他的孤独和悲惨,用病痛拷问他,令他逐渐崩溃。最终他决定将Silmaril向他的亲族公开,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出于对幻觉的忌讳以及慎重考虑,他决定将祖父留下的谜语送到家族聚会上,促使大家解开谜语“阻止Feanor亡灵的复活”。
可Celebrimbor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这个决定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Finwe家族之间早就因为经营危机和财政问题彼此猜忌,他假借祖父之名寄出的信函更是引发了严重的矛盾。而且他并没有意识到,长期以来限制着Silmaril辐射的制御装置早就损坏了(他仅仅和Silmaril一起呆了六年辐射病症状就远超过父亲了)。Finwe家族的人破解了谜语,来到Silmaril面前,然后暴露在了研究所强烈的辐射之中。在幻觉和独占Silmaril的疯狂的驱使下,家族里的人开始自相残杀。后悔不已的Celebrimbor只救下了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参与其中的Gilgalad和Galadriel,他将三枚镶嵌在戒指上的,被完美控制辐射性的Silmaril样本赠送给两人,将他们带到研究所港口乘坐快艇离开。在逃离的过程中Gilgalad和Celebrimbor变得亲密起来,可直到最后他都没能想起眼前的“Curufinwe”就是曾经认识的朋友Celebrimbor。他要求Celebrimbor和他一起离开,但早已绝望的Celebrimbor拒绝了他,独自回到岛上引爆了Feanor曾经埋藏在岛屿地底的炸弹,与自己的幻觉“Sauron”同归于尽。
遭到亲族惨剧的精神冲击的Gilgalad在海上遇到风浪翻船落海,与唯一幸存的Galadriel失散,最终在某个岸边以失忆的状态被人捡起,以新身份开始了一段生活。某天,他在网络上看见了揣测曾经Formenos岛惨剧真相的文章,从那时开始,他便不断梦见与一位自称“Curufinwe”的魔法师的博弈,在以他曾经的家人为棋子无尽重复惨杀案的游戏中,他逐渐回忆起了过去的真相……
(省略海猫里无数密室杀人假想,因为不会写x)
PS:有267万分之一的可能,Fingolfin解开了Feanor留下的谜语,找到了Silmaril,化解了竞争对手的威胁并使Noldor集团一跃成为世界第一的能源公司。他收留了Curufin,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养大,但失去所有的家人且患有终生不愈的辐射病的Curufin极端地怨恨着他,认为自己只是个代替父亲享受赎罪的替身,长成了个扭曲怪。
以“给Fingolfin找麻烦”为目的而活的Curufin与不知何处的女子生下了Celebrimbor带回家中,然后在Celebrimbor幼年的某天不知是意识到了什么,拒绝服药病发死去。后来Celebrimbor被交由Turgon抚养,由于Celebrimbor打心眼里厌恶生父,在这条世界线里他不承认自己原本的身世,也没有继承Curufinwe这个名字。
人设:
Fingolfin:Finwe家族的现任当主,是个睿智得体,稳扎稳打的经营者,时常被外人批评缺乏其兄长Feanor那样的创造力和冒险精神。没能从实际上挽救Noldor集团从Finwe死后就开始的经营问题。但实际上是不过激则已,过激起来连Feanor都要怕他三分的性格。
对亡兄Feanor抱有复杂的感情,在最后一次家族聚会开始前已经过世,但这一消息被Fingon隐瞒了下来。
Fingon:Fingolfin的长子,名义上的下任当主和实际的掌权者。并不是无能的人,但遭遇了比Fingolfin掌权期间更加严峻的形势,出于种种考虑隐瞒了父亲过世的消息。
年轻时曾和Feanor的长子Maedhros有过一段不被允许的恋情,但随后Maedhros因为辐射病死去。他坚信是Feanor残忍地杀害了儿子用于黑魔法献祭,比任何人都要憎恨忌讳“Feanor的诅咒”。Maedhros死后和一位父亲安排的女性组建了现在的家庭。原本是相当开朗积极的性格,现在是个严肃冷漠的扭曲怪。
Turgon:Fingolfin的二儿子,和父亲一样有着深藏不露的过激性格,曾被认为比兄长更适合做接班人,但他主动退出竞争离开家族自立门户了。深爱着过世的妻子Elenwe和女儿Idril。
第二家族里唯一一个和第一家族没什么瓜葛的人,完全不相信诅咒。
Aredhel:Fingolfin的长女,优点是大胆自信行动力强,缺点也是大胆自信行动力强。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目前受到了卷土重来的前夫Eol经济上的要挟。
年轻的时候和Feanor的三儿子Celegorm相恋,时至如今也忘不掉对方。认为如果“Feanor的诅咒”真的存在也无所谓,只要能让她与传说中变成使魔的Celegorm见上一面就好。
Gilgalad:Fingon的长子,家族的下下任当主,但本人对此没什么自觉。大体上是个普通的有常识的好青年,和最小的堂姑Galadriel趣味相投。小时候与堂兄Maeglin和以佣人身份生活的Celebrimbor是朋友。在Celebrimbor一声不响地辞职后低落了好长一段时间,但时隔六年之后把对方完全忘记了。
实际上Fingon夫妇不育,他是从第三家的Orodreth处过继得来的养子,有着第三家族标志性的金发碧眼(本人从未深思过这点)。
Idril:Turgon的女儿,在Celebrimbor身份未明的情况下,是孙辈中最年长的。出生至今过着备受宠爱的完美人生的女性,与恋人Tuor的婚姻也受到父亲的支持一帆风顺。目前已有一个儿子Earendil。
直觉非常敏锐,说成是灵感也不为过。受到Silmaril泄露辐射的轻微影响而感到不安,认为岛上会发生不祥的事情。所以没有把Earendil带到家族聚会上。
Maeglin:Aredhel的儿子,性格阴沉,不合群的青年。不擅长自我表达,对感情非常真诚也非常偏执。厌恶给母亲Aredhel带来痛苦的父亲Eol,小时候在母亲的日记本上意外得知了Celegorm和Feanor家族的事情,在心里认定Celegorm才是自己的生父,从此开始沉迷于神秘学,意图将化为使魔的Celegorm召唤到母亲身边。为此他偷偷探访了很多资料,是孙辈中最了解Feanor家族的人。
小时候和Gilgalad,Celebrimbor是朋友。长大后爱上了自己的堂姐Idril,即使在Idril拒绝了他和Tuor结婚后也没有改变,在心中极度仇视着堂姐夫Tuor和年幼的堂侄。
Finarfin: Fingolfin的弟弟,年轻的时候因厌恶两个哥哥之间无休止的争斗,早早离家入赘到了Olwe家族。目前是除Fingolfin外家里辈分最高的人,但是没什么权威,对家族财产也没有兴趣。性格温和与世无争,子女们却大多性格强势。
和Feanor几乎是没有瓜葛的陌生人,也不太清楚Feanor和Fingolfin之间的纠葛,仅仅是出于迷信的角度对“Feanor的诅咒”产生了忌讳。很多神神怪怪添油加醋的故事大多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
Finrod:Finarfin的长子,自立门户经营了一家地产公司,目前是个甩手掌柜。和专一老实的父亲以及挚友Turgon不同,是个浪漫主义至上,什么事情都敢于尝试的芳心纵火犯。浪了大半辈子后和初恋情人Amarie终成眷属。加之相貌英俊,性格勇敢坚定,做出的承诺绝不反悔,几乎是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传奇人物。
Angrod:Finarfin的次子,和长兄Finrod一样从事地产业,但身家规模一般,而且是和弟弟Aegnor共同经营的。有一位名叫Eldalote的妻子。
Aegnor:Finarfin的三子,和二哥Angrod共同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地产公司。和长兄Finrod一样有浪漫主义倾向,但性格不够坚定。原本与一位平凡人家的女子Andreth相爱,结果恋情遭Finrod作梗无疾而终,此后一直未婚。内心对在外放荡不羁,在内却以规矩的名义阻碍弟弟幸福的Finrod颇有意见。
Orodreth:Finarfin的四子,和兄长与妹妹不同,一辈子都过得相当平庸,也没有什么领导才能,一直在兄长的公司打下手。最近Finrod腻烦了管理公司,将工作完全推给他才勉强上了台面。但一把手的位置还没坐热,其仰赖的部下Turin就捅出了大篓子,导致Nargothrond集团遇到了濒临破产的危机。目前正在到处筹钱试图挽回危机,非常害怕Finrod发现事情不对。
性格敏感脆弱,也有着难以发现的偏激的一面。曾经意外找到了岛上隐藏的研究所,与住在研究所里的Curufin成为了朋友。然而这段关系却以Curufin在他面前恐怖地死去告终。在所有人中最恐惧“Feanor的诅咒”,如果不是为了经济问题,这次根本不会回到岛上参加家族聚会。
Galadriel:Finarfin的长女,比所有的哥哥加起来都要有男子气概,与Finrod的才能不相上下,而且比Finrod更加理智现实。原本大家都以为她会选择单身,结果她却与母亲家族那边的一位远房表哥Celeborn相恋结婚了,两人有一个年幼的女儿Celebrian。
凭借胆识和意志,在大逃杀中活到了最后。
Finduilas:Orodreth的女儿(实际上也是Gilgalad的亲姐姐),性格上来说是集Finarfin家族浪漫情怀于大成者,憧憬于英雄史诗般的恋爱。天真傲慢,心里有些瞧不起懦弱的父亲,但本质上和父亲很相似,脑子不是很灵活,而且缺乏把控自己命运的意识。
有一位未婚夫,但目前陷入了对父亲的部下Turin的强烈单相思中。
Celebrian:Galadriel和Celeborn的女儿,是一位活泼外向,富有精力的女孩。正处于会听信幻想故事的年纪,稍微有些爱心过剩,经常将受伤的动物或花草捡回家照料。
Celebrimbor:Feanor家族的末裔,Curufin和一位女佣的儿子。和父亲一样几乎是完美继承了祖父Feanor的容貌和脑子。装扮成祖父的样子为了某个目的而行动。表面外向内里偏执,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很难放弃。从前对Gilgalad有过隐秘的好感,但是Gilgalad却把他忘记了。他由此认定这世上再也没有挂念“Celebrimbor”这个存在的人,最后选择背负“Curufinwe”这个身份自杀。
Earendil:Idril的儿子,在最后一次家族聚会时被母亲留在了朋友家中而幸免于难,父母死后被Galadriel收养。长大后为了洗刷Finwe家族受诅咒的污名,开始私下调查曾经的Formenos岛案件。最后找到了失忆的Gilgalad。
有一位感情很好的女友Elwing。
幻想侧:
Morgoth:在Feanor幻觉中出现的意图夺走Silmaril的恶魔,被Feanor认为是杀死家人元凶,无处不在且能操控人心。在Feanor的诅咒传说中出现,相当出名,所以大部分人出现幻觉后看见的假想敌都是他。
原型是曾经给Finwe带来严重危机的商业对手以及致命的辐射病。
Annatar:原本是Celebrimbor小时候想象出来的完美“幻想朋友”,形同Celebrimbor的第二人格,也是Celebrimbor概念中最理解自己的朋友。在Celebrimbor受到Silmaril影响后形象变成了恶魔Sauron,用辐射病折磨Celebrimbor试图让他交出Silmaril的秘密。
似乎得到了“Morgoth的手下”这个设定。
Feanorian:传说中被父亲Feanor杀死献祭变成使魔的七兄弟,相当有名,大部分人都能在幻觉中看见。有时候是敌人,有时候也会帮助亲族。形象是根据Curufin留下的关于童年的模糊记述,由热衷神秘学的Maeglin和Celebrimbor共同设计,因为数目被强行套上了七宗罪的中二设定。
Finwe:传说被儿子Feanor杀死献祭变为使魔的一家之主,和Feanorian一样亦敌亦友。在Celebrimbor的想象中为“魔法师Curufinwe”从事着管家的工作,唠叨又毒舌。
Nerdanel:传说中被丈夫Feanor杀死献祭变为使魔的女人,Feanorian的母亲,作为恶魔来说道德水准相当之高,但是脾气火爆,在Celebrimbor的想象中是一位严厉的像老师一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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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体上就是这样……要是我什么时候写正文也能这么来劲就
【A:试着直接去追Finrod,大不了就被他打死。】
Beren现在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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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走出了Doriath迷宫般的森林——或者说他是这么判断的,虽然眼前的景象依旧是森林的样子,不过不像深处布满了巨大得可怕,遮蔽一切光芒的巨树。月光斑驳地落在脚下的土壤上,给他带来了久违的惊奇。他发现他果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真心喜欢上Luthien家乡这种环境,肯定在某种程度上违反了自然规律的巨树执着地抵抗着外界的日月变换,就像精灵的卫士们固守着国土,仿佛无视时间它就不会流动。
以后跟Luthien提议一下,两个人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和她的控制狂老爹身边,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定居,她应该会很赞成的……等他拿到那什么Silmaril之后。
他又开始头痛了,明明十秒钟前他才好不容易暂时忘记了这个词。
他不知道Elu Thingol平时做决定是个什么风格,不过这个就和他领地里疯长的树一般高大,年轻的面容上沉淀着古老的威严,挥手似乎就能让整个Menegroth抖三抖的国王在给他下命令的时候肯定脑子什么都没在想,就是单纯地从脑子中拎出了几个最贴近“不可能”的名词组装在了一起。他甚至有几分怀疑Angband里面根本没有什么Silmaril——这个任务的目的显然是让他去送死,事实逻辑上说不说得通反而是次要的。
当时他在Luthien悲伤的目光中理解了这点,恍然大悟。Thingol肯定不知道Silmaril该是什么样子,就算他拿着个赝品去糊弄他也可以,但他“能活着取得Silmaril”本身就是个问题。即使他真的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狗屎运真的拿了一颗回来,Thingol也可以用这点做文章质疑他的冒险真实性。
也许在和Luthien最后道别的时候,偷偷带她逃走才是最好的选择——啊,不行,当时Thingol宫廷里那两位一看就很能打的卫士长就蹲树上盯着,Luthien还特地打了个眼色提醒他小心身后。
不过说不定她自己会找到方法逃出来……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被另一种情况吸引了。
先是非常轻盈的马蹄声惊扰了静滞的空气,然后在他惊讶地抬头望去时,看见了一团火焰般的光辉在黑夜中穿行。
“Tinuviel……?”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被重叠的幻想和现实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可这不过是一时的错觉,他还没有来得及惊喜,就感受到了违和。他现在是背离着Doriath的方向往外走,Luthien不可能从他面前的方向赶来,此外,他记起了与Luthien相遇的那一刻,披在她身上薄雾般的银光照亮了整个林地。
他困惑地把手放在剑柄上,又在犹豫中放了下来,那团鬼火似的光走走停停,接着笃定地朝他的方向跑了过来,在他的视线中显露出了真实的样貌。
两匹雪白的骏马,和乘在其中一匹上的精灵。Menegroth的宫廷里四处都是容姿俊美,举止优雅如舞蹈的精灵贵族,但没有哪个像这位一样。如果魅力是可以具象化的东西,Beren可以说他能看见魅力在从他的每寸皮肤,蓝灰的眼睛和笑容中源源不断地辐射出来,就像月亮降下皎白的月光。
他向Beren热情地招手,令后者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太好了,你果然会从这边过来。”
“……呃,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吗?”
精灵跳下马来,凑近仔细地端详了Beren一阵。尽管Beren在离开Doriath前整理了仪容和衣服,比流浪之时看起来不止整洁了一点半点,他依旧感到尴尬,因为在他的设想中这个俊美的精灵下个动作是拍着金光闪闪的脑袋说“哎呀对不起,我认错了,都怪你们人类总喜欢留着一把胡子”。但精灵只是依旧微笑着。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精灵说,“那个,原本是属于我的。”
Beren循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上那颗造型奇特的蟠蛇戒指。
“幸会,Barahir之子Beren,我是Nargothrond的国王Finrod。”
Beren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大脑宕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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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样。
Beren凝望着面前地上放置的灯,同时也是他们眼前唯一的光源。它是Finrod从挂在马鞍侧边的背包里拿出来的,和Beren在Doriath见过的每一盏灯同样有着透亮澄澈的玻璃灯罩和精致的装饰,比起随意地放置在草丛里,更适合放在整洁的桌子上用来阅读或写作。在灯罩里幽幽发光的不是火焰——Finrod不知为何拒绝了Beren点起篝火的建议,原因是“会被发现”(被什么发现?Orcs吗?)——而是某种奇特的矿石,淡蓝色的冷色光芒很稳定却不够明亮,盯着看时会让人昏昏欲睡。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Beren努力思考了一遍和Finrod奇妙的相遇,不出所料没有解决任何疑问反而感到更加困惑了。
Beren悄悄地将视线抬高了,越过提灯朦胧的光圈,Finrod雕像般美丽的身影就坐在那里,显然散发出了和月光与提灯光都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光芒。他靠着倒塌的树干,就像靠在王座上,他从掏出了提灯的背包里又拿出了一把竖琴,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调整着琴弦,时不时拨弄出小段柔美的旋律。察觉到Beren的注视时他抬起眼朝对面笑了笑,于是Beren也只能回给他一个尴尬的笑容。
Finrod刚才简单地向Beren介绍了一下他自己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重点百分之八十放在了他与Beren父亲的渊源上,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他问了Beren一个问题。
“你说你恰好要去Nargothrond找我,是有什么需要吗?”
Beren自然说出了他在Doriath的遭遇,然后是“……那位国王说,我只有从Angband那位邪恶的大能者那里取得一颗Silmaril回来,才能和Tinu——Luthien公主在一起。”
“嗯,那我们就到Angband去吧。”
Finrod回应的口气,听起来就像Beren刚刚说的话是“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郊游去吧”。而Beren百分之两百地肯定自己没有这么说。
“但我想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Thingol王本意应该就是这样。”
“这件事对Thingol王来说也许是不可能的,可是对你来说却不一定,你只有去做了才知道结果。而且就算是已经认定了不可能,你也会去的,不是吗?”
“因为不能和Tinuviel相爱,对我来说就和死去没有区别。”
“对,那就让我与你同行,助你一臂之力吧。”Finrod笑意盈盈的眼睛仿佛洞穿了Beren说不出口的担忧,“我是Thingol王的亲族,Nargothrond和南Beleriand最广大的土地的所有者,由我见证的话无人能质疑你的冒险的真实性。”
Beren想说些什么,那团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没有一个准确的形状。他本以为自己会吐出一些不成调的奇怪声音,结果只是一声生硬的“非常感谢您”。
“那我们现在是……先去您的国家?”
“不,那还麻烦的,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上,然后明天早上直接出发就好了。你看,这里有第二匹马,还有武器——”Finrod把装得满当当的背包展开在Beren面前,“已经足够了。”
Beren肚子里积压着无数的疑问和难以消化的违和感,它们像是一群活老鼠似地抓挠着Beren的五脏六腑,令他在疲惫的同时又痛苦地清醒着。他要是不解决这个问题,恐怕就要亲眼目睹Arien和Tilion换班了,但Finrod一副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回答Beren任何疑问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打量天空,调整琴弦,低声哼唱的样子散发着一种瞎子都能感觉的敷衍。
如果Finrod没能准确地说出戒指的来历和他父亲曾经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Beren可能早拔腿就跑了,即使是现在他也感到不安。
Angband距离这里有大半个Beleriand那么远,他们总不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维持这样的相处氛围,最关键的是,精灵可以不眠不休许多天但身为孱弱的人类Beren不能一直失眠下去,他必须和自己的疑问——或者说Finrod身上的谜团——做个了断。
“Finrod——”精灵从竖琴上抬起眼,但是目光径直穿过了Beren,笔直地向他身后黑暗的森林里望去。Beren抽了口凉气,瞬间忘记了已经到嘴边的话,“怎么了?!”
“……没事。”Finrod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灰,“不好意思,我暂时离开一下,你要是觉得疲惫可以先休息。”
说着他迈开两条长腿轻盈地越过Beren身边,不管是多大摇大摆的动作,精灵的步履间永远只裹缠着微风而没有声响。所以Beren的耳朵很快便跟丢了他的行踪,有那么一秒钟他产生了偷偷跟上去的冲动,是理智强行把他摁在了原地。
这回Beren是真的要睡着了。
Finrod的离开带走了他的紧张和时间感,黑夜沉沉地压在他肩上,精灵提灯似乎也逐渐暗淡,他能感觉到是疲惫在把他的眼皮往下拉扯,却没有动力去抵抗。忽然间,来自意识之外的骚动把他惊醒,起初他以为是梦,因为他似乎还听到了Luthien遥远的呼唤,不过很快他就遗憾地发现事情必须对半分——关于Luthien的部分是他朦胧的臆想,可另一种骚动是真的。
“Finrod?”说完他便皱起了眉,Finrod带来的两匹马还立在不远处,此时正朝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机警地竖起耳朵,似乎对来物感到好奇,但并未受到惊吓。
Beren解下了斗篷,本打算盖在提灯上遮盖住光线,思索片刻后又作罢了。他和那两匹俊美的白马一同凝视着声音的来源——粗重的呼吸,咳嗽,没有节律和控制力的脚步声,直到什么东西倒地的钝重声响后,Beren再也坐不住了,拎起灯往那个方向赶去。
如果不是Beren的眼神以人类的标准来说相当优秀,那个倒在某棵树最深的阴影下、被影子一样黑的斗篷遮盖住的身影大概就会被忽略过去了。他循着余光中的一点异动,找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精灵。
“喂?你还好吗?!”
那不是Finrod,尽管斗篷散落下来之后,Beren能发现他的身上也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辉,将他与Beren在Doriath见到的大部分精灵区分开来。但这个精灵有着直垂的黑发,他远远没有Finrod看起来那么明亮而显眼,或者与其说是不明亮,不如说是快油尽灯枯了——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土,感觉像是从什么地方狠狠摔了下来,被迫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Beren还在空气中嗅到了一阵令他不安的血腥味。
就像要印证他的猜测似地,精灵在听见他的呼唤时吃力地睁开眼睛望了他一眼,吃力地吐出几个他不太听得懂的音节。
“你遇到危险了吗?这附近有Orcs?”他对此可是闻所未闻,Doriath边界和Nargothrond接壤的一带以其受到重兵把守闻名。而且这里对于盘踞在北方的黑暗势力来说离得太远了,别说故意进犯,就连迷路应该也很难穿过层层监视一直迷路到这里。可是Beren转眼一想,又觉得在北方完全失守的现在,自己没有信心完全否认这个可能性。
精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起来已经意识涣散得无法再做出更多反应了了。这令Beren的脑袋突突地痛了起来,自从Thingol的王庭后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休息过了,应对问题的速度也变得迟缓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这里保护这个受伤的精灵,Orcs们对血的味道很敏感,假如他们搜寻这里他想必是不可能再逃过第二次了,但他旋即又想到了独自离开的Finrod,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国王能顺着他留下的踪迹从临时扎营的地方找过来吗?而且说不定他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Beren脑中浮现出了看起来温和又柔弱的金发精灵用他那把小竖琴猛敲Orcs脑袋的情景,油然而生一种绝望的感觉。
在他思考的时候,眼前的精灵变得更加衰弱了,像是人类极度困倦时一般,他的眼睑再度沉沉下坠。Beren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擅长做选择题:“你还有力气吗?来,抱住我的脖子。”他试着搀扶起精灵无力的身体,“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精灵没有拒绝Beren,或者说没有力气拒绝。Beren半拖半抱地扶起他,所幸精灵的体重和高大结实的身材往往不成比例,他只需要担心这种粗犷的移动方式会不会增重精灵身上的伤势,还有……可能存在的敌人。
有东西过来了。
Beren拖着软得像布袋的精灵移动到一棵树的背后。他刚才忘记把提灯捡起来了,它现在正躺在地上,映亮了一小块空地。某种二足步行的生物迈着大步,跨越森林松软而坎坷的地表的声音笔直地朝这边移动过来。Beren从腰带里掏出便携的匕首,在心里估计了一下方向——对方应该会被光线吸引而直接走进光亮处,到时他应该可以从背后给他一记致命攻击。但也有可能失败,这取决于Beren和敌人的身高差是否足够小,能让他快速地够着对方的脖子。
脚步声停在了提灯落下的地方,停顿了一阵,Beren都准备好要出手了,对方发出了温柔轻盈的声音。
“Beren?”
“Finrod!你没事啊!”Beren从阴影中跳出来,精神过度紧绷然后瞬间放松带来的冲击让他有些昏了头,差点想扑上去拥抱这个看起来完整健全毫发无伤的精灵,即便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五个小时。
“为什么要这么说……啊。”Finrod脸上轻飘飘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躲开!”
Beren当然没能做出适时的反应,不,换个更准确的说法,是Finrod在他能做出反应之前以掩耳不及迅耳雷之势把他推开——你要跟十秒之前的Beren说,被Finrod那条看起来拿不动比小竖琴更重东西的软绵绵手臂锤一下会比挨Orcs一记全力狼牙棒飞得还要远,他肯定是不会信的。但他现在正双脚离地,瞪圆了双眼,在被滞空感拖慢的时间里注视着另一件比那更惊人的事情发生。
垂死的精灵手持利刃从阴影中扑出,而Finrod举起他的小竖琴,砸在了对方头上。
“啊——!”Beren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鸣。
他的屁股撞在石头上了。
·
“Beren,能帮我从背包里拿一条绳子过来吗?”
想要冷漠地拒绝这么礼貌诚恳的请求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但Beren还是尽量把自己摁在了原地,并且在Finrod转过头来时挤出了一脸不悦的模样——这个倒不是很难,因为现在他的尾椎里像是镶进了根钉子似的,稍微移动一下就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现在也很难受,但是我现在腾不开手来。帮我把他绑上,不然他醒过来我们就都要被干掉了。”
“我需要解释。”Beren生硬地提出了交换条件。
Finrod叹了口气:“解释什么?”
“全部。”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是我不想解释,而是解释不来……”Finrod叹了口气,“好吧,我尽量,能给我搭把手吗?”
Beren估量了Finrod语气中无奈和敷衍的比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扶着屁股去取了挂在马背上的背包。他照着Finrod的指示将另一个精灵的手腕和脚踝结结实实地绑上了,对方全程都出于昏迷中,但Beren没有感到一丝来自不公平的愧疚感。他还记得刚才的事,如果不是Finrod及时将他推开,那他的脖子就要被这个家伙刺穿了。
Beren看到的重伤是真的,这个精灵选择把最后的力气用在袭击Beren上也是真的,而Finrod现在则是把精灵的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长发一边用刚刚殴打对方的小竖琴向对方低声弹唱,令一系列事情的怪异程度突破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高度。Beren刚放下手上的活就忙不迭撤回了两米之外,好像两个精灵周围有个会吞噬常识的隐形旋涡,不离得远点他随时都会失去理智。
Finrod哼唱的是Beren听不懂的语言,当同一段旋律重复了五次之后,他停了下来,重新看向Beren。
“我治好了他hroa上的伤势,但是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所以暂时还没办法醒过来。”Finrod的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精神了,“对了,你的屁股——”
“不用了!”Beren机警地躲得更远了一些,在这么做的同时他快疼得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屁股了,但他一想到Finrod要唱着歌抚摸自己的屁股,反而恨不得把屁股切下来算了,“我、我挺好的,小伤,已经不疼了。既然你已经治好了他,那我们刚才说好的……把你瞒着的事情告诉我。”
Finrod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又缓慢地吐出来,Beren看出了他提出给自己治屁股某种意义上也是缓兵之计——他还没有想出易于Beren接受的,完美的答案,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于是,Beren从他缓慢平静的叙述中听来了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关于一个原本宁静的王国在数天之内突然撕掉了平和的伪装,导致其国王被囚禁,不得不滑稽地爬塔出逃的故事。说实话,Beren并不是很惊讶,或者说没有自己预料中那么惊讶,可能是Finrod可疑的行迹已经让他隐隐有了预料,也可能是Finrod叙述时那种事不关己一般的语气,仿佛事情至少发生在几十年前。
“他是谁?”Beren指向黑发的精灵,他现在Finrod的安抚下蜷缩了起来,比起昏迷更像熟睡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个特大号的黑猫。
“刚才提到的,把我关起来的堂亲。在逃出来前我被他逮住了一次,我把他推下楼梯摔伤了。”Finrod说,“刚才我‘感觉’到了他追来,想用魔法驱使他的马往回跑,但没想到让他从马上摔下来了。”
“所以让他受着重伤在森林里徘徊的不是Orcs,而是你。”然后还被你用竖琴砸了头,Beren心中产生了一种没有多少同情要素的同情。
“我没想让他徘徊,他从马上摔下来之后就拼了命地逃走了。”
“那你现在想拿他怎么办,我们要把他押回你的国家,帮你……夺回王位吗?”
Finrod苦笑:“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我本来的计划是帮你取得Silmaril归来之后,我可以帮你证明冒险的真实性,而这次壮举也会让我的人民认清他的话只是无稽之谈,说不定还有来自Doriath的助力,我就能顺利回到我的国家去了。”
“……”
“至于他……我想我们大概只能把他留在这里,他的人很快就会开始地毯式搜索Talath Dirnen,不用多久就会把他带回去的。”
“等一下。”
Beren忽然抬手制止Finrod继续往下说,后者在愣了片刻之后,明显地将视线移到了一边去。
“你本来的计划?不是刚刚遇到我之后临时想出来的计划吗?”
Beren觉得自己突然抓到了所有违和感的蛛丝马迹,然后顺着扯出来的是一大串就算被要求实话实说,Finrod也打定了主意死也不坦白的秘密。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情和表情来面对眼下的情况了,他只知道如果Finrod打算回答说,因为在这之前没有计划所以遇到他时临时想出来的计划就是“本来的计划”自己是不会惊讶的,也不能接受。
“你知道他是以什么理由说服我的人民,把我囚禁起来的吗?”在沉默的尽头,Finrod发出了反问,然后在Beren发声前自己给出了答案,“他拿出了一枚Barahir之戒,当着所有人说,在Doriath边境俘虏了它的主人。”
“哈?”
“当然,是赝品。”Finrod看着Beren扭曲的脸补充道,“他的家族有着最优秀的工匠,想做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简直不要更简单。我想要反驳他就只能证明戒指还在我这里,可你也知道事实是怎样。无论如何,我都要承认过去把戒指当做誓言的象征送出去这件事。”
“这件事本来有多少人知道?”
“不太多,我也很难把这件事往外说,我的族人们厌恶誓言。”Finrod说,“这依旧不是重点,问题是他对所有人说了,这个戒指的主人声称用这个誓言要求我出兵为他攻打Angband夺取Silmaril,好让他迎娶Thingol王那美丽的女儿。”
Beren再度张开嘴,但这次他良久都没能发出声音来,也没能把嘴巴合上。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Doriath的?”
“今天,不,看时间来说应该是昨天。我跟Thingol王对话是在大约前天。”
Finrod点点头:“在Nargothrond很难估计时间流逝,不过我已经因为这件事被囚禁三天左右了。”
“这不合理?!”
Finrod摆摆手示意他冷静:“我也这样觉得,为此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原因。现在也是。”
“就不能把他弄醒直接问他吗?”
“啊,我忘了说,他的性格很差而且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不讲理的精灵。谁都没法逼他做他不乐意做的事情,是个很难办的家伙。我觉得行不通。”
Beren脸埋在手里,完全不能说他现在不仅心烦、挫败又沮丧,而且这其中一半的成分都来自Finrod柔软又温和的口吻,另一半来自他为黑发精灵梳理头发的手——Beren忽然想到当Luthien跳舞累了,像小鸟一样依偎在他身边时,他似乎也是这样为Luthien梳头发的,感觉自己都要原地爆炸了。他狠狠地揉搓脸颊,当胡渣和老茧将彼此都摩擦得两败俱伤,肿痛不已时,他终于可以藉由疼痛暂时冷静下来了。
不知不觉周围的昏暗如同倒入清水的墨汁般逐渐稀释了,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化为纱状的墨蓝色,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冠阻挡了Beren窥探天空的视线,但挡不住Arien马车隆隆前进的趋势,提灯的存在感也在逐渐趋于薄弱,Beren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身处于这么明亮的环境中了——不管是在Doriath幽暗的森林中,还是刚刚走向尾声的夜晚中,他那人类的眼睛都需要跟随着某人的光环才能看清,只有在阳光下,他才取回了久违的独立把握环境的自由。
然后他看见Finrod身周朦胧的氛围如雾气般散去,金发的精灵低着头看着他熟睡的堂亲,眼中浮着一层疲惫又冷漠的薄冰。
“你,这样……真的好吗?”Beren结结巴巴地说,“啊,就……那个,要不……”
真是太丢脸了,在这种严肃而充满决意的时刻,他的舌头竟拒绝帮助他好好把那句话说出来。
“这可不行。”Finrod回答,“他这个样子我们不可能带着他一起走,放在这里就好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Beren忧郁地想,但刚刚一直抻不直的舌头这回干脆罢工了。于是他只能面露沉痛地点了点头,和与他抱着截然不同想法的Finrod达成了一个共识。
“我们该上路了。”
·
Curufin其实一直醒着。
这个说法也许很奇怪,不过他确实意志清醒,知道自己正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因为一时头晕目眩没能抓住马缰而跌落下来时,他觉得自己又要死了。但死亡的世界如同覆雪时节的Himlad一般明亮而苍白,耳边也没有传来Maia幸灾乐祸的声音,所以结果上来说他还没有死。出于久病成医般的直觉,他觉得现在自己——也就是Fea——和hroa的联系变得薄弱了,像是被一根纤细的丝线悬挂着在半空中心惊胆战的蜘蛛或是抓着悬崖边仅有的泥土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野草。他猜想反复的死亡可能和反复的关节受伤有着异曲同工的原理,手臂只要经历过一次脱臼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有力可靠,死过一次之后Fea也会变得更容易脱离hroa,或者说,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
这可比单纯地死掉要糟糕多了,如果不能引来那个Maia的话他要维持这个状态多久?说不定再睁开眼时Doriath之战都要打完了。
正当他烦恼得想干脆在精神中尝试自杀的时候,从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声音。
声音很模糊,好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而且并不属于那个Maia。他感到很失望,不过这种失望很快被另一种近似烦躁的感觉取代了,那声音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围,分辨不出细节,除非往声源处“靠近”,他就会逐渐找回熟悉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声音,介于引导和挑拨之间,他想要知道那个声音在呢喃些什么,于是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地追逐着。
声音中途随性地抛下他消失了,他也没有停下,直到他终于触碰到了什么并将其紧紧抓住。
不要走!他用不存在的声带嘶喊着,不要离开!不要把我丢在——“呜!”
与现实之间的隔膜被撕破了,伴随着强烈的紧悸感和心脏剧烈的搏动,他感觉如从高空中坠落一般完整地回到hroa之中。眼前是清晨的光辉和如同清晨光辉一样的笑脸。
“看起来我们可以走了。”Finrod抱着膝盖蹲在他面前,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是差点把Curufin刺激得再一次死过去。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类似乎意图藉由自己邋里邋遢的形象和周围的杂草灌木化为一体,全力装作不存在,但Finrod愉快地转头招呼了他。
“Beren,去把我们的马牵过来吧。”
“呜!呜!”
Curufin疯狂地甩头,试图把塞在嘴里的布团甩出来,因为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脚踝也动不了,只能像不幸跳离水面的鱼一样在草地上来回笨拙地扑腾。
“其实我有很多事想问你。”Beren忙不迭地离开后,Finrod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咕哝,“但是我不能让你用语言伤害Beren,而且时间也不够了。再等一下,Turkafinwe他们应该就会找来这边了。”
“呜——!”
“下次,有缘再见的话,告诉我你的秘密吧。”
Finrod向空气中伸出手,看起来想要替他把散落在眼前的黑发拨开,这个动作被Beren归来的呼声打断了,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跨过试图绊倒他的Curufin,离开了。
·
他努力屈起身体尝试用膝盖夹住布条,滑脱,重来,滑脱,再重来——如此反复了十数次后,终于把塞在口中的东西连同大量的唾液一同拔了出来。然后是趴在地上不断磨蹭,直到藏在胸前贴身口袋里的小刀从衣领附近掉出来,被捆绑得有些缺血的手几乎连刀都捡不起来,但他最终还是想方设法割断了身上所有绳子。
将自己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的那一刻,Curufin,Noldor第一家族高贵的王子和领主,仿佛再度失去意识似地大字状瘫倒在地上,躺在被他自己扑腾出来的土坑里。
他没能昏过去,尽管他被那一系列毫无技术含量却难如登天的动作累得浑身湿透,头昏眼花,可憎的清醒依旧死死赖在他的脑海中——在他需要它的时候,它总是缺席,现在却又理所当然地维持着,好像冥冥之中有个意志催促着他继续思考。
可是他不喜欢做无用功的事情,在得出那个绝望的结论之后,思考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再好用的脑子也没法发明出在这种情形下追上Finrod的方法,如果父亲——他的呼吸忽然梗了一下——还在,大概也会无奈地承认做不到。
从前的Beren到达了Nargothrond,Finrod会带着他沿着Narog河北上前往Tol Sirion。但这次偏巧因为Curufin的阻拦,他们的旅程在Doriath边境便早早开始了,如果Finrod脑子没有进水的话铁定会选择直接往北穿过Dimbar。虽然Finrod曾经打着哈哈说他在Thingol眼里只是个讨厌的Noldor,可如果Thingol真的将他与Curufin他们一视同仁,肯定不会允许他自说自话地把整个Talath Dirnen画进Nargothrond的地图里——从前Himlad的骑兵队深入边境时会在Celon河边碰到Sindar卫兵,他们看起来就像发疯的Orcs一样友好,那还不过只是些Nan Elmoth的落魄边境兵而已。
Curufin几乎可以完全肯定,Finrod能够穿过Doriath的魔法环带,或者至少是从边缘经过。这恰恰是他和他的部下所不具有的。
那,还是自杀吧,这次的计划很周详,只要再重复一次把情绪化的低级错误解决就好了。Curufin看着手边的小刀,那是来自矮人的礼物,锋利到藏到怀里时能令他不由自主地怀疑会不会捅死自己。之前它还达成了一项壮举,和他没什么关系……总之用来自杀肯定绰绰有余。
他从泥土里捡起Angrist,在镜子般光洁的刃面上,看见冷白的刃光笼罩着自己灰头土脸神情阴暗的脸,忽然打了个哆嗦。
被这家伙捅穿的一定很疼,他无由来地想到,然后那些经由反复重生淤积在Fea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他忽视的幻痛又卷土重来。被穿刺的心脏、箭矢击中的头颅、剧毒灼伤的喉咙,以及之前在坠落中断裂的骨头里都像是长出了荆棘,随着每一次呼吸撕扯着那些伤口。Curufin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强硬地拉扯着注意力远离这些疼痛。
他还可以忍耐,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但他无法阻止自己因为这些伤痛而虚弱或者失去某些能力。拿起小刀时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割喉,可他已经受够无法说话的情况了,更别说一刀下去说不定失去的不止是声音,万一下次醒过来的时候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呢?
喝毒酒那时他的理智和思考能力都被怒火蒸发了,但现在还没有,他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栽第二次跟头。
外界因素导致的死亡后遗症会死皮赖脸地跟随他到下一个hroa,他只能寻求会让自己死去的内在因素。很可惜,这样的东西在精灵体内似乎是不存在的。矮人和人类会因为衰老和病痛自然死去,精灵不能,而且那花的时间也太长了,他没耐心去等。他的祖母Miriel倒是做到了,她生前承受了无法忍耐的疲惫和痛苦,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挺痛苦的,浑身都很痛,说是被百人铁骑来回践踏了十几遍也不为过,依旧不得要领,其实他刚才陷入一片黑暗中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接近那个状态了,可Finrod多管闲事地把他又拉了回来,气得他不由得喃喃了几句矮人粗口。
啊,对了,他还能让自己饿死——或者累死。
就他的体质而言挺难办到的,不过可以试试,没有伤口的话他总不能把饥饿感给带到下一次复活。他从现在开始就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话,大概十几天或是一个月就能顺利死掉?可是这么长的时间里,Celegorm他们就算是瞎的也该摸到这里来了,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放任他把自己饿死。
——那就只能找一个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徘徊到死了。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望向森林深处如同巨龙咽喉般没有边界的黑暗如此冷淡地想着,然后,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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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lian环带究竟是什么东西?”
记忆中的Celegorm发出好奇的疑问,灵巧地在指间旋转着绘图笔,金属的笔尖带着一线反光如同流星般在他的手心中旋转翻飞。
那是他们来到广阔的Himlad的大约第三十年,城市和防御设施的建设差不多按照Curufin的构想顺利完成了,艰辛和痛苦终于达到了尾声,从今之后他们要面对一段漫长的和平。Curufin身边的每个人都松懈下来,偷偷离开自己的岗位去干别的事情了。他见过Celebrimbor背着画具独自溜出门写生,直到夕阳西下才回来、巡逻的卫兵在执勤时间扎堆喝酒划拳、Huan日复一日地吃了又睡,还有Celegorm,他开始思考了。
他们一家人很早之前就认识到了Celegorm的脑子使用率有多低,并决定尊重他不喜欢思考的天性。这就是为什么Maedhros让Curufin跟着Celegorm到Himlad去,作为领袖的Celegorm需要有人充当他的脑子,不然他可能会带着人民一起露宿和吃草。但是那段时间实在是太闲了,来犯的Orcs也越来越少,对城建和文书一窍不通的Celegorm只能寻求各种方式来打发出猎之外的时间,比方说看书、学习和思考——或者换个Curufin认为更恰当的说法,每天找个不同的地方发呆。
Celegorm最常出现的地方是Curufin为自己布置的私人工坊,那里禁止闲杂人等出入,他就不用担心自己神游天外的傻样被别人看到。那天他趴在绘图桌旁边,安静地看着Curufin绘制一幅Beleriand的大地图,就在后者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个让Curufin也一时语塞的问题。
“呃。”Curufin看着笔下刚刚有轮廓的Doriath领土,“就是Melian用魔法制造的环带吧。”
“这我知道,我只是好奇它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和Maitimo讨论这个的时候,他猜Doriath的森林周围有一圈悬浮的光带,你说可能是个气泡一样的膜。但我们现在就在Doriath旁边,什么都没看见。”
“有可能是隐形的,因为光带和巨大的气泡仔细一想看起来还挺傻。”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我们之前觉得气泡和光带会阻拦别人进去。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没有森林里那位土皇帝和他的王后准许我们也可以进去,只是——”
“出不来。”Curufin继续低头勾勒Aros河的曲线,“也没有办法进入那个土皇帝的国度,只会在周边地带迷路至死——上回俘虏的那个Orc说的。”
“他还真够清楚的。”
“他似乎从前作为将领替Moringotto攻打过那里,因为没有过度深入而侥幸逃脱,其他然而所有进入森林中的部下都没有再出来。他应该是我们迄今为止抓到的最有价值的俘虏,可惜不小心让他咬舌自尽了。”
“可是Sindar们自己也会出入那个地方,环带理应不会困住他们。难道他们掌握着通过环带的特殊方法吗?”
Curufin想了想:“我觉得不是这样,不然Moringotto只要抓住一个Sindar然后从他口中逼问出进入环带的方法就可以顺利攻入Doriath了。那个环带应该有一些……更加不合常理的地方。”
“不合常理?”
“就是我们想不到,以我们的思考方式来说觉得不可思议的原理……Ainur们的魔法小手段,你应该是我们之中最了解这个的?”
Celegorm沉默了一阵,把玩着额前垂下的银发:“‘他’从不跟我谈及这类事情。”
“那没办法了。”
这件事像新来的学徒把炉子炸掉一样,只是他那四百年的工作中一段不足称奇的小插曲,就算是当时,话题戛然而止后他也很快全心投入了绘制地图的工作中,再度忽视了Celegorm的存在。如今想起来很多细节却不可思议地清晰,比如当时物资还不充足,他身上还穿着从Valinor带来的旧袍子,比如那支绘图笔过去被摔了一次,出墨断断续续,之后第二天就彻底写不出来了,比如那时他脑子里盘旋着无数建设领地的计划,现在回味起来还带着些许紧张和不安的余味——曾经的他似乎真的相信,或者说服自己相信了他们可以在Beleriand建立起安稳的家园,感觉蠢透了。
虽然过去那些伟大的想法都被Morgoth的毒龙们烧成灰了,不过现在他就要实现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壮举了——亲身进入Melian环带里探险。这两者并不适合横向对比,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稍微乐观点也不是坏事。说不定这经验下次还能用得上。
四周越来越黑了,不是因为夜晚再度降临,而是覆盖在头顶的树冠越来越紧密。眼前所见的树木大小越来越夸张,树干直径几乎和Nargothrond议事厅里最大的顶梁柱有的一比,而且越是前进,树木大小增长的趋势越是没有停止的意思。不关注周围的话,Curufin会觉得自己其实正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溶洞之中。
Curufin觉得自己已经到Melian环带之中了,幽暗、潮湿又压抑的空气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也许他用不着迷路很久就会迅速地耗尽体力。
虽然,但是,这条路是不是有点直?
他停下来,用力闭上眼睛,再用力地睁开。
如果他跟第一次死亡之前的自己说,Melian环带里有条整洁、笔直,旁边还刻意地生长着一些引导物般的发光菌类的小路,肯定会被狠狠地嘲笑——怎么可能?有着他的嗓音的幻听在脑子里感慨着,就连Dior统治那时的森林里也没有路啊!
可事实胜于雄辩,他现在就踩在平整过头的土地上,跟随着那些星河般点缀在地上的光芒前进。这完全是一种机械化的行动,因为他大脑空白得连质疑都快发不出来了。
当然,他没有全盘接受这个事实,不然他就不叫Curufinwe了,他的意识在被震惊淹没的同时还在不屈不挠地发出警告——这是陷阱!这条路一定是没有尽头的;或者说有着微妙的弧度,让人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其实是在绕着树林外围兜一个大圈子;要不他实际上根本没有在走,而是在进入环带的那一刻就被魔法迷昏了,只有意识在幻觉中不断前进。总之,这是陷阱!
可这不是问题,他本身就是为求死而来的,只要结果对了,陷阱本身是什么样的倒无所谓。问题是他心里隐隐有种诡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有可能失算了,而且,误差很大。
整洁的小路显然不是无尽延伸下去的,它在逐渐变得和森林的其他地方一样崎岖和狭窄,最终被一棵生在路中间的树所隔断,Curufin绕过那墙一样宽阔的树干,竟在前方看见了一片低洼的空地,上方由枝叶构成的穹顶稍微有些稀疏,投下斑驳的微光,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正悠闲地咀嚼着地上低矮的植物。
Manwe的鸟蛋啊!这是他的马!“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的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但有着Valinor高贵血统的骏马听见失散主人的声音便跑了过来,用硕大的马头热情地拱着Curufin,似乎不久前差点把Curufin摔死的事情完全不存在。真不是时候。Curufin沮丧地想,他目前不需要这样一位伙伴,可它是Celegorm亲自培育的、全Beleriand最优秀的骏马之一,如果被那些Sindar捡去未免太便宜他……
“请问,你是它的主人吗?”
骏马和Curufin同时转过头,空地的对面站着个黑发白肤,一袭蓝裙的精灵女性,她悄无声息又自然地出现在了那里,仿佛是这附近生长的野花的同类。但Curufin非常肯定她是几秒钟之前刚刚从某棵树后面出现的,他就算把眼珠子给抠下来也不会认错那张脸,因为她的样子很久之前便刻在了Curufin意识的深处,形成了艳丽而永久灼痛的疤痕。
Curufin紧紧攥着马鬃,幸好他的骏马此时和他依靠在一起,不然他可能会向自己的一生之敌(之一)表演个当场跪地。
“Lu……Luthi……”真货?虽然这里确实是Doriath的领地里,但是真货……?
“看起来你认识我。”精灵女性撩了把从肩头垂落的长发,神秘的微光在她发丛间流转,仿佛是发光的银色鱼儿从漆黑的地下河中流过。普普通通毫无美感可言的Sindarin由她说出也变得像歌声般婉转,“你长得有点像Galadriel,你是Noldor吗?为什么会来到Doriath的森林?”
Curufin正犹豫着要用什么样的语气回答什么话,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Luthien忽然向身后张望了一眼:“你先藏起来,快点!”她忽然催促着Curufin,见对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干脆亲自拉起他的手臂把他推到旁边的树后,“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稍微忍耐一下。”
“你——”
Curufin刚想问一下发生了什么,就听空地上,大概是刚才Luthien来的方向传来了另一个男性的声音。
“公主,请您下次不要这样突然跑掉,至少请告诉我们一声。”
“你们太慢了,等你们慢吞吞地拿上装备,这孩子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个森林很危险,它可能会把腿给摔断。”这是Luthien的回答,Curufin不悦地听到他的马也在旁边打着响鼻,一副好像很认可的样子。
“我劝您还是离这匹马远一点,Doriath里从来没有这么高大的马匹,谁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跑进来的?万一有危险呢?”
“危险的东西没办法进入Melian环带,我的勇士。”
“这可说不准,不然我王也不会……”
Luthien提高了声音:“你想说什么?大胆点直说如何?”
“……不,不,我没什么想说的。”
“是吗?那就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吧,我现在突然有点事。”
男性的声音里流露出了露骨的委屈和埋怨:“但是我王要求我们在您外出散步时寸步不离地跟着您,不能让您离开视线。”
“放屁,我上厕所的样子也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吗?”
啊这。
Curufin在第一次死亡之前也接触过Luthien,虽然被关进塔楼之后她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但她在向他和Celegorm寻求帮助的时候说话的口气可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难道那副惹人怜爱的娇公主模样是演出来的吗?想想她之后做的事情还真有可能,真该让那个每天在塔楼底下给Luthien唱情歌的Celegorm也来这里看看……算了,万一这个灾难性的性格正好长在他的好球带上呢?
总之那个可怜的卫兵应该是在吓得给Luthien鞠了几个大躬后忙不迭地逃跑了,那张漂亮得难以形容的脸忽然从Curufin身边再度探了出来,冲Curufin比了个“嘘”的样子。Luthien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拿过小刀,从自己头上割下一束浓黑的长发,冲着它念了几句咒语之后把它塞进了Curufin的口袋里。
可以了,跟我来。她做了几个无声的口型。
Curufin跟着她从树后走出去,他并不信任她,但没有什么发展能比刚才他行走在阴暗的森林里满心等待着死亡降临还要糟糕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看到树后的情景时他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那里站着十多个全副武装的Sindar士兵,刚才Curufin只听到了其中一个人在说话,除此之外全然没发现还有那么多人也在,他们潜伏在林间的技巧恐怕就连野兽也要甘拜下风。而与这令人想起来就觉得惧怕的实力形成反差的是,他们全都站成一排背对着他和Luthien,中间为首的那个还捂着自己的耳朵,Luthien特地上前去敲了敲其中一个人的肩甲他们才回过身来。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着和Curufin曾经在Doriath见过的Sindar士兵截然不同的锐利眼神,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向Luthien身边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回去吧。”Luthien仰着头对那些高大的勇士们发号施令,“这次要是再把那孩子吓跑,就去让父亲给你换岗吧。”
可他看起来就是巴不得赶紧离你远一点啊?
Curufin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或者表露在脸上,他的马跟随着这支气氛微妙的奇妙小队,而他跟着他的马屁股后晃来晃去的尾巴, 一行人走进了Doriath森林真正的深处。
·
——尊敬的王子啊,我因为爱上了凡人,而被我父亲囚禁在一棵树上。
Curufin过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特别浮夸,但现在看来,浮夸的只是Luthien强装可怜淑女挤出来的语气,而不是事实本身。
面对着眼前这棵巨大得难以言喻,硬是用粗壮枝干支撑起了一间精致小宫殿的树木,Curufin吸了口发自内心的凉气,相比之下,他的马就在旁边热情地舔着Luthien的手,蹭在她身边不愿意和她分开这件事是那么微不足道。
Luthien领着Curufin来到树屋下方,守卫在树下的卫兵抽出背后的弓箭往上方射去,很快便有一条绳梯被抛了下来。Luthien熟练地挽起裙子,用她冰凉的手紧握着Curufin的手,让他紧紧跟在她后面爬上去。树屋上方的平台上面还有四五个卫士,他们和树下的卫兵都与Curufin在林间空地遇到的那批卫兵一样,看起来格外高大勇猛,和Curufin曾经杀死的那些Doriath士兵有显著的不同。Curufin刚登上平台,其中一个卫士立马就上去把绳梯摘掉丢下去了。他们在数双锐利眼睛的注视下走进了树屋,Luthien把门紧紧关上并下了反锁。
“到这里就安全了。”
这是个看起来整洁又寻常的一居室,空间没有外面看起来的那么大,因为树木的主干正好从房屋中间穿过。形成了环形的空间,而且作为公主的寝房,这里的摆设实在是寒酸,除了床、一套桌椅和一个大柜子之外就没有其他家具了,它们都是木质的,有着格外精致的雕花。另外唯一一个不是木质的摆件是一架织布机,它被摆在房间的对面,那里有扇特别大的窗。
Curufin内心里有很小一部分非常渴望去仔细看看那些家具上的雕工,但那迅速地被疯狂和急躁淹没了,刚才它因为Luthien“不要说话”的建议而被强制压抑着,现在就像熔岩般倾泻而出,摧毁了他别的想法。
他扑上去抓住Luthien的手臂,像是害怕她就地蒸发:“求求你!Luthien!请你……帮助我!”
“哦,好吧……你先冷静一下,我说安全了不代表你可以吼得让整个Doriath都听见。”Luthien指了指身后那扇没有窗页无法闭合的窗户,给Curufin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她不动声色地把Curufin僵硬的手指从胳膊上掰下来,转身去衣柜里拿出了一条毛巾,“坐吧,然后把你的脸擦一擦。”
Curufin只是攥着毛巾站在原地。
“不要这么紧张,你可以先在这里藏一天。我明天找个借口带那匹马出去玩,就给你们指条能够走出环带的路。”
“我指的不是这个!”Luthien奇怪的眼神像是群蚂蚁攀爬在他身上,温和无害却令他既难耐又不适,成千上万的借口堵塞在他的喉咙里,没有一个能形成完整的声音,“我,我……不需要,但是请你救救Felagund——王。”
“Felagund王?是我想的那个Felagund王吗?”
“……还有Beren——先生,对,Beren先生,他们一起去了Angband,如果不去帮助他们的话,他们就会被Sauron杀死。”
听到某个名字时Luthien的神情明显变了,Curufin说完之后迅速把脸埋进毛巾里,用力揉搓着那块为了死活说不出来的敬称纠结到抽搐起来的面部肌肉,干结的土灰从他的脸上和头发里簌簌往下落,但Luthien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剩下这些事情。
“Beren,他被Sauron抓住了吗?为什么母亲没有告诉我?”
“现在还没有,但是到那个时候就迟了。他们只有两个人,根本不可能与Sauron为敌。”
“两个人?Beren临走时确实说过他会去Nargothrond寻求帮助……但怎么会是这样?”Luthien紧张又迷惑,“你又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我叫Celebrimbor。”Curufin低声说,半边脸依旧埋在毛巾里,“我是Felagund王的堂侄,一切说来话长……”
现在的他不是绑架Luthien的仇敌,只是一个灰头土脸地被她从森林里救起的可怜陌生人,但他不想冒险把真名说出来。Feanorian的身份算不上个印象加分点,Luthien看起来一副对外界事情不闻不问的样子,可他不敢保证Galadriel没在她面前说过关于“我那些人渣堂亲”的闲话。
于是Celebrimbor的名字就自然地浮现了出来,顺着这个名字,他像说着梦话般异常流畅地撒起了谎,不,说不上是撒谎,顶多只是事实的拼接。尽管他不认同其中的某些内容,不过在真正的Celebrimbor眼里事情说不定就是这个样子——Felagund王迎接了他的人类朋友,却没想到会被身边贪婪邪恶的血亲暗算失势。而他Celebrimbor作为家族中唯一一个良知尚存的人,为父辈们的所作所为痛心不已,经过一番痛苦的心理斗争后,善良和对Felagund王的景仰战胜了堕落的亲情,他冒险将Felagund王和Beren救了出来。但没想到即使在这种孤苦无援的情形之下,Felagund王依旧执着地要完成自己的誓言!他苦苦劝阻无效,最终想到Beren先生的恋人是Doriath的公主,有一半Maia血统的伟大女巫,只有她能帮助他们,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对Noldor来说有去无回的Melian环带。
“我在森林里不小心摔下了马,它甩下我跑掉了,我还以为再也没有办法找到您了。没想到……啊,这一定是命运的指引,请您一定要救救他们!”
Curufin仿佛真的感觉到了泪水在眼睛后面堆积起来的酸涩感——他快被自己给恶心吐了。
幸好Luthien看起来完全没有产生怀疑,焦虑随着Curufin透支感情般夸张的叙述迅速占领了她美丽的脸庞,Curufin猜想可能有很大一部分话她都没有听进去,其实只要有“Beren”和“危险”这两个关键词就足够让她信以为真了——她恋人要踏上的本来就是一条寻死的旅途,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点。
“他们……离开多久了?”她低声问。
“是昨天晚上离开的,现在追上去的话,一定还来得及!”
Luthien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良久之后痛苦地叹了口气。
“可是我……我没办法离开。”她不安地徘徊着,绕着那房屋中间的树干,“我本来想偷偷跟在Beren后面离开环带,出去之后再说服他远远地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一起生活,那样他就没有办法反对我了。但是没想到父亲猜到了我的想法,把我关在了Neldor——这棵树里。
“你看见外面那些士兵了吗?他们原本都是我父亲身边最好的亲卫,他把他们派到这里来,寸步不离地看守着我,我一天只能下去一次,在将近二十个人的注视下稍微透个气,如果不是今天恰好你的马在我放风的时候冲到了这里,又自顾自地跑掉,我们是不可能相见的。”
“这……”Curufin极力掩盖着烦躁,“您不能——没法逃出去吗?您不是有神奇的魔法吗?唱歌让所有人睡着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
“因、因为Felagund王就会这样的魔法,而他说您的魔法之强令他叹为观止,所以我想您大概也能做到。”
Luthien满脸沮丧地绕到树干后面,又绕了出来:“可我父亲,还有外面的卫兵也很清楚这点啊。你没发现外面那些家伙互相之间都不说话的吗?因为他们带着耳塞啊。”
“……”
“还有绳梯,他们无论何时都会确保梯子不在我能够碰到的地方,我在树上的时候,梯子就会被丢下去,有必要的时候再用弓箭射上来。我对爬树很有自信,但这棵树实在太高了。”
“您不可以把头发做成绳子放下去吗?”
“我都说了没办法让他们睡着,你是让我在几十个人的注视之下堂而皇之地顺着自己的头发爬下去吗?”
“您的头发不是还能让人隐形吗?那就用头发再做一件隐形的斗篷。”
Luthien皱起秀丽的眉毛:“又是绳子又是斗篷,我哪来这么多头发。”
“您是笨蛋吗?”Curufin一拳砸在桌子上,“没有头发就变出来啊!”
Luthien停下了绕圈的脚步,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我大概是太急了,怎么没想到这点。你作为一个没法使用魔法的人,对这些可还真熟悉啊。”
“Felagund王向我展示过很多,每当庆祝亲属的受诞日时,他就会用自己美丽的金发织成礼物送给他,比如地毯什么的。”
“地毯?我都不能保证可以反复地变出这么多头发……原来Felagund王的魔法造诣这么高,唔,为什么Galadriel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呢?”
当然是因为他做不到,不过总有一天要让那个可恶的Felagund真的用头发织地毯给我谢罪。Curufin长出一口气,在Luthien把视线偏到别处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有人说过你性格很差吗?Celebrimbor?”
“就像这Doriath里的树一样多,但我唯独不想被冲着担忧自己安危的卫士说‘放屁’的您指责。”
“我的安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就算死了我也会把那个叫Namo还是什么的Valar揍一遍然后复活的。”
“……啊,好的,请加油。”Curufin说,“他们两个骑着快马,不过您也可以骑上我的马。它是由Tur——我三伯选育出来,拥有Valinor马匹血统的Beleriand最好的战马,它看上去很喜欢您,说不定您甚至可以赶在他们前面,在他们到达Tol Sirion之前就拦住他们。”
“不,我要从这里出去还有一个问题。”
Luthien走到那扇巨大的窗前,招手让Curufin也过来,然后他们一起探出头。
“看到了吗?那边,斜上方那根树枝上。”
Curufin眯起眼睛望向那浓绿之间,一阵微风吹过,在树丛间掀起海浪般的声响,也令一些枝叶微微摇晃,露出了后面隐藏的秘密。Curufin吃惊地在那根看起来并不太粗的分枝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瞭望台,上面还站着一个Sindar卫兵,他就像个稻草人似地笔直且一动不动地立在那,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窗户,Luthien毫不避讳地朝他挥了挥手,但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那个位置,大概能够看见这个房间的一半。而且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每天只能在这里织布,前天我只是睡过头了没能按时起床织布,他们就立马跑来看我还在不在了。还有一日三餐和生活用品,会从这个窗口吊上来,不取的话只要二十分钟就露馅了——父亲用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才智来阻止我离开这里,我想就算是一个Feanorian都不值得他这样提防。”
他们从窗边离开,Luthien忽然抱歉地冲Curufin笑了笑:“啊,对不起,我忘了你就是个Feanorian。”
“已经不是了。”
“别这样说,等我救出Felagund王,让他回去好好惩罚一下你父亲和三伯,他们应该会悔改的。分歧只能让真正的邪恶得益,我听说过你父亲他们守护北方的事情,我相信他们只是一时被黑暗蒙蔽了。”
也许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为父亲而伤心的儿子,Luthien甚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刚才说可以救出Felagund王,是还有别的方法吗?”
“也不能说别的方法,我只是觉得我母亲,或者Daeron并不赞同父亲这样子对待我。他们也许会来帮助我的。但是父亲一定也提防着母亲,她想要抽开身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而Daeron……他昨天才来过,被我气跑了。”
“因为他叫您放弃Beren——先生吗?”
“我跟他说,就算没有Beren他也排在Doriath所有雄性生物之后,我嫁给自己头发扎成的人偶都不会嫁给他。”
“您的性格真是太糟糕了。”
“唉,我知道他只是单纯地觉得Beren不值得我这么着迷,他喜欢我的事情一千年前就人尽皆知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只是这几天有点急躁,平时我不会说这种话的。”
“所以,为什么Beren先生能够让您这么着迷呢?”Curufin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头没脑地想这样问。
“你也见过Beren吧,在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恕我直言,我从前也听说过他是个英勇的战士,但实际接触过之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欣赏他。他确实足够勇敢和忠诚,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承接您父亲的死亡任务,但我认为他很自私。”他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他为了实现自己和您的幸福,向Felagund王提出了一个需要用生命和国家的安危来实现的要求,我不觉得他有认真地思考过Nargothrond会为此付出什么——大约十年前我们失去了自己的领土Himlad,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成功随着我们逃到了Nargothrond,剩下的人都在巨龙的毒焰中死去了,有的直接被烧成了灰,有的在重伤之中苦苦挣扎了很久才断气。这就是和黑暗大敌对抗的所要付出的。
“我们并不为此感到后悔或者恐惧,因为我们立下了誓言,这是其代价的一部分。但Nargothrond的人们从未被誓言所束缚,如果他们需要像Beren先生要求的那样,随Felagund王一同讨伐黑暗大敌,同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在无辜的他们身上。他们也有爱人,有家人,Beren先生对您的爱很伟大,可是他们的爱和生命相比之下难道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吗?如果我是您的父亲,大概也会觉得他不配让您托付一生。”
“……我知道,我能理解。”Luthien轻声说:“你看外面这些人,他们刻苦地训练了一辈子只为能获得守护我父亲的资格,但如果我从这里跑出去,他们肯定会丢掉这来之不易的职位,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我那无理取闹的父亲,他对我倾注了数千年的心血和爱,我可以和Beren一起远走高飞,却不能把这些东西还给他填补留下的空白。所有的爱和感情都是同等的,是一个人倾尽心血的付出,我的父亲,母亲,像长兄般照顾我的Daeron,这个国度里所有敬爱我的国民们,我知道他们的爱和Beren的爱一样真实,是他们将最好的东西给予我的证明。”
从前别人总是好奇为什么Curufin能够以如此极端的冷漠来面对Luthien惊人的美丽,甚至能出手试图杀害她。Curufin也没有和别人解释过(大概也不会有人愿意听),他其实从未看清过Luthien的脸。
这个概念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古怪,他听说过人类和矮人中有极个别的份子,天生就认不清人的面孔,他非常肯定自己没有这种毛病,因为他的问题只出现在Luthien身上。他也觉得Luthien有着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孔,但他发现自己无法把握美丽之外的任何特征,他说不清Luthien有着怎样的五官,那些五官又是如何被搭配起来的,一切都存在于无法分析的朦胧之中。仿佛Luthien的脸上其实不存在别的部件,而是写了一个大大的“美”字,他的大脑只是忠实地将其读了出来。
“可我也无法否认我愿意为Beren放弃一切,即使这会让我看上去像个忘恩负义的人渣。我第一次遇见他时,看见的不止是迷路的懵懂人类,还有我所渴望的未来,我知道自己爱上了他,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当然可以如同父亲希望的那样,否认他然后忘记他,割去已经植入我心中的一部分,但我不能说服自己为此感到骄傲和快乐。如果失去了Beren,我余下无尽的时间里一定无时无刻不在哭泣,也许让你用那把锋利的小刀杀了我还痛快一些。”
“这是爱吗?不如说是诅咒吧?”
“说不定是的,但不止是我,谁都有可能会受到这种诅咒。然后变得愚蠢,不顾一切,变成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人。说不定你也会。”
Curufin忽然觉得,在这个并不算特别明亮的房间里,Luthien无法捉摸的面纱第一次变得稀薄了。他依旧很难从一个工匠的角度评判她的面容,但那里不再是一片只有美的洁净荒漠,那些难以窥见的角落里丛生着不应属于Doriath完美的半神公主的事物,将她装点得如同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
他觉得头痛得厉害:“……那还是杀了我更痛快一些。”
“别这么说,那你岂不是现在就——啊,等等,你能不能靠过来一下?”
“你要做什——么?!”
Luthien毫无预兆地扑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上下左右地仔细端详,然后又绕着他轻快地小跑了一圈。捋起他的长发。充满希望的笑容逐渐在Luthien嘴角堆积起来,不祥的预感在Curufin心中也是如此。
“我知道该怎么逃出去了!Celebrimbor,我一定会帮你把Felagund王救出来的!”
·
——公主殿下,这两天忽然安静了很多。
——不再总是闹着要出去散步,也不再任性不吃饭,大概终于是认识到她无法反抗我王的决心了。
——她每天除了在窗边织布什么也不干,每次看见她,她都深深垂着头,用美丽的黑发遮住脸庞,看上去很悲伤的样子。
——我能感到她深深思念着那个人类,也不是不能理解。唉,可怜的Luthien殿下,为什么偏偏把宝贵的爱献给那样一个家伙?
从换岗的卫兵那里打听来的零星消息令Daeron心情又喜又忧。
喜的是Luthien应该终于认识到了在重重的不可能之下,她与那个人类短暂的缘分已经走到尽头。忧的是Luthien为那个人类献出的爱也消失了,她可能会像现在这样余生一直呆在树屋里哀悼着,哀悼着,Doriath的人民再也看不见公主的笑容了。对于后者的无法容忍远超越了前者的胜利感,Daeron无法想象一个不会跳舞,不会歌唱的Luthien是什么样的,他有些不情愿地承认比起一个永远痛苦的Luthien,还是那个邋里邋遢的人类更好忍受一些。
他终于决定再去一次树屋——实际上前不久他可以说是天天都会去,像往常在森林里一样为Luthien演奏和歌唱,希望能稍微抚平Luthien的痛苦。可最后一次他们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争吵,他在气头上对Luthien说“那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上的跳蚤比任何人都多”,而Luthien暴跳着说就算嫁给自己的头发也不会嫁给他。话一出口双方都陷入了无法估量的尴尬之中,Daeron觉得脸上凉了又烫,再无法思考间逃出了树屋。
回忆化成千斤重担沉沉地压在他的决心上,令他在门口徘徊了很久,还坐在原地唱了两首歌,才鼓起勇气去敲门,引得那些木桩般的卫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几眼。
“Lu、Luthien,是我,Daeron,我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回应,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卫士,小声告诉他公主正在里面纺织。
“那,我直接进去了。”
还是没有回应——于是Daeron直接推开了门,这是他在Luthien这里享有的一种小小特权,他不知道现在还管不管用。
不过Luthien也没有生气地把他轰出去,她就像往日一样身着最喜欢的深蓝色裙子,背朝门口坐在织布机前。在门外还能隐约听见的机器运作时“轧、轧”的声戛然而止,Daeron不由得心里一紧。
她果然还在生气。
“Luthien,我听说你最近很……消沉,想来看看你。”
公主静静地背对着他,仿佛充耳不闻。
“上次的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失态。后来我回去想了很久,不管那个人类怎么样,他都是你深爱的对象,不该由我这样的——外人肆意评断。可是……”
他走近了一些,发现Luthien裹着一件长披肩,双肩似乎正僵硬地蜷缩着。不由得担忧起来。
“Luthien,Luthien,你身体不适吗?还是休息一下吧,那个人类一定也不希望看见你这幅样子,要不要我去叫医官来?”
披肩下的身体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颤抖般。
“你需要什么吗?我可以帮助你!”
“……我需要你赶紧出去。”
Daeron忽然感到了心碎般的悲伤,Luthien夜莺般的嗓音竟变得那么沙哑。难道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她一直在悲伤地哭泣吗?他本来是Luthien视为长兄的存在,却背叛了她的信任和仰赖,让她在失去爱情的同时变得孤立无援。
Daeron啊,你真是太愚蠢了,你陪伴Luthien这么多年,唯一的愿望不就是让她幸福吗?如果夜莺不再能歌唱和展翅翱翔,那把她留在笼子里又有什么意义?
他宛如新生般醒悟了过来,将那些哀嚎着的自私统统抛在了脑后,他大步走向Luthien面前单膝跪下。
“不要再悲伤了,公主。我决定了,就让我Daeron来帮助你离开这牢笼,远远地离开,去寻找你的爱——”
他忽然呆住了,而Luthien,用披肩捂着脸,发出了和夜莺不沾半点关系的粗犷叹息声。
这一天,即使带着附有Melian皇后魔法的耳塞,Thingol王忠诚的精锐亲卫队也清晰无比地听到了Daeron撕心裂肺的惨叫。
“你——他——妈——的——是——谁——啊——!!!”
——TBC——
【A:这小子要搞事,找个地方关起来。】
Curufin放下手中的纸张,转而从桌上拿起一只带手柄的金色小铃铛。
这样的工具Celebrimbor不久前才在Finduilas的茶会上见过,不愿高声喊叫破坏自己形象的 淑女们会用它来呼唤侍者。但Curufin眼下显然不需要叫人来给他添茶。
随着清脆的铃响,Celebrimbor他身后的门被打开了,紧接着是数双铁靴子踏在地毯上沉闷的声响。他挺直腰板,没有回头,但是侵入工匠敏锐嗅觉中的金属气息如同冰冷的火苗一样撩拨着他的神经,令他背后的皮肤紧绷起来。
“My lord。”
Celebrimbor来的时候并未看到其他人,而身后这些Curufin的士兵也不可能是从空气中突然出现的。唯一的可能性是Curufin提前吩咐他们埋伏在了角落里。可是什么样的家伙才会让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暗处看守自己的门口啊?在Nargothrond里无人会加害于他,他没有这样过度自保的必要,那么这些士兵是在等待着别人吗?比如说——
Curufin用铃铛指着Celebrimbor胸前。
“……My lord?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声音Celebrimbor认识,它来自Curufin的侍卫长。他曾是Feanor的忠实追随者,为了后者的一声命令抛妻弃子远渡重洋,在Maedhros放弃王位后,他带领着一群人来到了Curufin麾下。在Celebrimbor还小的时候,也是这位精灵常常在他犯错开小差的时候从Curufin严厉的目光下包庇他。
但是这次Celebrimbor不再恐惧他的父亲,他主动挣脱了试图保护他的沉默氛围:“看起来你早就准备好卸磨杀驴了啊?”
Curufin皱起眉,他的视线越过了Celebrimbor身边。于是一个包裹在银甲中的精灵来到Celebrimbor面前,对他微微颔首。
“请和我们走一趟。”
另外两个士兵来到Celebrimbor身侧,与他保持着一个紧密却依旧存在的距离,所有人都知道Celebrimbor厌恶肢体接触,但这不代表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们不会反剪起他的手臂把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根本不是个选择题。
“……”
Celebrimbor还想说些什么,但如今似乎发出任何声音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他只能尽全力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低头随着那位士兵的背影走出了Curufin的房间。
虽然他想Curufin大概是什么都没看见,因为他转过身去了,Celebrimbor也无法看见他的神情。
·
他本来以为在前方等待着他的会是Nargothrond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地牢”——从前Curufin在Himlad的堡垒下修建过这样的设施,用于关押审问一些具有基本交流能力和意愿的Angband俘虏——但士兵带着他绕过两个弯后,他看见了自己房间的大门。
“从现在开始,我们会轮流在您门前站岗。三餐会由我们替您送来,若是有别的需要也可以跟我们提。”
“如果我说我需要外出呢?”
“很抱歉,您父亲说过,没有他的允许这段时间您不能外出。至于工坊那边的事情Curufinwe大人会帮您打点。”
Celebrimbor看着这间熟悉的,因为深处地下而没有窗子的房间,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给了他无限安全感的地方显得是那么逼仄狭小令人呼吸困难。但他还是想办法对那面有愧色的卫兵露出了个好脾气的笑容,表示自己并不责怪他。
“……您应该好好和您父亲谈谈,你们是父子,终归会理解彼此的。”
可对方依旧愁眉苦脸地看着他,留下了一句这样的话后,叹着气退出门外。
不可能了。
Celebrimbor望着逐渐缩小,直到消失的门缝想着。
如果说这几百年来陪伴在Curufin身边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条极其曲折坎坷的路,那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接着往下走的动力,甚至连自己长久以来坚持的意义都显得暧昧不清了起来。
他一直隐忍着,假装对Curufin的冷漠和异常视而不见是为了什么呢?
想等着Curufin有朝一日醒悟过来,变成一位慈爱、善良的父亲,然后从他那里得到爱和奖赏吗?当然不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Curufin的从前和将来。那他想着手改变这一切吗?想过,但是早就不报希望了。
他躺在床上,像躺在灼热的铁板上一样不安而焦躁地翻来覆去,把床单和被子滚得一团糟。直到最后他翻身碰到了床沿,手臂悬到了半空中,他呆滞地沿着苍白隆起的肌肉线条望过去,然后微微屈起指尖。在黑暗之中,除了一小缕气流之外他什么都碰不到。
在这条为他的家族铺设的诅咒之路上,他什么都得不到,尽头也只有一片虚无。
“不能……”
他紧紧攥住冰冷的空气。
“……这样下去。”
他想,他要离开这里。
·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Celebrimbor实际上不像旁人所认为的那样不善言辞,瞒骗一两个本来就很熟悉的人肯定是不在话下的。可Curufin比儿子更加思虑周密,他信不过手下的自主决定,因此总是把所有事情都布置得格外详细,有时候Celebrimbor会怀疑他是不是连士兵巡逻时该一步迈多远,多久迈一步都规定的一清二楚。只要他们还在忠实地执行Curufin的命令,Celebrimbor就会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鸟一样寸步难行。
而当他把耳朵贴到门上,试图逮到卫兵们的破绽时,意外听到的交谈则进一步加深了他的焦虑。模糊的信息碎片拼凑成了令人恐惧的事实,如果那是真的,那大概不是外面的人集体疯了就是他的耳朵疯了。
或者说真的是——
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脸,清脆的响声和浑浊的耳鸣同时在脑子里回响,强迫自己把刚刚浮现在脑海中的事情忘掉,害怕那就像是一颗疯狂的种子,成型之后便深深扎进意识中拔除不掉。
那么不用Curufin浪费一点力气,他自己就会把自己打败了。
他望了眼桌上的食物——牛排和甜酒,面包旁边放着一般人往往会觉得太甜可他却非常喜欢的蘸酱,它们是被当做晚饭送过来的,现在冷得就像刚从隔夜饭一样。不,说不定这还真的是隔夜饭,毕竟他不知道自己上一觉睡了多久,清醒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在Nargothrond里,每个人都要积极追赶时间的脚步,否则很快就会失去对时间的认知。与外界,与时间脱离的状况使他越发难过起来,经过再三思考他将手伸向了酒瓶,打算给痛苦的大脑补充酒精。
这个时候,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了。
尽管隔着厚厚的门显得很微弱,可那明显不是他最近已经习以为常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巡逻的脚步声,而是一连串轻微的“砰砰啪啪”的声音。他的手停在了离酒瓶几厘米的地方,想要,皱起眉,想要搞清是不是自己无聊出了幻觉,紧接着一声威胁性的喊声就传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
以这句话为分界线,事情开始朝着让Celebrimbor措手不及的方向疯狂地冲刺。
门的另一侧炸开了锅似地吵闹起来,机械般规律的脚步声乱作一团,有几个他还算熟悉的声音慌张地喊着“抓住他”之类的话。然后他的门缝下面……冒出了白烟?
这个如果还是幻觉那他的脑子一定是出问题了,但他才不愿意相信这点,所以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向门口。
“你们怎么了?”他提高了声音,“有人吗?听得到我说话——”
门冷不丁地打开了,几乎是趴在门上想听清楚外面声音的Celebrimbor差点一口亲在了面前这个士兵脸上。他比Celebrimbor要矮许多,头盔的边缘压得很低,看似一副阴沉而不悦的样子。
但Celebrimbor顾不上在意对方的意见,外面的情况让他目瞪口呆,走廊上不知道为什么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白色烟雾,带着并不辛辣但是足够难闻的气味,Celebrimbor下意识地掀起衣服捂住了口鼻,但是那些全身包裹着盔甲的卫队就没有那么走运了,他们在浓烟里不知所措地跑动着,噼噼啪啪的声音还在继续——Celebrimbor这下辨认出来了,那是爆竹的声音——忽远忽近的,有几个人一边干呕一边怒骂着“小兔崽子”之类不太文雅的北方用语。
“不记得了吗?这是你之前送给Ereinion的玩具。”
“我以前送给他的爆竹吗?不,它们可不会这样——”
Celebrimbor忽然震惊地望向面前唯一的对话对象,矮个子的卫兵将头盔的护面掀起来,底下露出了Finduilas汗津津的,骄傲而艳丽的面孔。
“哦,那是因为我帮他做了一些改进。”
“你,你——”
Finduilas拉起他的手:“我来救你了,往这边走。”
Celebrimbor打了个激灵,四肢比脑子先一步跟随Finduilas动了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烟中,穿着卫兵盔甲的Finduilas用纤细的身体尽量遮蔽着高大的堂亲,领着他沿着墙壁摸索着往前走。这烟的气味比想象中还要恶心,Celebrimbor用衣服捂住了鼻子,依旧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但Finduilas一直贴在他耳边说话,她的口气和平时谈论珠宝和漂亮衣服时轻飘飘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想要争分夺秒地往Celebrimbor脑中灌注信息似地短促而低哑。
“……你听好了,前面第一个岔路右转有个卫士雕像,那后面是个通道,进去一直贴着左边走,经过第三个岔路出去就可以到工坊附近了。表面上说是你父亲接手了工坊的工作,但他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个所以干脆把那里的工作都给停掉了,所以现在那边应该没有人。你可以从那里——”
“喂,那边的。”
Finduilas将Celebrimbor一把推到旁边的柱子后。
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这样的一句话可能是朝着任何一个听得到的人说的,他们完全可以继续走。但Celebrimbor却明确地感觉到了这是朝着他们说的,Feanor家族的人并不具有特别敏锐的感知或直觉,不过一旦产生类似的感觉通常都非常准确(而且没有好事)。更不用说带有Vanyar血统的Finduilas。
公主慢慢挺直身体,转过身去。
Celebrimbor从柱子后探出头,烟雾之后只有一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影子(对于对面来说应该也是一样的),不过他听出了那个从小就陪伴在他身边的侍卫长的声音。
“Celebrimbor王子怎么样了?”
Finduilas迟疑了一秒后,用手捂住嘴巴,尽量压低声音:“……没问题,刚才我叫他不要出来了。”
Celebrimbor在那一瞬间感到有些绝望,Finduilas的声音非常细腻柔软,是只适合用来唱歌和欢笑的那种。就算被烟熏哑了,也和士兵相差甚远。
“这样啊。”
但是从烟雾的那一边传来了这样的回答,如同叹息或是松了口气:“那就不要呆在这里了,去打点水来,把这些喷烟筒处理一下。”
隔着烟雾Celebrimbor和Finduilas也难以看清彼此的脸色,但Celebrimbor确定她看起来肯定和自己一样惊讶。不过侍卫长的影子晃荡一下后便消失在了烟雾深处,完全不像是要趁他们不备杀个回马枪的样子。
“……Tyelpe,照着我刚才跟你说的路线,快走吧。”
“你,你呢?不离开的话等一下烟雾散去就会被抓到的?他们肯定会把这件事情上报给我……父亲。”
“我肯定要走的,不过我还要去把Ereinion带上,所以我们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作为回报,你就帮我们把国王救出来吧。”
“救国——”Celebrimbor语塞了一阵,“那你们直接去救他就好了,不需要管我……”
“别说蠢话了。”
Finduilas说。
“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这句话长久地徘徊在Celebrimbor的脑子里,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幸好Finduilas为他指的道路狭窄、黑暗,却不算复杂,即使只是机械地移动脚步也可以走到。当他被亮光夺回注意力时,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在了无比熟悉的工坊门口,他如同发寒似地打了个激灵,赶紧躲进门后,并插上了门栓。
如果有人看见刚才的那一幕,一定会满心怀疑,因为Celebrimbor没穿外套,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却还气喘吁吁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跑了起来,好像在刚才那个隧道里被几只全副武装的Orcs追杀了似的。不过Finduilas估计得一点没错,这附近没有半个人。工坊里也是一样,仅仅是几天(是这样吗?他的时间观念已经完全靠不住了)没有人工作,这里就多了一层冷透的薄灰,在Celebrimbor的鞋底附近如薄雾般漂浮着。
“……这是什么意思?”
他对着空气吐出了本来该当着Finduilas面说的话,当时的情况不容许Finduilas跟他解释太多,空无一人的工坊更不会给他答复。
什么叫只有他才能做的事情?
他之前确实在脑子里做了很多计划,包括如果不眠不休马不停蹄的话,Curufin在把他关起来的时间里能把Nargothrond搞成什么样——Finduilas说的“救国王”应该指的是Finrod和他一样被控制了自由,这倒是一点都不令他惊讶,因为他脑中的Curufin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而他又该怎么见招拆招……只要他能踏出房门一切都不是问题,至少在十分钟之前他正准备去拿一只酒瓶时他还是这么确信的,他已经万事俱备只欠有人来给他开个门了。
但是在唐突地获得自由之后,他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只要踏出房间他就是一名逃犯了。
这意味着他不能被人看见。他脑中的那个Curufin已经把Nargothrond布置的像是个放在眼皮底下的棋盘一样了,虽然派人牢牢看守住Nargothrond的每一条路是不可能的,但那些隐蔽的窄路也不是万金油,它们最多只能起到捷径的作用,只要看守住主要的出入口实际上也能起到监管整个王宫的作用Finduilas手上可能有一套通过烟囱和通风管道一直跑到陆地上的途径,可他Celebrimbor,平时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每天走的都是工坊卧房和餐厅的三点一线,光是回忆起国王寝宫在哪个位置差不多就是极限了。而即使他走了这辈子最大的狗屎运,直接摸到了一条不用经过任何可能的岗哨就可以到那里的路,肯定也会被国王寝宫门口的重兵逮个正着,那比起在自己的门口被抓住只是多了一点全无必要的挣扎而已。
他可什么都做不到,也不知道Finduilas是怎么想的,也许她觉得自己那张具有典型Finarfin家族特征的面庞和无法掩盖的金光闪闪的长发在这个国家里实在是人尽皆知,这类潜入任务必须要Celebrimbor这种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才能承担,可实际上Celebrimbor总是尽量避免公众场合,本来就是为了避免自己的面孔招来过多的好奇和误会。
Celebrimbor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的工作台,一小堆零碎宝石边角料旁躺着一面精致的手镜,白银的镜框呈现出树木枝干的形态,托着中央的镜面。几天前他还在绞尽脑汁地纠结是该用翡翠雕琢成叶子做边缘的装饰还是同样用白银,他还没有来得及抛硬币决定,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请求打断了进程。
镜面上晃动着颤动的影子,像是一只谨慎的野兽,在他投来畏惧的余光时的同时回以窥视。 在Celebrimbor身边的人多少都会察觉到他不喜欢照镜子,不过他不指望他们中有多少人能理解原因,毕竟理由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
他立起镜子,躲避着他的镜像和躲避着镜像的他猝不及防地对视在一起,他本能地皱了下眉头,镜像也回以同样的反应。那副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的样子毫无疑问是他自己,可当他试着将头发捋起,试着把松垮的表情绷紧后就不是这样了。
之前他一直像脑子里有两块重要部件没有接起来般傻愣着,但是现在他猛地跳起来,冲进工坊角落里属于自己的更衣室,从衣柜里拽出唯一一件带有厚重毛领子和精致刺绣的袍子——这肯定不是他的衣服,他一时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被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可是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把自己裹起来,回到镜子前。
Finduilas说的还真没错,只有他能做到这件事。
·
这几天里,Curufin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关了起来,比如难掩不满的Edrahil,比如那几个像挂件一样Finrod走到哪就会跟到哪的警卫,还有几个并不是很热爱Finrod但生来的意义仿佛就是和他作对的几个贵族——每个都不是轻松的工作,他觉得自己像是只野猫,面对一群挤成一团取暖的麻雀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接连捕杀它们而不惊跑剩余的目标(Orodreth的配合让事情好办了很多)。然后,他被Celegorm关起来了。
“我去一趟城门,如果你说的那个人类确实会在这两天出现的话,我会秘密解决掉他的。”他说着,把Curufin推进房间里,“你给我去休息。”
——不行,我还有事情。
“剩下的只有解决那个人类了,这个不用你管。”Celegorm严肃地瞪着他,直到他老实走到床边坐下,才看起来缓和了一些,“你这几天完全没有休息,现在提着剑都会砸到自己的脚吧?你这样只会帮倒忙。”
“……”
“没事,我会带着好消息回来见你的,晚安。”
Curufin很想抱怨,对于死过好几次的人来说,要他在这种临门一脚的时候睡着比接着熬夜困难多了。不过也许Celegorm说得对,Beren是个不容小觑的战士,考虑到有可能发生冲突的情况,他不该给Celegorm添麻烦。
可他眼下真的已经无事可做了吗?
现在只要等着,闭上眼睛,再度醒来的时候命运就会改变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到那时不论Finrod再如何遗憾、悲伤,也没法让Beren起死回生。他既然能接受陪Beren一起去送死,为什么不能接受好好地活着?他不奢望Finrod会感谢他,但他好心肠的堂亲也没有理由责怪他。
至于剩下的人,他们的意见无足轻重——按理说是如此。
可他的心脏——带着模糊记忆中被穿刺的剧痛——在胸腔里发出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往他的意识里填满了“咚,咚”的震响,就算他把眼睛都闭上,直到眼睑在不知不觉中酸痛,也无法像Celegorm千叮万嘱的那样睡过去。
眼睑后躁动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自己的面孔,不,不对,他不会像个傻子似的把心里的每一丝愤怒都展示在脸上被别人利用。那是Celebrimbor。
反复的死亡除了在他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伤痕,还稍微影响到了他的记忆,有些事情或者人现在想起来显得异常遥远而模糊,只有一些格外不愉快的成分维持了常态。从前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致力于忘记有关Celebrimbor的一切不愉快,包括这倒霉孩子和他——以及他父亲——不幸长着同一张脸这回事,但是最近内容又迎来了一次大更新,导致连同那些糟糕的旧记忆一起在他脑中热烈地沸腾起来,而且他非常确信自己今晚不会被放过了。
……他还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吗?他不由得想到。
废话。
硬要说Celebrimbor有哪里和他与Feanor都很不一样,大概就是他很缺失行动力。Celebrimbor很容易被别人的想法和周围的趋势牵着鼻子跑,而没有这种外在力量引导他的时候他虽不是没有自己的看法,但比起将其表达或者施行出来,他会更倾向于把它永远藏在心里。
比如上上……不对,上上上辈子的时候,如果不是整个Nargothrond都炸开了锅,他是绝对不敢站在群众面前公然宣布和Curufin与Celegorm断绝关系的,尽管他在Finrod离开后的十个月里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所以现在他百分百是蹲在房间里生闷气,顺带在脑内实践他放出的狠话。再过分估计也不过是绝食……
Curufin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不会真的在绝食吧?
这几天的Curufin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可以分出来关心他,自从手下将他带走之后,他的状态对于Curufin来说就成了一个微妙的猫箱,不亲自确认的话是绝对没有准数的。
Curufin的理智在说服他,即使Celebrimbor真的闹绝食,现在他过去除了让人把他绑在凳子上往喉咙里插管强行灌喂,也做不出别的能够改变现状的事情,倒是有可能反而让Celebrimbor绝食的热情熊熊燃烧。不如等事情顺利结束之后再和他慢慢解释,那时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未来,而不是断绝父子关系的倒计时。可是另一方面,他已经在充满精神地将睡衣换成外出的长袍了,本能还自动自觉地为他挑出了衣柜里最能使他显得身材修长的一件袍子——虽然这种维护尊严的自觉性很好,可他隐隐觉得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了儿子比他更魁梧威严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挫败的事情。
既然都已经决定要去拿热脸贴冷屁股,把道理说进牛耳朵里了,不如顺便去趟厨房,反正也不用绕很远的路。现在执勤的卫兵很多,想必Celegorm已经让厨房准备好值夜班给他们准备吃的了。
……他是不是做了很多多余的事情?
刻意地忽视了对他和他挎着的面包篮报以震惊模样的卫兵和侍女后,Curufin不由得想到。 不过像这样打道回房睡觉就更加滑稽了。不管是必须的工作还是一时兴起的创作,都不能养成半途而废的习惯,这是Feanor从小就教育他的道理。
当然碰上异常情况也……
Curufin皱着眉打量着挡住去路的人墙,他听见了自己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十多个卫兵外加他们的重铠层层叠叠的看热闹的背影组成了他的目光难以逾越的障碍。于是他敲了敲其中一个卫兵的肩甲,回过头的士兵看见他双臂抱胸的样子好像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的面前很快出现了一道分开人墙的道路,路的尽头是这场热闹的中心,一个满面愁容的Orodreth。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啊,堂亲。”Orodreth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Curufin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和笔。
——我才想问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本来让Finduilas看着Ereinion学习,没想到她居然把他带到这里来搞乱。”
顺着Orodreth无奈地摊手的方向,Curufin看见了金发的少女和紧贴在姐姐身边的金发少年。大概是Orodreth从各种角度上来说都过于缺乏威严了,虽然两个人都是低垂着脑袋,但Curufin明显能看出他们不仅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Ereinion还在偷偷朝父亲的方向做鬼脸。Curufin总是认为这个男孩长大之后一定会变得比Celegorm和双胞胎加起来还野,他父亲无能管束他是一回事,他自己的本性影响也很大。一个显然的证据就是现在他察觉到了Curufin审视的目光后也没有丝毫警惕或退缩,而是干脆跑到他身边,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Curufin的篮子抓出两个面包就跑。
“Ereinion?!”
男孩一把将面包塞进嘴里,理所当然地说:“您说太久了,我饿了。”
Orodreth脸上浮现出绝望的样子。
——他们做了什么?
“在走廊上放烟雾弹,引起了好一阵骚乱。你的卫兵来通知我的时候我都快气死了,Ereinion姑且还是不懂事的年纪,但Finduilas也跟着他一起捣乱,我真是想不通啊。”
——只是放了个烟雾弹吗?
“正确地说是放了将近十个,幸好是没有惹出什么大问题来。有几个你的卫兵在烟雾里呆太久了,现在眼睛一直流泪,不过我已经找医官替他们处理了。”
没有惹出……大问题来吗?Curufin想了想,写下一句话后将纸伸到Finduilas面前。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要捣乱的话,去人更多的地方不好吗?
“……”
——Celebrimbor呢?
Finduilas转过脸去:“我哪知道。”
虽然他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证明这点,不过他一直非常确信Celebrimbor和Finduilas有着良好的关系,他模糊的印象中还残存着后者热情地帮助自闭的Celebrimbor融入这个国家的生活,并且将他介绍到这里的工坊工作的记忆。
“我不知道你在问她什么。”在他身后的Orodreth说,“不过这孩子应该搞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Curufin没有理会他,径直穿过卫兵们身边来到Celebrimbor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门锁。
——你太不了解你的孩子了,Artaresto。
他用一行刮透了纸的大字对目瞪口呆的堂亲说。
·
镜子前的完美和自信不等于人前的完美和自信,Celebrimbor每移动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僵硬和不适,巡逻的卫兵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看起来都像带有审视和怀疑的态度。因为只要他稍微放松警惕就会在卫兵们向他鞠躬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要还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用不着张口说话,不然真的是要一出门就被抓回去了。
——让我进去。
他再三斟酌后,将所有编造的理由,称呼和语气词去掉,将这样一行简洁的命令摆在了最后两个卫兵面前,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似乎感到有些疑惑。Celebrimbor只能用自己所能做出的最狠毒的眼神瞪着他们,他们立刻低头让开了。
他赢了。
握住把手推开国王卧室那豪华得不可思议的大门时,他的心情可能达到了最近一百年来的顶点,只能通过咬紧嘴唇不泄露出兴奋的迹象。
“你来做什么?”
房间的某处传来平静的询问。
Celebrimbor的心脏在看见Finrod的背影时激动地揪紧了,他衣着整洁地站在一面镜子前,手里攥着编了一半的发辫。Celebrimbor想他应该是太无聊了所以在玩头发,但看起来就仿佛他正为出门做准备。同为被软禁的人,他的精神状态比Celebrimbor要好得多,甚至在看向Celebrimbor时还带着温和的笑容。
可是看到胜利女神在不远前方招手的温馨假象迅速破灭,Finrod眼中一瞬间露出凌厉的神情,他大步冲向Celebrimbor,将他懵懂的堂侄一把推倒在墙边。
Celebrimbor的个子很高,大多数人想要紧贴在他身前威胁他,都会因为无力的仰视角显得滑稽起来,这其中当然也包括Finrod。可Celebrimbor发现Finrod的影子不知为何正微妙地笼罩在自己上方,大概是他刚才不自觉地靠着墙下蹲了一些,在逆光的视角下,国王蓝灰色的眼睛像鬼火般异常明亮。
Finrod以一只手臂撑着墙,俯下身:“你没有把门关好。”他用比呼吸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贴在Celebrimbor耳边说。
这句话激发Celebrimbor打了个激灵,望向门口,透过对开的两扇门之间扎眼的缝隙,走廊外明亮的照明在地毯上拉出了一道剑一样笔直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他本能地想冲过去把门关上,却被Finrod紧紧地拉住了。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说服我吗?Curufinwe?”Finrod毫无预兆地提高了声音,差点把Celebrimbor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理由?”
“……???”
Celebrimbor的嘴刚张开一半,Finrod的面孔就凑了过来。他抽了一口气,温暖的,混合着Finrod身上香水的气味——他第一次知道Finrod有使用香水的习惯——他们的鼻尖在轻微偏头时触碰在一起,距离实在过于接近,Celebrimbor干脆闭上了充满重影的眼睛。他在昏眩中尽量紧绷着身体,因为一旦放松他们的胸膛就会挤在一起,抿紧嘴唇憋着气,避免口腔和鼻子里的热气呼到Finrod脸上。他们之前不是没有亲密地拥抱过,可Celebrimbor怎么想现在都不是有余裕嘘暖问寒表示亲昵的时候。
另一方面Finrod的独角戏还在继续。
“可真像是你的风格,理所当然地想用微不足道的歉意换取一切。该说你是过于骄傲,还是无知比较好?”
谁?他指的是谁?
“你平时被纵容得太多了,虽然我也是其中一个纵容你的人……”
……
“……但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讨厌这点。”
脸上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毫无疑问Celebrimbor快把自己嵌进墙里面的退步没有作用,他们的脸还是贴到了一起——这是个笼统的概括,实际上让Celebrimbor脑子像是有一百个Gilgalad同时点起了他们心爱的小爆竹般轰隆炸响的现实比干巴巴的陈述要丰富得多,只是他不愿意细想下去了。
直到大约一分钟后。“哦,他们走了。”Finrod的体温从他身边迅速地消失了。
Celebrimbor虚弱地扶着墙站直,有那么一刻他快忘记自己的当务之急是什么了,满心只有去把门给关紧,最好附带三道反锁。
“如果听见你把门关上,他们就会回来了。而且从刚才的情形看,我们应该是没有余裕去关门的。”
尽管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艰涩难懂,Finrod冷静的声音依旧像一条无形的缰绳,圈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了回来。Finrod指了指自己的床边,Celebrimbor僵硬地拖着两条感觉不属于自己的腿过去坐下。
“你是来……”
“我是来救你的!”Celebrimbor还没沾着床罩表面就跳了起来,“事不宜迟,趁现在卫兵们暂时不在,我们快走吧!”
“不,Tyelpe,你冷静一点。”Finrod指出,“你确实成功来到了这里,但你想好下一步的目的地了吗?”
“目、目的地?这个……这件事不可能瞒得很久,所以逃得越远越好,那么我们应该是要跑出Nargothrond吧?”
Finrod在原地转了个圈,金发在他身后掀起一阵水波般的晃动,Celebrimbor不禁为他身处幽闭之中仍不损耗半分的优雅和自如发出暗暗的惊叹。不过仔细一看他的衣着不止是普通的清爽——一般人通常是不会想到在室内穿着皮靴的吧?比如Celebrimbor自己就是光着脚跑出来的,现在脚上套着从工坊更衣间顺来的某个学徒的靴子。
国王他……时刻准备着逃跑吗?
“可我们要在从哪里离开呢?”想到这里,Finrod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谈论一场临时决定的春游。
“Nargothrond不是有一条通向前往Doriath的密道的路吗?我只是偶尔听Finduilas提起过,并不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不过您应该是知道的吧?您可以从那里到Doriath去,父亲他们掌握了这个国家,那您有必要到Artanis姑妈那里去寻求帮助。”
“哦,不愧是Curvo的儿子,思路很好。”
“……呃,谢谢?”
不过Finrod很快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转折的示意:“难得你想到这点,不过,那个地方Curvo已经知道了。所以肯定会把那条路堵死的。”
“为什么啊?!”
“当然是因为我带他去过?只是Aerin-ulal对面就有Doriath的卫兵,所以没能带他渡过去而已。”
Celebimbor艰难地思考了好一阵,才断定这句略带骄傲感的话不是他的错觉:“那……”
“谁叫我带他去过这个国家几乎每一个角落呢?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Curvo太缺乏想象力了,肯定想不到把那里也堵上。”
“诶?”
“嗯,不过在这之前,难得你也在,我想知道一件事。”
Finrod突然来到他面前,弯下身,像刚才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时一样以过于接近的距离贴向他的脸。
“Curvo之前向我展示了一枚本不应该在他手上的戒指,那个是哪来的?”
Celebrimbor无论如何也不想把兴师问罪这个词安放在Finrod身上,即使他无法控制从跑出房间时便开始堆积的焦虑此时化为汗水沿着额头和背后淌下,Finrod一定能听到他的他胸腔中罪恶感和恐惧翻涌即将挣脱而出的声音。他尽量试着垂下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Finrod的脖颈和在那里晃动的几缕金发上。
“是我,做的。他给我拿来了画的非常详细的设计图,所以并不费什么功夫。”他努力压低声音,才没有让过度的痛恨从牙缝里漏出来。
“好吧,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Finrod的叹息拂过Celebrimbor脸边。他在Celebrimbor因愧疚而恍神的一刻退开,这是他想要的,或是早就预料到的答案,Celebrimbor的回答不过是填补了最后一点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呢……”
但是Celebrimbor清楚地听见了国王的自言自语,年轻的精灵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以一种完全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姿势弯身钻到了床底下去。从屁股下传来的翻找东西的窸窣动静很快淹没了还未成形的疑惑,然后他的注意力就被完全转移了。
他惊愕地看着从床底下爬出来的Finrod拿出了一大捆绳子。
“……这是什么?”
“绳子。”
他当然知道绳子长什么样,也能不劳Finrod多费口舌解释,自己想出一个为什么国王床下有绳子的合理解释——可它不是一捆普通的麻绳,而是由好几段不同材质、粗细的绳子接成的,那些绳子都有着鲜艳得可疑的色彩,看起来仿佛是什么节日装饰物。
“哎呀,我也没想到它们有一天会派上正经绳子的用场。”
“……”那绳子不正经的用法是什么呢?Celebrimbor没有把疑问直接吐露出来,他感觉如果真的得到了解答,内心就会受到某种很严重的打击。
Finrod将绳子卷好斜跨在肩膀上,简单地固定住,冲Celebrimbor招了招手:“来,我们走吧。”
Celebrimbor没有多想就跟了上去,拯救和被拯救的位置自然而然地颠倒了过来,他却没有感到任何的违和感。或者说从刚才踏入国王的领域开始,违和感就已经达到了让人窒息的浓度,以至于将他的阈值拔高到了迟钝的地步。
他在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金碧辉煌的卧室,余光在角落里扫到了一把佩剑,神差鬼使间他将那把剑拿起来,收进了长袍里。
·
Finrod说他们大概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是在Celebrimbor看来,他脸上满是不紧不慢的余裕。他打开了附近的一扇门,那后面竟然不是房间,而是一条低矮的通道,往里没走多久就出现了Nargothrond里最令Celebrimbor头痛的特产——岔路口,它们几乎都看起来大同小异而且连绵不断,如果不是Finrod毫不犹豫地带着他前行,他肯定会在这片阴暗的地宫里不停地鬼打墙。他又想起Finduilas,难道这一带设置了很多只有Finarfin的后裔才能看见的路标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脚下的路向上倾斜起来,Celebrimbor猛地回过神来。面前出现了一道不知通往什么地方的狭窄而陡峭的阶梯,镶嵌在岩壁上的发光矿石制造出了不算昏暗也绝不算明亮的光照,Celebrimbor眯起眼睛往尽头眺望,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是通往地面的路吗?我从来都没走过。”
他试探性地踏上一级台阶,在他的前面,Finrod已经一步两级矫健而迅速地和他甩开一段距离了。他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
“姑且算是吧。”Finrod说,“这是我修建的秘密通道。”
Celebrimbor环视了一下比他的肩膀宽不到哪里去的通道:“它原本是做什么的?这里窄得什么都干不了。还是说溶洞里本身就有这条路?”
Finrod想了想:“什么都不做,我只是出于兴趣使然才搞了这样一条……路,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矮人的杰作,即使说是不自量力或者多此一举也好,我想在这里留下一些属于我自己的想法。我可没想到这种无聊的想法现在能够救我于水火之中。”
……是这样吗?Celebrimbor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而是转向目前更急迫的问题:“我是觉得,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而且地面上肯定也被严密把守着。如果这里没有别人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接下来去Doriath的路线要仔细规划一下才行。”
“Tyelpe,其实——”
Finrod忽然转过身来,虽然Celebrimbor对这个阶梯到底有多长不是很有谱,但他隐约觉得他们应该已经走到一半了,前方已经不是一片完全的混沌,而是可以看得出来有个尽头。Finrod的位置比Celebrimbor高两三级台阶,视线从他的头顶掠过。
“怎么了?”
“除了我和替我修这条通道的工匠,还有一个人知道这里。”Finrod平静地说,“他追上来了。”
“追……”
Celebrimbor打了个寒战,往后望去,刚刚走过的地方被阴影淹没了。进入了这个地方之后,他持续紧绷的注意力便不知不觉地松懈了下来,他没有留意到后面有什么动静——当然,现在也没有,但Finrod笃定的模样令他无法再度安心地将背后交给身后的空间。他悄悄地靠近Finrod,将国王挡在身后,然后,阴影深处隐隐约约波动起来,有一个人形从中浮现。 黑色的长袍,黑色的长发,唯独面孔是惨白的,他无声无息地出现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传言中无法去往Mandos的幽灵。
唯一能向Celebrimbor证实他不是死灵的只有常识,还有银色眼睛里喷涌而出的鲜明的愤怒,令其看起来比墙上的发光矿石要明亮数倍。
“……Curufinwe。”Finrod叹息着。
Curufin伸出手,有一瞬间Celebrimbor以为他要将一把小刀丢出来什么的,但他只是比出了几个手势。
Celebrimbor无法看懂的意思,由Finrod毫无障碍地回答了出来。
“对,我不该小看你,我能想到的出人意料的方法,只是你眼中的雕虫小技而已。不过你也有想不到的地方,不是吗?我现在站在这里,不就代表你的的计划出现了失误?” 为什么不赶紧逃走呢?
……
“怎么说呢?这种倔强的样子自然是你富有魅力的地方,不过……学会放弃也是很重要的,你的双手可以打造出艺术,但摘不下日月,你的巧言——即使失去了声音亦是如此——可以虏获人心,但不能生造事实。当你认识到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满足心愿时,就该意识到这一切该停止了,在造成更大的损失之前。”
Findarato在说什么?对话缺失了一半,所以变得意义不明了。
……
“我是以你的血亲,你的爱人的身份在向你这样说,Curufinwe,你可以怀疑我、猜忌我,这都不会泯灭我爱你的事实。你身上流下的血,同样也会让我感到疼痛,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难过,所以请停止这种无谓的……”
说到底为什么要试图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劝说?
Curufin忽然大幅度地挥了一下手臂,Finrod像是忽然被他隔空扇了一记耳光,失落地别过脸去。Celebrimbor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接近悲伤的样子——他们第一次长谈的时候,Finrod就曾在他的面前泪流满面,但现在联想起来那只是对他的共情,它和所有的感情同样真诚,却不是发自Finrod内心而出。Finrod自发地悲伤的样子,其实是如同现在一样,非常平静的。
不管Curufin再如何在空气中挥洒激烈而无声的语言,Finrod都没有再做回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我只有在这点上,不能向你退让,Curufinwe。”
Curufin放下手,捂着被长时间抬举的右臂微微抽气,垂着头伫立在原地。Finrod轻轻拍了拍Celebrimbor的肩膀。
“我们走吧,Tyelpe。”
不知为何Celebrimbor发现他的注意力迟迟不愿意离开Curufin,那个看起来恐怖又弱小,和披着黑袍的自己过于相似的身影伫立在几个台阶远的地方。似乎被隔绝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后,或是沉浸在某种他无从得知的情绪中。如果露出这副模样的是其他人,Celebrimbor一定会觉得他已经绝望了,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可心脏被逐渐压迫感紧攥的感觉却不是这样告诉他的。
在Finrod惊讶的目光中,Celebrimbor顺着本能拔出了腰边的剑,剑刃划过空气,继而在“铿”的炸响中和另一把利剑相撞,阻断了它的攻击。
这一击虽然迅猛,但出乎意料地没什么力度,所以Celebrimbor只手就将它从Finrod身边格开。他就着两把剑相抵的状态摆正了架势,使剑不是他的长项,而且也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他甚至不得不开始回忆第一次学习剑法时的要领。并且面对记忆中的传授者如今正和他刀锋相对的事实。
这里没有Laurelin的光辉,Curufin也不再是冷淡而优雅的样子。强烈的感情撕裂了他的外壳,像泥浆一样涌出来,玷污、扭曲了Curufin的神态。Celebrimbor无法细分其成分,只是无法抑制地觉得那本该和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此时看起来是如此恐怖,如同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幻影。
“让……让开……”Curufin说话了,嘶哑得能够让人联想起野兽嚎叫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
丑恶得不可思议。
“休想,我不会让你伤害他。”
那个曾经令他诞生,养育他,保护他的人已经完全消失了,也许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为Celebrimbor挡住毒箭的那一刻,Celebrimbor来得及向他诉说悔恨和爱之前。眼前的躯壳只是被执妄和誓言操控的提线木偶。
“让开!”
“Findarato,你快离开这里!后续的追兵可能很快就要来了!”Celebrimbor大吼,“我来拦着他!”
他没有功夫回头确认Finrod的反应,不过他听见了往台阶上方奔跑离去的脚步声,还有Curufin不成调的急促嘶吼。Curufin短暂地抬起剑身后,带着凶煞的神情朝他手中的剑劈了下来,这只是他用左手挥出的一击,竟让Celebrimbor紧握剑身的双手虎口发麻,他学习过如何正确地卸力和格挡,可一团乱麻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节奏了,只能粗糙地模仿对方的动作进行抵抗。
“给我让开!”
又一次碰撞,相格的剑刃朝Celebrimbor的方向危险地倾斜,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寒光刺入他的双眼,令他头皮发麻,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朝父亲咆哮。
“有本事——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说出这句话时,Celebrimbor眼角的余光看见Curufin一直收在身侧的右手伸进了暴雨云般翻飞在空中的黑袍内,抽出了第二柄剑。惊恐让这个过程看起来格外漫长,可实际上这只是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事情,第二把剑从斜下劈出击打在他的剑护手上,把剑从他手中击飞了出去。紧接着Curufin的左肘狠狠击打他的腹部,将他从面前推开。
“……Felagund!”
恐怖的咆哮和疼痛令Celebrimbor一阵恍惚,他晃眼看见了Finrod的身影,竟然还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站住了。Curufin便已经像一只漆黑的鹞鹰般扑了上去,剑刃看起来距Finrod不过咫尺之遥。
他的本能惊醒了过来,那不是在惊恐中求生的意志,而是更加疯狂的东西。令他顶着双剑锋锐的寒光,用尽力气撞在了Curufin身上。
那一刻是如此寂静,以至于他的意识好像被抽离了这个世界,只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中观看这一切的发生。最后留在他触觉上的不是正好撞在剑刃上被撕裂的痛苦,而是身体的温度——不知为何,Curufin没有用持剑的手抵挡他,而是任由他长驱直入地撞在自己的胸前。Celebrimbor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比如说他对这体温的熟知,以及关于它和拥抱的稀少而久远的回忆,它们像走马灯般掠过他的脑海,最后一幕闪过时封闭着他的薄膜也碎裂了,他又跌回了现实中,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坠落。
“Curufinwe!”
这是个共有的名字,Finrod,他是在呼唤名字的哪个主人?
可能两个都是吧,但是和无形的声音不同,他的手只来得及触及其中一个人。Celebrimbor的衣袖勉强被拽住,另一个人的生命就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Celebrimbor空洞地瞪着眼睛,注视着Curufin从楼梯上滚落下去,漆黑的身影像一滴墨水,坠落进黑暗中,转瞬之间不见了踪影。
【Dead End——Blo[O]dy Rebellion】
断章三——Bedtime Story
这是把很轻的锤子,以他的标准而言。
实际上这间工坊里眼前所见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显得比较愚蠢,从走进这里的第一刻开始他就认定这个地方最大的意义是证明它的主人是个诺多,以及他对这个身份姑且还是有点在意的。其余的部分就令他非常不敢恭维了,用一个比较简单的比喻,就像是Celegorm在Himlad为自己布置的那间漂亮的书房——厚厚的地毯、温暖的壁炉、整洁宽大的桌子后摆放着适合久坐的舒适椅子。落地窗采光良好,四周的书架上还排满了内容高深的书籍。很容易给初来乍到的人形成房间的主人知识渊博学富五车的印象,直到他注意到专业书籍间夹带的小说和书桌上的积灰。
这间工坊里配备了全套的用具,不过净是些初学者的东西,还带有非常没有必要的装饰意义,鲜少有使用过的痕迹。平时见到这样的一套工具,他通常是不屑于去触碰的,但现在他“纡尊降贵”地拿起了其中的一把锤子,试图将它把握在手中。
做不到。
不管怎么尝试,力量都会在到达指尖之前流失殆尽,只余下微微的颤抖,使他无法顺利地握起拳头。而且很快,上臂的某个地方便被牵引着隐隐作痛起来。他注视着自己的手颤抖得越发剧烈,最后随着沉重的响声,锤子从他再也无法闭合的指间滑脱出去,掉落在桌面上。
只要不再承受重量,颤抖和疼痛很快便会平复,像是发够了脾气的野兽重新缩回洞穴。让刚才的实验感觉起来像是一场幻觉,而为了证实其真实性,他不得不再次捡起那把锤子——
“出来。”
他转过身,看见自己金发的堂亲推开半闭的门走进来,绣满金线的衣摆长长地逶迤在身后。看起来就像一只迷路的白孔雀。他不再试图触碰那只锤子,而是把手揣进袖子里,环抱在胸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你要说确切时间的话,我也没有注意到……不过从我来这里开始算,你已经把它弄掉四次了。”Finrod说,“我想去你房间帮你换药,但是找不到你人。我还很好奇这大半夜的你会跑到什么地方,就来这里碰碰运气。来,我们回去吧。”
他高高地扬起眉毛,对堂亲这哄骗幼童的口气作出了不屑的模样。Finrod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过去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往外走。对这种态度,他就应该一脚踩在那昂贵的长袍上让Finrod摔个狗吃屎然后跨过他的身体走出去——他在脑中漂亮地演习了一边这不逊而解气的动作,然后理智便牢牢摁住了他的冲动,让他顺从地跟上了Finrod。
他们经过一截漫长而充满了分岔路的走廊,回到了他在这个地下宫殿里得到的房间。门没有锁,他不清楚是自己忘记了锁门,还是Finrod卑鄙地利用国王的特权保留着这里每一个地方的备用钥匙。反正Finrod的药箱已经摆在了桌上,证明他肯定大大咧咧地进来过了,而且Finrod现在也是完全没有客人的样子,将他带到床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烈酒,抱着药箱坐到他旁边开始卷他右手的袖子。
苍白的右上臂上,附着个靛黑的伤疤,边缘的皮肉像是被强酸泼洒过一样枯萎了,流经那里的血管变成了深绿色,一直蔓延到胸口附近,乍看酷似一只巨大的毒蜘蛛趴在他的肩臂上。Finrod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水晶瓶。
“还有几次?”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烈酒,就着嗓子里被酒精灼烧的火辣感觉问Finrod。 Finrod眯着眼睛,对着光亮处晃了晃瓶子:“这是最后一次。我按照对你伤势的估计调了一定量的药,上完了就——”
“不会好的。”他淡淡打断了对方的话,“我在北方,在黑暗的边缘生活了四百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能解开这种毒药。”
“因为这不是我们擅长的事情,黑暗和污秽是我们的克星。但是我能阻止它的蔓延,保住你的生命,今后总有一天我会……”
Finrod用棉棒沾起水晶瓶里透明粘稠的液体,涂在那狰狞的伤口上。他瞬间捏紧了左手的拳头,Finrod真该直接把那边的酒瓶递给他让他灌下去的,那一小杯酒对于他的酒量来说什么都阻挡不了。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上药了,这次之后,那些渗入他体内的毒便会平静地固着下来,不会再扩张,也不会再被惊扰。每日重复的煎熬之后,就是和这只丑陋的蜘蛛共生的永远了。
“好了。”
当Finrod终于在他耳边这样说时,他的头皮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刘海都黏在了额头上。最后一步的包扎完成后,他便脱力地向后躺倒在床上。“好了就出去。”他干脆而冷漠地说,多一个语气词都没力加上去了。
“你不会疼得睡不着觉吗?”
“不会。”Curufin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尽管声音里的坚定感被现实磨灭得所剩无几,“……而且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所有原本在这个国家的,被我带来这个国家的或者因我而到这个国家来的人,我对他们都负有责任。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不想知道这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这是事实,还有……”Finrod微微扬起他金光闪闪的脑袋,向天花板征求了一下灵感,“他很关心你的情况。”
“他?Artaresto?”
“Tyelpe。”
他一阵哑然。
“……说谎也要说得高明一点。”
“可我没有说谎。”Finrod露出困惑又无辜的样子,“为此我还特地跟他谈过,告诉他不需要太担心你的生命安全。”
“哈,是是是,我信了。你是不是还想说他害怕我就这么抛下他去了Mandos,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Finrod思索片刻:“你认为他会哭吗?”
“谁知道呢?他说不定会因为想要你的一撮头发而哇哇大哭吧。”
Finrod凑过来,用修长的手指替他拨开额边汗湿的头发,他厌恶地偏头,但是没能躲开。
“你这么说,就让我很好奇。”俊美的面孔阻拦在他的视线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竟会让你认定他宁愿为了我的头发哭泣,也不愿意关心拯救了自己生命的父亲。”
“……”他皱起眉,“是谁告诉你,我救了他?”
“当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或者按照你喜欢的逻辑来说——一个别有意图或者无聊地编造了这件事的人。”
他停顿了一阵后,缓缓开口:“我没有救他。”
“哦。”
“那只是碰巧。他的马匹在撤退的时候被射死了,那个时候没有时间搜寻新的马匹,所以我只能把他拉上了我的马。然后我不小心中了一箭,就这样。”
“哦。”Finrod专心致志地替他梳理头发,似乎没有听清他的回答,“所以呢?不是为了救他而中的箭,他就不会关心你了吗?”
“我没有这么说……”
“为什么?”
真要他说的话,这是一种基于事实的理性推断。他和Celebrimbor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对方了,可能是因为Himlad的生活空间比Varlinor大得多,使得他们没有了每天打照面的必要。大概两百年前的某天,他第一次注意到,Celebrimbor为自己规划了条可以恰好完美避开他的生活路线,那个时候他没有想到去问一下原因便接受了现实(那个时候正好他很忙)。他们可能整整十年都不会有机会说上话,不论他是开心还是恼火,批公文批得焦头烂额还是在边境的小型冲突中负了伤,那些整个Himlad上下知道的事情,Celebrimbor都能很自然地充耳不闻。与之相对的,他从未去了解过Celebrimbor那自我封闭的小世界里发生了什么——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只要Celebrimbor还乖乖地呆在他的工坊里,便不会触及任何危机。
现在跟他说Celebrimbor又开始破天荒地关心起他的情况,只会让他觉得难以理解。
“因为……他讨厌我。”
已经从无数的事实中推断出了这个铁打的结论是一回事,像这样坦然的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他感觉嘴里弥漫出了一股胆汁似的苦味,也许是刚刚上的药在他体内扩散过头了。
“不要这样说。”
“这世上讨厌我的人太多了,或者说,不讨厌我才比较奇怪。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也不奇怪。”他摆了摆还能动弹的那边手,“就算他还是未成年,我真要出了什么意外Nelyo他们也会养育他成人的。指不定对他来说,那样还更开心一些,可以随意选择跟随哪个人……而父亲是不能选择的。”
“我没想到有一天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
“我和你不一样,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会和自己抱着同样的想法。我对父亲没有意见,不代表别人对他们的父亲就没有意见。”
Finrod将最后一缕长发挽到他耳后:“孩子也是父母无法选择的吧,那么你讨厌Tyelpe吗?”
“如果你做了父亲,就会发现一点都不讨厌是不可能的——那家伙小时候是个被宠坏的爱哭鬼,迟钝,不是闯祸就是受伤,现在又成了个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怪人……不过既然他也讨厌我,也就扯平了。”
“就这样而已?”
“你还想听我抱怨什么?他五岁的时候用我最好的新袍子做了个风筝的故事吗?我觉得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当然。我还记得那个风筝当时挂在了我窗前的树上——那还真是个好风筝,我还以为是你帮他做的。”
“……不如说因为材料的问题,我反而做不出那么漂亮的风筝。”
他逐渐开始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了,他无心地回答着Finrod的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完全失去了原先的样子——不,原先根本就没有话题这种东西,他明明已经叫Finrod滚出去了。但结果还是变成他在不知不觉间被Finrod的柔声细语绕了进去,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似地回答他的问题。直到痛楚终于被疲惫的神经接纳,他开始感觉到困意。
这时Finrod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后一仰,躺倒在他身边。
“我打算把那个工坊送给Tyelpe。”Finrod说,“以前我身边没有合适的人选,不过现在,他可以替我管理那个地方。他可以带着那些Himlad来的工匠继续他们之前的工作,也可以从Nargothrond里招收一些学徒,这样应该能帮助他适应在这里的生活——”
“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想什么处置是你的自由。”
“——这样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他皱着眉看向国王,后者正掀起被子,将他们两人一起包裹在下面。他的长发像金色的溪流般淌过被褥间的高低落差,天然的弧度间涌动着光芒和深色的影子,和他的平实普通的黑发融汇在一起。
和之前完全一样。
每次叫Finrod上完药就回去,最后都会演化成他像扎了根般赖在这里不走。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就会发现他们两个额头抵着下巴,紧紧地贴在一起蜷缩成两只猫取暖的样子。“……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他对自己咕哝。
“嗯,什么最后一次?”
“你最后一次赖在这里过夜——过了今晚你就找不出理由了吧,给我滚回你自己的床上去睡觉。”
“你希望我留下的话,我以后也可以留下哦。”
“为什么会直接转进到这个层面上啊?”
Finrod笑嘻嘻地钻进他颈间。
“想不想让我留在这里是你的自由,不过我现在是你的国王,以后如果做噩梦什么的就尽管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不是这个问题,你个蠢货……”
不过归根到底,他要是没有决定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个蠢货国家来,自然也没有这些麻烦了。Curufin无力地叹息着,认命地接受了现实,和它将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的事实。
……其实,只要不用上那个该死的药。应该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吧?
Chapter four
Celebrimbor呆立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已经……”
Finrod的叹息牵动了无形的丝线,令他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虚弱地依靠在背后的岩壁上。
这个空间过于狭小了,无论他怎么转移注意力,都无法忽视Curufin的存在,即使紧紧闭上眼睛,也无法隔绝刺鼻的血腥味。
他的脑袋里隆隆作响,间或传来些许Finrod模糊的呢喃声,他破碎的神智无法分辨那些语言是来自Quenya还是Sindarin,是祈祷还是歌唱,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时候停止的。Finrod来到他面前,像触摸Curufin逐渐失去温度的脸颊一样触碰他的脸颊。
“要和我一起走吗?”
他机械地反问:“……去,哪里……”
“离开这里。”
这句话是Celebrimbor现在最渴望做的事情的精准描述,但是除此之外,超越这个范围但凡一点的概念对他来说都是混沌的,因此他无法自主地移动脚步。于是Finrod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替代了他的思考。
“不需要多想,跟我来吧。”
Celebrimbor照做了。
·
“为什么你总是有本事把自己搞得那么凄惨?虽然从职业道德的角度来讲,我不该挑剔这件事,不过现在毕竟我们长着同一张脸,看着真让我怪不舒服的。”
他是Finrod像牵着条小狗似地将Celebrimbor领走后,第一个找到Curufin的人。
面对眼前烂泥一样瘫倒在阶梯上的躯体,和脑袋四周半凝结的辐射状血迹,他的神态平静异常,甚至可以说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云雾状的灰袍恰到好处地漂浮在血污和台阶的陈年积灰之上,Curufin没有在下面看到小腿和脚,也许他不具备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想说什么请稍等一下,等你离开这个躯壳到去Mandos的路上,我会慢慢听你抱怨的。”
这个家伙——这个Maia——一面做出仿佛遗憾的模样,一面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期待。随着那张脸在视线中逐渐变得清晰,从半透明趋向实体,Curufin的愤怒就越发沸腾,甚至逐渐盖过每一处断裂骨头传出来的刺痛。
他被Celebrimbor撞下楼梯的那一刻本来已经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了,而且也在后脑重重地撞上台阶边缘时彻底失去了意识,谁知道变成了这种奇怪的局面——和上次见到Maia时的情形完全不同,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肉体,血脉在皮肤下挣扎似地努力搏动着,他甚至成功地握起了一边拳头。回光返照?可这个讨人厌的偷脸Maia都已经像豺狗似地闻着死味找过来了,现在搞这出还有什么意义吗?
除非——
“给我……疗伤。”还好,嗓子还没有被血淹没,虽然发出来的声音真是太恶心了。
Maia向四周环望了一圈,才确定Curufin确实是在跟他说话,或者说,命令他。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极了。
“哈?你在说什么?”
“……给我疗伤。”Curufin吸了口气,试着让口吻更加有力,“你姑且还是有这种……功能的吧?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三次。”
“我只负责送你去Mandos,别的事情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但我他妈是不会跟你走的,给你的选择只有三个——一,在这里治好我。二,再送我从头来一次。三,我变成孤魂野鬼,你也永远别想完成你的工作。来,做决定吧。”
“说到底前两个选项最终不也是会变成第三个吗?”
“……那又怎么样?有本事就去向把你分派给我的Namo抱怨。只要我不满意,你就必须奉陪到底。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再优秀的骏马也没法在云上奔跑,对不对?既然摆脱不了我,你不如早点认命。”
但是Maia没有恼怒,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是不是……等等。”他忽然蹲下来,以看起来像是烟雾却又确实具有实体的手触碰Curufin的额头,“居然被治疗过了,就这样等下去你也不会死。”
“治……疗?”
难怪好像越来越有精神了,原来不是回光返照吗?
Maia烦躁地原地飘了两圈:“唉……算了。”他得出了一个沮丧的结论,“反正也已经白跑一趟了。”
他双手合握,很快便有浅色的微光从掌心中溢出,摊开来是一团浑圆的样子。Maia低声念着一种奇怪的语言,像捧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般捧着那团微光,将其放在Curufin的胸前。
光芒透过衣服和皮肤,带着无法忽视的温暖渗入他的体内,不久后Curufin听见了那些断裂的骨头传出春笋破土般的窸窣声,逐渐自动粘合起来,撕裂的肌肉也回复原位。Curufin不想在这个讨厌的Maia面前表露出太多意料之外的神态,但当他试着从地上爬起来并成功地做到了这点时,一切应有的拘谨都被抛之脑后了。
“你不要兴奋过头了,我不擅长这个,实际效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只是一个地位最为微不足道,且“不擅长这个”的Maia就能轻易地超越Curufin所见过的最好的医师。就连在上次死亡时残留在喉咙里的疼痛似乎都舒缓了不少,他试着发出声音,尽管依然无法和原本的样子相较,但至少说话没有这么困难,听起来也没有那么令人生厌了。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Curufin将散乱的头发捋顺,一大把被捏碎的血痂洒落下来,令他不禁有些庆幸黑色可以有效地遮掩很多东西,“我要走了。”
“你要去追Finrod吗?我劝你还是别抱希望比较好。”
“这不关你的事。”说到这里Curufin停顿了一下,放缓了口气,“……虽然我这次需要感谢你。”
“真感谢我的话就老实跟我去Mandos报道。”
“这个就算了,但是名字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
Maia满脸不解地呆滞在原地,等他终于随着“啊”的一声惊叹恍然大悟时,Curufin早就箭步冲下了楼梯,不知跑到哪去了。
·
Nargothrond乱成了一锅粥。
其实这么说不准确,因为现在是(至少是对这个地底国度来说)深夜,这件事的影响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因为是自己的孩子们惹的祸,Orodreth表现出了少有的行动力,迅速指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士兵前往各处寻找Celebrimbor和Finrod的踪影,甚至考虑到了Celebrimbor可能会利用过于醒目的面孔充当诱饵这点。不过在Curufin单独离开之后他就一副满面死灰的样子。
“Findarato逃出Nargothrond了。”
Curufin这样向他说明之后,他的神色更是绝望。
“诶,诶?按理说已知的出口应该都被封锁了吧?虽然Findarato可能掌握着不为任何人所知的通道,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他了吗?”
Curufin一时语塞,他确实看见了,可这要是回答出来肯定会被追问你为什么没有叫人或者干脆直接追上去,他总不能回答是因为自己死了一小会儿。“……差不多吧。”他含糊地应付着Orodreth困惑的眼神,“总之在境内寻找已经没有意义了,去通知Turko,立即派出所有人手搜查Taur-en-Faroth及周边。”
“Taur-en-Faroth?你确定不是Talath Dirnen?”Orodreth口气犹豫地问,“而且……你也要去吗?”
“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好?你的脸色很苍白,身上好像还有一股血腥味……你在什么地方受伤了吗?而且你怎么突然又可以说话了?我还是叫医官给你看……”
Curufin干脆放弃了跟他继续交谈,叫上旁边两个看起来比较清闲的士兵便出发了。
Maia的治疗果然像他说的那样不是特别理想,单纯地行走时没有异样,可当他开始在马背上颠簸时阵阵钝痛便从他本以为已经痊愈的伤中渗出来。这令Curufin不禁想到了金继,他由衷地希望Maia不只是使用某种未知的粘合剂把他的骨头接了起来,如果是的话,那么这种粘合剂最好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Finrod虽然踏上了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的逃跑路线,但身上什么都没带,就算说是郊游都嫌准备不足。没有武器,没有水和干粮,更没有马匹,还带着一个不善应付户外的Celebrimbor,Curufin想,他几乎不可能在天亮前离开Taur-en-Faroth。而按照时间,Beren将在今晚被Celegorm和城门外的士兵发现并射杀,那位天真的国王,无论如何都是逃不出他掌心的。
Curufin如此笃定着……尽管没能维持多久。
“这是怎么回事?!!”
除了被惊跑的走兽和鸟群,跟来的士兵们全然不敢回应他的咆哮。
从那一张张被火把的光芒映亮的迷惑模样来看,光是Taur-en-Faroth里伫立着一座莫名其妙的塔本身就足以令他们大脑宕机了。Curufin也是第一次从外面看到这座塔的全貌,比站在塔顶时看到的更显简陋,让人无法联想到是Nargthrond的一部分,抬头望去可以看见一条拼接起来的长绳从塔顶垂下,在风中招摇。Curufin感到自己的血压急剧升高,差不多就要泵出才刚补好没多久的脑壳了——可这些都还算在他的意料之内,唯独塔侧那个简陋的马厩,令他大脑空白了许久。
这个简易的木棚子八面透风,不适合让马匹长期居住,饶是Curufin的脑子有现在两倍聪明,都想不到在森林之中有谁会利用到这个马厩。但种种迹象表明,至少是今天之内,这里还有马匹停留过。当然它现在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躺在干草堆上昏迷不醒的Celebrimbor。
他像流浪猫一样蜷缩着,脸半伏在干草里,如果不是那件原本属于自己袍子,Curufin都不敢肯定他的身份。他退出马厩,让一个士兵过去摇醒Celebrimbor。
“My lord,令公子应该是被魔法催眠了,不到时候是不会醒过来的。”
Curufin还记得自己前不久逐渐向死亡滑落的时候发生的事情——Finrod邀请Celebrimbor和他一起离开,但只是刚爬下这座塔,他就将舍弃一切,一心跟随他的Celebrimbor抛弃在这里了。
他情不自禁地触碰自己的后脑,黑发的深处凝结着干燥的血块,这是在Maia为他治疗之前就愈合的致命伤。他想起来Finrod那仿佛是为他哀悼的歌声,陌生的音律和Maia的咒语莫名地相似。
“如果说Lord Celebrimbor是国王的盟友,为什么国王要把他抛弃在这里?”另一个士兵难以置信地说,“难道说是国王要挟了他将自己带出来吗?”
“我,我不相信国王会做这种事……”
他们来到了距离高塔最近的,位于Taur-en-Faroth边缘的哨戒塔。这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只有一个士兵把守着,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到过Nargothrond境内了。忽然面对Curufin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慌得不知所措,不过还是老实交待了数天前Finrod差遣人让他找来一匹优秀的战马,养在森林里的马厩内的事情。但是更多的详情他也不清楚了,Curufin问起他有没有看见Finrod从Taur-en-Faroth边缘离开,他支支吾吾了很久才说出因为他认为几乎不可能有危险来到这个哨戒塔附近,所以他从没有认真注意过这附近发生的事。
Curufin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能!”
他是通过死亡倒退了时间,提前知道Beren的到来,才做的那些决定。在正式实施前,只有Celegorm和他知道这个计划,Celegorm不会也没有理由背叛他……如果要格外详细地排查的话还要加上一个为他制造假戒指的Celebrimbor,但他是在向Curufin兴师问罪那时才明白自己成了帮凶。那Finrod怎么会为此提前做好逃走的准备?
说到底,他建造那座没有出口的塔时,为什么要在那里布置一个马厩?那至少是Himlad的人们来到这里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个国王随时准备着逃离自己建立的国家?不管他是个怎样的怪人都……
不,换个角度来想,一个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要被迫逃离的人,为什么没有试着改变现实。
士兵们噤若寒蝉的灰眼睛中,映出了他面孔,那看起来就像是死尸(某种意义上说也没有错)般苍白,凝固着一切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绪。
为什么……没有拒绝我们的到来。
趴在其中一个士兵背上熟睡的Celebrimbor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梦呓,像是某个Curufin熟知的名字。他应该是在不知情的时候被催眠的,不知道Finrod有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疯狂的计划,不过Celebrimbor是个不知后悔的笨蛋,决定了作为背叛者和Finrod一起离开,就不可能再回到父亲面前摇尾乞怜。他应该想不到自己的决心会被仁慈玷污。
“My lord……”这时,一个士兵低声说,“国王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一带的地形,如果他得到了战马,我们再不抓紧可能就要赶不上了。至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Lord Celegorm他们。”
“……说得对。你把Celebrimbor带回去,让Artaresto为他找个医官。”Curufin转向另一个士兵,“你去城门,告诉我的兄长关于国王找到了马匹的事情。”
“是——等等,那您呢?”
“当然是去追他……我自己一个人就好。”
·
伴随着伤口像春天的浮冰般逐渐撕裂的感觉,他伏在马背上疾驰,宁静的夜色缠绕着他的视线。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在夜间独自骑马驰骋的感觉了,秋季的凉意仿佛能把脑中的一切抹去。
干脆就这样大脑放空地跑下去,在某个地方摔下马,然后躺着死掉好了。反正他已经非常习惯这种事情了。不过这样肯定会被那个Maia无情地嘲笑。
而且他还有事情要做——他用数次死亡,数不清的伤痕,和与儿子最后的信任换来的这个机会,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只要Finrod还没有跑到Sauron跟前说放弃都太迟了。
虽说是派人去通知了Celegorm,但等到那边反应过来可能很多事情都来不及了。比起花费时间回去重整队伍,他知道Beren今晚会离开Doriath边境抵达Talath Dirnen的某个地方,自己一个人这样追出来速度显然会更加快。而且说不定Finrod会像Beren之前一样,被Talath Dirnen的某个哨戒塔发现并拦住……不,不对。
他钝痛的脑海中出现了Celebrimbor沉睡的模样,它提醒了他一个前几次都被忽略的事实。
Finrod总是打扮得像只金光闪闪的孔雀,但他并不像孔雀那样柔弱。如果他一心想要逃走,区区几个士兵对他的魔法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他甚至有些质疑,自己追上去的话,是否真的能把他拦住。就算催眠的魔法对他没有效果,Finrod真的想离开的话,也会对他下死手……吧?
除非能找到一个比他,比Celegorm更强大的存在。
他忽然勒住了狂奔的战马,不知什么时候,Talath Dirnen已经平坦地在面前铺开了,远方的地平线似乎连接着天空,看起来反而比森林里更让人不知该往那个方向前进。他抬头往东边望去,唯独那里的远处似乎漂浮着一层幽暗的影子,他知道那是森林的轮廓——从前让他殒命其中的,Doriath的边界的轮廓。
我肯定是被逼疯了。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着,连这种鬼方法都能想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都死过好几轮了,现在再畏首畏尾地顾虑未免也太迟了。
那么现在,是冒被哪边杀死的风险比较……合适呢?
【分歧点(5):要走向哪个地方?】 【A:试着直接去追Finrod,大不了就被他打死。】 【B:进入Doriath的森林,大不了就在那再死一次。】
OOC我自己和NPC是常规操作。
但我也不想写得这么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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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的课堂有些异常。
虽然现在距埃斯特菲尔·拜伦正式在大学获得教职才过去了仅仅两个星期,连这门课上该有几个人出席都没有完全把握的他没资格断定什么样的课堂才算得上“正常”。不过有的事情是只靠常识或者本能就能判断的。
问题出在某个最靠近讲台的最前排位置上。按常理而言,这是个令优等生趋之若鹜,摸鱼怪避之不及的地方。现在坐在那里的人桌上空空荡荡,无心向学的气质扑面而来,但是和遥远的后排那些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相比,他的眼神又专注得惊人,紧随着埃斯特菲尔面部每一丝微小的变化,像是被放大镜聚焦过的阳光,不注意回避的话没过多久就会感觉脸皮仿佛要被烧出个洞来。
留意到这个异常现象的不止埃斯特菲尔,还有这个课堂上百分之八十的学生,他们的注意力离开了书本和黑板,惊讶地落在那个人身上。有一些格外勤勉的学生皱着眉头对唐突出现在他们之中的异物表达出了“What the f**k”的情绪,那人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转头对优等生们眨了眨眼。埃斯特菲尔转过身去板书,他发誓自己听到了好几只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好在埃斯特菲尔见过的异常太多了,就算是手无寸铁被几十只食尸鬼包围着他也有信心能念完祷文后面无表情地去死。他冷静地,按照教案计划的那样念完了书,下课的钟声响起,带来了一阵骚乱的动静,也给这异样的情况暂时画上了句号。
埃斯特菲尔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教室,那个人亦头也不回地甩下那些凑到他身边来的学生跟了过来。像是在农田里播种一样,他一路在埃斯特菲尔身后撒下灿烂的笑容,直到埃斯特菲尔总算看见了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一口气)。那个人跟着他走进去之后,他反扣了门锁。
“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仿佛根深蒂固地附着在那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另一种埃斯特菲尔更熟悉的样子,同样是嬉皮笑脸,但能明显地感觉到不一样的氛围,这是“埃斯特菲尔专用”的样子。
“随便找个人打听了一下而已,这不是我最擅长的事情吗?”
确实。“问题不是这个,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万一伤势复发或者裂开了该怎么办?”
“我已经整整四个月,不,快五个月没有出过门了!就算是猪圈里的猪,到这个时候都该出门去屠宰场了吧。”
这种比喻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从一个衣着体面、举止优雅的上流社会绅士口中说出来的,不过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而埃斯特菲尔再清楚不过,这句话在珀西瓦尔·费尔柴尔德那里甚至算不上奇葩。
上帝从一个人那里拿走了什么,便会给予一些别的来补偿他,反之亦然。埃斯特菲尔的这个朋友出身高贵,似乎生来便带着一种众星捧月的光环,即使是最严苛的美学家都挑不出毛病、就连时间都难以刻下痕迹的面容足以让他获得任何他想要的爱情。但他却只会用这种优势来混进大学校园找埃斯特菲尔……也不知道他一定要跑来找自己干什么,不过他们在成为友人之后便一直形影不离,这可能只是习惯而已。
“本来你现在应该还呆在医院里观察,是你说待不下去,我才求医生让你回家休养。如果这个决定会造成不好的结果,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没事,神会保护我的。”
“神只救自救之人,珀西。”
珀西瓦尔的脸颊鼓起来,不像个快三十五岁的男人,倒像个任性的孩子:“哪有这么严重……我又不是去冒险,只是想来看看你讲课的样子而已。”
“有什么新奇的地方吗?”
“没有,不过你很适合当老师。要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能来教我,我也不会差点没能毕业了。”
“谢谢,珀西。”埃斯特菲尔说,“我下一节还有课,你在这里打发一下时间,放学了我会送你回去。”
“唉?我不能去听你上课吗?我还没听够。而且我还挺擅长装大学生的?”
不是长得年轻就代表你很擅长装学生的。埃斯特菲尔很想吐槽,不过忍了一下还是换了个说法:“你在那里会对学生产生不好的影响。”这也是真话,作为一个老师,他不希望课堂上面出现比他的板书还要吸引目光的存在。
“……哦,我知道了。”
珀西瓦尔露出灰暗的样子,拉了张凳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坐下。埃斯特菲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珀西瓦尔是个非常好动又充满精力的人(他身上看起来很年轻的地方不止是脸),曾经花费了将近七年在外游荡冒险,眼下过于拘束的生活可能真的把他憋出情绪了。在家里他不能跟还是小姑娘的斯黛拉和佣人们抱怨,只能跑出来向埃斯特菲尔撒气——埃斯特菲尔总结了一下他三十余年的人生经验,认为确实是这样。
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埃斯特菲尔不能容忍他的任性。
他唯一能补偿珀西瓦尔的,大概只有午餐的时候带他一起去他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寄希望于久违的美食能让朋友恢复一个中年人应有的理智。
但在他上完了课,匆匆赶回办公室的时候,不管是凳子上、沙发后、窗帘里还是桌子底下,都完全找不到珀西瓦尔的身影。
(二)
埃斯特菲尔大学的时候读的医学,现在则姑且算是一名这方面的教师。但是在这之上,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不是贵族或苏格兰场的治安检察官,而是一个猎人。他的书房保险柜里放着圣水、木桩、驱魔符和镀银的子弹,会给他委托工作的只有教会,他枪口的目标是那些在世界的黑暗中隐伏的丑恶生物。
他长着一张文质彬彬的脸,有女性曾评价他带着诗人似的忧郁的气质。可是每当他在深夜闭上眼睛,看到的梦都没有半点诗意可言,更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士兵在意识松懈的时候不断地被惨痛的回忆折磨。梦的空间往往被笼罩在夜幕下,扭曲的生物尸横遍野,或者是由他来把它们变成尸横遍野的样子。他倒也不觉得这算是噩梦,毕竟现实里没有怕过的事情没道理在幻想里再怕一次。
与之相对的,他对血腥的情景适应程度也很高,世界上没有不沾血的正义,不论是怪物的血还是人类的血。实际情况里,后者出现的频率往往高于前者,毕竟不能让人类流血的东西大概也不配称之为怪物。他对这些事情熟悉得趋近麻木了。
唯独有一次他沉寂已久的恐慌被惊醒了。
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沉默而温顺的异国学生为爱人挥舞着利剑扑过来,在一片战斗的嘈杂之中,他清晰地听见了人体倒向地面时那种沉闷的声音。他顺着声音回过头,看见珀西瓦尔火炬一样的黄眼睛逐渐冷却下去。
血漫过了他的皮鞋,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流出这么多血?如果是这样世界上大概也没有失血而死这回事了。但是他抛下了枪,用尽方法给他的朋友急救,那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淌着,没有流尽,也没有停止。
“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没办法啊……”
珀西瓦尔笑了笑,气若游丝地叹息着。
然后埃斯特菲尔就惊醒了过来。
·
珀西瓦尔再次出现是一天之后,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和前来开门的埃斯特菲尔彼此瞪了好一阵。
“珀西!”
斯黛拉像金色的小旋风从埃斯特菲尔身后跑出来,扑在珀西瓦尔身上,一米八几的男人当即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抽气。不过他看起来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而是同样热情地拥抱了他可爱的小女孩。
“你这一整天去哪里了?”
珀西瓦尔像变魔术般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掏出了个快比女孩本人还要高的熊玩偶,斯黛拉接过它后在珀西瓦尔脸上欢快地亲了一大口,外加漂亮的裙子,书本,甚至还有一台黄铜制的小型天文望远镜——他要是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宠溺斯黛拉,埃斯特菲尔心想,自己就有必要专门整理一个大房间专门堆放这些礼物了——等到终于清空了所有的袋子,珀西瓦尔才对他之前的问题做出了回应。
“哦。”他平静地耸了耸肩,“我回家了。”
“回……”
埃斯特菲尔一时语塞,他差点就想循着本能问“哪个家?”,理智及时阻拦了他愚蠢的举动。
珀西瓦尔只有一个家。
“我住院的时候大哥来看过我,现在我好的差不多了,也该回去看看他了。”
虽然他自己说过那个养育他长大的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只能以客人的身份回到那里,可不管怎么说,在那里的是和他血脉相系的亲人。
“加拉哈德先生还好吗?”
“老样子,感觉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砸到他身上。”
这时斯黛拉在旁边用望远镜捅了捅珀西瓦尔的胳膊:“爸爸很担心你。”
“嗯?”
“怎么回事?这都已经深夜了,珀西为什么还没回来?”女孩捏起鼻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男人低沉的声音,“他会不会跑到了什么危险的地方去?不行,果然还是联系一下警察局吧……”
“斯黛拉,你今天练琴了吗?”
“噗噗,赖皮!”
珀西瓦尔瞪着眼睛看女孩非常不大家闺秀地朝父亲吐着舌头,抱起礼物跑掉了,俊美的面孔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你不会真的……”
“……我没有。”想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啊,那就好。你如果真的因为只是一晚上不见就去报警寻找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你在警察眼中的形象会变得更奇怪的。”
“我知道。”
他知道,但是他还是无法抑制地焦虑、担忧,半夜里翻来覆去拼命忍耐冲出去在伦敦城里掘地三尺把对方找出来的冲动。以至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默认珀西瓦尔要回到这里呢?回到他这个……友人的家?
仔细一想,他也无法确定珀西瓦尔是什么时候成了这房子里的一份子,理所当然地替工作繁忙的他陪伴斯黛拉,和他们父女一起起居,在餐桌上讲他那些光怪陆离的冒险故事。就像野鸟带来的种子在花盆里悄悄发芽,不知不觉间和原本的花草融为一片和谐的模样。
不过说实话,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年吧?
“不是,我……那个,你……在生气吗?埃斯特?”珀西瓦尔局促地将修长的手指拧在一起。
“没有,我只是很担心你而已。”
珀西瓦尔愣了一下:“我……对,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
他的朋友突然低下头,苍白的脸上涌现出血色来。“唔,我肚子有点饿了。”他心不在焉地说,“为了摆脱大哥我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就跑了回来,厨房里还有剩的早餐吗?”
“就算你不在,也会准备你的份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珀西瓦尔迫不及待地转身朝厨房走去,看起来就像个急着赶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前跑回棺材去的吸血鬼,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急躁感。埃斯特菲尔想说些什么,但完整的句子还未在脑中成型,珀西瓦尔的背影就在走廊转角一闪而过地消失了,连带着他的灵感也转瞬即逝,沉入混沌的思绪之中。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无关珀西瓦尔昨天一整天成谜的行踪,无关他为什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点特地跑去给斯黛拉买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更无关他写在脸上的心事重重,只是,他的一举一动本身就令埃斯特菲尔感到非常不自然。
……要是“那位”马蒂亚斯神父还在的话,一定可以解答他的困惑吧。可是(按照珀西瓦尔说的)他又不能跑回几亿年前去找他。
这么想着,埃斯特菲尔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放弃了思考。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又回到了正轨上,他放下大学里的教案接下了一个小案子,虽然那不过是个小问题,他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把珀西瓦尔留在家里不带他去。他不会跟一脸遗憾地向他询问为什么的同伴说实话,只是私底下委托了女儿用各种方法缠住他的脚步。珀西瓦尔唯有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会显露出异常单纯而且没有原则的一面,都不需要斯黛拉掏出她征服大人的101条秘技中的任何一条,他就会任劳任怨地给女孩揉搓,做大型犬,做泰迪熊,甚至是做彩虹小马。
为此斯黛拉听说父亲这个毫无挑战性的提议时,都无趣地叹了口气。
“您不觉得这样有点过分吗?”
“哪里过分了。”埃斯特菲尔一面从衣帽架上取自己白色大衣和帽子,一面头也不回地反问身后的女儿。
“就像抛弃狗的人让狗在原地等自己不要走动,然后自己独自跑掉一样。”
“……”埃斯特菲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先不论过不过分的问题,你这个比喻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以后不许这样形容长辈。”
“知~道了~”
“以及我是为了他好,医生说他这个伤至少要在医院里躺上一年,但是他不到四个月就闹着出来了。现在他还需要静养,我不能让他冒任何可能的险。”
不想让那个场景再度从梦境回到现实。
对,他何尝不想再和珀西瓦尔一起工作,珀西瓦尔是极少数愿意理解他的身份,凭着爱和热情跟随他的人。可是他不能承担有可能失去珀西瓦尔的风险。
如果医生判断珀西瓦尔需要一辈子的静养,或是昏迷后再也无法醒来。那他愿意让珀西瓦尔永远留在这里,即使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要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虽然这个想法多少会让他有些心里不适,但他也无法否认这个是他自力做出的决定——
“您的马已经牵来了。”
门外佣人的声音打断了埃斯特菲尔的思绪,他理好大衣,向女儿和来送他出门的珀西瓦尔告别后,匆匆走出家门。
案子只是一个毫无新鲜感也毫无意外的食尸鬼事件,对埃斯特菲尔来说,这比饭后出门散个步还要轻松。但珀西瓦尔依旧兴奋得好像他是大胜归来,提出要庆祝一下,于是拜隆家久违地摆起了庆祝的宴席。虽然从规模来说更像是普通的亲友聚会——已经不再神秘但依旧是他们熟人的马蒂亚斯神父、艾达,她带来了她最近在公益活动上认识的一位男性、一些埃斯特菲尔的熟人和同事,这里面还包括姑且算是和他合作侦破了案件的乔伊。珀西瓦尔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好几瓶名酒,在酒精的作用下宴席的气氛好得出奇,另一方面也相当令人疲倦。
埃斯特菲尔送别完最后一个离开的乔伊(这位无神论者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不知为何就对埃斯特菲尔产生了格外浓厚的兴趣,总是一副绞尽脑汁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的样子)时,客厅里的老爷钟已经走过了晚上十点,佣人们还在忙碌地收拾东西。埃斯特菲尔思来想去觉得今天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也不适合再做什么了,便决定提前洗澡睡觉。
但埃斯特菲尔没想到的是,他的床会被人捷足先登。
当他一身散发着热腾腾的水蒸汽推开浴室的门时,便敏锐地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什么他洗澡前还没有的东西。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投向床铺,乱七八糟的被子间果然,裹着一个珀西瓦尔。
“珀西。”
埃斯特菲尔叫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反应。英俊的男人以一种毫不英俊的姿态蜷在他床上,走近之后他闻到了意料之中的酒味——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珀西瓦尔的衣服也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马甲和衬衫卷缠在一起,勉强挂在他的胳膊肘边,将优美白皙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
埃斯特菲尔皱了下眉头,轻轻拍了下珀西瓦尔的肩膀,后者才缓缓醒来。
珀西瓦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埃斯特,你洗完了。”
“你这样子会着凉的。”
“是吗……说实在的我现在很热。”他似乎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抱歉,我本来想等你洗完澡之后跟你商量的,但是不小心……睡着了。”
“没关系。”埃斯特菲尔在床边坐下,“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只有晚上才能谈……好吧,是……我白天的时候忘记了。埃斯特,虽然非常不好意思,但今晚我能在你这里睡一夜吗?”
“当然可以。”埃斯特菲尔说,“不过你是怎么了?”
不知为何,埃斯特菲尔竟然从那副朦胧的醉相上看出了一种忧伤的感觉,和宴会上他兴高采烈地向那位陌生男性吹捧艾达是怎样一位优秀女性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做噩梦了,不太想一个人单独睡。”
这是句从任何一个成年男性口中说出来都非常奇怪,唯独珀西瓦尔能让其听上去理所应当的话。埃斯特菲尔注意到这么说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应该是真的。
“……其实准确地说已经好一段时间了,只要做梦一定是那个梦,我都快疯了。”
埃斯特菲尔心里发出不祥的咯噔声,有一瞬间他应该没有很好地把控住自己平静的神态,不过珀西瓦尔醉醺醺地把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估计也没有注意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你带着斯黛拉来医院看我,然后送了我一个很可爱的玩偶的那天晚上。”
埃斯特菲尔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所谓“很可爱的玩偶”是斯黛拉亲手缝的,非常不幸的是,他的女儿完全继承了他笨拙的特点。那个以珀西瓦尔为原型的小布娃娃有着长短不一的胳膊和扭曲的表情,黑色毛线结成的头发稀疏得令人叹息,唯一可以让埃斯特菲尔将其和眼前这张英俊的脸联系起来特征就只有眼睛,因为是用大衣纽扣缝的,所以是真的很大。
他也知道珀西瓦尔不仅为这个某种意义上看起来像是诅咒一般的礼物感激涕零,视若珍宝,还把它摆在了枕头边上。如果说这样会做什么噩梦,埃斯特菲尔一点都不会感到惊奇。
珀西瓦尔咕咕哝哝地继续说。
“……我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又高又黑,里面都是怪物的塔楼里面,那是我的家,在梦里我没有出去旅行过,也没办法旅行,因为谁都不允许我出去。我只能从房间的窗子往外望,每天都一成不变的风景是我对外界唯一的认识。
“然后有一天突然——”他忽然扬起手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你从我窗子前面飞过去了。”
“我?飞过去?”
“对……穿着十字军一样的盔甲和披风,骑着珀伽索斯——就是,美杜莎的头被砍掉后从她脖子里跳出来那匹有翅膀的马。”
埃斯特菲尔苦笑着说:“那听起来真是个奇怪的搭配。”
“但是在梦里很和谐,很漂亮……你的金发和你的盔甲和你的珀伽索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梦里的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情不自禁就追着你从塔楼的窗子跳了出来。
“梦里的我似乎有一点在空中行走的能力,不过走不了很久。在天上追完了,就在地上追,我跑得没有你的珀伽索斯快,很快就跟丢了。但是回头看也不见了回去的路,我只能一直……一直地四处寻找你的踪迹。
“也许是因为梦和现实都是反的吧……在梦里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奇怪,一路上谁都不愿意理我,我又冷又饿又累,最后蹲在路边走不动了。
“这个时候你穿着你闪亮的盔甲,牵着你美丽的珀伽索斯出现在我面前……”
埃斯特菲尔思索了一下珀西瓦尔描述的情景,无论如何还是觉得很奇怪,说到底一匹身体两侧长着翅膀的马该怎么骑?盘着腿坐在马背上吗?等他反应过来还有后续的时候,珀西瓦尔的声音早就停下了,脸埋在被子里,发出沉闷的鼾声。
埃斯特菲尔不禁叹了口气,这次不管他再怎么推珀西瓦尔也不见会醒的样子了。他只能尽量把被子从珀西瓦尔怀里扯出来,将那双横跨了整张床的长腿摆直,枕头塞在他脑袋下。然后躺在了珀西瓦尔旁边,拉起被子盖过两个人的肩膀。
埃斯特菲尔本来想去睡在沙发上,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和人同床共枕过了,更别说是带着酒味,还穿着衬衣西裤没有洗澡的人。尽管他的床大得可以在让一匹马在上面跳探戈,稍微睡到旁边一点的位置就可以完全感觉不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但这个感觉依旧很奇妙,他转过身就会看见珀西瓦尔半没在枕头里的睡脸,在窗外漏进的熹微光线下看起来苍白苦楚,眉头紧锁。埃斯特菲尔没有窥探人头脑的能力,不知道在那苦闷的模样下是自己骑着珀伽索斯飞过天空的样子,还是别的什么情景,不过想必肯定不是令人愉快的内容。
埃斯特菲尔顺着额头的曲线拨开珀西瓦尔散乱的黑发,试图抚平凝固在眉间的悲伤,这似乎是一件徒劳的事情。最终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揽住珀西瓦尔,让他依靠在自己肩上。在他看见父亲留下的信件,全身心都沉浸在悔恨和痛苦中时,珀西瓦尔也是这样拥抱着他。
但他也许并不能像友人一样,有抚慰痛苦的奇特能力。就算是在清醒的时候,安慰他人也不是他的强项。
最终埃斯特菲尔在珀西瓦尔耳边低喃着祷告,合上眼坠入梦乡。
(三)
也许是昨天状态过于放松的缘故,埃斯特菲尔这一觉睡得格外长一些。等他完全睁开眼,窗外已经完全亮了。尽管他在宴会上没有喝多少酒,仅有的那点酒精还是成功在他脑中留下酒后特有的倦怠感,他大脑空白地盯了床帐顶数秒后,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什么。
左上臂还残留着被珀西瓦尔的脑袋枕着的触觉,他环视了一周房间,都不见珀西瓦尔的影子。浴室里也没有水声传来。
真不可思议,珀西瓦尔平时不沾烟酒,因此酒量很小,但酒精的影响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即使前一天喝得抬不起头来,第二天也是神清气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如非必要总是很排斥早起。
早餐的饭桌上也不见他的影子,佣人们都说今天没有见过他,埃斯特菲尔一路问到了早起照料花园的园丁那里。园丁苦苦思索了一阵,才说出一大早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拿着箱子出门了,现在想起来那个高挑的身影像是珀西瓦尔。
“是出去散步了吧。”园丁笃定地说,埃斯特菲尔很想告诉他如果真是这样就应该怀疑一下珀西瓦尔的脑子里是不是住进别的什么人了。
……是因为我搂着他睡着了,让他尴尬了吗?虽然平时总是一副距离感缺失的样子,但说不定还是会不适应别人的主动靠近?
埃斯特菲尔苦恼地思索着,回到了房子里,决定不管怎么样等珀西瓦尔回来先跟他好好解释一下。
可问题是,珀西瓦尔没有回来。
埃斯特菲尔心不在焉地坐在书房里,窗外太阳的轨迹划过了整个天空,最后带着赤红的光辉陷入地平线。这一整天,前门的门铃都没有响起过。
“爸爸,珀西今天去哪里了?”晚餐桌上斯黛拉问他,“我今晚上想和他一起下棋。”
“他不在,我陪你下吧?”
“和你下永远都赢不了,没意思。”
“被永远让着赢难道就有意思吗?”埃斯特菲尔温和地反驳女儿,“他应该是有事外出了。”
“今晚也不回来吗?”
“大概……吧?”
他本来应该回答“他会回来”,但他想起了珀西瓦尔不声不响地从他大学办公室里离开的那一天,有一些他长久以来笃定无疑的定律被改变了。那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现象,对他来说却好像有些真理一样的存在被颠覆了。
比如珀西瓦尔有他自己的家,他在这里只是“借住”——埃斯特菲尔好不容易才想起了这件事,珀西瓦尔出门旅行的时候把房产都卖掉了,自己便提议他可以在先在这里暂住,可是两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珀西瓦尔找房子的进程,或是他根本上有没有在做这件事。比如自己认识珀西瓦尔才两年,按理说连深交都算不上。比如他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随意,对什么都全无所谓。比如……
“你不会又打算报警了吧?”
“没有,他不是小孩子了,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起关心大人的事情,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今天想和珀西下棋,不想做功课!”
“现在他出门了,你要是有这个打算的话,应该和他约好。”
女孩不满地撅起嘴:“但是他原本一直都在的,一定是你说谎穿帮把他气走了。所以说你要补偿我。”
“……那功课就不做了吧。”
“太好了!”
埃斯特菲尔看着女儿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心地跑掉了,感到一阵头痛。他对养育这个独女一直尽心尽力,亲力亲为,但有些地方好像变得不太对劲了,这是为什么呢?
斯黛拉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等珀西回来别忘了跟他道歉,这个我是认真的哦。”
“是,我会的。”埃斯特菲尔勉强地冲女儿笑了笑,他的宝贝千金这才算是放过他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更加不像是门铃会响起的时候了,埃斯特菲尔在书房里整理了一些资料,发现完全静不下心来,事情做到一半便草草放弃了,提前躺在了床上。
小的时候他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会早早上床睡觉,梦会洗净一天下来沉积的疲劳和不悦。第二天即使这样的感情延续下去,也会变得模糊许多。
“但是别忘了跟他道歉,晚安。”
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
第二天的上午门铃响了,埃斯特菲尔赶在所有佣人之前冲出去打开门,和他面对面的,是满脸惊讶的艾达。
“斯黛拉的家庭教师临时有事赶回老家了,我来替她代一节课……你为什么一副失望的样子,今天还会有什么人来吗?”
埃斯特菲尔摇了摇头,让她走进来:“不,我以为珀西会回来。”
“回来?”艾达冲出来迎接她的斯黛拉招了招手,“他去什么地方了吗?”
“不——是的,他昨天早上外出了还没有回来,但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之前那次他是一大早回来的,所以我猜这次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种推测毫无根据吧……不过真是奇怪啊,他居然还会脱离你自己行动。”
埃斯特菲尔不由得为这个说法苦笑:“他又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是他的监护人。”
“但是自从他住进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你身边吧?嗯……昨天上午吗?前天晚上我见到他的时候确实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
“啊,这个可能只有我感觉到了……怎么说,他看见我把杰弗里带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一直以来对我的敌意突然消失了。还很热情地跟杰弗里说我的好话。”
埃斯特菲尔愣了一下,艾达的话里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可拼凑起来他就完全听不懂意思了。他明白艾达不是喜欢信口开河那种人,这令情况变得更加难以理解起来。
“敌,敌意?”他急着纠正艾达,“怎么会呢?珀西不是这种人,一定是你有哪里误会了吧?”
“啊,不,我没有说他坏话的意思,这是个事实。而且我并不介意,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他对我有敌意恐怕还挺正常的——我想说的奇怪的地方不是这里。”
“为什么他对你有敌意很正常?”
艾达犹豫了一阵:“我不觉得你能理解,所以还是无视它吧?”
“哦,嗯……你接着说。”
“杰弗里说,前天晚上珀西瓦尔跟他说话的时候原本一直情绪高涨,但是后来突然变得很低落。杰弗里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回答,就这样一个人走进角落里喝闷酒去了,再过一阵连他人都看不见了。”
“……”
埃斯特菲尔用力挠了挠头发:“这么说来前天晚上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然后他就“非常珀西瓦尔”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床上——他不觉得艾达能理解这点,“这么说是他有什么心事吗?”
“他和你说过吗?”
“他只和我说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做很奇怪的噩梦,不过那个时候他喝醉了所以没有说完……”
艾达耸了耸肩:“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我提供的信息只有杰弗里告诉我的这些。哦,我再不去斯黛拉那里今天的课就该讲不完了——剩下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了,名侦探。”她停顿了一下,“不然就等他回来亲自问一下他吧。”
“……好,我会的。”
·
话是这样说,可他该问什么,又该怎么问呢?
我惹你生气了吗?——很直接,但是任谁被当面这么问都不会承认的吧?更别说是只要愿意,就能将一切事情用招牌微笑糊弄过去的珀西瓦尔。
你有什么烦恼吗?——感觉更加不像是能够得到正面回应的样子了。
你还好吗?有没有我能帮上你的地方?——如果珀西瓦尔真的想求助的话也轮不上他来问这句话了,问出来却帮不上结果只会更加尴尬。
太阳又顺利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而他又经历了一天的徒劳无功。艾达和他们一起用了下午茶后就回去了,剩下的晚餐只能用味同嚼蜡来形容。埃斯特菲尔开始想起,原本珀西瓦尔不在的时候,只有他和斯黛拉两个人的餐桌是如此沉闷,现在看来缺失感严重得他难以忍受。
天已经完全黑了,看起来今天他也不会回来了。
“那么是明天……”
这时,他脑中回想起艾达的话——这样的推测毫无根据。
他根本没有笃定珀西瓦尔一定会再度出现的证据和权力。
“不不不……”埃斯特菲尔自言自语地反驳者脑中某个阴沉的猜测,“他如果真的要离开,肯定会告诉我他的决定,还有新住处的地址。他不会这么失礼。而且他也从来没有收拾过行——”
等等。
昨天上午园丁说他好像是……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出房门,那份气势把一个路过的年轻女佣吓得不轻,怀里抱着的换洗窗帘哗啦啦散了一地。但他顾不上向她道歉,而是以同样的气势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仿佛能震撼整栋房子的动静,然后被反冲力推回埃斯特菲尔面前。
咔。锁舌再度合上,门又再度关上了。
但是埃斯特菲尔只是好似浑然不觉般盯着门上的木纹,仅仅是撞开门的那几秒钟已经足以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几乎从来不会走进珀西瓦尔的房间,不过就算是完全的陌生人估计也能看出,房间被收拾成了没人居住的样子,和当初埃斯特菲尔带他过来并说“不嫌弃的话你可以住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有那么两秒钟,他在一片混沌中开始质疑起他的朋友,英俊、高贵、而且忠诚的珀西瓦尔是不是他的幻想。可是随后记忆便再度鲜明起来,惊讶、困惑、难过和失落等等感情接连涌进意识中,它们或许存在矛盾,但无一不是来自面前这个已经定格的事实——珀西瓦尔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埃斯特菲尔恍惚地握住门把手,再度打开门,抱着渺茫的希望打开衣橱和柜子,每个地方都空得像是他现在的脑子一样。而且已经全面地打扫收拾过了,出身金贵的珀西瓦尔自然不会自己去打扫房间,那么显然他是委托了佣人来做这件事,而且……特别嘱咐佣人不要说出来吗?
所以说,他蓄意地,一声不响地从埃斯特菲尔的生活中消失了。
埃斯特菲尔愕然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四)
伦敦的夜晚总是弥漫着沉重粘稠的雾气,不管白天的气温如何,夜晚总是会因这层阴魂不散的水雾而显得阴冷。其间掺杂的细雨更是令这种令人生厌的感觉变本加厉——天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重新适应伦敦这鬼地方的,或许是当时有别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忽略了这是个多令人讨厌的地方,可现在这个理由消失了,他便再度感受到了不适,这里的雨竟然不能带来丝毫清爽的感觉,只会让人觉得越发泥泞和肮脏,不管是脚下的路还是身上的衣服。
他只能尽量忍受着,加快了脚步。
今天晚上的外出很失策,走上了这条小酒馆老板推荐的“近路”也很失策,这两者联合造成的深深悔意在他脑海里翻滚着。从好一阵前开始他就发觉有几个脚步声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跟随着他,起先还处在一个几乎听不清的距离上,现在则是越来越接近了。有个黑影甚至开始大胆地在他的余光边缘晃动。
现在转过身去只怕是会迎面结结实实地吃上一榔头吧?
这么想着他把手揣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钱夹,他把那个带着他体温的小皮包紧紧握在胸前,然后在一处较深的积水处松手丢了下去。
钱包随着响亮的水花声落在水坑里,里面有硬币滚了出来,叮当作响。他装作酒后应有的浑然不觉的样子,但跟随他的脚步声稍微停顿了一下,朝那个地方聚集了过去。
他拔腿冲进了前方最近的一个岔路口。
然后,这成了他今晚最最失策的那个决定。
“……死,死路?”
看到那堵黑黝黝的墙时他不由得惊得抽了口凉气,因为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完全不熟悉所以和方向感无关,这就仅仅是一种极致的倒霉而已。他急忙回头想跑回原路,就见煤气路灯昏暗的光芒下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砸在了他的颈根处。
那大概只是人的拳头而不是榔头,但依旧造成了他一阵昏眩,紧接着第二拳照着他耳侧挥过来,将他打倒在湿泞的地面上。
疼痛和耳鸣在被击打过的地方沿着神经炸开,令他不由闷哼了一声,透过眼前掠过的无数闪亮光点,他看见自己被高大的人影包围了。其中一个人影上前跨过他身体,一手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拎起来,另一手扬在空中准备好了下一拳。
“咳咳……等,等一下。”雨水的味道混着一些血腥味流进了他的喉咙里,“东西……你们可以都拿走,放过我吧。”
“哦?如果我说我们就看你这种臭有钱人不顺眼,偏不放过你呢?”
其中一个人影说,引起了周围一圈野蛮的哄笑声。
“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有钱,如果你们想打,也可以,别打我脸。”
“哈?凭什么我们要听你的?”
“……既然你们憎恨有钱人,那至少应该拥有一些对和你们一样沦落到这里的人的怜悯。给我留一些在这里养活自己的资本吧?”他半是自嘲地说。
人影们沉默了一下,拽着他领子的人将他拎得高了些,粗暴地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煤气路灯投下的昏暗光圈。
这时他看清了那些人影的样子,他们鼻梁以下的脸都用肮脏的布遮盖住了,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双充满酗酒迹象的布满血丝且浑浊的眼睛,从那之中投出的视线粘着在他脸上,不仅凶恶,还逐渐多了另一种东西。
“你是那啥?哪个该死的贵族老爷的情人吗?”
“算不上……情人。”
另一个人拽着他的头发,强行拧转了他的注意力:“那就是狗咯?”
“然后被人家太太用扫帚打了出来,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说着又是一阵哄笑,他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因为接下来的结论几乎是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长得还真不错,仔细看比酒馆里的臭婆娘强多了。”原本捏着他下巴的手转移到了他的脸颊边,让他觉得还不如就这样让下巴被捏碎算了。
“我还没有试过这样的,听说只有贵族老爷有这种奢侈嗜好。”
“啧,是吗……”
窃窃私语的声音堆积起来。然后拎着他的那个人说。
“难得的机会不如试一下吧,贵族老爷享受的东西,肯定不会亏吧?啊?”
“我倒是无所谓。”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过你们不怕遭天谴吗?”
“如果真的有天谴这种东西,那些害得我们如今站在这里的人,早就死光了。”
啊,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什么都不相信的话,不管是恩赐还是惩罚都是空谈吧?
“来,给我们看看你伺候贵族老爷,换来这一大把钱的本事。”
没有人拽着他了,取而代之的是紧贴在颈边的刀刃的寒气,被无情地击打带来的昏眩和疼痛依旧在他脑中轰鸣着,让他难以集中精力思考更加复杂的事情。这也让他确信这几个家伙是确实冲着要他的命来的,就算自己照着他们的话做也不见得那把刀子最后不会被插进他的脖子里。所以他现在该怎么做?
这几个人一定不知道这种事情他经历得多了去了,所以想用这个办法折辱他不仅完全不可行,可能还会让他赚到,但……
“我拒绝。”
“什么?”
他冲那张贴过来的脸吐了口唾沫:“我拒绝,滚回你们的下水道吃屎去……”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只坚硬的拳头便重重地打在他的下巴上,他的意识像薄纸般被冲击撕碎了,仅剩一点点残留在清醒的边缘上。随后拳脚如暴雨般落在他的胸腹、腰腿、背部上——那些人明明有更加轻松省力的方式解决,但他唐突冒犯的言辞不幸将他们心中残余的愤怒一次性全部点燃了,然后这些统统化为最原始的暴力砸在了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能维持多久的意识,又或者能坚持住多久不本能地求饶,那就真是太难看了……
砰!
一种非常熟悉,但是混沌一片大脑完全无法得出结论的声音在身边炸响。
砰!砰!
啊,对了,是枪声。警察来了?
辱骂过他的,对他发出下流的嘲笑和诅咒的声音变成了惨叫,围绕着他的阴影像是被惊动的鸦群一样落荒四散,枪声追逐在他们身后,但没有穷追不舍,这个意外降临的救星赶回他身边,用惊恐的声音呼喊着他。
“珀西……珀西!”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了埃斯特菲尔沾着雨和泪的脸庞,濡湿的金发上笼罩着光辉。
他忽然放声哭了出来。
·
埃斯特菲尔将流浪狗一样狼狈的珀西瓦尔带到了巡警面前,原本因为在深夜中被他惊动而心有不满的警察没想到原来真的有一位大贵族的少爷在东区落难,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将他们接到了警署,还想方设法找来了医生为珀西瓦尔查看伤势。令埃斯特菲尔庆幸的是,尽管当时的情景在他看来简直惊心动魄,但珀西瓦尔似乎没有受多少伤,旧伤口也没有裂开。当然,他对那位陌生医生的水平心怀疑虑,所以又自己查看了一遍才放下心来,并且亲自给珀西瓦尔上了药。
“……”他刚上完药,珀西瓦尔就飞快地用撕破的衣服裹住了自己,将红肿的眼睛转向墙角。
埃斯特菲尔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在夜班巡警和医生的注视下将他抱上了马,在寂静的夜色中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珀西瓦尔被圈在他双臂间,靠着他的胸膛,浑身僵硬得像根木棍。
家里佣人们也早就休息了,埃斯特菲尔出门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人出来迎接他们。他只能亲自将珀西瓦尔搀扶上楼(思索了一阵后,他选择了自己的房间,而不是珀西瓦尔收拾得一干二净那间),给他往浴缸里放热水,找出了干净的衣服(幸好他们体型差不多)。珀西瓦尔沉默地看着他跑来跑去,到了埃斯特菲尔准备亲自上手替他脱衣服时他终于有了反应。
“我,我自己洗……”
“不行,因为要避开上药的地方。”
珀西瓦尔露出了像待宰的家禽一样绝望的表情,放弃了还没开始的抵抗。
埃斯特菲尔很怕他再哭出来,他之前从没见过珀西瓦尔哭,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大哭。他在警察局里哭得声嘶力竭反复抽噎,把(连同埃斯特菲尔在内的)所有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到了家门口都还在默默地流眼泪,不过现在总算是平静下来了。埃斯特菲尔有些疲惫地想。
好不容易折腾完洗澡这件事后,埃斯特菲尔将珀西瓦尔抱回床上。
“晚安。”他关上了台灯。
“你去哪里?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珀西瓦尔冷不丁地在他背后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些残留的哭腔。
“我……我去隔壁睡。”埃斯特菲尔强行挤出安慰的笑容,“要是有事的话你可以去找我。”
“……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虽然那样怎么都说不上没事了。
珀西瓦尔低下头:“你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你又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
埃斯特菲尔坐在床边,觉得这个情景很熟悉,珀西瓦尔柔软的黑发就在他手边。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犹豫了一阵又收了回来。
“虽然我很想知道原因,但是……你如果不想说的话也可以,我不会逼问你。只是我很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哪里做的——”
“不是。”珀西瓦尔打断了他,“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做的有点过火了,我不是你的家长或监护人,无权对你的自由进行管束,我只是很害怕你再出什么意外——”
“都说不是了!”
珀西瓦尔从床上跳起来,因不小心牵动了伤处而抽了口凉气。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下定决心要放弃了而已。”
“放弃?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为什么不和我说?”
他无比困惑的模样映在珀西瓦尔浅金色的眼底,然后对方露出了自暴自弃的模样。
“不不,不是的……”珀西瓦尔叹息着,“我……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做了一个噩梦吗?”
“对,但是那个时候你没有说完。”
“我说道哪里了?”
“我没记错的话……刚说到你流浪街头的时候,看见我带着珀伽索斯出现。你就睡着了。这个梦很可怕吗?”
“很可怕。”
珀西瓦尔抬起手,似乎想要比划一个动作,但结果还是放弃了。修长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叉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出现在我面前的你,用长枪贯穿了我的心脏——疼倒是不疼,毕竟是个梦,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死去。”珀西瓦尔唇角扭曲了一下,像一个不成功的微笑,“然后你对旁边的人说,‘放心吧,异端已经被杀死了’。然后把我的尸体架到了火上”
埃斯特菲尔听到了一种虚幻的轰轰声,感觉像是血流过度冲击着大脑。
“然后把我的尸体架到了火上,烧成了一小撮灰。”
“这只是个梦而已,珀西!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跑到东区那些危险的地方去的吧,因为……害怕我?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是异端呢?”
“我是不是异端和你认不认为我是异端是两回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但我是不会……”
他急着为自己的不白之冤争辩,但珀西瓦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会的。因为我爱你。”
·
埃斯特菲尔想,他听过这三个词。
或者说不止是听过,而是总能听到,珀西瓦尔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早安,午安,晚安,他都会笑着这样对埃斯特菲尔说,然后以那种有些过分亲热的异国礼仪亲吻埃斯特菲尔。这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流程,起初他会感到惊讶,但反应赶不上拒绝,逐渐地他便习惯了,将其像珀西瓦尔本身一样接纳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接着他又想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从珀西瓦尔那里收到这样的问候,明明原本像是日常惯例的事情,不知从哪个时点开始忽然消失了。
而现在他再次听见这三个词出现在珀西瓦尔口中时,它们失去了笑意和温暖的感觉,变成了对事实的单纯陈述。珀西瓦尔平静地凝视着他,然后毫无预兆地向他扑来,用亲吻将他摁在床上。
习以为常的松懈让埃斯特菲尔自动放弃了躲闪和抵抗的时机,可这和他们以往那种轻而浅,如同羽毛掠过唇边的亲吻大相径庭。他的齿关被撬开,珀西瓦尔像猎食的野兽般贪婪地吞食着他的呼吸,导致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畅,他刚想说些什么,珀西瓦尔抹了抹嘴偏过脸去。
“懂了吧?不要说什么‘我也爱你’这种话,我指的爱和你不一样——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想和你上床,做你的爱人。”
埃斯特菲尔为这直白的话瞠目结舌:“……”
“啊啊,我知道,对你来说非常恶心对吧?没关系,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像我这种会亲吻男人的才是哪里不太对劲。按理说我早就应该放弃了——自从‘那个时候’我冒着上火刑架的危险对你告白,你却什么都没有回答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花上一辈子都不可能让你接受这种事。”
“……‘那个时候’是哪个时候?”
珀西瓦尔干巴巴地回答:“我们杀了那个先知小姑娘和她的伙伴的前一天晚上。”
埃斯特菲尔努力思索着,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实在太过混乱了,充斥着困惑、愤怒和疲劳。珀西瓦尔的话让他隐约地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件事——他和珀西瓦尔中途离开舞会,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奇怪地跳了一支舞,然后珀西瓦尔将他带到露台的影子里对他说了什么,可是其中的内容他丝毫都想不起来了。
“我不是死缠烂打厚脸皮那种人,我知道如果对方没有意思的话我就应该识趣或者……可能是我以前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失败过吧,我无论如何也想再等等看。”珀西瓦尔近乎自言自语地咕哝,“毕竟我可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啊,按理说这个时候你不应该突然发现自己很爱我吗?说不定只是你害羞所以不敢承认而已。”
真是个从各方面来说都相当惊人的逻辑,当事人能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它说出来可以说也是非常神奇。不过既然是珀西瓦尔,那大概也不算很奇怪。
“……但是完全不可能!你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顽固的人,原本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你很有意思,谁知道现在是这样?我大概也是哪里出了什么毛病,不管我理智上怎么想着该做决定了,最后都会变成再等等看、再等等看……然后我就做了那个梦。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神给我的忠告——这样下去一定会被你当成异端杀掉的,我当初曲解了他的意思,凭着私心接近了你,肯定不会有好的下场。”
埃斯特菲尔困惑地问:“你不是说,是神引导你来到我身边的吗?”
“那个……是我自作主张的理解。那时候神对我说的是‘你将在这里与我暂且离别,与合适的伴侣共度余生’。现在想想,他没有说那个伴侣是你,是我觉得你很有趣所以擅自选择了你,然后和那个合适的人选错过了。因为一时的贪欲错解了他的指示,神肯定也对我很失望吧……所以才会让我做了那样的梦。
“但是,但是……我明明知道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违背了神意,我还是不想离开你身边。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我都非常恐惧,但是醒来之后满脑子就只剩下了‘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看看’。
“即使我比一般人更容易从伤势中恢复,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也许我再也不能帮上你的忙,像现在这样的日子也就没有理由持续下去了。等到斯黛拉年纪再大一些,你肯定会打算娶一位新的妻子,到时候你就会发现我的存在有多异常——我对接近你的女性表露出的不自然的态度,我平时那些举动根本不是所谓的异国礼节,我嫉妒的样子有多难看。接着总有一天,那个梦会变成现实。”
珀西瓦尔的声音里逐渐变得低哑,浅色的眼睛被水光沾湿,很快眼睑便失去了承载的力量,大颗的泪珠决堤般汩汩滚落。
“我每天都在想着该怎么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之前离开,可是每一天你都会出现在我面前,只要和你道过早安,那一整天我都会失去跟你告别的决心。可你日常的每个举动都在提醒我,你是不可能爱上我的,我们的思维就像平行线一样永远没有交点。”
和他在马背上放声痛哭时不同,甚至可以说他现在很平静,好像那些眼泪不是从他的眼中流出的,只是他头顶下了场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受到的暴雨。
“我认识到自己无法独力解决这件事,所以我去问了加拉哈德……他说,那就不告而别好了,在一个你打听不到,或者不会想到去打听的地方藏一段时间。你起初可能会着急几天,但很快就会认识到我无情又混账的本性,当做这辈子没有认识过我这个人。虽然可能会让你很受伤,不过我也没必要关心一个已经绝交的人的心情。”
“这,这个是加拉哈德先生的主意?”
“对,就和他为人一样垃圾透顶,不过让你像这样讨厌我也不错,不然我有可能又会跑回来。可是都已经做这么糟糕的决定了,我还想着跟你最后留下一点开心的回忆,就这么一直拖到了你办完这起案子……甚至艾达带来她男友的时候我还会本能地感到高兴,总算是不用跟她做情敌了……
“早知道会像现在这样我就应该在你工作忙的时候溜走才对。”珀西瓦尔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再度开始抽噎,“该死,该死……你为什么要跑来找我,干脆让我死在那里不是更好吗?就那么想亲眼见识我有多恶心然后亲手捅死我吗……”
各种自暴自弃的自我评价随着源源不断的哭声涌出来。
“……我能说的都说了,现在就去拿你的枪干掉我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对忤逆了神还不知悔改的我来说这种结局肯定很合适……”
埃斯特菲尔忽然发现自己目前出奇地冷静——明明是刚得知了一个如此惊人的事实,最好的朋友还在自己面前哭着让自己杀了他,就算是用“他已经习惯了珀西瓦尔迷惑行为大赏(?)”来解释也未免太过离奇了。
“珀西。”
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珀西瓦尔没有回答。
“珀西瓦尔。”
埃斯特菲尔拉开珀西瓦尔挡着脸的手臂,那张漂亮的脸上如今一片狼藉——满眼通红,脸上遍布泪迹,柔软的黑发黏在脸上,然后被手臂压出了一道道皲裂似的红痕。埃斯特菲尔试探性地伸手触碰珀西瓦尔的脸颊,他以一种等死似的绝望模样顺从了,埃斯特菲尔替他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用袖口轻柔地擦去眼泪。
“别哭了。”
“你做好决定了?”
埃斯特菲尔叹了口气:“我不会杀了你的。”
“……我不想被送到法庭或者精神病院去,那样我肯定会最终落在加拉哈德手里。也不想自杀,能劳烦你亲自下手吗?当然要是你实在讨厌我那也没办法……”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把你送到法庭或者精神病院,更不会让你自杀,你冷静一点。”
“那你想要怎么做?”
埃斯特菲尔沉默了一阵,放下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说的话有一点……超出我的理解能力。”
“也对,你可以慢慢想,反正我的行李都丢在东区了,现在哪都去不了。”
“现在不是慢慢想的时候。对不起,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这种事,脑子稍微有点混乱,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总之我不想伤害你。”
“难道我刚才还有哪里说的不够清楚吗?”
“不不,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来到我身边的理由不是想做我朋友,而是想做我的……妻子。”埃斯特菲尔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感觉脸上滚烫,“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你恶心或是想要杀掉你。”
珀西瓦尔笑了笑:“难道你想说你爱上我了吗?”
“我不知道。”
珀西瓦尔垂下眼,那其中好像刚有一线希望一闪而逝。埃斯特菲尔错觉他好像随时都要缩进一个无形的壳之中,急忙握住他的手。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我不希望你离开我。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害怕你再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按理说我应该劝你停止和我来往,但我发现我无法忍受你离开我身边,竟然产生了想要把你永远留在这栋房子里的想法。我知道这个念头很自私,而且很不正常,我担心你知道之后因此厌恶我,刻意说服自己是担心你的伤势复发才这样想。所以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因为我限制你的自由才生气的。
“可是今晚发现你不告而别的时候我察觉了,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与你相识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所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搬出去,不要结婚,不要像关多琳和父亲母亲一样抛下我。我知道你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是因为不想让我问及理由或追上去,按理说我应该尊重你的决定,可是我发现我无法忍受这点。就算你厌恶我到了连告别都不想跟我说的地步,我也想知道原因,想要有最后请求你不要离开我的机会,为此就算把整个英国都翻一遍我也要把你找出来。如果你又出国了,那我也会追上你。”
“……”珀西瓦尔呆滞地望着他。
“如果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话,我……我愿意做任何事,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埃斯特菲尔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种丑陋的自私也可以被称为‘爱’的话。那我是爱你的,珀西瓦尔,不管是作为好友还是爱人,我只想跟你共度今生。”
珀西瓦尔如同石像般静止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惨叫了出来。
“不不,这,这个,那个,你……我……”
一股鲜明的血色忽然冲上珀西瓦尔的脸庞,从白皙的肌肤下显眼地透出来。将他从脖子到耳根染得灿若红霞。他似乎陷入了一种分不清喉咙和手哪个才是发声器官的混乱之中,一面干张着嘴一面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比划着,埃斯特菲尔不得不再次摁住了他的手臂:“冷静一点,珀西。”
“你叫我怎么冷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珀西瓦尔尖叫出来,令埃斯特菲尔有些庆幸他家这老房子姑且还有隔音好这一个优点,“我不是说了我想和你——”
“你想和我上床?这个我知道了。”
珀西瓦尔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些:“不,不要说的这么直白……”
“不是你先这么说的吗?如果你因为爱我而成为了异端的话,那我也是一样的。神让你在当时‘寻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共度余生’,我希望那个人就是我,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这个,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会后悔的,绝对会后悔的……”
“事情还没有发生怎么能下定论?”
埃斯特菲尔灵机一动。
“要不,现在我们就验证一下吧,看我会不会后悔。”
(五)
埃斯特菲尔觉得这个提案多少有点像他在欺负珀西瓦尔,现在已经是深夜,珀西瓦尔已经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但他这时却自私得不想就这样放过珀西瓦尔。他心中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害怕全盘托出了这些事情却没有重拾对他的信心的珀西瓦尔明天一大早又再度从他身边消失。
“你确定吗?真的要……”珀西瓦尔以微弱的声音发出疑问。
“很遗憾,我不知道这样的事该怎么做,你知道吗?”
珀西瓦尔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他的耳根依旧是通红的。
“那拜托你了,珀西。”
通常他下定了决心之后,是不会后悔的。但埃斯特菲尔不能否认自己现在心里其实非常没有底,毕竟这是一件有违常理的事情。在他短暂的婚姻中,他和关多琳的关系也不算亲密,因此男女之间的事他也就是刚刚踩在了入门的阶梯上。至于两个男人该怎么做,他就算想破了脑子也猜不出来,
不过神肯定是备好了这样的途径,才让会喜欢同性之人诞生在世界上的吧?
这么想着他就感觉好多了,尽量将平摊在床上的四肢放松下来,看着珀西瓦尔在窗子边晃悠一阵后,取来了两条系窗帘的布带。
“能把手举起来一下吗,埃斯特?”
埃斯特菲尔顺从地将手举过头顶,珀西瓦尔将他的两边手腕绑在了床头上。
“这个也是必要步骤吗?”
“不……嗯,现在是的,相信我。”珀西瓦尔说着,将他的眼睛也用另一条窗帘带蒙住了。
窗帘带是很厚的宽布条,正好能绕他的脑袋将近一周,末端还附有两条绑绳,感觉就像是专门为了蒙住他的眼睛而生的。埃斯特菲尔现在能看见的只有从鼻梁附近漏进的一些朦胧的光。过了一阵,珀西瓦尔犹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如果中途后悔的话,你可以叫我停下。”
你要有点出息,埃斯特菲尔。他在心里自言自语着,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第一次看见关多琳的裸体时害羞得跑出门去的年轻人了,如果你这次把珀西瓦尔吓跑,就没有人能够帮你了。
所以他在感觉睡衣下摆被掀开时默默咬紧了牙关,他的大腿内侧感觉到了珀西瓦尔手指纤长的形状,和指腹上恰到好处的粗糙。蜻蜓点水般的触觉被莫名地放大了,即使不通过视觉,他也能在脑中描摹出现在发生在他腿间的情景——那双手不急不缓地往上游走,抚上包裹在内裤中柔软的性器。
珀西瓦尔从来不是什么做手工的好手,但此时此刻他却像匠人般灵活而熟稔,在埃斯特菲尔下腹处点燃了一簇热火,令他的欲望像是热气球般鼓胀起来,撑起了遮掩的布料。珀西瓦尔顺势将它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包裹进另一个火热的地方。
埃斯特菲尔不得不藉由深呼吸来遮掩喉咙中涌出的声音。他急忙想掐断了脑中的想象——刚刚亲吻过他的嘴唇环绕在他的性器上,随着顶部从坚硬的上颚深入至软腭和更深处蠕动的咽喉,珀西瓦尔的脸庞也深深埋入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急促的呼吸像火焰一样拨撩着他的鼠蹊部。肿大的异物逼压着喉咙一阵阵紧缩,但珀西瓦尔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稍微退出一些后又再度令其深入,如此快速地反复,刚刚被埃斯特菲尔擦去的泪水肯定又涌了出来,缀在他泛红的眼角上——珀西瓦尔那份令人难忘的美丽使这种设想近乎亵渎,又异常地甜蜜动人。埃斯特菲尔没有能坚持很久,他的身体好像落入了另一个意识的掌控之中,而他自己只是在凝望着幻想时一切就到达了尾声,酥麻愉悦的空白迅速占领了他的脑海。
他从失忆中恢复之后,便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抛下了他。接下来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他并非没有独自处理过欲望,毕竟这是只要拥有一副男人的身体就在所难免的事情,虽然次数寥寥无几。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这辈子似乎都没有体验过这样强烈的感觉,足以完全剥夺他的思考能力。
“珀西……?”
当他缓过神的时候,珀西瓦尔带来的信号已经在触觉神经上消失了。他茫然地望着蒙眼布中深沉的暗和朦胧的光,只有身边些微窸窣的动静和另一个人仿佛带着些痛苦的呼吸声能够证明珀西瓦尔仍然在这里。
“结束……了吗?”
“还没有,你等一下。我也很久……唔,没有做过了,放松需要……比较久的时间……”
“能把我的手和眼睛解开吗,这是根本没必要的吧?”
珀西瓦尔的动静停滞了片刻。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次还是……先不要了。”
珀西瓦尔说着,埃斯特菲尔再度感觉到了他的触碰。他以指尖巧妙地挑逗着那个软垂的器官,埃斯特菲尔很快便感觉到血液再度涌入那个地方,将其变得饱满硬挺。他听见了珀西瓦尔带着轻笑的感叹。
“真有活力啊,像十几岁的小男孩一样。”
“你说什——”
埃斯特菲尔的声音被打断了,他的性器再度被包裹进一处紧窒火热的地方,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那里比口腔更加柔软,没有偶尔会擦碰到柱身上的硬物,像是女性的阴道一样完美地契合着侵入物的形状。包裹到达根部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珀西瓦尔的体重依托在他的腰上,贴合的肌肤紧绷颤抖着,然后又消失了。
埃斯特菲尔竭力忍耐着,不让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体牵引走,一面摸索着绑在手腕上的绳结。珀西瓦尔不想勒伤他,只是绑了个不结实的活结,垂下的两股绳就落在他的手心里,他试着扯了下其中一根双手便重获了自由。他毫不犹豫地把眼前的障碍也取了下来。
台灯并不算明亮的光芒刺痛了过分适应黑暗的眼睛,在眼前晕染出大片雾状的光辉,他抬手揉去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总算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珀西瓦尔背对着他,苍白的脊背上并非完美无瑕,而是散落着细小的旧伤痕,它们如今都是些陈年的阴影,和优美的肌肉一起有节律地涌动在光洁的皮肤下。他的脊柱紧绷,如天鹅的脖颈,双腿大大地分开跨坐在埃斯特菲尔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起伏,将那根挺立的性器吞吐于臀缝间。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埃斯特菲尔已经完全眼睛和手上的束缚,正努力消化着他取悦自己的场面。他运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熟练,却好像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肌肤上溢着一层薄汗,每当他完全将性器纳入时都会脱力似地阵阵颤抖,发出沉闷得不自然的呜咽声。
“珀西……”
埃斯特菲尔情不自禁地触碰那对耸动的蝴蝶骨,想要确认眼前的奇异妖冶的景象是不是幻影。珀西瓦尔吓得浑身一僵,转过头来,他的口中塞着刚刚脱下的睡衣。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在珀西瓦尔反应过来之前把那团睡衣抽了出来,“转过来吧,我想看着你。”埃斯特菲尔提出恳切的要求。
珀西瓦尔把头甩得像拨浪鼓:“不,不行!这只是你第一次,会……”
他话未说完,半嵌入体内的性器冷不丁地随着埃斯特菲尔起身的动作被顶向深处,他惊喘着瘫软下来,被埃斯特菲尔反过来压在身下。随着两人激烈的动作,床垫发出了“嘎吱”巨响。埃斯特菲尔就着插入的姿势将珀西瓦尔无力抗拒的颤抖的身体翻了过来,后者在刺激中不住地喘息着,双臂局促地遮掩着胸前。
“会怎么样?”他俯视着想要回避又无处躲藏的珀西瓦尔。
“你不会觉得……唔,男人的叫床声,还有……这个,很恶心吗?”
埃斯特菲尔知道珀西瓦尔竭力想掩盖的东西,而且也看见了。那道巨大的伤疤,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如同要将珀西瓦尔整个人劈成两半一样狰狞而醒目,不是这样简单的遮掩就能不被注意的。
一瞬间埃斯特菲尔仿佛看见了大片涌动的鲜血,像鲜艳的礼服一样包裹着珀西瓦尔,本能地有些退缩。珀西瓦尔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会扫兴的。”他稍微退后了一点,似乎是想要离开。但是被埃斯特菲尔握着手腕拉住了。
“不。”埃斯特菲尔将他的手腕压在两边耳侧,横贯上身的伤痕被完全暴露出来。他俯下身去,亲吻那扭曲增生的疤痕,“我说了我爱你,就意味着我爱你的全部。你的灵魂,你的声音你的身体,你的性别,组成你的一切。”他轻声说,“我想拥有你的一切,能够交给我吗?”
“……”
“珀西?”
珀西瓦尔抿紧了颤抖的嘴唇。他看起来害羞得快要烧起来了:“……你多少对自己的杀伤力有些自觉好不——啊!”
真是奇怪,明明他已经做好了第一次感觉会很奇怪或是手足无措的心理准备了,但是现在他心中一点不自然的感觉都没有。不如说甚至有种熟悉的感觉,让他直觉上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做,如何取悦紧张的珀西瓦尔。
仿佛这个时刻在冥冥之中早就被安排好的,注定会发生。
他顺着这种熟稔的直觉,试探性地小幅度调整角度,在紧热的包裹中寻找着某个位置,直到珀西瓦尔忽然身体绷紧,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呻吟。他托起珀西瓦尔的腰,往那个位置开始迅速而有力地抽插。
珀西瓦尔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快感冲散成不成调的呻吟。每次被进入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颤抖着缩紧,内里热情而贪婪地吮吸着埃斯特菲尔的性器,甚至每次抽出时都会翻出一些深红的嫩肉。埃斯特菲尔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抽泣着,呻吟着,柔弱得像要破碎,瞳孔里却明亮得如同在燃烧。他紧紧拥抱着埃斯特菲尔,双腿缠在他腰上,顺从、引诱着埃斯特菲尔进入更深的地方,更进一步地破坏他。
“我爱你,埃斯特,我爱你……”
珀西瓦尔挣扎着,随着紊乱的气息吐出支离破碎的话语。然后在一阵痉挛中瘫软下来,粘稠的白液溅上了两人的胸腹,有些许沾在埃斯特菲尔的下颌附近,他带着恍惚的笑意仰起头将其轻轻舔入口中。这个举动令埃斯特菲尔感到下腹处涌起一股灼热的冲动,他紧拥着身下的爱人,在一次深插中射入那火热的包围之中。
·
这个夜晚远比埃斯特菲尔设想得还要复杂,他觉得心满意足后又被珀西瓦尔压在了身下,他不记得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几次。到最后他们拥抱着黏糊糊的彼此,他带着疲惫轻抚着珀西瓦尔汗津津的黑发,而后者把脸埋在他胸前困倦地磨蹭时,窗外已经微微发白了。
“要是……就好了。”
珀西瓦尔咕咕哝哝地感叹着。
“什么?”
“结婚,我想和你结婚。”
埃斯特菲尔刚刚冷却没多久的脸上再度滚烫起来:“没有这个必要吧,这种事只要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好了。”
“道理是这样,可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只有通过婚礼才能得到确立。虽然我们没必要一定遵守这套规则,但没有的话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没有一座教堂会愿意承办我们的婚礼。”
“至少要交换个戒指吧。”
埃斯特菲尔苦笑:“两个男人去订做戒指,大概会和两个男人一起去教堂结婚一样受欢迎吧。”
“……”珀西瓦尔满脸失落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我知道了。”
“你想到方法了?”
埃斯特菲尔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珀西瓦尔用力点了点头,他将手伸向脖子后面,把脖子上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项链取了下来。项链的末端挂着一个小而精致的十字架,上面带着陈旧的磨损和主人精心保养的痕迹——埃斯特菲尔上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它,还是在他们刚相识不久的时候,珀西瓦尔将它展现在埃斯特菲尔面前,向他展示自己独特的身份。
“这……”
“是我被神选中的证明。”现在的珀西瓦尔就和那时一样,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光彩,“现在我要将它送给你。”
“这么珍贵的东西不合适吧?”
“你为什么能想到去东区找我?”
他唐突问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埃斯特菲尔只能迷惑地顺着他回答:“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不想让我找到的话,应该会在一个我不会想到,而且比较混乱。难以打听你踪迹的地方。”
“如果我直接坐上船或者火车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呢?而且东区这么大,你就这样无谋地跑出去找,几乎不可能找到人的,不是吗?而且你居然还叫了警察,万一我不在呢?”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没有闲心考虑这些事情,大概只是想先从力所能及的地方找找看。”他想了想,“或者……只是有一种感觉告诉我去哪个地方可以找到你。”
“如果你就是神所说的,我注定的伴侣,那他自然也会在冥冥之中引导你来救我。这就是你和我一样被神选中的证明。”
“哦……可是这和你要把它送给我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你和我是同样的,证明你配得上神的礼物。也许神将它送给我,就是希望我在今天把它送给你。”
奇怪的逻辑,不过既然是从珀西瓦尔口中说出来的,就不奇怪了。
“等等,戒指需要交换,那我觉得这个也一样。”埃斯特菲尔将自己的十字架吊坠也取了下来,“这是……我小时候,父亲送给我的,也许算不上什么的象征。但也陪伴了我三十多年,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它能保佑你。”
“……其实要是‘那个马蒂亚斯神父’还在这里的话,应该会愿意为我们征婚的吧?”
“我觉得都一样,在教堂里进行的婚礼不一定能白头偕老,我们不在教堂里,也不意味着神不在我们身边。”
“对,神与我们同在,就像我与你同在。”
太阳缓缓升上地平线,将淡金色的光辉披上他们赤裸的身体,两个十字架带着彼此相近的体温落在另一个人胸前,就像从一开始便存在于那里一样贴合得完美无瑕。
“埃斯特菲尔·拜隆,你是否愿意珀西瓦尔·费尔柴尔德成为你的伴侣,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陪伴他,至死不渝?”
“我愿意。”
说着,他低下头,亲吻了他的礼物,余生唯一的爱人。
——END——
·PWP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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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比起惊讶和恐惧,随着那不详的耳鸣声涌进卢卡斯·怀特脑海中的更多是困惑。
他是出于好意为弗雷德里克·费尔柴尔德,没有抗拒,没有警惕,那柄被偷来的步枪仍远远地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主张人和人之间应该好好沟通,他总是乐意相信别人,尤其是在前一天晚上,对他表现出脆弱和痛苦的弗雷德里克。
可弗雷德里克做出了一个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举动。
弗雷德里克的力气比卢卡斯想象中的大,总是包裹在笔挺深色西装下的,看似文雅修长的手臂轻易将卢卡斯压倒在门上。他仰起头,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服融合,卢卡斯能感觉到两股震颤纠缠在一起,出于惊恐的和出于兴奋的,传达两种天差地别情绪的频率竟然相似的惊人。而藉由唇舌传达而来的感觉又是另一个意义地令人难以抗拒,在微微缺氧的酥麻之中,他的控制力就像阳光下的干冰一样迅速地消融了。
这并非一个有隐喻的说法,当弗雷德里克带着轻微的喘息离开他时,本应该赶紧反抗或逃跑的他只是麻木地留在了原地。他被关进了自己肉体构成的牢笼,就连眼睑都脱离了他的操控。
“本来……我改变主意了。”
填满脑海的纷乱嗡鸣中混入了对方的声音。
现在他已经躺在了自己床上。他睡前没有拉上窗帘,可连日盘桓在天空中的暴风雨云完全隔绝了光线。周边的环境黑得不可思议,如同沉入深海,即使说他正在逐渐融化在这片黑暗中他也不会奇怪,也许还会感到有些释然,但是很快,一道苍白的光线将他从悲哀的恍神中拉出来。
那是弗雷德里克的手,像是触碰什么易碎品般轻柔地掠过他的额头和耳际,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被那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笼罩在微光之中的柔和肉体线条吸引,离开安逸的黑暗,堕入苍白的深渊之中。
费尔柴尔德家族的人很美。这是卢卡斯很久之前便有耳闻,并且在这几天之中已经充分认识到的知识。弗雷德里克白皙无暇的身体像是一尊塑像,但浇灌出他的不是石膏或者金属,而是完善得近乎偏执的美的概念——富有力量的纤细,饱满坚韧的修长,还有仿佛永远不会被时间磨蚀的年轻。他与塞瑞芬,卢卡斯前两天刚刚结识的爱人,又截然不同,毕竟那种异样出尘、足以剥夺人的思考能力的美丽应该是不可复制的,可他如今展露出来的一切——指尖沿着卢卡斯的睡衣扣子逐步滑下至腹部的痕迹,脸颊上若即若离的亲吻,颈间随着热气溢出的古龙水残香都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人魅力。
不,不止如此,塞瑞芬只是个被亲吻都会害羞得浑身颤抖的白纸一样的人,但卢卡斯只从自己的裤子被挑开,内里被捧在手心中抚弄的触感就能察觉到弗雷德里克是真的精于此道。
“……!”卢卡斯勉强调动起还能移动的下颌,咬紧齿关,把所有可能发出来的声音都死死封闭在口中。
“哦呀。”弗雷德里克歪着头,饶有兴趣的神态令他看起来像个好奇的少年,“你不喜欢吗?”
“我比较喜欢……双方都,乐意……的情况。”卢卡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自信。
“我也比较喜欢那样,但很多时候事情总是不如人意的。不管是经营家族,经营生意,还是单纯的放纵。”弗雷德里克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膜上优雅地跃动,“怀抱希望,循规蹈矩的人总是要忍受最多的痛苦,说到底这就是为什么我是现在的我的原因。”
“弗雷迪……”卢卡斯的注意力恍惚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把它找了回来,“停下好吗?我不想伤害你。”
自下腹传来的电流般的快感停止了,松懈的同时他竟难以抑制地感到了一丝遗憾。卢卡斯尽力将这些念头连同杂音一起忽视,注视向弗雷德里克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蓝眼睛。
“你说什么?”
像海一样蓝,宝石一样通透,天空一样空无一物的眼睛。
卢卡斯确信,自己对这个年纪足以成为自己父亲的男性产生了恻隐之心。如果不是两只手臂完全不听使唤,他会想将弗雷德里克拥入怀中,而不是将他打倒或逃跑——没办法,谁叫他的同情总是保持在峰值,随时准备着溢出。
“我也许只是个还没出过温室的毛头小子,但我能够理解你。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只是……太痛苦了,因为你的身份,你的家族,你的爱人……你只是在强行逼迫自己扮演成可以承担一切,不屑衡量代价的样子。我之前看见你独自喝酒,那不像你去教堂一样是个习惯,只是你被悲伤压垮了而已吧。”
“……那个时候有什么值得我悲伤的事情吗?”
“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应该算吧?”
他们之间接触的肌肤分离了,如果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正赤裸着,另一个则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有那么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说恢复到了如同白天在外面谈话时疏离的程度。
“你猜的?”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还没有证据,不知道你和那位管家将原本放在诺兰先生床边的东西藏到了什么地方……不过床头边地毯上的痕迹来看,应该是个立柜一样大的东西,我猜那个是生命维持装置。诺兰先生应该早就处于长期昏迷状态了,是你和管家先生一起塑造了他还健康的假象。”
“你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多了……”弗雷德里克叹了口气,“对,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断气了,所以我没有杀死他,只是将刀插在了一具尸体上。说不定我早该这样做了,像他那样傲慢又刚愎自用的人,一定很受不了整天像块烂肉一样躺在那里。”
“对诺兰先生来说可能是这样,但是最后承受所有痛苦的是你。”
“你没有当着所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看见我喝得烂醉的样子所以产生了同情吗?”
“不,我想是因为我喜欢你。”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
按理说这话应该放在更加帅气一些的场面中说,握着弗雷德里克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可惜现在他没有什么多余的选择。
“也许和你理解中的那种感觉不太一样,但是我很……欣赏你,欣赏这个家的其他人,虽然我们只认识了几天,但我确实从你们身上感受到了家人的亲切。弗雷德里克,听我说,你们现在正面临着更严重的危机。现在不是解决你和艾德里安先生恩怨的好时候。”
“……危机,吗?”弗雷德里克喃喃。
“对!艾瑞斯她们在我们发现的那个地方发现了一个文件,上面说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潜伏在你们家人的身上,你们的疾病,还有家人的死亡都是那种东西造成的,如果不……”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我也是听艾瑞斯她们说的,文件应该还在她们那里。”
弗雷德里克忽然俯下身来,将右手食指轻轻放在卢卡斯唇上。
“但是你知道现在说出来的话,会发生什么吗?”
卢卡斯本能地蹙眉,然后英俊的五官凝固成惊恐的模样。因为他刚才忽然注意到,充斥在脑海中,几乎要被他习惯了的耳鸣声变得更清晰了,那并不是一种单纯的、由人类的错觉形成的嗡鸣,而是什么东西高频率地震动时发出的动静,比如振翅的昆虫,但与此同时听起来也像是某种诡异的窃笑,与此时绽放在弗雷德里克唇角的笑容不谋而合。
“看起来,‘它’也觉得你非常有趣,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应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啊。”
不,等等。
“弗雷德里克,你……”
“感谢你愿意对我这样说,不过,我现在更加赞成‘它’的想法。”
·
也许他第一次看错了人。卢卡斯心想,弗雷德里克用矜持和隐忍的丝线束缚自己,最终织成了他眼中那层引人同情的茧壳,也是任由内在的疯狂不断成长的温床。
可现在再总结这个是不是太迟了?
弗雷德里克笑着再度亲吻他,身体也妖娆地缠绕上来,像蛇一样柔软,火焰一样温暖。他熟稔地张开腿跨上卢卡斯的腰,卢卡斯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人相同的雄性器官在肌肤摩擦间触碰。弗雷德里克近乎讨好地以大腿内侧柔滑的肌肤磨蹭着他,托起他软垂的器官和自己硬挺的器官一起撸动,令他不得不在亲吻间还要艰难伪装成不受触动的样子。
“我说过……呼,我,不乐意……了。”
“光看你的意愿的话,确实如此。而且不是不乐意,是永远不会乐意吧——这四十多年的人生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愿意动手的话,就什么都别想得到了。”
卢卡斯强迫自己笑了一下:“但是很可惜,你应该是习惯在下面的吧?现在这个情况我想大概是没有人能够硬起来的,还是说你打算——”
“你会乐意的。”
“哈?”
“而且可能并不仅仅是乐意呢。”
他话音刚落,卢卡斯的脑髓深处便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他难以形容那转瞬而逝又清晰无比的异常,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动了起来。
“……诶?”
准确地来说是既看见了,也感觉到了,但却不是他所控制的——在身边平垂了许久的手臂忽然像是具有了某种独立的生命般在他的意识控制之外慢慢举起,伸向弗雷德里克脸颊边,后者微笑着在他的掌心里吻了一下,顺从地张开嘴让那只手探入他的口中。
指尖传来的,温热湿润的触感让卢卡斯有些惊慌了,如果说刚才身体不听使唤的感觉像是某种瘫痪,可现在他清晰地发现了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他更像是被“关”在了自己的脑袋里,眼睛可以允许他看见外界,嘴巴还可以说出他的声音,但是别的部分已经落到另一个存在的控制之中。
“这,这是……”
“你会喜欢的。”
手指从他口中退出后,弗雷德里克这样说,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泛红的唇角边沾着一些手指带出来的晶亮的唾液。但卢卡斯的视线没能在这幅异常迷人的景象上停留多久,他的身体也自作主张地动了起来,稍微从无力躺靠在床头上的姿势中支撑起一些,背下部和臀部稍微离开了床单,然后那只手臂便像蛇类般灵活地穿过这个缝隙,接触到了他的臀部。
尽管那手指被弗雷德里克的唾液充分地湿润过,它们冷不丁地探入后穴中时,卢卡斯还是忍不住为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失声叫了出来。虽然他在某个方面对自己的天资和技术非常有自信,但还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说到底,他根本没有当过承欢的那一方。紧窒的肌肉被强行撑开时撕裂般的疼痛锥刺着他的神经,紧接着很快在不断地按压和深入间转化成麻木的酸楚。弗雷德里克饶有兴趣的表情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了,湿润的感觉在眼角不断堆积,然后——
“啊……!”
手指接触到体内某个地方的时候,他的意识像是被高压电流通过一样出现了短暂的断片。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是做什么用的,就在前天晚上他的手指也按压在同样的地方。不过那是在另一个人的体内,当时那张美丽的面孔上浮现的讶异无措现在应该也在他的脸上重演着。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虽然他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是感觉怎么可能这样强烈?那一瞬间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比经历了一次高潮还要过犹不及。
弗雷德里克细细吻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水的触感,还有柔和的声音都带着不真实的朦胧感。
“快感增强50倍的感觉如何?这可是非常,非常特殊的服务,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感到不满意。”
停下。卢卡斯惊恐地喊着,声音在他的脑中回荡,可喉咙里吐出的只有不成调的喘息。
这样下去的话……
“虽然说是因为完全坏掉了,所以没有办法不满意呢。”
卢卡斯体内的手指再度动作起来,还未平息的快感再度沸腾。他的身体如今不属于他,因此他无法辗转扭动身躯躲避或是缓解这蚀骨的快感,仿佛被装进了铁笼子里接受烈火焚烤。他在快感冲击全身的轰鸣中听到了自己异样高昂的声音,分不清是抽泣还是求饶,亦或是两者兼有。尽管他的思考还有清明的部分,这一切的发生却是完全绕过他的意志、他的顽强发生的,没有灵魂支撑的肉体是这样脆弱,只是随着本能起舞的人偶。
于是自然地,他也勃起了,觉察到下体反应的时候他找回了一些残存的希望——也许一次痛痛快快的高潮能够暂时把他带离这种仿佛没有尽头的折磨。但他很快便醒悟过来,弗雷德里克不会忽略这一点。
完全硬挺的器官涨出淤血般的深色,透明的前液像泪珠般滚落,内里的欲望饱胀得产生出了另一种鲜明的疼痛,却没有一丝半点得以发泄。他难受地呜咽着,泪水沿着俊丽的脸颊汩汩滚落浸湿枕巾。这不合常理,完全不合常理,不过在过去的一个小时(或是几十分钟,还是十几分钟?)里所有的常识、理智,身为一个人存在于世界上的立身之本已经完全弃他而去了。在这个密闭的房间中,以苍白的手掌把握他的命运,决定是该爱抚还是惩罚的,只有弗雷德里克。
后者以一种估价般的眼神打量着那硬挺的器官,手指好奇地在柱身上轻轻婆娑,触感清晰得仿佛被深深捶打进卢卡斯的意识中。
卢卡斯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调动起嘴唇,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变形了:“不,不要……”
“很难受吗?想要解放吗?”
卢卡斯几乎已经忘记是谁在向他说话,等他猛然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点头了。被深深囚困的意识感到了恐惧,他想要瑟缩起来,逃避到脑海深处或是干脆昏迷过去。越是这样想,他就像遭到了刻意地耍弄似地越发清醒。弗雷德里克带着一些恶意的艳丽笑容像是被钉在眼底般清晰。
“那就满足你一下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实际上也是忍耐了许久,总是被梳得相当整齐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打乱,从额头和鬓角边散落下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便顺着卢卡斯硬挺的器官坐了下去。进入的感觉异常顺畅,尽管弗雷德里克的内里本能地紧缩着,但依旧是温顺地将卢卡斯完全包裹了进去——他来见卢卡斯之前就做好的准备,他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他异样明亮的眼神无声地诉说出了这点。
卢卡斯无暇留意到这一点,灼烧他意志的烈火陡然猛烈到了他无法抵御的地步。后穴里的手指动作忽然也变得粗暴起来,令他感到了酸楚,甚至是疼痛,可这微小的异常不仅无法浇灭焚身的欲望,反而变成了促进其越发疯狂的助燃剂。弗雷德里克跨坐在那个硬挺而异常敏感的器官上,低喘着,内里随着排斥异物的本能一次次绞紧,卢卡斯的意识也在快感的膨胀中一次次地泛白。
这样下去,会……
“啊啊,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为什么你又要离开我……啊,为什么你又要维护那个怪物?他会杀死你的,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不……”
“来吧,和我,在一起吧。”
弗雷德里克俯下身亲吻卢卡斯的额头,然后开始上下移动起胯部。将卢卡斯硬挺的器官吐出,又深深吞下直至根部,肉体推拒异物的本能这时更像是热情的迷恋,火热的内壁紧缠着极度敏感的柱身,在每一次抽出时都在神经末梢上留下紧拥的刺激。弗雷德里克动情的呻吟和他喉中无法控制的声音交缠在一起,他们的身体也是如此完美地契合,仿佛他们如双子般自母胎之中起便紧紧的拥抱着。
啊……
在快感中溺毙前的最后一线清醒中,卢卡斯感到了悲哀,悲哀之后是一丝怪异的释然。
……会坏掉的。
不过,坏掉就好了吧。
他们化为一体般依偎着,一同达到了顶点,弗雷德里克在微凉的液体涌入体内时呻吟着,同时射在了胸腹上。不过这还远远不是结束,被高潮席卷过身体不仅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火热。从弗雷德里克体内滑出的器官依旧硬挺,亟待下一次,下下一次的宣泄。
“不要离开我了,和我在一起吧……”
这个被异变扭曲的夜晚会非常,非常的漫长。卢卡斯茫然地想,那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直到永远,米凯尔。”
——END——
(一)
他正身陷于一个黑暗牢房中,在那之中他似乎长高了,又好像变矮了,被粘稠冰冷的空气浸泡着。孤独……啊,不对,还有一个人。
「……你……把…………放……」
起初他还以为那是一对挂在头顶的灯泡来着,直到它们在黑暗中微微地烁动了,传达出令人不快的,名为眼神的辐射来。
「……说……」
他们彼此长久的凝视着,隔开他们的黑暗看似浓厚其实纤薄,浑浊的声音与他的耳朵近在咫尺。
“做梦,你永远都找不到的。想知道为什么吗?”
「……嗯……?你……做了……什么……」
即使被强烈的反胃感逼压着,Celebrimbor还是想方设法挤出了一声足够得意的笑。
“蠢货,把考砸的试卷撕成一百小块分开丢进沿路十个不同的垃圾桶并且把带有名字的那一块用打火机烧掉是常识啊!”
他嚣张的态度令黑暗中的眼睛像浇了油的火炬一样瞬间爆燃起来,有什么东西,带着凄厉的风声朝他的左脸沉重地击打下来。
轻飘飘,又软绵绵的。
·
Celebrimbor双臂双腿和绞成麻花状的被子缠在一起,在不安稳的睡梦中翻了个身,本能地把脸往应该是枕头中央的地方埋进去。
「不好意思,你压到我了。」
然后瞬间被吓醒了。
Celebrimbor警觉地从床上弹起来,但不管是室内还是窗帘缝外的天空都是一片漆黑。床头的电子钟上闪烁着“04:30”的字样,这个时候,唯二敲击着他的耳膜的,是自己的呼吸和略微急促的心跳声。他摸索着打开了台灯,在鹅黄色的暖光中环视着平静的卧室,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熟悉而平常,除了他枕头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布偶。
那玩意是由各色的碎布和横七竖八的凌乱缝合线组成的,被棉花满塞成抽象的人形,网球般大的脑袋上镶着橘色扁玻璃珠,上头顶着一簇黄色的毛线,权当是头发,背后还连着一对歪斜的白色小翅膀。一言蔽之,就是“幼稚园小朋友的第一份手工课作品”,一词蔽之则是——“好丑,这玩意哪来的?”
Celebrimbor以两根手指拣起布偶,凑近眼前端详,认真地回忆自己履历完美的十年人生中何时有过这样一个污点。
「请不要扯我的头发,本来就很少了。」
“……”
「虽然我不用呼吸,但是也请不要捏得太紧,很难受。」
“……”
「那个,你看我一眼好吗?」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
「是的,我在跟你说话——不不,不要看天花板,低头——不是床底,我在你手上,不是左手是右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现在看起来应该是个金发洋娃娃的样子,好吧,大概也不是很洋……」
像晴天娃娃似地被一根毛线头发吊在他手中的布偶一面顺着毛线的张力打着圈,一面明显和任何外力影响无关地捧着脸羞涩扭动。
Celebrimbor望向天花板,大概逃避了五秒现实。
·
想想看,Curufin如果看见他被个可能是一边跳绳一边用左脚缝出来的布娃娃吓晕过去会作何反应?
在无线摄像头的另一端狞笑着将录像复制二十份藏起来准备要挟他一辈子。
于是在脚下失去平衡的前零点二秒Celebrimbor不负(自称)天才之名地迅速清醒过来,并当机立断地冲向书桌的抽屉。
拿出了一把剪刀。
·
「不,等等,你……你冷静一下……」
“Curufinwe,想耍我你还早了五十年。”
「……救,救命啊!!!」
全剧终。
……
好吧,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