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点(1)B:能背刺的活傻子才去刚正面。
Beren走出了Doriath的森林,不,准确地说,是被赶出来了。
据说王后Melian的力量保留了这块土地的时间,他置身其间的时候对此毫无感觉,但如今那样温柔的魔法离开了他。再度看见辽阔的天空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愚蠢。
他本以为自己大多数的生命已经在与Luthien在森林里的共渡中度过了,这是身为人类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却十分满足。他从未感觉时光消逝得是那么快又是那么珍贵,毫无疑问,他爱上了Beleriand最高贵美丽的公主,为她的一颦一笑沉醉,每一滴血液都能随着她舞步的踏点沸腾。原本他以为,像这样浪费掉所有的生命,然后注视着她永恒美丽的微笑死去对他来说也算个不错的结局。他没有料到公主也会将爱情托付给渺小的人类,而且因此被从他身边夺去了。
他当然可以离开Luthien——他本想这样对暴怒的Elu Thingol说——他的痛苦微不足道,很快便会随着生命逝去化为乌有,只是他无法容忍Luthien为此悲伤。固执的父亲被骄傲蒙住了眼的话,那他就有义务接受赌约,为Luthien而战。
所谓的世事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啊……就像他的父亲没能得到任何对忠诚的犒赏就悲惨的死去了。他所面对的情形更甚,决心和勇气只是纸作的盔甲,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不论是在逃避中耗尽生命还是死在不可能的赌约中,他的公主都无法得救。
要是能回到过去再选择一次……算了,能把他推到这个关头来的神明,怎么可能还会安排这种好事呢?
Beren无意识地将右手覆在左手上,抚摸着中指上冷硬的金戒指。
眼下他已经在Talath Dirnen跋涉了一天多,广袤的平原就像Doriath的魔法森林一样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准确知觉,一成不变的风景让路途看起来格外漫长,令人特别泄气。他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在某个避风的岩石旁休息一阵,每到这个时候。不大愿意思考未来的他就会端详这枚戒指。
来自高贵之人的承诺的证明,即使在黑夜中也像被月光包裹一样清晰可见。
这毫无疑问是Beren所见过最精致的饰品,花与蛇,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意象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一度被夺去时,有一些Orcs的污血无可挽回地渗进了蛇鳞精细的刻纹中,每次看见都令Beren感到十分惋惜。他无意识地扯起衣角细细擦拭着父亲留给他最后的宝物,随着角度翻转变动,多刻面翡翠镶成的蛇眼犹如活物般审视着他。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蛇?
Beren脑中忽然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恶毒的猎手,潜伏在阴湿的角落里,是黑暗大敌制造的火龙的原型和近亲。他从未听说过有精灵崇尚或是喜爱这种动物。而且,从这枚戒指的造型来看,双蛇似乎是贪婪地霸占了金色的花冠,随时准备吞噬它——这样的念头给Beren造成了一阵恶寒,不,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来自精灵的礼物,那个恨不得用眼神将他脑袋凭空削下来的Elu Thingol想必都不会有这种恶趣味。果然还是他想太多了吧,又或是这其中有什么别的深意?
这么想着,他从靠背的岩石上支起身子,想要对着月光再仔细看一下戒指的模样。
“!”
一道冷风贴着他的后脑勺吹了过去。
Beren自幼随父亲出入战场,就算经常被别人说是闷头就莽的蛮干派,也多少具备着优秀的反应能力。
他以余光瞄向身边——草地上插着一支白羽箭,从角度判断如果他刚才没有一时兴起改变坐姿现在它应该正插在他的脖子上。一时失手的袭击者现在想必肯定很懊恼,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对着远处某棵树的方向大喊。
“请住手,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他从地上站起来,高举双手,同时也举起了闪亮的戒指,“我是Nargothrond国王友人之后,此次是前来拜访国王的!”
一阵静默后,树冠轻轻摇动了,从中跳下来一个影子——Beren眯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这样模糊的变化,今天的天气不是特别理想,时而会有云将月亮掩盖。
影子朝他走了过来,漆黑的斗篷令其像烟雾般在夜幕下缥缈不定,难辨敌我,不过Beren心中还是有数的。Orcs里也虽然也不乏身形和精灵、人类差不多的灵敏的斥候,但他们常用十字弩,而人类通常也不会使用这么精致的羽箭。
“你好。”他向那个影子说,“我的名字叫Beren,是……”
“Barahir的儿子,我知道。”
从遮掩了面孔的兜帽下传出了精灵动听的声音,Beren彻底放下心来,可对方在他面前几米开外就止步不前了,显而易见地防备着他。
“是,是吗?没想到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这么广为人知。”
“你这样认为吗?Barahir之子Beren可不是无名小卒,对我来说,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嗯……谢谢,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如雷贯耳’的事……”
精灵打断他:“可你怎么证明自己是Beren呢?”
“我有戒指作为信物,这是当年Nargothrond的Felagund王赠予我父亲的。”Beren转过手背,将戒面亮出来,“据说只要出示这个,Nargothrond的精灵都能认出来,对吧?”
冷风像幽灵一样经过他们之间,精灵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是真的。”
Beren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能不……”
“我说戒指是真的,你是另外一回事。”
“啊?为——”
月光忽然暗下来,Beren一恍神,那个精灵不知怎么便突然贴了上来,Beren本能地想要后仰,但黑斗篷的边缘仅仅是稍稍擦过了他的衣角,只有微冷的气息扫过他耳边。
“戒指不过是个能随便易手的物件,国王赠予的人只有一个,但却有无数的人能拿着它恬不知耻地向他要求回报未曾欠下的恩情。你该如何证明你并非这样的无耻之徒?”精灵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听在Beren耳中却像雷鸣一样清晰,将战栗灌入他的脊髓中,令他浑身悚然,“就我所知,那位忠义的Barahir与他最后的追随者已经不幸地死在了黑暗大敌的魔掌中,他的儿子似乎是逃过了一劫但却孤立无援流离失所,最后的音讯是他早已消失在了Doriath的森林里……你知道‘消失在Doriath的森林里’通常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前来寻求帮助和接纳的人为什么如今出现在了这里?难道不是抢夺了Barahir遗留之物的劫匪,确认真正的所有者再也无法现身后终于有底气前来行骗了吗?”
“我……这样说的话,恐怕我无法向你证明我的身份,我的经历很离奇,说了你肯定也不会相信。但你的猜测也没有根据不是吗?”Beren努力试图稳住声音,他能感到自己正在一个凉爽的秋夜里不断冒汗,如果被误认为是做贼心虚那就太不走运了,“你不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向你缴械投降。但是请你将我带到国王面前,让国王来裁定我的身份吧。”
“我没有这个兴趣。”
“你……”
精灵从他身边离开了,退到一边。
“想见国王的话就继续走吧,你会见到我的同僚,其中兴许会有几个热心肠的愿意帮助你也说不定。总之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Beren吸了口凉气,强行抑制着脸上的抽动——这些隐秘王国的精灵都是怎么回事,Doriath对他饱含敌意还能说是出于特殊原因,那这个精灵……他本能地拒绝继续往下想,是心虚吗?奇怪,他有什么好心虚的……Beren低下头,算了,还是先往前走吧。
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着四肢,Beren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脚步,准备精灵身边走过。他被一种无由来的恐惧包裹着,只想尽量无视那个影子一样的精灵,不去想,不要在意精灵的存在,往前,往前就好了。
但是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精灵调整了一下斗篷,Beren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由来的好奇,他鬼使神差地侧眼看向精灵兜帽下。
精灵也在看着他,尽管他们的目光没有碰到一起。
透过面纱般的阴影,那双银色的眼睛闪烁着刀锋一样冰冷的光,不像Thingol的那样充满怒火,也不像Luthien的那样温柔。他肯定不曾遭受过这样的目光但却莫名的熟悉。
啊,对了,这……
很像翡翠的蛇眼。
这么恍悟的同时Beren忽然从噩梦般的恐惧中惊醒过来,他猛地闪身躲避,精灵的匕首像切纸片一样轻松破开了肋骨,刺入了他的侧腹。
“啧。”
原本那刀尖是冲着他的心脏去的。
“真是麻烦。”
“唔……!”这不是Beren受过最疼的伤,但也绝不算好受,他的眼前先是发黑,紧接着闪过凌厉的白光。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格挡,刀锋相撞的声音撕破了四周的寂静。
精灵挥舞着两把长剑,再次朝他劈下来,震脱了Beren的防御,让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这个精灵真的想杀了他。近乎空白的思考里只能得出这样废话一般的结论,而且可能比Angband的所有Orc加起来还要想杀他。
Beren低头躲过凌厉的横劈,贴地翻滚一圈,重新摸到了剑柄。长剑在精灵手中像是活物般敏锐,扑空之后又迅速朝猎物的要害撕咬过来。Beren的斗篷散开了,剑锋在他颈边留下了一道危险的血丝。Beren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在两次攻击狭窄的缝隙间,将手中抓起的泥土撒向精灵的眼睛。
精灵踉跄后退了一步。Beren趁机砍伤了他的左腕。精灵发出愤怒的咆哮,右手的长剑如雷霆般自Beren头上劈下,Beren回手抵挡,随着“铛”一声巨响,两把剑交缠着脱手飞出。精灵顺势一脚踹中了Beren侧腹,和修长外形不符的巨力裹挟着人类的躯体直飞出数米之外。
“唔啊——!”
Beren的意识陷入了数秒的混沌,最终停在昏迷的边缘,他错觉自己的肚子就像一只有知觉的瓷罐子,撞在了坚硬的岩石上,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血肉化为碎片,剧痛绽放成裂痕,以及内容的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能,还不能——他试图挣扎,精灵的身影像乌云般覆压过来,将他钉在地上。
一脚重重地碾在Beren胸前,精灵的右手像蛇一样探到Beren的脖颈边,隔着薄薄的皮肤,绞住了他的呼吸。
为什么?
Beren无声地张开嘴。
精灵的手掌剧烈地战栗着,仿佛在逐渐夺去Beren的呼吸的同时,精灵也分享着相同的痛苦。精灵苦闷,急促地喘息着,直接用整个上身的力量压向Beren的喉咙,随着身体的耸动,他的兜帽滑脱了一些。令Beren透过斑驳碎裂的视线,看见了他的面孔。
……为什么?
素不相识的,本应俊美优雅的五官扭曲着,痛苦着,笑着,被稀薄的月光和某种强烈的情绪燃烧着。
Beren不由自主地向那沉浸在火焰中一般的脸庞伸出手。
“救……”
为什么你如此憎恨我?
永远无法得到回答的问题,连同无数记忆的碎片在Beren的脑海中掀起最后的涟漪,然后,便向着黑暗沉寂了下去。
·
“虽说这段时间是要增强平原上的巡逻,可是不需要把我们也派出来吧。”
Edrahil身边的精灵小声地咕哝着。
“几乎没有Orcs会绕过Doriath来到Talath Dirnen,与其担忧不存在的敌人,我觉得Celegorm才更可疑——把国王的亲卫队调来巡逻,这是有什么企图啊?!”
“不要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Edrahil瞪了部下一眼。
“我知道,但我们已经离开岗哨很远了,不会有Feanorian的眼线听见的。”部下耸了耸肩,“您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下达决定的是国王,我们应该相信他的判断。”
“要是以前我当然相信!可现在——”
Edrahil忽然伸出一边手,拦住了部下的脚步和抱怨。
尽管担任国王的亲卫队长一职后他就很少出来巡逻了,但依旧对平原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屏住呼吸,注意力随着微风延伸,在某个地方,静如死水的夜色中卷起了异样的涟漪,那是不属于自然的、金属相撞的声音。
“有情况。”
在跟随他的精灵眼中,他大概就像是忽然魔怔了一样,随便盯着某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就跑了过去。但随着距离的拉近,身边的部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啊,那个是……”
两个缠斗的身影。
挥舞着双刀疯狂地攻击和使用单剑狼狈抵抗的模样将他们与野兽区分开来,痛苦地防御着的影子披着的斗篷随着一次贴着颈边挥下的寒光散落了,显出了人形的剪影。
“这附近的岗哨是谁负责的?”Edrahil低声喝问。
使用单剑的人影迟钝的躲避被一记重击结束,随着一声痛呼被击倒在地。残忍的攻击者走上前去,似乎是踩在了前者身上,然后俯下身,像一只漆黑的野兽咬向绝望的猎物的脖颈。
“不,不知道!可能是Feanorian部队里的什么人吧……啊,您要……”
Edrahil当即拉开弓,朝着远方的黑兽射出了一箭。
·
Beren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死人是不会痛的,当他实在无法咬着牙假装侧腹的伤不存在时,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另外两个精灵——相同的弓箭,相同的长刀,他当即觉得这还不如死过去更好一些。
“这家伙居然还有一口气。”
“你们——”
另一个精灵摁住了他想要挣扎抵抗的臂膀,让他躺在地上:“不要动,会加快失血。”他的手有力而坚定,但是没有敌意,“我们救了你。”
“救了我?怎,怎么回事?”
“你被这家伙袭击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今天还真是出现了很多奇怪的家伙,又是人类又是……”
Beren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身边倒着个如同黑布袋一样的东西,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便是先前凶暴的袭击者,他一动不动的,应该是脑袋的地方插着一支羽箭。
“他……你们,不……”
“喂,不要乱动。再流血你就要死了。”
Beren不顾扯动伤处,猛地从草地上跳起来:“他不是Orc啊!”
精灵都是高傲的生物,不太能跟人类共情,但Beren的惊恐似乎过于鲜明了,让两个精灵不得不敛去了看待小孩一般的神情。比较冷漠的那个,向旁边的同胞点了点头,让他去查看那具尸首。
太迟了。Beren想。
在他痛苦的思绪和两个精灵惊慌的倒吸凉气声中,被掀开的斗篷下,显露出一张绝尽生气的脸庞。灰白的眼神依旧痛恨地凝视着死里逃生的人类。
Chapter one
事情的直接起因,是一个士兵的长枪。
那些士兵和他不一样,原本过着舒适安逸的生活。说是士兵,却几乎没有多少战斗的经验,大意,软弱,像成片的野草被一群残兵败将轻松地轧过。
就是这样不成气候的对手中也有着几个出人意料的疯子,比如说他眼前这个——在他恍惚的一刹那,从尸堆中猛地跳出来,伴随着一道枪尖的闪光直逼他面前。
那是一把做工极其优秀的长枪,即使在那安定的数百年中,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大量生产这样的兵器。但在这里,它仅仅是普通士兵的装备,为这个像狼一样悲嚎着的年轻士兵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他的铠甲,贯穿了他,深深地钉入墙壁中。
他稍微眯起眼睛,看见那张愤怒至扭曲,失血至灰白的脸庞被希望重新照亮。
不过,果然还是太大意了。
他默默扬起手中的剑,让还未成型的希望随着那颗年轻的脑袋一起飞了出去。它像幼童玩的皮球一样在血和泥里骨碌碌地滚了很远,直到在某根柱子边停下来,以一副空洞的喜悦的样子远远回望着他。
战场——至少是他眼前所见的这一带——又回归了平静,如同刻意要填补这样的空白似的,他胸腔里的某个器官醒了过来。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留意到它的动静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以为它被替换成了一块石头,或是根本不存在了。但偏偏是这种不赶巧的时候,它又出现了,挂在穿胸而过的枪刃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根神经的扭曲和颤抖,一挣动便被切裂,越是切裂越是抵死挣扎,将鲜血汩汩泵出体外。
逐渐耗光了它和他最后的气力。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也许其中还有更多的细节,那些都已经随着生命一起流失了。如今唯一能想起的,只有陪着他一同沉入黑暗的,虚假的星空。
Curufinwe·Atarinke,伟大的Curufinwe·Feanaro那渺小的儿子,死在了Doriath的战场上。
按理说,本该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
·
“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据医官说没发现问题。她们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倒下。”
……
“不会是……”
“那样的话我会知道的。”
……
“我去拿……”
……
“Curvo……Curvo?”
……
……
“Curvo,你还好吗?!”
Curufin的视线中空洞地映着俯在面前的脸庞,像是水面映着倒影,昏暗且飘满了涟漪,尽管还有大致清晰的轮廓,却没有其意义。
“你还认得出我吗?”
倒影大幅度地晃动了成了一大团模糊的银白色,糅合了昏眩的钝痛狠狠地抽打着他的神智——对了,他还有这种东西。所以说,他还在思考。
“……Turkafinwe。”
极其魁梧高大,有如磐石般强硬猛虎般矫健的猎人的映像颤抖了,掩着脸仿佛随时都能放声大哭——永恒的黑暗里原来还有这么烂俗温馨的情景吗,他还以为只要眼睛一闭不睁,什么都不想就完事了。
啊,好吧,看来他还没有陷入永恒的黑暗,那……
Curufin本能地从躺平的状态跳了起来,冲破间隔意识和外界的无形隔膜,扑向那被他以“Turkafinwe”称呼,更泛用的名字叫作“Celegorm”的精灵。
“Silmaril不在Dior那里!”他嘶吼着,“一个小姑娘拿着它,我看见了!再不追他们就要离开Doriath了!”
Celegorm接住了他,但面对这毫无预兆的爆发似乎失去了下一步动作的判断,没有把他推回床上,而是任由他拽着自己的领子凶猛地撕扯:“等等,你冷静一点。”这种话居然也能轮到自己来说——Celegorm脸上写满了这样的感慨,“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提到Doriath?Silmaril又怎么了?”
“你聋了吗?!我都说……!”
Curufin急得想站起来揍他,半途却被贯穿胸腔的剧痛击倒——对了。他本能地抓紧了胸口,自己被一个在尸堆里装死的家伙给——“……?!”他震惊地低下头,透过颤抖的指缝,能看见的只有安然无虞的苍白皮肤。疼痛鲜明地烙在神经上,但别说穿心而过的血窟窿了,连一道细小的刀疤都没有。
Celegorm狐疑地打量着弟弟,从他的眼中,Curufin看见了自己脸上正呈现着一种堪称奇观的神态。
“这里不是Doriath。”
Curufin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深蓝色石砌的天顶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宝石。
“那……”
“我听到有声音,是Curvo醒——啊,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虚掩的门打开了,先前离开的另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他像是笼罩在微光闪烁的薄雾中,第一眼能够看清的只有璀璨的金发,以及胸前那条精致繁复的项链。
Curufin顿时陷入了连呼吸声都没有的安静之中,浑身如盐柱般僵硬冰冷。
那个时候,Celegorm伸出手臂挡在了他面前,可能是觉察到了他瞬间的异常,也可能是单纯地出于直觉或是敌意。那个身影在他眼前仅仅是一闪而过,但即使只有一瞬的残影,他也不可能认错。
“Fela……gund……”
遥远过去的死者用愉快肯定的应和,抽去了支撑Curufin神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
“你已经死了。”
这是Curufin第二次醒来后,对金发的国王说的第一句话。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提醒——来点提神饮料吗?我保证这回绝不会有奇怪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
“来,饮料。”
一只高脚杯被强硬地塞到Curufin鼻子下,里面盛着颜色和气味都极其不祥,咕噜咕噜冒着白沫的液体。
“不要,有毒。”Curufin被子缩了缩,眼睛依旧越过杯沿,凝视着某个黑暗的点。
尊敬的我王,伟大的我王——一般人会如此恭敬地称呼他,血脉相连的亲属会直呼他曾经从海那边的世界带来的某个名字。而Curufin还记得自己通常叫他作Finrod,或是Felagund,这个名字Nagrod的矮人们用来称赞照耀地底王国的太阳,在Curufin口中意味则会更刻薄一些——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如果我已经死了的话,那么能和我毫无障碍地交谈接触的你肯定也离活着的概念很遥远了,灵魂又怎么可能被毒死呢?”
“滚。”
“真遗憾。”
酒杯和Finrod手上那一把争奇斗艳,晃得他睁不开眼的大宝石戒指从面前离开了,他微微松了口气,但丝毫没能摆脱现状。胸口上那个不存在的洞仍在淌血,令他想再自我放弃地昏睡一会儿都做不到,也无法思考。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脸麻木地裹在被子里发呆而已,他自己却感觉像是仅靠单手在断崖边悬挂了三天三夜,离摔死很遥远,可还不如摔死。
Finrod绕着床边转来转去,见实在难以把饮料推销出去,只好自己举起杯子喝了下去——然后毫无预兆把脸贴了过来。
直到对方的舌头缠上了他的舌头,Curufin才被从白日噩梦的状态中强行拉了出来。一股从感觉来说像火焰,从味觉上则根本无法评断的液体流进了喉咙里。
猝不及防的悲鸣和干呕都被亲吻堵住了,无处发泄的灼辣气息在食道里横冲直撞,令Curufin错觉自己随时能像火龙一样从七窍喷出黑烟来。他捏起拳头捣向对方肋下,Finrod迅速舔了下他的上颚后,机敏地扭身闪开了。
Finrod装模作样地皱起眉。
“啊,味道真恶心。”
“这不就是你的发明吗?自己喝过了再拿给别人啊!”Curufin被呛得泪眼朦胧,愤怒地锤床大吼。
“当然是因为不敢喝才想让别人帮忙试一下的啊。如果不是你今天恰好在议会上昏倒了,我应该会拿去给Artaresto吧。”
“……你怎么不去死呢?”
Finrod满意地眯起眼睛:“虽然味道确实差了点,可效果看起来还挺不错的,不是吗?”
Curufin愣了愣,国王像一只金羽的天鹅栖落在床沿,在他颤抖发麻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欢迎回到现实,我至爱的堂亲。”
他们隔着稀薄,温暖的空气,以眼神和泛着些微辛辣余味的气息依偎在一起。在外人的眼里这个情景想必十分惊人,但这里,在盘踞了整个Narog河谷,巨兽般的繁荣国度的一角只有Curufin和金发的国王,两个死者分享生存的证据。这样暌违已久的接触取代了无形的伤口,令Curufin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世界上不存在无穷的解答。当所有的错误答案都被剔除后,剩下的那个选项,不论看起来有多不合理,都必定是正确答案。
“做噩梦了吗?梦见我死了……唔,不对,那对你来说大概是个好梦。”
他还活着,他确实死了,但是还活着。他不能否认自己被杀死是现实的话,他还活着就是比现实更现实的现实。
“不是梦。”
是未来,他从未来回来了。证据就鲜明地烙在他的记忆里。
Finrod替他把散乱的长发仔细捋回耳后:“发生了什么?”
Curufin能感觉到某种他无比熟悉的眼神,有时国王会像这样看着某朵步入凋零的玫瑰,或是Celegorm剥制后挂在房间里的鹿头,不过也仅仅是看着而已。Curufin沉默了一阵,摇了摇头。
“不想跟我说的话,要不要我把Turko再找来?”
“他去哪里了?”Curufin顺水推舟地往下问,心里明白自己并不大在意答案是什么。
“Edrahil想跟他谈谈在秋猎时期增派巡逻人手的问题,把他叫走了。所以我现在是在替他照看你。”
“秋猎……”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对不对?”Finrod愉快地说,“Turko第一次提议举办这活动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结果转眼已经是第九年……怎么了?眼神突然变得那么可怕,需要再来一杯——”
Curufin一把将他推开,亲密的氛围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洞室中特有的湿冷感再度涌上来。Curufin吸了口凉气:“没事,去帮我把Turkafinwe找来吧,我想起来有件事情要跟他说。”
“唉,这该是求国王替你跑腿的态度吗?”
“不到一分钟前这还是你自告奋勇的提议,什么时候变成我求你了?”
Finrod腆着脸笑起来,伸手抹去Curufin眉间紧拧的痕迹,然后还给他一个印在额前的亲吻。他的长发垂落下来,即使隔着眼睑Curufin也能看见光芒,像是从金色的钻石中散射出来般耀眼明亮。那只是仅仅数秒间的事情,随着多层的绸缎摩擦和宝石轻柔碰撞的声响,他的存在感逐渐远去了。
“哦,对了,如果还想要饮料的话尽管提,我书房里还有一大锅……如果不在Edrahil发现之前处理掉可能会有点麻烦。”
Finrod最后的话隔着门传来,像一阵冷风吹过Curufin胸前那个无形的大洞。
·
他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对Finrod没有,对Celegorm更不可能有。
确认Finrod真的离开了,而不是站在门后开什么劣质的玩笑之后。他拖着死肉一样沉重的双腿走下床,来到洞室角落的木衣橱前,拉开柜门,镶嵌在衣橱内侧的立镜里浮现出茫然的黑发精灵的身影。比上次他在Doriath的镜宫里瞥见他的时候要健康一些,穿的不是铠甲而是绣着高贵暗纹的丝质睡衣,他拉开衣领,注视着镜中那大理石质地般苍白无暇的胸膛。
疼痛依旧像岩浆一样在皮肤下翻滚着,只是随着适应有了冷却的趋势。
衣橱里满是同色系的黑袍子和黑斗篷,他随便扯了一件裹在肩上,走出房门。
铺设丝绒地毯的长廊在眼前延伸着,石壁和立柱上以成片的金箔掩盖了原本灰暗的色彩,在火炬的照耀下使整个空间中都浮动着金色的光辉。面前没有一个人,因为……对,这是他要求的,他不喜欢有人在他的房间附近徘徊,大概别人也不想靠近杀亲者的居所。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才出现了另一个轻柔的脚步声,是个捧着花篮的侍女。
“你过来。”
他回忆着曾经在这里时说话的口气,叫住了她,这比起他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样子要友善得多了。可侍女还是被惊得浑身一颤,花篮“啪”地翻落在地,滚落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花篮,塞回她手中。
“不,不好……意思,my,my……lord。”她抖得像一根风中的藤蔓,她悄悄瞄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凝视着她。瞬间吓得把头低到了胸口,“请问,有什么……”
他想了想,伸手捏了下那涨得通红的脸颊。
“是真的。”
“噫?!”
侍女发出尖细高亢的吸气声,瘫坐在地上,他绕过这可怜的女孩,径直离开。
这是个蚁巢般的国度,他回想着,宫殿连同所有最宝贵的财富一起被隐藏于最深的地方。往上依次是内城、作为交界的集市、第二外城、第一外城,军队驻扎在靠近地表的地方。而沿着眼下这条路继续往下的话……
静滞的空气泛起了些微的波动,隐隐的金铁敲击声回荡在岩间,他停顿了一下,掉头往上走去。
幽深的回廊交错盘缠,如同巨兽的神经缠绕着这片土地,构成复杂的形状。每一个岔路都指向至少四个方向,但行走于其间的人通常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与其说是习惯了每天都会走过的路,不如说是在长久的年月中他们已经与之同化为整体。而他甚至比他们了解得更多,所以轻易地找到了一条无人光临的岔路,绕到宫殿后面,在那里找到了一道往高处延伸的窄长阶梯。
这是一条相当漫长的通道,连火把都没有,只在粗凿的岩壁上镶嵌了一些会散发微光的矿石。他踏着湿冷的阶梯拾级而上,中途停下来休息了好几次——他回忆起了第一次经过这里时暴躁的心情,一边吸着长年累月的积灰一边抱怨着这样的通道毫无意义,除非这尽头的木门后藏着什么比Nauglamir更稀奇的宝贝。
但结果……
“看,是地面!”
随着他记忆中欢快的声音,他走进了刺目的光芒中。
以长于算计和嘴臭闻名的Feanor之子Curufin,头一次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干巴巴的惨笑。
退一万步说,他的所见之人可能全是幻觉,两处地底的王国的构造完全相同别无二致,也没有人能把已经被龙火烧尽的Taur-en-Faroth和Narog河谷给整个搬到Doriath顶上。干燥的风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凉意,林海的浪尖泛着一层金黄色,这也确实是秋天的迹象。
“哈,恶作剧吗?”
话是这么说,但又是谁的恶作剧?
……不,不可能。
他几乎不经思考便否决了第一个浮现的可能性。
在小时候Curufin就听说过无数精灵为黑暗俘虏玩弄的故事,现在这类事情对他来说更是屡见不鲜。虽然那家伙的趣味低级到什么程度都不奇怪,但他显然更喜欢更直接,更持久的,能让对方流血,惨叫,绝望,痛不欲生的把戏——比如把俘虏吊在悬崖上风吹日晒好几年;或者干脆只是让他们做苦力,无聊了拎出来抽几鞭子或是喂几口狼,再让他们拖着残缺的身体继续无尽头的工作。
而Curufin显然不能把这片清爽的美景称作是折磨,眼下的状况只能说是……
他垂下眼,俯视着下方的石塔。
那道长得恐怖的阶梯不仅从地底最深处一直通往地面,它的尽头甚至是一座瞭望塔的顶端,Curufin现在就站在塔楼的看台上。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真的是从各种意义上都被惊呆了,一段除了累人之外毫无意义的阶梯通向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尽头,国王将他拉过来真的不是为了耍他而是想向他炫耀这个伟大的秘密工程——一座建在Taur-en-Faroth高地最高处的愚蠢的破石塔,唯一的出入口在塔顶,想要离开只能往回走到地底最深处或是从高耸的看台上跳下去。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虽然是在森林的最中心,但建了这座塔之后就能一直望到Narog河谷和Talath Dirnen。”
“难道这是个秘密哨岗吗?”Curufin眯起眼睛,从这里确实可以望到森林的边缘,但也只是勉强可以。
“怎么可能呢,我想就算是Edrahil也不会愿意每天从那道楼梯走上来替我放哨的。”Finrod陶醉地深吸着森林的气息,“只是我有时候也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而已。”
“恕我直言,你呼吸新鲜空气的时间可比坐在王座上的时候多多了,而且堂堂正正地从正门出去不好吗?”
“是啊,我外出的时间已经很多了,再多一些的话议会想必会很有意见的。所以只要看看风景就好,而且最好是除了我之外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偷偷躲在这里偷懒感觉会很刺激……”
“那你还带我过来?”
“有时候秘密要和别人分享才会更有乐趣啊。”
不可理喻。当时Curufin只能这么想,这多半又是国王某天喝高了之后一拍脑子做出的决定。Finrod·Felagund就是这样的家伙,想到了就会去做,行动力值得称赞,但是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后果。别人都在命运中绞尽脑汁地挣扎时,他的态度就像片轻飘飘地躺在水流上的树叶,因为不考虑、不在乎,反而比任何人都乐观。
这种乐观总有一天会让他死的很难看。
Curufin不会预言,他只判定事实。
于是在他流亡到Nargothrond的第九年秋天——就是现在——国王为自己的生命拨下了倒计时。
Curufin当然不会感到惋惜,不只是Finrod,还有更多的亲族。为诅咒铺路的生命何其众多,他那点天生稀少的眼泪分给每个人半滴都不够。可Finrod不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他的死亡会超越悲伤的意味,成为诅咒——Curufin曾经思考过那家伙是不是一直在装傻,实际算计过要拉多少人给他陪葬,那是他在某段失眠严重的时间里每天都在干的事情。虽然最终他还是觉得,Finrod善良又简单的大脑里装不下那么复杂的念头。但那没能熄灭他的怒火,也没能改变结果。
Finrod死了,以那为起点,Curufin剩余的生命变成了一场滑坡事故,最终将他送到了Doriath某个无名士兵的枪尖上。
如果有个意图捉弄Curufin的幕后推手的话,Curufin敢肯定他想看的就是这个。
“……恶趣味。”
Curufin嗤笑,Laurelin最后的果实缓缓飘向西方,将他和石塔的影子拉长,像漆黑的短剑刺入森林之腹。剑尖直指向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的Talath Dirnen,如此一看Nargothrond的边界仿佛被天际的黄昏之火包围着,与一切隔绝。
愚蠢的国王只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这里的视野很好。好得Curufin仿佛能亲眼看见他痛楚的记忆正从地平线彼端走来。
“……”他忽然因强烈的违和感怔住了。
这一切实在太不寻常了,阻挠了他的正常思考,竟然浑浑噩噩了这么久才找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Finrod当然会死,但那只是他记忆中的事实,而现在……什么都还未发生。
是谁造就了这个局面,他的目的是什么,是有意而为还是无心之举——只要没有什么超乎想象的存在跳出来承认自己为以上那些事情全权负责,那便无所谓,对他来说只要有这个现状就足够了。
他可以改变未来。
他可以……
“……杀死,Beren。”
(一)
这天,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工坊的角落拖来了一张板凳,踩在上面,然后用力掂高脚尖。
这是他人生第一个小小巅峰,长久以来填满他思绪中的幻想和盼望形成了闪闪发亮的事物,毫不吝啬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他终于发现,行走在阴影和大人们的步履匆匆的腿边时淤积在胸口的不畅感来自何处了,原来他一直呆在无形的海水下——他知道海水的感觉,因为曾有人背着他父亲偷偷带他去过遥远的海边——如今才是他第一次从压抑的水中浮上来,看见宽广的海滩。身旁的油灯像是劳瑞林,辐射出明亮、稍微有些过热的光线,在散落的宝石,金和银的饰物,甚至是刻刀尖锐的锋刃上燃点上跃动的光芒。
他紧张地喘着气。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景象,想要快点把这份美景刻进脑中。他的父亲快要回来了,除非他像上次一样在浴缸里睡着,不然留给他恶作剧的时间真的很少。
但是贪婪这种东西,有一就有二,永远都会有亟待满足的愿望,就像祖母做的小蛋糕只能填饱他的肚子,却填不满他的馋嘴。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他看不够就算了,攀在桌边支撑身体的双手也蠢蠢欲动着,想要了解更多。
不,是一定要了解。
所以他将胸口靠在桌上,朝前极力地伸长了双臂,去拥抱了那个最遥远,也是最耀眼的东西。
·
——然后他闯祸了。
(二)
这天,Celegorm在狗舍旁的松树下的灌木里找到了一个侄子。
当时他正忙得焦头烂额——狗大十八变,越变越糟心。如今的Huan已经完全失去了他们初见时那种叫厌恶所有带毛动物的Caranthir都想要抱一抱的天真可爱,成了个奔跑撒欢的大型麻烦,不仅遍地掉毛,还四处留情。狩猎之外的日子十天半拉月不着狗屋就算了,难得回来一趟身边还总是带着几个来路可疑的幼犬。Celegorm第一百三十二次下定决心要和伙伴商量一下当初Orome是把它送给他当宠物而不是把他送给它当奶妈的问题,但维林诺的神犬四脚一迈溜得比风还快,留给Celegorm的只有潇洒的背影和一地弹球似地跌跌撞撞遍地乱滚的奶狗。而且他仅仅是呆滞了一瞬,奶狗就失踪了大半。
人们经常议论他脾气不好,Caranthir是无人能敌的第一,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狗屎,这世上哪有脾气不好的人能忍受这种日子?
他把没跑掉的奶狗送进了笼子里,然后提着个铺了棉垫的篮子去找另外几个,不明事理的人经过估计还会以为他是去采花的。小狗不及父亲神勇,跑得最远那只也不过是在十米开外的草丛上打滚而已,他叹了一口气,过去把它抱起来。这时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令一篮子幼犬此起彼伏地扯着尖细的嗓子嚎起来。
Celegorm拨开树丛,他本以为会看见狐狸松鼠之类的东西,结果却对上了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
“曼威的内裤啊。”他警惕地环视着周围,认定四下无Curufin,才赶紧把Celebrimbor给拉了出来,“你怎么跑到狗舍来了?”
从出生伊始就在父母的呵护下怕是连点灰尘都没沾过的Feanor长孙现在浑身是土灰和叶子,Celegorm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自己被五弟大卸八块的未来,他掀起围裙里衬,就着小精灵源源不断的泪水尽量抹去了脸上蹭的土印,又加重口气问了一次:“Tyelperinquar?”
小精灵愣了愣,又抽了抽,呼哧半天憋出了一个词。
“马!”
“哈?”
Celegorm懵得像是侄子刚刚在他面前汪汪叫了两声。
小精灵毫不顾忌他人身安危地哇哇大哭起来,哭声中重复夹杂着那个变调的单词。还没抓回来多久连篮子都没捂热的奶狗们也受到共鸣般闹腾起来,一个接一个蹦了出去,Celegorm引以为豪的俊脸都扭曲了。在权衡了一下狗孙子和侄子哪边比较不容易丢失后,他蹲下身摇了摇Celebrimbor的肩膀:“乖,你在这里等一会?三伯我去抓一下小狗就回来好不好?”
有时候他真的非常庆幸很少有人会经过狗舍,尤其是小时候被Huan钻过被窝,留下心理阴影的Curufin。
但当他再次回到灌木丛这边时,Celebrimbor已经不见了。
(三)
这天,Ambarussa逮住了他们鬼鬼祟祟的三哥。
Celegorm满身狗毛,飘散着一股狗味,还穿着在狗舍打扫卫生用的围裙,在花园里形迹可疑地四处张望着。他看起来很不想和别人打照面,一有人经过他就往树丛后面缩,但王宫里这些秀气的植物显然遮蔽不下他宽阔的身躯,仿佛一场滑稽默剧。
“嘿。”
Amras从后面拍了下Celegorm肩膀,之二在他本能地转过头之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发现了Turko!”
“你在干嘛?又在找狗吗?”
Celegorm起初紧张得好像连头发根都要竖起来了,发现是两个弟弟后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不是。”他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你们……看见Tyelperinquar了吗?”
“……”
“好吧,我不该期待你们的眼睛能看见甜点之外的东西。”
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看见了啊,刚刚从这里路过了。”
“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Celegorm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不拦着他?”
“为什么要拦着?你在找他吗?”
“差,差不多吧。”
Amrod发出一声长长的嘘声:“你又欺负小孩子了吗?”
“没有!而且为什么要说又?!”
“告诉Atarinke,告诉Atarinke!”
Celegorm深吸一口气,握起拳头给了双胞胎一人一记当头拳,成年意味着剥离了他们最后的保护伞,Celegorm再也不需要因为“有可能会把小孩子打傻”的理由容忍这两个小兔崽子了。而且据他的经验来看,他们很有可能本来就是傻的。
他张开健壮的双臂,揽住两个呲牙咧嘴的Ambarussa,在他们耳边低声道:“听好了,你们也来一起找Tyelpe,要是找不到我今晚没饭吃你们也休想啃到一块兰巴斯。”
“为,为什么我们要承担你的过错啊?!”
Celegorm狰狞地一笑,将围裙上的狗毛用力地蹭在双胞胎的衣服上。
“因为我会向Curvo证明今天你们去过狗舍并且把Tyelpe弄丢了。”
·
“我们这个家,嗯,嘛……确实存在一些小问题。”
“比如说当三哥的弟弟还不如当他的狗。”
——摘自《提里安文艺X月号·王室访谈专辑》
(四)
这天,Caranthir的课题研究被一次毫不留情的撞门打断了。
听完两个弟弟一个哥哥你一言我一嘴,支离破碎的描述后,Caranthir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站起来,推开窗,朝着劳瑞林美丽的光辉深呼吸一口气。
“你在做什么?” Celegorm问。
“冷静一下。”
他回过身,挨个指着他们的鼻子咆哮:“这就是你们踢门进来的理由?!知不知道我的计算刚刚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踢的。”Celegorm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们敲过门了,但是你不开。”
“我们担心你发生了危险。”
“……那还真是谢谢啊。”
Ambarussa们满脸真诚:“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Caranthir回到椅子上,头疼得好像有一千只看不见的手在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弹他脑瓜嘣,他揉着太阳穴,感到指腹下的某条经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每个人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试图改变自己,把自己和人群隔开,让繁琐复杂的数学问题占据所有的精力。但不走运的是,每到关键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件蠢人蠢事让他的努力付诸流水。
“所以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Caranthir口气粗暴。但犹疑一会儿后,他的声音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我只知道……老五今天早上似乎在工坊里发过脾气。”一金二红三个脑袋充满期待地伸过来,差点令他连人带椅子往后翻倒,“不要这样看我,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没有听说吗?”
“完全没有。”
“好吧,我不该指望八卦能传播到狗舍去的。”Caranthir叹了口气,“虽然这两件事情大概没什么关系……这几天老五的脾气一直都不怎么好,他的学徒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Amras眨了眨眼睛:“那‘马’是什么意思?”
“马?”
“就是字面意义的‘马’,Tyelko说他找到Tyelpe的时候,他一边哭一边说着这个词来着。”
“……你们是在编故事坑我吗?”Caranthir刚说完,就在心中否决了这个可能性——这个恶作剧太高级了,不像是他眼前的任何一个兄弟能想出来的,把他们加一块也不行。
Celegorm歪着头,一脸和他形象完全不搭的沉思神情。
“一定要解开这个迷。”
最后,他一锤掌心,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哦……那祝你们玩的开心?”
Caranthir强行挤出一抹微笑,背过身去捡被风吹掉在地上的草稿纸,两片不祥的阴云朝他笼罩过来。
“Canistir——”
“——也一起来!”
双胞胎一左一右对他施展了毫无兄弟情义可言的锁喉。
“我,我还有重要的学术研究!我拒……”
“是你的学术研究重要还是Tyelpe重要?”
Celegorm语重心长地问。
“当然是……”
“不好意思,请把左边的Ambarussa想象成妈,右边的Ambarussa想象成爸,把我想象成Curvo——再重复一下你的答案?”
“……Tyelpe。”
今天也是一事无成的一天呢,Morifinwe。
“……三十个?您定的这个数目让我很为难啊。”
Celebrimbor对着面前微微发光的水晶球——Palantir皱起眉,做出不满的表情。他一手支着下巴,伸到水晶球映照之外的另一只手上旋转着一支铅笔。
“这样一来我这里就还要剩下三个,这个数目我再卖给谁都不合适啊……您别问我那位先生为什么不喜欢凑个整数,谁能管得了他啊?他能愿意工作我就要感谢梅林保佑了。”
他以一种如同和同学谈论暑假作业般的自如语气,对水晶球中映出的面容严厉的中年巫师讨价还价。明亮的蓝眼睛注视着对方脸上每一丝被思考牵动的微小变化。
“……如果您要扯到钱的问题上就更没意思啦。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这里会不会跟您纠结结款日期您还不清楚吗?当然,我也不是不能体会您的问题——这样吧,这额外的六个,我再给您打个折好不好……四十加隆?不行,这也太低了,我可以跟您直说,光材料成本就有四十二加隆十二西可了。
“要不这样吧,四十七个加隆一个,我再偷偷送您一个新型的Palantir。不过您别随便拿出去跟别人说啊?
“……好,就这么说定了。谢谢,不好意思,这回真是麻烦您了。”
Palantir里的人影彻底消失时,Celebrimbor揉了揉微笑到僵硬的脸,瘫倒进椅子里。他斜眼看见Palantir里浮现出来的数字,16:30,原来他已经在这件破事上浪费两个半小时了。
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啊,其实直说也没关系,就是简单直白的工作问题,他的暑假通常过得比上学还累。虽然在这里根本没有人要求他努力,做条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咸鱼发到他手上的工资也一个纳特都不会少,但那种情况在他眼里显然还不如过劳死来得好。
“先生!”
他仰头,朝天花板上提高声音叫道。
“麻烦您把那些导航窥镜找出来,我终于把它们卖出去了。”
不算高的天花板上打开了一块方形的活板门,从中探出一个漆黑硕大的狮子脑袋来,乍眼看起来那好像一尊出现在错误地点的狮子雕像,但它确实是活生生的,银色的眼睛在Celebrimbor的脸和店堂之间逡巡片刻后,它轻巧地跳下来,落在Celebrimbor身后。
少年熟练地张开双臂拥抱它拱过来的大脑袋,把手和半张脸都埋进它丰厚的鬃毛里:“累死我了。”
“我都说过不要管仓库里那些东西了。”狮子从口中发出了低沉清晰的男性声音。
“不行,难得您做出了那么正经管用的东西。您舍得把它们压仓底长霉我可不舍得。”
“你要休假吗?”
“不要。”Celebrimbor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说好了吗?在您完成魔法部安保升级方案之前我是不会陪您打游戏的。”
狮子期待地摇晃起来的尾巴很快又垂落回去:“……活得太认真是会早衰的,Tyelpe。”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我和您不一样,只是个脑子不灵光的普通人呢?”Celebrimbor说,“不过即使是您,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也不能随便食言。”
“我知道,但期限还有一个月,我赶得那么急做什么?那个抠门的半种又不会给我涨工钱——一般来说我都是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在他刚睡着的时候把东西交给他的。”
“您既然这么不情愿,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呢?这样对你们彼此都好。”Celebrimbor在狮子扬起头来的时候熟练地伸手去挠他毛茸茸的下巴,令他发出满意的哼哼声,“还有啊,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
“什么?”
“您为什么总是叫部长先生‘半种’?以前我以为他和您不一样,是混血,但最近我看到一篇报道里提到……”
Celebrimbor的怀中一空,黑狮子从他的臂弯中抽身退出,绕到他身后。Celebrimbor回过头时,那里站着的已经是一位高大的黑衣男巫了——Feanor有着一张英俊的面孔,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却像石雕一样冷漠,能让人彻底失去和他交流的兴趣,更不用说拥抱了。
“这里面有一些‘复杂的原因’。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为什么?”
Feanor想了想:“看你的占卜课成绩单就知道了。”
“不,先生,我不是看不起占卜课那类人,我只是稍微缺点天分……”
“这是什么?”
Feanor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探过来,落在他面前的羊皮纸卷上,仿佛能把上面潦草的墨迹点燃。Celebrimbor打了个激灵,本能地扑向桌子,但Feanor的动作更快,羊皮纸的边缘在Celebrimbor眼角边闪过,下一秒就跑到了Feanor手中。
“啊,请还给我!”
Feanor伸长了胳膊把羊皮纸举过头顶,任凭Celebrimbor在旁边怎么踮着脚蹦跳都够不着,他仰着头肆无忌惮地把上面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个遍。
“这是什么,狗项圈?”
“不对,是戒指啊!”Celebrimbor捂着脸发出哀嚎声,“您真是太过分了。”
Feanor耸了耸肩:“我只是开个玩笑,并不是说你画的很难看。”
“……更加过分了好吗。”
“这个不会是你的暑假作业吧?我印象中三年级的课程可没有……那么高深。”
他把羊皮纸折起来,随手放在桌上,Celebrimbor迅速把它抢过来,塞进袍子里并紧紧抱起胳膊,脸像酸黄瓜一样皱起来:“不,只是我想做的东西而已。”
年长的巫师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的店员。
“有时看您工作的样子,心里会产生‘啊,这很简单,我努力一下也能办得到’的错觉。”Celebrimbor装出一副轻飘飘的口气,“加上前段时间我比较闲,就想试着挑战一下自我。”
“不,还有别的理由。”
“您当初在学校里制造Silmarilion有理由吗?”
Feanor微微眯起眼睛:“当然有,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
“是想给您父亲一个惊喜还是给草包半种部长先生一个惊吓?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一箭双雕?”
“这个不重要。”
“是啊,按照您一贯来的风格——凡事只看结果。那我这个也是不重要的。”Celebrimbor指了指夹在胳膊下的纸卷。
“但你也没有结果给我看啊。”
“不,我有。”
Feanor的右眉毛高高挑起,又落了回去,这是绝大部分时候他脸上所能出现的最大幅度的变化。Celebrimbor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来时手心里躺着三枚指环,一枚金色两枚银色,光洁的金属表面在少年的手心和Feanor的眼睛中反射着淡淡的光辉。
这其实是一种殊荣,Celebrimbor忽然想到,这世上很少有东西能吸引Feanor那冷淡的目光,更不用说让他屈尊地弯腰下来仔细观察。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情不自禁地膨胀起来,虽然他知道,Feanor不会让这种假象持续太久的。
“虽然我是不介意你把压仓底的失败品拿出去熔掉重铸,但你确定它们真的没有变得更失败吗?”
“我又没打算拿出去卖!”Celebrimbor说,“而且我为什么要和您比啊?它们对我来说已经……很成功了。”
Feanor拣起那枚金色的,套在食指尖上,它立刻变大了一圈,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到根部,恰好不松不紧地卡在那里。“嗯……”他把手背翻过来,示意Celebrimbor看向戒指面上空出来的凹槽,“为什么没有戒面?”
“我没有找到合适的石头,就暂时不想镶了。”
“那不就是半成品吗?”
Celebrimbor低下头,不想看见Feanor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表达洋洋自得的胜利。成年巫师像只捕猎的黑猫一样围着他转了两圈,突然从他身后“噗”地移形消失了。“先生?”他困惑的目光穿过了货架间投下的阳光和漂浮其间的薄尘,好像这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除了他以外第二人。
又是一声轻微的爆响,Feanor随着长袍鼓出的一阵风再度落回他面前。金戒指依旧套在他的食指上,可能是有史以来出现在这位伟大巫师身上最丑的玩意,Celebrimbor为自己发出了一声尴尬的笑——对比之下,Feanor捧着的木盒子上的铜锁头看起来都更像一件合格的首饰:“这是什么?”
“准确来说,是以前留下的某些‘试验品’,我不需要了。”Feanor取下铜锁,把盒子塞进Celebrimbor手里,“但对你来说应该有用。”
Celebrimbor将信将疑地望着Feanor,用一根手指,把盒盖挑出一道细缝,眯着眼往里面看。
然后“啪”地把盒子捂上了。
“……您打算拿它们来镶我的破戒指?”他的表情变得僵硬,但并不惊讶。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想必花了很多功夫吧?你难道不想把它们完成吗?”Feanor以和面孔一样冷淡的口气说,“能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你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现在也是时候让我教你两手了。虽然要骗过古灵阁的妖精可能有点难,但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三年级学生的作品。如果你确实对这很有兴趣的话,以后……”
说着,他用大拇指拨转着那只粗糙的金戒指,让它灵巧地翻转在细长的手指间。Celebrimbor不由自主地盯着那里看,阳光之下戒指熔融成了一道液态的光,灼热地缠绕在Feanor的手和他的视线上。
“打住。”他两手摁住Feanor比他大得多的手,严肃地皱起眉,“请老实说您想要我做什么。”
“……”
“又是陪您打游戏?我猜一下,是不是您一不小心又跳了一个新坑,超过了这个月的游戏配额,为了不让Nelyafinwe先生问罪上门所以想找我当挡箭牌?”
“是的。”Feanor坦荡大方地承认,“但我不会强迫你配合我,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公平交易。”
“您不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子吗?”
“这世上可没有能随心所欲地把只值二十加隆的窥镜以翻了一倍多的价格卖出去,还让老奸商们以为自己赚了小孩子便宜的小孩子,Tyelperinquar。”Feanor屈起手指,敲了敲旧木盒的盖子,金戒指和漆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唔……”
Celebrimbor把胃痛的表情埋进向前伸的胳膊之间,再度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一副壮士面对大锅热翔的样子了。
“说吧,是什么游戏?”
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迅速露出完美得可以印在杂志封面上的笑容,拥抱了他可靠的店员。Celebrimbor在心里叹了口气,任由Feanor和蔼地拍着自己的肩背,并从衣领里捏出了一只飞虫,将其搓成了一团火球。
有些话他至今都不敢说,不过说了……大概也没用吧?
·
Finrod站在丽痕书店的一列书架前,他已经停在那里颇长一段时间了,长到足以他发现附近的防盗窥镜都悄悄地朝他转了过来。但实际上这种顾虑完全是不必要的,因为他怀里已经抱了太多的书——那是他一整学年所需的新课本——根本腾不出手搞他们所提防的小动作,以及这个书架根本不会让人产生盗窃的欲望。
他仅仅是盯着书架上写着“七年级”字样的牌子,和下面张贴的“N.E.W.T考试最新题库热卖中”海报发呆而已。
七年级……七年级啊。
原来他没几个月就要考N.E.W.Ts了吗?
他沉浸在一种类似“啊?是吗?是这样吗?”的恍惚之中,像是个麻瓜小说里穿越异世界的旅人,某天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客观世界和他的主观认知之间产生了不可弥合的裂缝。今天清早将醒未醒的时候他甚至还以为自己仍在Alqualonde的祖父家中,懒洋洋地等着被早饭和花一样漂亮的媚娃表妹们叫醒,直到Turgon残忍地把毛茸茸的逗猫棒放在了他鼻子下。
但破釜酒吧的阴暗客房和老家之间的对比给他带来的打击,还不及他看见这个书架时的四分之一。
几个看着有些眼熟的拉文克劳同级生比他后来,现在已经在捧着数本参考书激烈争论它们的优劣了。Finrod听了一会儿,觉得就像在听脱水的人鱼唱歌。他咬了咬牙,终于也伸出手抽了一本——《经典N.E.W.Ts魔药学详解》,光是看着这个书名他都要觉得早餐吃下去的冷面包要从胃里被挤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一让。”
Finrod应声侧身到旁边,一只手从他胳膊旁边伸过来,飞快地从书架上抽走了好几本书。他回过头,只看见了一个抱着书往柜台匆匆跑去的背影,很快混进黑袍子的海洋里不见了。他咽了口唾沫,默默把塞回去一半的《经典N.E.W.Ts魔药学详解》又抽了出来,放在课本上方。
他的魔药学得确实不太好,多亏魔药课教授Aule待他宽容到了看待吉祥物的地步,他才能在这门课上熬到了现在——他的视线移到了书架的下一排——魔法史也不太行,都是睡过去的,但Namo教授看待上课睡觉的态度和他弟弟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说到底他六年级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像Turgon一样及时放弃这门课?变形课,一塌糊涂,每次在课堂上对上Manwe教授的眼神他都觉得对方想要掐死自己。魔咒课还不错,但这门课考试的难度总是飘忽不定的,就和Nienna教授的心情一样,他现在还记得三年级期末考了一道要求分析使用清水如泉咒时魔杖挥动走势的最后一下停顿与不停顿对魔咒整体影响的大题,导致每个人走出考场时都被淋成了落汤鸡,而最后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了那道题。黑魔法防御课,从O.W.Ts挂掉的那一刻开始就和他没有缘分了。草药课……
最后当他排到长长的结账队伍末端去的时候,他抱着的书比原来多了整整一倍,但冷面包仍在孜孜不倦地试图在他胃里挣扎,因为旁边每一个看起来和他同级的家伙都在谈论着考试的问题。
Turgon那个没良心的混蛋,居然因为Elenwe在宠物店门口的新款猫粮海报前叫了声就毅然改变购置计划抛弃了他。他一定要赶在丫之前买完东西回到破釜酒吧的客房,然后把丫买的零食全吃光。
……虽然看起来有点难。
结账队伍像黑色的长蛇,蜿蜒着穿过书架之间,一直排到了后门外,而且移动得非常缓慢,或者说,有一段时间没有动过了。
Finrod凭着自己的高个子,越过前面叽叽喳喳的人群往前望去,包裹在黑袍子里的巫师们看起来几乎是一体的,看不见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等等,我再找一下。”
但他很快分辨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Celebrimbor——那个Finrod不想用奇怪来评价但确实就是很奇怪的学弟——看见Finrod和他的书从人堆里挤出来时,露出了一丝窘迫的微笑。
“嗨。”
Finrod看着他,又看了眼柜台后皱着脸的收银员:“怎么了?”
“他没带够钱。”收银员飞快地替Celebrimbor回答,傻子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Celebrimbor就像Finrod以前看见的那样,抱着快有半个人高的书堆,此时正试图把通红的脸埋在那后面不让Finrod看见。Finrod撇了撇嘴,问收银员:“差多少?”
“这么多。”
收银员拍了拍堆在柜台上的一小摞书,Finrod看都没看——他预感到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可能会被书名伤害——就把它们放进了自己的书里,然后掏出了整个钱袋拍在桌上:“这些和我的一起结账。”
“唉?”
“我觉得这样你也会不够钱,这里有两本书挺贵的。”
Finrod在Celebrimbor惊讶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把刚刚挑的教参全都丢了出来。
“这样肯定够了。”
收银员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队伍后面已经有人等的不耐烦了,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就作罢了。结过账后,Finrod拉着看起来还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Celebrimbor离开了挤得像鲱鱼罐头一样的书店,室外新鲜的空气令他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起来,感觉就算Turgon像个独居老巫婆一样抱着他的爱猫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经过,他也能毫不介怀地跟他笑着打招呼了。
“抱,抱歉。”Celebrimbor的脸依旧埋在书后面,蓝眼睛中反射着一种怯生生的光,“其实您不必这么做的。”
“没关系,我回头会再去买一次的。”才怪。
Finrod只是在看见收银台的一瞬间回忆起了,自己在五年级那年也是在不安的鼓动下买了一大堆O.WLs的资料书,但他一本都没有看完过。再买更多的回去估计也是给Galadriel提供了多一年的笑料而已。当然这种丢脸的事情他没有跟Celebrimbor说明的必要。
“但是,我只要把开销记在Feanaro先生账上就好了。”Celebrimbor无辜地歪着头,“他们不敢拒绝的。”
“……你觉得他会去还钱吗?”
“反正这种琐碎事情一般都是我去做的,不过既然都是还钱,那还给您还方便一点。”Celebrimbor说,“您现在身上没钱了也没法接着买东西,不如先跟我回店里一趟?”
Finrod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店里”是什么意思。
“好啊。”
但当他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出某种不可挽回的决定了。
·
Turgon回到破釜酒吧三楼他和Finrod共享的双人客房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躺在床上盯着什么东西嗤嗤傻笑的Finrod,和他怀里的饼干袋——已经快见底了。
“喵!”
“靠!”他和站在他肩上的Elenwe同时叫出声:“你怎么偷吃啊?”
Finrod头也不抬地说:“别这么小气,你二年级那年偷吃了我整整五个巧克力蛙,我一直也没有抱怨。”
Turgon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他两只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只能用像体操演员一样的姿势向后伸腿把门踢上。Elenwe顺着他低下来的腰背小跑着跳下来,爬到Finrod怀里,在他肚子上爬来爬去。Turgon将包裹一股脑扔在Finrod旁边的空床上,把自己扔在包裹上面:“累死了,今天……”
“在宠物店排了一整天队?”
Turgon在包装袋上翻了个身,看着Finrod,Elenwe正从脖子后钻过他披肩的金发,两重温暖的金色几乎融合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排队的原因是今天那里的宠物美容打七折,站在你前面那个抱着只暹罗猫的家伙插了队,你回来的路上撞到了一个拿冰淇淋的家伙,把他的外套搞得一团糟。”Finrod乐呵呵地从袋子里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饼干塞进嘴里,摸了摸蹭在脸边小声叫唤的Elenwe,在它被精心打理过的毛发里抹上了一堆饼干屑,“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对零食的爱好这么娘,还是卡通形状的……嗯,虽然吃多了感觉味道有点怪。”
Turgon以复杂的眼神看着Finrod,从他进门起,他金发友人的视线就一直盯在他藏在饼干袋后的另一只手上。并时不时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终于一脸怀疑地凑了过去。
Finrod手上拿着个扁圆型的金属小盒子,他第一眼看去,以为那是女生会用的便携化妆盒,盒盖内侧也确实镶着一面小圆镜,但那里面映出的显然很奇怪——薄暮之下的对角巷街景在镜中缓慢地移动着。“这个是……”惊讶使他的舌头僵硬了片刻。
“Nenatir……应该是叫这个。”Finrod说,“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
“窥镜?”
“差不多,不过用法不一样,你看。”
Turgon把失落的Elenwe抱回怀里,抚摸波斯猫柔顺的长毛。Finrod厚颜无耻地伸手从他的刘海上扯下一根头发,在好友半是恼火半是怀疑的打量下,把头发放进镜盒另一边透着白光的圆洞里,像是麻瓜的电视般映照出对角巷繁忙人流的镜面边缘闪过一圈工整的Tengwar魔文,Turgon还没来得及看清魔文的内容,镜子里的内容就变化了,成了Finrod傻笑着的英俊脸庞。
它好像成了一面真正的镜子,但向来敏锐的Turgon很快觉察出了诡异的地方。
“这个视角……等等,这是我的视角,是我看见的东西。”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把Elenwe揪得痛叫一声,“这玩意不是个普通窥镜!”
“哦,当然不是,说实在的该不该把它分类进窥镜里面还是个问题。因为据说它的原理更像Palantir。我从你枕头上捡了根头发,就见证了你的整个下午,厉害吧?”Finrod说,“刚才我看的是一个酒吧招待的视野,正好赶上他下班回家,我想试试看它的影响范围有多远,但是被你打断了。”
“……你从哪里搞来的?”
“你也想买一个?”Finrod咔嚓咔嚓地咀嚼着。
Turgon眼角抽动了一下:“要是对角巷有这种玩意卖就见鬼了,你是不是跑到翻倒巷去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里卖的东西很多都是违禁的黑魔法危险物品。”
“你在学校之外的地方可没有收缴私人物品的权利,我亲爱的大头男孩——而且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
“不,你只有可能比我想得更加蠢。”Turgon惊恐地说,“你居然敢把别人的头发随便放进这个不知名的玩意里?万一它带着诅咒呢?”
“它是安全的。”
Finrod合上镜盒,小心地护在胸前,用饼干袋挡住它,好像Turgon可以通过瞪眼把它炸掉:“是别人送给我的。”
“谁?”
“大伯……”
Turgon的脸瞬间像窒息一样泛起了青黑色。
“……雇佣的店员。”Finrod咽下口中的饼干,他看起来有点被噎住了,探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那个叫Tyelperinquar的三年级学弟,你也认识他吧?”
“上,上学期给新闻社打工那个?”
“嗯,就是他。今天我在书店碰巧遇上了他,他出门没带够钱,于是我替他解了围。他坚持要我收下这个当谢礼。”
Turgon的脑袋被一堆槽点挤得嗡嗡响,他一时竟想不出哪个是重点。
什么,那个(虽然他从没有去过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是)零客流量的店还开着吗?没人敢查封就算了居然没亏本倒闭?还雇得起人?而且是个童工?那个跟在金发的新闻社记者身后跑腿扛照相机,笑起来很可爱但比Finrod看起来还要傻相的家伙竟……他像是想甩掉头皮上黏着的东西一样用力摇了摇头,金灿灿的波斯猫Elenwe也跟着抖了抖,麦穗一样漂亮的尾巴打在了他的侧脸上。
“这……”
Finrod不动声色地把屁股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半尺:“这个?”
“……这是那个大伯做的东西啊!”Turgon一拳锤在床上,“我还宁愿你把整个翻倒巷买下来!”
“不,我才买不起。”Finrod咕哝道,“而且大伯又怎么了啊?我以前那么怕他都没有说什么,你干嘛反应那么大?”
“他做的东西可能比全世界所有的黑魔法产物加起来还要危险好不好?”
“这是你们家特有的偏见。照你这么说,魔法部就该把他们部署的所有Palantir都拆除,大家一起回到把脑袋塞进壁炉里吃灰才能远程交流的年代。然后再把像你这样选修了Tengwar的反人类份子统统关进阿兹卡班。”
“我又没有这么极端的意思……”
“你爸都不操心的事情,你在这里替他紧张也没用。”Finrod说,“而且如果这东西很危险,Tyelperinquar肯定不会把它送给我——还是说你觉得他和我之间有不为人知的血海深仇?”
Turgon深深地皱起眉,Finrod在他面前大模大样翘着脚吃饼干的样子显得很扎眼,可他无话可说——这是他第一次在不擅长争执的和平主义者Finrod无话可说。
“好吧,有道理。”他叹了口气,“我有点神经过敏了,一提到他我就想起他以前送给我家的搬家礼物。”
“那是什么?”
“一个镶着红宝石眼睛的石像鬼,据说放在门口能看家,但是有一天晚上我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它就蹲在我房间的窗外面。看起来随时要破窗而入把我掐死。”
Finrod发出一声拉长的感慨:“哦……然后呢?”
“它消失了,第二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至今都没有找回来。父亲不相信它会动,坚持是有人看见它的眼睛值钱偷走了它——可谁会因为偷两颗宝石眼睛就把整座石像搬走?”Turgon不禁打了个寒噤。
“听起来挺厉害的……为什么会只标价十个纳特呢?”Finrod挠了挠下巴,低声喃喃。
“你说什么?”
“不,没事。”
Turgon长叹了一口气:“总之,我觉得对出自大伯之手的东西保持警惕是没错的。明天还是拿去做个黑魔法检测吧。”
“我才不要。”
“随便你,我话放在这里了,要是捅出了什么篓子别来找我哭。”
Turgon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床边,把Elenwe温柔地放在枕头上,开始收拾散乱的包裹。他挥动魔杖把行李箱拉过来,从不同的袋子里分别抽出新袍子和课本,粗暴地裹成一团塞进去。
“……你别生气嘛。”Finrod小声说,“称职的大头男孩可不能这么没耐心对不对?”
“是男生学生会主席,我谢谢你啊。”
Turgon转过身,Finrod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那张令人头痛的傻脸在他下巴附近(他比Finrod高很多)散发着虚幻的圣光。
“相信我,你不会因为一根……啊,两根头发被咒死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把自己的头发也放进去陪你。”
Turgon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了一丝一点都不感动的微笑。他金发的友人给了他一个坚实的拥抱,把胸前的饼干屑都蹭在了他的毛衣上。他翻了个白眼,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把Finrod推开。
·
“我觉得饼干还剩几块,你还要不要?”
“不要,我已经给Elenwe买到新的猫粮了。”
·
“……您不是第一个这么认为的人。幸好这里平时没有顾客,不然我可没有耐心给每个人都解释一遍我不是Feanaro先生的私生子。”
阳光穿过拥挤的货架,被过滤成细腻的薄雾状,像是纱质的窗帘飘荡在空气中。坐在黑色大理石台后的少年安静地微笑着,透过这层不真切的光打量着他。
“我确实经历了一些事情,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解释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听起来也不是那么……值得信任。我自己至今都认为那离奇得难以解释,不过我现在坐在这里跟您交谈本身也挺离奇的,离奇的事情有一个离奇的起源,也算是个从一而终的合理逻辑吧。
“顺便一问,您的占卜课成绩好吗?
“……这样,作为一个有天赋的人,您的看法真是挺独特的。不过倒是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至于我吗?我相信它的真实,但怀疑其合理性。因为它太不公平了,对您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千千万万的人不公平。只带来福音,但从不弥补失去。我已经没有耐心了,所以无论如何也想尝试一下。啊,理所当然是失败了,毕竟我这点不安分的小心思也是它所料定的未来的一部分,挺滑稽的对吧,还请您不要挖苦我啊。
“不管经历多少次,要蒙受注定的失去还是挺……令人沮丧的。”
少年合上明亮的蓝眼睛,像是祈祷,又像是哀悼一样,将额头倚在交握的双手上。而他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制在椅子上,张开嘴时飘出了一串发亮的气泡。他忽然明白那种眼睛上蒙了东西一样的模糊感来自何处了,原来他在水下,对方是在透过水面跟他说话——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角巷怎么想都不可能被水淹没啊。
“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现在应该就是永别之时了吧。”
等等,等等,不要这样自说自话,听起来太恐怖了。
“……我真想再见您一面啊。”
……
Finrod睁开眼睛,低头一看,在自己胸口上发现了一大团毛茸茸的Elenwe。也不知道Turgon一天喂它几次,份量足得惊人——亏他之前一直好心地认为它只是毛长——竟然能让他重温溺水的感觉。他半是恼火半是好笑地弄醒了这位大小姐,把它从身上请下去,拉起掉落的被子侧身蜷起来。
他在深夜的黑暗中深呼吸了几次,胸腔里被压抑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头皮上还黏着一层湿凉的汗水。他很不开心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脑子里还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梦见了溺水,和Celebrimbor?
不对。
昨天上午他意外地帮了Celebrimbor一个忙后,确实少年被带到了Feanor开的店里。说实在的,那地方比他想象中的要普通多了,甚至比一般的商店更安全——Feanor骄傲地坚信无人敢在他地盘上造次,一道防护魔法都没有布置,更别说那些动不动就会造成误伤的防盗恶咒了。他花了不到十秒就克服了长久以来的心理障碍,光明正大地和Celebrimbor一起吃光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私藏的麻瓜零食——和他梦里体现出的诡异气质不同,现实中的Celebrimbor一直很热情愉快,拉着嘴里塞满妙脆角的他参观店里的摆设和商品,期间还有一座会动的石像鬼忠诚地为他们端茶倒水。唯一令他无法招架的是少年问起了某只黑猫的近况,因为他这整个假期都没有见过它来这里,担心它出了意外。Finrod只能含混地回答他们暑假一起回了老家,所幸Celebrimbor没有再往下追问细节。
这么回想起来完全没有问题,在梦刚开始的时候一切似乎也是正常的,但中途Celebrimbor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了,好像完全变成了别人。难道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Celebrimbor是个不说人话的怪人?好吧,虽然他确实有点……
Finrod翻了个身,侧脸被枕头下的硬物微微硌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了睡前顺手放在枕边的镜盒——上午临走时,Celebrimbor从柜台里找钱还给他,结果差两个加隆,少年便拿出了这个当成赔礼送给他。
Finrod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因为这玩意不可能只值两个加隆。可他总是无法抗拒Celebrimbor恳切望着他的蓝眼睛。
——梦里的怪人Celebrimbor似乎不是个少年,但同样有着美丽的眼睛。
镜盒有着光滑冰凉的金属表面,和Feanor摆在店里的其他东西相比朴素得出奇,不过边缘打磨得很精细,握在手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Finrod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它,从那道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将它掰开,圆镜中映出他黑黢黢的轮廓。
盒子整体呈略鼓的扁圆形,Finrod忽然发现,但是打开来却没有能放东西的地方。
与镜面相对的另一边雕刻着水花状的花纹,中间簇拥着硬币大小的圆洞,Finrod用手指在镜面边缘顺时针划了一圈,圆洞里立刻透出光芒来,他伸手指进去抠了抠,感觉整个底盖都是镶死的。Finrod抬起眼,作为一面普通镜子时,它忠实地映出了面前的事物——被惨白的光线照得鬼气森森的Finrod,看不出思考着什么,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镜边忽明忽暗的Tengwar。
Finrod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魔文,只能认出几个词来,顺时针看它们的排列有些奇怪。于是他尝试倒着看。
咯哒——
光线忽然消失时他被吓了一跳,猛地挺直了身子,有什么小而坚硬的东西落在他的肚子上,被这个动作抛飞了出去。他连忙抓起床头柜上的魔杖,点亮杖尖扫视地面。
对床的Turgon仍然熟睡着,全然没有觉察到好友举着魔杖偷偷走了过来,蹲在他床脚边。
Finrod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那枚戒指——它比镜盒和魔杖还要明亮数倍,钻石火彩刺得他眼睛酸疼。他难以置信地抚摸着那冰凉的银环,在内侧发现了一排细小的字。
“Nenya……”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懂了。
因为Finrod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医务室的药水味和一堆紧张兮兮的视线的簇拥中苏醒过来了。
虽然这次大家的表情都有点奇怪。
·
“那个时候,你们这么抱在一起。”
Beren说话时瞪圆了眼睛,挥舞着夸张的肢体动作,他的双臂环着悬在空气中,像是抱着一个看不见的水缸或者柱子,反正不太可能是某个人腰:“抱得可紧了,到岸上了还掰不开你的手,我还以为你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
Beren的嘴唇颤抖着:“……尸僵了。”
Luthien在旁边拧了一把Beren的大腿,责怪地说:“你傻的啊?哪有死人这么快就尸僵的?”美丽和生机又回到了她脸上,她对Finrod露出如沐春风的微笑,“抱歉,他脑子又搭不对线了。”
“但是看着很吓人啊!刚刚还很正常的人转眼就抱着个Curufinwe跳了黑湖什么的……”
Finrod挤出尴尬的笑容。他的大腿上还放着妹妹Galadriel送来的花束,他醒来时美丽的少女把它丢在他脸上,一言不发地就走了,而现在那些康乃馨开始摇头晃脑地唱起一首难听的歌——“来路不明的爱情魔药可能含有过量致幻成分,请勿随意服用~”。只要他们三人不说话,室内的气氛就会显得十分滑稽。Finrod想把它塞进被子里,但又不敢随便挪动身体,因为他屁股底下还坐着一张Turgon送来的吼叫信。
“没事的,只要你们知道我没有磕错药就好。”Finrod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们没有磕错药。”
“但是这不公平,你一定经历了很危险的事情,结果大家都只知道你让格兰芬多扣了一百五十分。”
“斯莱特林也扣了一百五十分。”
Beren愁眉苦脸地说:“有个环节出了问题,你让我和Aredhel去找Turkafinwe,我们用守护神给他传了个信。结果来的不是他,而是怒气冲冲的Orome和一条大黄狗——没有多少时间让我们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Orome和Huan。”Luthien纠正他。
“Huan?”
“就是那条狗的名字。也不知道Orome喂它吃得什么,长得那么大……”Beren说,“不过挺厉害的,它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你们在哪一样笔直地往黑湖跑,还下水把你们捞上来了——说到这个,也幸好你们抱得很紧,不然我估计它只能救上来一个。”
“Huan没有你想的那么蠢。”Luthien说,“以前它还帮过我,你还不相信。”
“不管怎么说,它只是条狗,Tinuviel。”Beren的眉毛抽动了一下,Finrod觉得Luthien一定是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还有传言说它是禁林里的精灵呢,但很明显它只是Orome的宠物。”
“那样的话我们应该能经常见到它才对,传言根本就不会存在。”
“亲爱的,如果你给宠物狗喂错了魔药不小心把它变得像头牛一样大,你也会想办法把它藏起来的。”
“我的天,别告诉我你在吃一条狗的醋……”
Finrod掩着嘴,发出一声响亮的咳嗽,相互瞪眼的情侣迅速地分开了,还把凳子从彼此旁边挪开了。“不管是吃错药的狗还是什么别的,在我看来都挺好的。”Finrod挠了挠下巴,“濒死的人被……嗯,意料不到的对象救起来,听起来像什么传奇故事的桥段一样——可惜总的来说还是个爱情魔药事故。”
Beren低头搓着手指:“要是能把Silm——那个玩意找回来给他们看一眼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他叹了口气。
“不,千万别。”Finrod摇头,说,“如果要我在同那玩意纠缠不清和喝掉迄今为止我情人节收到的所有爱情魔药中选一个的话,我更愿意切身实验一下后者是什么感觉。”
Beren忧伤地看着Finrod,Luthien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又挨到一块去了。
“要是能料到这回事,我早就处理掉它了。”Luthien说,“现在它应该掉在黑湖里吧?说不定哪天还会被里面的人鱼捡起来。”
“别这么说Tinuviel,虽然他们长得不是很漂亮但我还是不太希望他们灭族的……”
“不,它不在湖里。”
“啊?”
Finrod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它飞走了,我估计不会再有人找到它的。”
Beren迷茫地喃喃:“飞……走了?怎么飞的?”
“谁知道呢,也许它本来就应该呆在天上。”
Luthien和Beren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着不解和怀疑。康乃馨们见缝插针地扯开了嗓门,Finrod也晃着脑袋跟着它们参差不齐的旋律哼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们心有灵犀地相视而笑。
结局好一切都好。
·
Finrod恢复得很快——其实他除了那天晚上呛了一肚子水,根本没有受伤。只是为了躲避风头和逃课,他依旧赖在医疗室里住着。Este女士对此很不满,但只要一看见她Finrod就抱着脑袋满脸虚弱地蜷在被子里,她也不好直接把他拖出去丢在走廊里。
闲散得宛如假日,饭来张口的日子令他对这里的好感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仅有一点美中不足。
深夜时他总是在被凝视着的错觉中惊醒,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胸腔里回荡的呼吸和震动是唯一陪伴他的东西。
·
好景不长,一个星期后Finrod和Turgon下巫师棋时中气十足地指责对方作弊的情景终于被Este女士逮着了。模范学生、未来的男生学生会主席夹着尾巴被赶了出去,他也被勒令赶紧收拾东西,在中午之前从这里消失。
Finrod的东西只有一些从宿舍送来的衣服,几本打发时间的小说,以及没吃完或者不能吃的慰问品,加起来不是很多,但怎么看都很难收拾到一起去。他从床底下掏出那个施过无痕延展咒的书包,抖掉灰,里头传出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他拎着底往外倒,数十只装魔药的水晶瓶和一把巨大的剪刀落在他床上。
上次看见这些东西好像已经是一个世纪前的事了。
“你不出来一下吗?”
Finrod对着空气说,把东西扫到一边,坐到床边上。
“来都来了,躲着也没意思吧?不如来帮我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儿我请你去三把扫帚喝饮料。”
体格娇小的黑猫从床头柜的角落里静悄悄地走出来,它抖了抖身子,像块橡皮泥一样变形拉长,化成一位裹在黑袍子里的少年,银色的眼睛看起来比镶在黑漆漆的猫脸上时还要阴沉。
“……今天不是开放日,白痴。”
Finrod指了指身边的水晶瓶:“这些东西,还给你。”
“不用了。”
Curufin坐在他对面的床上,像个雕塑一样僵硬,他的头发和袍子上还沾着点角落里带出来的灰,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
“你没事吧?我听别人说你一醒过来就跑了,Este女士想拦都拦不住。”Finrod说。
“我的情况我自己有数。”
Finrod把倒出来的东西全推到床中央,抽出魔杖捅了捅下头的白床单,令它自动把自己缠成一个包裹。“来,帮个忙。”他把书包丢给Curufin,“帮我把它拉开。”
Curufin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有那么一刻他看起来像是想把Finrod的书包徒手撕了。Finrod把床单卷成的包裹拎起来,回过头来时他的书包还是好好的,Curufin把它的拉链扯开到最大,伸着胳膊把它举得老远,好像里面会随时会跳出条鸟蛇来。
“谢谢,还有你的魔药,虽然我不知道能拿它们做什么。”Finrod说,把包裹塞进包里。
他站过来时Curufin把脸撇开了。
“……你还好吗?”
“很好,要是我不用现在就卷包袱回去上课就更好了。”
Curufin抱怨地咕哝了一声:“我不是指这个。”
“你似乎很希望我能说我不好,头昏脑涨腰酸腿疼什么的。”
“不,我……”
Finrod抽出一条备用的袍子,开始用魔杖去除上面压出的皱痕:“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没感觉出自己有任何问题。”他耸了耸肩,“那顶多就像一场……噩梦,还是七天前的噩梦了,我都快忘记了。”
Finrod试图向Curufin笑了笑,但Curufin的脸撇在一边,目光钉在床脚旁边的一个虚无的点上。苍白的侧颈从黑发和袍领间露出来,Finrod注意到上面有一圈环状的伤疤,看起来很像是牙印。
“你觉得是做梦啊。”
“差不多吧——比起这个,你是怎么找到变回人形的方法的?难道和那玩意有关?”
“可能……我不知道。因为当时我很……”
Curufin的嗓子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样,发出卡顿的声音和怪异的吸气声,Finrod就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内,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玻璃墙,无法踏步向前。
“对不起。”最终Curufin说,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准寥寥几个发音。
“我觉得你用不着这么说。”Finrod小心地打量着他,上次看见Curufin这样打着抖时,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糟糕的变形。即使已经明确了解了那是自己在发癔症,Finrod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联想,“说到底是我硬把你拖下水的,大概发生什么也算我……嗯,像你平时爱说的,自作自受?”
而且实际上除了一场癔症外什么都没有。
“你不知道。”
“什么?”
Curufin盯着自己的手:“我当时其实是清醒的。”
“所以呢?”
“我当时是真的想杀死你。”
沉默了片刻后,Finrod咂了咂舌头。
“……那你可能比我更需要Este女士的心理辅导。”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当时我也遭遇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敢说比想干掉某个人复杂多了。但是你看,那只是你爸的宝贝让我们产生的幻觉——就算你想把整个学校都端掉,那也不能怪你。”
“……”
“Curufinwe?”
Curufin猛地站起来,扬起脸来时把Finrod吓了一跳,赤红的愤怒从他苍白的双颊一直蔓延到耳后,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臆想中的那只黑兽有几分仇恨自己Finrod不知道,但如果说Curufin现在要扑上来掐死他,倒是一点都不显得奇怪。
他的堂亲从旁边的花瓶里抽出一把康乃馨,“啪”地扇在他脸上,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大步冲了出去,伴随着能震脱一层墙皮的动静,门在他身后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好吧。
Finrod怔愣地望着那个方向。
他说错什么了吗?
“……不……爱情……过量……请勿……用……”
散落在他脚边的康乃馨发出萎靡变调的歌声,不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这天晚上,Beren再次来到医疗室门口。
明天早上他当然还要来一次,而且是大清早,与听不见任何告别的Luthien告别,顺便面对一个比博格特可爱不到哪去的Thingol。那样的两件事混合起来实在太可怕,也许可以排上他的人生阴影头位。经过快一整天的大脑空白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在那种情形下见Luthien……可能是最后一面。
要是Luthien还醒着,这个时候该嫌他烦了。
他在门前来来回回地犹豫着,夹在通向宿舍的走廊和医疗室门把手两边的排斥力之间。就这样回去他是绝对不甘心的,照一时冲动时计划的那样握着Luthien的手陪她整个晚上现在看来则肉麻得他自己都不太受得了,更别说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就在他的心理斗争进行到第十个回合时,门中传来如同什么重物被碰倒的声音。
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Este女士没理由摸黑查房,而且现在里面也只有Luthien一个人。Beren警惕地把耳朵贴在门上,除去气流经过耳蜗平稳的嗡鸣外确实有一连串不规则的震动,他心中一颤,脑中的博弈台上跳出第三个小人把另外两个婆婆妈妈的一拳一个放倒了。
Beren撞开门闯进去。
“Tinuviel……?”
医疗室中被静寂的黑暗充斥着,无人使用的病床被整理得十分整洁,房间最里侧的窗子敞开着窗帘,令稀薄的光透进来。最靠近窗边的病床外围着一圈白帘子,在Beren没有适应黑暗的眼中像是一朵散发着荧光的漂浮着的水母,他珍贵的Luthien就在那只水母的肚子里。“Ti……Tinuviel?”他发出连自己都听得不是很清楚的嗫嚅,把微弱的希望吞回肚子里。
什么都没有,恶作剧的幽灵一般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他掀开帘子,Luthien依旧苍白地沉睡着,被子盖到她的肩上,上方是他渴望又不太敢直视的美丽脸庞。他不知为何被本能钉在原地上,疑心惴惴地望着这有如童话书插图般美丽的情景。
说不出来,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今天中午离开的时候,有这么乱吗?
记忆很容易被视觉先入为主地篡改,但只有一点他不会搞错——因为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强盗一样的石头,他无法触碰Luthien肩膀以下的地方,于是每天来看她的时候他只能为她梳理头发,他把这件仅有的工作做得一丝不苟。而现在Luthien漆黑的长发散落在枕边,被压在背后和脖子下,还有几缕挂在脸上。
是Este女士来给她检查身体了吗?他上前去,轻柔地重新为Luthien整理散乱的额发,不对,Este女士明明是很谨慎温柔的人,这看上去更像……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感觉手指触碰到的皮肤不像原来那样冰凉了,温热,略带急促的气息吹在他贴近的脸庞上。
然后一只魔杖的尖端戳到了他的脖子上。
刺目的红光迸出,近距离地穿透了Beren的身体,他的喉咙正在因一声可能出自他这辈子最迅捷反应的惊呼而颤抖着,但咒语的效力还要更快一步地将其扼紧了,他呼出无声的气流,像是把灵魂也一同吐出,无意识的潮水瞬间席卷上来。
努力抓住的最后一丝清醒令他看见,他的Luthien睁开了眼睛,其中映照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神情。
·
“哇。”
看见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的Beren时,Celebrimbor在他身边发出一声听起来不是很惊讶的感叹。
Finrod蹲下身,用力摇晃了一下Beren软绵绵的肩膀,无果,只好咬牙给了他一拳。Beren像是在噩梦里坠了楼似的惨叫起来,才慢慢睁开眼睛。
“啊!哦,嗯……”他迷茫地打量着Finrod镀着一层微光的金发,蓦地瞪大双眼,“Findarato!”
Finrod好脾气地——他也开始惊讶于自己冷静的极限了——拍了拍他的脸:“这里发生了什么?”
“……”
Beren看了一眼屁股下冷硬的地板,打了个哆嗦,接着不安地环视周围,他能看见的并不多,或者说这个由白帘子围起来的病床旁也只有那么一些东西:敞开的窗子,被子掀开的空荡荡的病床,前方是扶着他的Finrod,身后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Finrod越过Beren颤抖的肩膀,看见Celebrimbor向床底弯下腰,从那里拉出来一双白皙的手臂。
“这里还有一个。”Celebrimbor用不太温柔的动作把昏迷的Luthien拖出来,让她靠在Beren身后,“看起来简直像连续杀人案的现场一样。”
Beren发出一声悲鸣,抓住Finrod的衣袖:“发生了什么?!”
毫无疑问他中了一记相当厉害的咒语,可能不是普通的“昏昏倒地”——它带来的余劲没有那么强烈。Finrod望了一眼窗子,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让Beren慢慢清醒,他不得不又给了可怜的友人一耳光。
“你冷静点,现在没人出事。”他说,“我们一到就发现你倒在这里……还有Luthien,你们是怎么了?”
“我们……”
“Silmaril不在。”Celebrimbor说,引来两束悚然的目光,“不是说戴在她身上吗,但是什么都没有啊。”
“不可能,没人能把它拿下来。”
Celebrimbor拉开Luthien的领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展示给他们看(Beren抽了口气,不过也只是抽了口气):“您说的项链在哪里?”
……这个问题该我问才对。Finrod尽管没力气做出更夸张的反应,但他感觉到鬓角里有汗水顺着耳边滑了下来。他不自觉地捏紧了Beren的手臂,令后者再度发出惨叫,不过也似乎终于把纠缠着他神智的魔法赶跑了,那张呆滞的脸恐惧地扭曲起来。“我们——我被袭击了!”他冲Finrod大叫。
“这是显而易见的,学长。”Celebrimbor说,“顺带一说Este女士也在她的办公室被放倒了,您看见是什么人了吗?”
“我刚才见Tinuviel样子有点不对劲,就过来看了一下,然后就有只魔杖戳到了我的脖子上。是……Tinuviel。”Beren慢慢用手捂着脖子,好像那里正开着个流血的口子:“是躺在床上的Tinuviel,醒了过来,然后……”
Finrod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窗子,新鲜而潮湿的空气正从那里被微风送进来,似乎带着一丝腥甜的气味。
“但您的Tinuviel还在这里。”Celebrimbor松开手,令Luthien的身体落进Beren怀里,“看来有人成功假冒她,骗了您——还有Silmaril。比我们快一步。”
“你在说什么……”
Finrod冲Beren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了。
Celebrimbor问:“您知道是谁吗?”
要是可以的话,Finrod真想回答不知道,可答案未免太明显了,他看见Beren的表情变了——他跳过了很多步骤直接解答了最终答案,而Celebrimbor根本是在明知故问。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未知的麻烦正像套在鼓风机上的气球一样飞速地膨胀着,他们每次呼吸间消逝的时间都在使那薄薄的气球皮往极限更绷紧一步,仅是这样还不够——如果那不仅仅是他的想象而是传说中的灵感的话——他看见了上面还悬挂着一个岌岌可危的影子。
“你们去找人!”他说,“不是教授也不是管理员——去找Turka……不,去找Irisse,让她帮忙找Turkafinwe,就说有大麻烦了!”
“Irisse?是我们学院那位现任的魁地奇队长吗?”
“Tyelpe你不认识她,就留在这里看着Luthien。”他把Beren从地上拽起来,用的力气之大简直要把他抡上天花板,“你回宿舍找Irisse,快,跑着去!”
“唉?哦……好!”Beren用力点头。
Celebrimbor以海蓝色的眼睛看过来:“那么您要去做什么?”
Finrod抹了把脸,攀上窗台。
“去找麻烦。”
他跳出窗外。
·
自从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魁地奇集训这种事情之后,他就很少运动了,用Galadriel的刻薄话讲就是他正在“像个破车胎一样逐渐松弛着”,麻瓜发明的忠实的电子体重计也赞同这点。而现如今他这块破烂橡胶不得不在再次努力地奔跑起来。
要是换成其他人,这样的做法不一定明智,不过他对自己还是蛮有自信的,感觉不一定正确,不过强烈的感觉(像很不情愿地卖他面子一样稀罕地出现时)十有八九都值得信任。城堡外飘荡着薄薄的雾气,向着右手边的方向望去可以勉强分辨出魁地奇球场黑黢黢的轮廓,他选择了另一边,那里是被乳白色水汽包围看起来像是硫磺温泉般的黑湖和它身边的森林。
如果能彻底放空大脑他可能会更有把握一点,但那种状态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奢侈了,他现在还巴不得Turgon或Celebrimbor中的谁能借他一个灵活的脑子用用。他刚踏上草甸时脚步还是轻松的,在沿着无甚变化的湖边跑了一阵之后身边的空气就开始像烤箱里的布丁液一样变得浓稠粘滞了,吸入肺中时像呛水似地难受。他暂时停下来,感觉自己正被放在一口看不见的大锅里炖煮,旁边翻腾的湖水是汤汁,高耸如墙的森林是不可逾越的锅边。就在这令人气恼的时候,雾气深处一个和他一样在令人气闷的环境中挣扎的影子被他捕捉到了,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有一只飞蛾般大小,本来一晃眼就有可能看丢,但它却在闪闪发光。
是的,闪闪发光,而且是一种绝对不会被忽视,穿透力极强,令人脑袋发疼的光,Finrod困惑于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些发觉。
“喂!”
他向那个人影吼叫,人影僵滞了片刻后,拔腿就跑。
Finrod现在的体力确实跟不上以前了,但想要逮住Curufin还是绰绰有余的,更别说后者并没有认真地跑起来,而是像在与一张看不见的渔网作斗争,右半边身体的姿势呈现出明显的拖拉感。
“Curufinwe,你站住!”
“别过来!”Curufin转身朝Finrod挥出一团闪烁的红色光球,贴着他的耳边飞了出去。
Finrod也拔出魔杖,以铁甲咒挡开接连飞过来的光球,令它们被弹向半空中爆炸,在绸状的薄雾中留下巨大的空洞,他可不愿意思考被它们命中会是什么感觉。Finrod一边抵挡密集的攻击一边大步往前迈进,直到Curufin完全进入可视范围内。他的样子相当怪异,长袍松垮垮地披在肩膀上,兜帽下飘出几缕凌乱的长发——由魔法药剂伪造的,Luthien的头发,下面是一张惨白的,仿佛由橡胶捏成而现在正在融化的脸。
这是复方汤剂正在失效的样子,Luthien惊人的美貌仍覆盖着大半脸庞,但正在迅速地坍缩着,化为一副酷似Feanor的五官,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同时朝Finrod投来仇恨的注视。Finrod很久没见过Curufin身为人形的样子了,没想到久违的平等会面视觉效果如此刺激。
Silmaril从Curufin紧握的右手中透出不安的光芒,伴随着它的每一次闪烁,Curufin怪异的脸便因未知的痛苦扭曲得更加狰狞。他的整个右半身像被灌入了逐渐冷凝的水泥一样迟缓。
Finrod忽然想起来,复方汤剂的时效性从他身上剥走的不止有Luthien的外表,还有Luthien的“身份”。
他咬紧牙关放出比之前更要强力的铁甲咒,将Curufin的咒语直接弹回了他身边,带着尖啸声爆开的光球夺去了Curufin片刻的反应能力,使他被紧随而来的缴械咒击倒,魔杖倏地飞出十米开外。
“你的手不想要了吗?把Silmaril丢掉!”
Curufin回以愤怒的嘶吼:“这是父亲的宝物!”Finrod估计这时他要是还能摸到魔杖自己八成要吃一记阿瓦达索命,“你休想从我这里抢走它,Felagund!”
“没人想抢走它,你把它白送给我我都不要。”Finrod说,慢慢靠近跌坐在草地上的Curufin,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了,“我发誓不碰它,你自己把它丢开。”
Curufin低着头,发出抽泣似的喘息声,Finrod相信那绝不是因为被自己吓到了。
Finrod蹲下来,抓住Curufin的手臂不让他继续后退:“如果你还不想给那边手截肢就快点。”
手掌下的肌肉紧绷至微微发抖,两人就这样僵持着,Finrod发誓自己听见了Curufin因忍耐剧烈的疼痛而牙根打战的声音,当然也有可能是Silmaril上的某个不好惹的保护咒正在磨削着他的骨头。他想起Celebrimbor说的话,Silamril“启动”后会令人想要不顾一切地独占它——继制造者本人之后,制造者最喜爱的儿子现在也栽给这石头的魅力了。Finrod捏紧魔杖:“Curufinwe,你能听见我说话……”
忽然间Curufin松懈下来,让Finrod把他拉近到面前,温热的呼吸触碰到彼此的脸,气流咝咝地从他的嘴唇——现在那里完全是原来的样子了,薄而苍白——间吐出,构成一句Finrod不认识的语言。
“……你说什么?”
他迟疑了一秒,也仅被允许迟疑这一秒,Curufin抬头猛地撞过来,在Finrod所见,他的目光中喷射出惊人的怨毒。
“我说去你妈的!”
·
对上Aredhel懵懂的视线时,Beren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她根本不熟——不,应该说完全不认识。虽然他们应该互相知道名字,但要知道Aredhel是现任的格兰芬多魁地奇队长,而托Luthien的福,全校的人应该都知道他Beren·Erchamion的大名。
“……你忙吗?”他从狂奔之后紊乱的喘息中挤出这么一句话。
Aredhel挠了挠披散的黑色长发,她看起来脾气不错,没有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反问Beren“关你什么事?”,只是看了眼自己摊了一桌的论文和参考书:“挺忙的。”
“不……忙也不要紧,不不不!不对!”Beren磕磕巴巴地说,感觉脑子越着急越迟缓,他深呼吸了两下,才把舌头完全捋直,“出大事了,我——Findarato需要你帮忙。”
“Findarato?”Aredhel露出一个滑稽的微笑,“怎么了,他又给自己找了什么麻烦?”
“其实都怪我,是我给他找了麻烦……不对,现在我没时间跟你详细说了,总之……”
“说真的,有什么麻烦是需要来找我的?”
“他让我来拜托你找Turkafinwe,你知道他在哪吗?”
Aredhel顿了顿:“是和另一个名字里带finwe的有关?”
Beren像是怕她看不清楚似地用力点头。
Aredhel收敛起轻松的表情:“现在几点了?”
“我估计九点多……可能过半了也可能没过。”Beren说,“他是在斯莱特林的宿舍吗?你知道该怎么进斯莱特林的宿舍?”
“不,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城堡外面,但具体在哪取决于Orome今天让他去喂什么动物了。”
“唉?”Beren的右脸抽动了一下,“就是说……要先去找Orome教授才能知道他在哪。”
“理论上是这样。”Aredhel打量着他灰败的神色,好像他脸上长出了什么珍奇的菌类,过了一会儿她说,“不过我可以帮你带个口信。”
“怎么带?”
Aredhel拉起他的手腕,带他大步穿过宽阔的公共休息室。比起刚吃过晚饭那阵,现在这里人已经少很多了,剩下的都在埋头写作业,没有人留意到这对奇异的组合从身边经过。Aredhel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在一株盆栽植物后,她推开窗子,将魔杖伸出外头。
“过来。”温度不一的空气对流形成的一股冷风掀起她鬓边的头发,她拉过Beren的手覆在她拿着魔杖的手上,“想着你要跟Turkafinwe说的话。”
Beren狐疑地看着她自信的笑容,可他眼前没有除了“照做”之外的选项。他像第一次练习无声咒时一样,努力地默念出一句简短明了并令问题显得十万火急(且有点夸大)的话。
——你弟弟袭击了教授抢走Silmaril挟持着Findarato跑掉了!
Aredhel魔杖前汩汩涌出银白色的光辉,仿佛意识正在被从他脑中抽出,但很快Beren便发现他高估了自己存在感——那是更加强大,闪耀且不可抵挡的魔法,光辉在Aredhel低吟的咒语中汇聚出发光的形体。
“——呼神护卫。”
银白色的巨犬立于风中,朝施法者与目瞪口呆的Beren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踏着薄雾向远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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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ufin像头暴怒的斗牛似地用头锤撞过来时Finrod眼前迸出一片星星,魔杖也从手里滑了出去。Curufin趁机伸腿把他踢倒,朝掉落的魔杖扑过去,但这明显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吃亏做法,他的脑袋不会比Finrod的更结实抗震,还拖着被Silmaril带来的痛楚折磨的半边身子,Finrod摸瞎抱住他的腰,翻了个身就把他摁回原处。
Curufin再次抬腿猛踹向Finrod的髋部,反过来跨压在他身上。
天空中开始坠下雨水,起初稀落的几滴,不出半分钟便演化成一场倾盆暴雨,将草地里松软的土壤融化成泥浆。
从那间和整洁不大沾边的有求必应屋来看,Curufinwe们的内在都不怎么讲究,不过他们很爱面子,若是Curufin现在精神还有那么一点点正常,给他用十倍分量的夺魂咒他都不会往泥地上跪下。但他现在不仅跪了,还连带着不情愿的Finrod一起在上面疯狂地打滚。很快这里就没有什么出身高贵举止体面的巫师了,只有一对嗷嗷叫的狗熊,本来颜色泾渭分明的黑发和金发现在都看起来像一团制作失败的巧克力。
不过死宅男就是死宅男,Curufin就算多长一对胳膊出来最终也是斗不过Finrod的,更不用说实际情况是他的右手像没有知觉似地垂挂在身边。起初Finrod投鼠忌器,加上泥水糊进了眼睛里,被迫多滚了几圈,肚子上还挨了一屁股,但他还是想办法抓住了Curufin那只四处乱抡的手臂,两边膝盖分开压住Curufin的大腿。
Curufin嘶喊出更多奇异的语言,Finrod只能听懂其中时不时出现的自己的名字或诨名,估计也搭不上什么好话。最终他不得不将紧握着Silmaril的那边拳头挥向Finrod的脸,Finrod轻松地反手握住了这软绵绵的攻击。
隔着一层他人的皮肉,Finrod依旧能感觉到Silmaril辐射出的高热,Curufin的手却依旧像是和它长在了一起似地捏得死紧。Finrod喘了口气,开始强行掰开那些固执的手指。
Silmaril的第一束光辉被释放出来时Finrod皱紧了眉头,而Curufin开始像被抛进油锅里的活鱼进一步使出吃奶的劲挣扎,湿漉的灰眼睛里满溢着绝望,最终他大幅度地拧动肩膀,强行把两人的手拉过来,昂起头狠狠咬在Finrod的手腕上。
如果这回事过后还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拿手上的伤取笑Curufin一辈子。Finrod这辈子第一次接触到自己崩溃的底线。然而疼痛的本能令他松开了Curufin,他亲爱堂亲的下一步动作直接就把这底线打破了。
“喂!你……”
Curufin一偏头,把Silmaril塞进了嘴里。
·
Finrod被撞飞了出去。
刚才发生了什么这是真的吗不是我看错了吗他脑子短路了吗……他咽下去了?短暂的滞空时间中,他脑中浮现出数十个念头,并在他后背撞入一洼泥水中时得出了令人崩溃的正解。
——是的,没错。
空中的雾气早已被暴雨洗净,视线却更加模糊了,有那么几分钟Finrod因头上某处旧伤的刺痛而动弹不得。不远处的Curufin伏倒在地上,十指掐着自己的喉咙,无声也无用地剧烈干呕,Silmaril的口感想必如同烧红的秤砣。Finrod想上前帮他一把,手脚却诡异地没有知觉,他能感觉到血液像只蜗牛不紧不慢地从心脏往麻痹之处爬去,他努力晃了晃脑袋,甩开了几缕掉进眼睛里的刘海,这时他注意到雨幕另一侧的身影似乎正在变得魁梧起来。
Finrod只能呆呆地看着异变发生——异变,除去难以表述他的心情外,他觉得这个词用得不错——他的堂亲瘦削的影子像烤炉里的面包一样膨胀着,超过他父亲,超过健壮的Turkafinwe,超过每到个新地方都要弯着腰才能进门的Nelyafinwe……超过了作为一个人的极限。飞溅着雨水的边缘变得毛茸茸的,起初Finrod以为是他的眼睛瞪得酸疼所致,可随即他看见了一条比他小腿还粗的尾巴,从紧绷窄小的长袍底下扫出来。静滞了片刻后,Curufin用四条腿重新站立起来,黑洞洞的脸孔上睁开一双火球般的眼睛,望向Finrod。
Finrod发现自己的学识真是太浅薄了,竟不知道阿尼马吉还有这种功能——不对,打死他都不承认这是阿尼马吉。
看来Curufin发掘出了Silmaril的一种新用法……
随着不知道是什么他也完全不想知道是什么的巨兽迈出步伐,他在湿滑的泥水中慢慢地往后蹭。
……现在正急着想和他分享一下心得。
一声暴怒的嗥叫令Finrod霎时间找回了四肢的所有权,他连滚带爬地向身后的森林跑去。巨兽的扑击在他身后溅起数米高的水花。
只要迟半秒,那大概就是他的脑花了。
·
“禁林”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
它的看守员Orome是个铁面无私,不讲人情的家伙,比起听纯洁无辜的学生解释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他更愿意花同等的时间去和他养的那一大群猎犬聊天。自从他任职以来,进入禁林的处罚被实行得非常严格——任何富有(格兰芬多式)冒险精神的学生未经允许往里走一百米会被扣掉一学期的所有学分,两百米就得打包从这个学校滚蛋,三百米以上……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Finrod背靠着一截突出地面的树根,捂着嘴强迫自己把急促的喘息往回咽,氧气不足令眼前跳跃着无数细小尖锐的光斑,这意味着现在视力不太靠得住,无法分辨这片黑暗有几成是这森林固有的,还是缺氧的副作用,幸好听力还是忠诚可靠的,在雨水与树叶无边无尽的嘈杂中,准确地捕捉到了另一个呼吸声。
和人类细小的气管所能发出的孱弱声音不同,那是仿佛吞吐着大风的呼吸,其间夹杂着零星的低吼,不至于是近到会错觉已经有热气喷进衣领里面的距离,但Finrod估计他们之间只隔着这一个树干,不能更多了,对方还在缓慢地绕过来,迫使他不得不也绕着树干往反方向移动。积年累月的落叶在地表铺下一层厚而松软腐殖质,足以吸收他脚下那点不确定的颤抖,他小心地试探绕过每一段起伏的树根,像跨过满地沉睡的蟒蛇,没发出一点(至少是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那边的速度始终要稍微快一些,因为他谨慎却没有顾忌,Finrod估算在对方的大脑袋顶着自己屁股前他们应该能绕树走上一圈,并且希望这能满足对方的狐疑并让其暂时离自己远一点。
他摸索着抬腿跨过一截拱度稍微有些夸张的树根,正当重心从后脚移往前脚时,响起了钝重的“啪”的一声。
旋即而来的咆哮震落了树上不堪负载的雨水。
“……?!”Finrod本能地蹲伏下来,咬住衣袖憋回涌上喉头的声音,数秒的大脑空白间陡然增大的雨势砸落在他背上。
不过他很快发现,迎头而来的只有那一阵雨水,并没有什么能把他的脑浆和灵魂一起拍出这副躯壳的爪子。对方却莫名地开始后退了,他用力掐了一把提不上劲的大腿往对方的视线死角里躲去。他刚收起后脚跟,便闪过一阵比闪电更明亮的白光,在地上拉出一片巨大的影子,巨兽大张的獠牙扫过他身边。
它合上嘴,好像只是打完了一个哈欠,黑暗再度笼罩下来,Finrod听见四足踏过泥泞和水洼的声音逐渐远去。
甩掉了。他不敢相信这个结论的正确性,过了好一阵才把快被咬下一块肉的手臂放下来,终于甩掉了。
他靠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被雨水,泥浆和寒冷浸泡得不能更透彻的身体相当沉重,只有温暖气息经过的鼻子和嘴唇感觉还像是属于自己的。Finrod像是花了一个世纪才绕回了自己刚刚所在的地方,半途还踩到了什么湿软的布料,他在精神过敏的余惊中摸索着将其捡起来,发现是一件破损的长袍,上面还勾着断裂的树枝。
Finrod惊讶于在狂奔了一路之后,它居然还能顽强地挂在主人肩膀上,刚才还差点要了他的命。长袍的口袋里有一支空的水晶瓶和早上时Celegorm送给他的草编手环。他在莫名的直觉指引下把手环收起来,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抓出一把被雨水泡烂的纸屑,其中包裹着一颗破损的金色飞贼,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时日没见过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衣兜来的。
总而言之,没一个有用的东西。他可不能带着这些破烂去和如今的Curufin硬碰硬。他靠在树上想了想,不论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说实在的他根本不愿意去思考),就算只是把魔杖捡回来,他都要先从禁林里出去。
“……”于是问题就来了。
现在他身边只有沉默的植物,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知道现在用百米为单位丈量自己的“壮举”肯定已经太迟了,不如想想自己已经在这里头跑了多少圈林地越野,现在正好落在哪种危险生物——Curufin算一个,但Finrod怀疑他们俩这里的食物链上都不一定排的上号——的狩猎圈里。他吞下口中唾沫和雨水的混合物,感觉好像咽下了一口冰块,令体内也扩散开一股和体表所感相同的寒冷,混合着无可奈何的清醒和沮丧。
Findarato,Findarato,你既然能一跤都不摔地跑到这个地方来,怎么可能走不出去呢?他想着,推定了一个大概是来时的方向,迈开僵硬的腿。
剩下的……剩下的,说不定能在走出去之前想出办法来。
树,树,树,树,树,树,无数静默的树,雨声像是无信号的收音机吐出的雪花音,代表着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想不到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他比起别人稍微有些特殊之处,但又不像Feanor那样神通广大。
除非——如果还有除非的话……
“哟。”
一阵颤抖从脑髓导下脊椎,Finrod想都不用想迈在空中的腿直接换成了奔跑的姿势,可结果只是踩进了原地的水坑里——有一双手摁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牢牢地按在原地。
一颗金色的脑袋从头顶倒垂下来,把他笼罩在一片金发的幕帘中。
Finrod颇费一番功夫才想清楚一颗脑袋要如何以这个角度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并不感到惊讶,他今日份的惊讶早就没有余额了),道理很简单,因为对方比自己高——很多。
那是一匹半人马,由美男子的半身和去掉脖子以上的白马拼接而成的生物,踏着雨水从Finrod背后走出来。和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Finrod截然相反地,他整洁得好似披着一层柔光,雨水溅落在他身上形成薄薄的雾气。肌肉虬结的马身像一堵发光的墙壁横在Finrod面前。
“你好。”他用和长发一样金黄柔顺的尾巴冷不丁甩了Finrod一脸水,见Finrod的视线终于不情愿地在自己身上聚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好,请问这里是人马的领地吗?”
“只要我希望,这整个地方都应是我的领地。”人马说。
Finrod抽了口气,艰难地活动起僵硬的舌头和面部肌肉。
“非常抱歉,这位先生。我只是不得已路过,绝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希望我的愚蠢没有冒犯到您和您的同伴。”
“没有同伴,这里只有我一个。”
“那……您能放过我吗?我保证现在就滚出去,一根头发都不会留在您的地盘上。”
这个时候是不是需要把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没有藏着魔杖的诚意?Finrod不确定,他的神奇生物保护课从没有好好听过,O.W.Ls的成绩也挺惨烈的。不过不管一个人怎样熟悉于神奇生物,能从一声打鸣中听出它是不是今天晚饭吃得肚子胀气,最好的选择永远是尽量不要和它们打交道。
“哦,不。”人马迟疑了一阵后说,运动着四只蹄子转了个身,用白花花的胸肌正对着Finrod,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角度不对,撑着腿把人形的上半身弯了下来,像是成年人向小孩弯腰说话一样,“我想你对我有所误会,我没打算伤害或是驱逐你,人类都是我忠实的朋友。”
Finrod后退了半步:“……感谢您的宽容和善良。”
人马乐呵呵地笑起来,月光般皎洁的面容上传达出友善温和的气息——会令质疑的人产生严重负罪感的那种。他绕着浑身紧绷的Finrod“嘚嘚”(Finrod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聋了才没发现他就站在身后)地小跑了两圈,以咏诗般优雅高昂的语调说。
“……光会穿越隔阂,将珍贵的客人带到我身边,这正是我今夜徘徊于此的意义。”
据说半人马都非常擅长占星……Finrod抬头望了眼天空,只见上头黑得分不清云和树的轮廓。
人马最终停在他面前,再度向他摆出鞠躬般的姿势:“不知我可否获得与你交谈的荣幸呢?”
“我觉得我不应该拒绝您的好意。但是今晚——现在我觉得恐怕不行。”
Finrod抬手抹了把脸,但是更多的雨水依旧从不堪负载的刘海汩汩淌下,像泪水一样沉重地垂挂在他的睫毛上。
“我现在并不是在散步,先生,我在,呃,逃命,今夜这里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我现在急着要出去找人,我还有一个朋友正在危险之中,如果不赶快我怕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就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出去?”
“就是……离开森林。”
人马眨了眨眼:“不行啊,你出不去的。”
“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劝你不要白白浪费体力。”
Finrod仔细地打量了一阵人马,他的四条腿都如大理石雕塑般健硕优美,Finrod毫不怀疑他能轻松地在狮子头上踢出个坑来。但他没有携带弓箭或标枪之类的武装。“是吗,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既然能进来,那肯定也出的去吧?”
他不动声色地绕到人马身边。
“啊,这个——”
然后拔腿就跑。
·
人马呼唤着他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风声和雨声的深处——他似乎根本就没有追上来的意思。Finrod不敢疏忽大意,毕竟人家横竖都比他多了两条腿。他沿着一条理应是笔直的道路埋头猛冲,直到侧肋针刺似地疼痛起来才停下,他撑着膝盖喘息着,抬起头。
看见了不远处一个硕大,白得发光的马屁股。
“是你啊,我都说了……”
他惊恐地掉头继续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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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显然低估了自己有多倒霉。
“你又回来啦。”人马踢着节奏轻快的步伐来到他跟前。
Finrod的四肢中已经灌满了寒冷和疼痛,它们逐渐凝结起来,变得僵硬而脆弱。人马灿烂的笑容像无形的锤子往他身上轻轻一敲,他就像崩碎的石膏像一样瘫坐在泥地上。
这是他们的第六次见面,人马投在他身上的眼神既怜悯又无奈:“休息一下吧。”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早该强调的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Finrod找不到反抗的理由或力气,他拖着腿跟着人马来到一截倒下的枯木旁,坐在上面。在人马也屈起四肢坐,或者说蹲下后,犹疑了一会儿,慢慢地挪到了离对方比较远的一端。
“这是怎么一回事,就算我在原地绕圈也不会这么快就拐回来。”
“嗯。”人马做出沉思的模样,“你觉得呢?”他反问Finrod。
Finrod往旁边挪得更远了,手摸到了枯木空心粗糙的断面:“我以为你们人马是不使用魔法的。”
“这可不是我的杰作。”人马的灰眼睛里洋溢着伤感,“要说我一定有什么过错的话,那就只能是违背着迷惘和不祥的征兆执意要来到这里了。”
不,你先前才说了有什么光引导你来找我好吗?
但人马显然没有留意到Finrod写在脸上的心情:“不过他们常说,‘偏向虎山行’不能算过错,只能算愚蠢。说不定也有道理。”
Finrod狐疑地望着他:“所以你也是……被困在这里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人马说,“你没有看见镣铐和锁链吗?”
“没有……我以为你是野生的?”Finrod皱起眉毛,“还是你在指别的什么东西。”
人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用在意。”他屈下马腿的时候手尴尬地够不着膝盖和地面,只能交叉手臂抱在胸前,这个姿势令他看起来像是苦恼于下注对象的赌马者,“就当做是我愚行的一环吧。”
“……哦。”
Finrod在浸透周身的寒冷中打了个颤,从他嘴唇中吐出的气息都成了稀薄的白雾,他们在无法给人马高深莫测的话语接茬的尴尬中沉默了一阵。其间对方一瞬不瞬地用温柔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Finrod搓着手,酝酿了一阵后,小心翼翼地说:“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是说,既然你知道会有麻烦……你是知道的,对吧?”
“因为我走的路是由命运决定的。”人马微笑着说,“你呢?哦,等等,我知道,是因为你朋友吧。”Finrod触电似地挺直了背,人马补充道,“不不,别紧张,现在还不到他到来的时候。我只是在发现你之前也碰巧注意到了它——那副样子,可真是相当不一般啊。”
“我们出了点意外——别问我是什么意外,我也说不上来。”
“那看起来是相当严重的意外啊。”人马说,“这大概也是命运的一种吧。”
Finrod从鼻子里发出干巴巴的笑声,他本不想出声的,但现在他的各个身体部件都有点不听使唤的意思。
人马挑了挑眉毛:“你不喜欢吗?命运。”
“……请给我个喜欢的理由?”
“唔,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不会对命运有……嗯,偏见。”人马晃动着他绸缎一样柔软的尾巴,“你是个有天赋的人。”
“天赋。”Finrod低声重复。
“我认为对命运带有成见的人一般是不相信其存在,最后却被其戏耍的人。但能看见它的人往往会有不同的理解。”人马说,“你看,你没有在我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就露出一脸怀疑我脑子坏掉了的表情。”
“……”Finrod低着头,认为有些话还是不要挑明为好,比如问一匹友好的人马你的脑子是不是挨过什么强力持久定时发作的混淆咒,“是啊,但我刚刚亲身实践了一个预言,觉得那玩意简直不能更操蛋了。”
“和你的朋友有关?”
“差不多吧,现在看来。”
人马好奇地望着Finrod,打动了他打算沉默的口舌。
“我今天从水晶球里看见了一个很糟糕的影像,然后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复杂的事情。我害怕他身上发生什么,才会追赶到这里来,但结果……”Finrod的侧脸抽动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和我发生争执,他也不会把‘那个东西’吃下去。”
“然后变成了你在水晶球里看见的样子。”
“然后变成了我在水晶球里看见的样子。”
人马点了点头,但Finrod不觉得他理解了:“非常奇妙。”他似乎是被Finrod灰败的脸色点燃了兴致,“是主观决定了命运,还是命运决定了主观?”
“一般人的看法都是前者,我也觉得前者给人感觉稍微好一点——但不管是哪样。”Finrod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我只希望它给我安排一条从这里出去的路。”而不是在这里陪着一匹闲得发慌的人马聊天。
人马把脑袋歪向一边,美丽的金发湿漉漉地顺着肩膀滑下来,Finrod以为自己会在他脸上看见几分不作为的同情——这个推论看上去很符合他所了解的人马的习性——然而转眼他就听见对方噗嗤嗤地笑了起来。
Finrod胸腔中升起一股怒火:“你笑什么?”
“啊,抱歉,我失礼了。”人马说,“不过你刚才好像不小心自己说出了答案。”
“答案?”
人马指了指自己,又指向Finrod:“我们现在只能坐在这里聊天的答案。”
Finrod真的开始以怀疑对方脑子坏掉的眼神打量人马了,不过人马只是相当好脾气地笑着,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主观决定命运,命运让我在森林里打转,证明我本身不想走出去?”
人马赞赏地拍了拍巴掌:“总结的不错。”
“梅林的内裤啊,我只是在顺着你的话开玩笑而已!”Finrod瞪大了眼睛,“我现在最希望的事情当然是赶紧出去……”他大叫,但他的信心诡异地消失了,比体表的温暖蒸发得还要快,几乎是一出现就湮灭在不确定的空洞里。很快就只有雨水飘进喉咙里而没有声音出来了。
“你刚才说你想出去找人处理这件事。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
“……稍微有点,麻烦。”Finrod喃喃。
人马问:“你的朋友一定能从中得到帮助吗?”
“不一定。”
“假如这不是你所希望的,你所想的究竟是什么?”
Finrod从枯树上跳起来,如果不是力量差距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会照着那副漂亮的下巴来一拳:“够了,那只是主观意识的问题,就算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穿越回二十多年前揍我的大伯父一顿又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这里一定和主观意识无关呢?”
Finrod又一屁股跌回原地。
·
他用力掐了自己右胳膊一把,很疼。又更用力地掐了左胳膊一下,更疼。在人马圣母像般慈爱的注视中他呲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天早上Turkafinwe说的什么来着?
Nelyafinwe落入了地心的熔岩中,而Kanafinwe在海边流浪。
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不过从肌肉扭曲的感觉来判断,肯定不太好看。
“你……”
“你还好吗?”人马关切地问。
不好,当然不好。“……是幻觉?”
“谁知道呢。”
Finrod把脸埋进掌心里,又伸出来,好像眼前是什么惨不忍睹又不能忽略的情景。
“……”他说,“……如果不是你以前被混淆咒打坏过脑子,那就是我疯了。我希望只是前者,但现在看来最好的情况也是两者兼有。”
人马愉快地说:“我也希望只是前者,因为看起来你现在比我更需要理智。”
而最坏的情况,Finrod茫然地想,似乎是两者都不是。
雨水击打在脸颊上的频率逐渐降低了,这对Finrod早已湿得不能再湿的身子虽然是没有多大意义,但却使他的视线时隔这么久第一次清晰起来,黑色的森林,散发着薄雾般光辉的人马。他怔怔地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说服自己把很多事情都压缩在名为“忽视”的罐头里后,突然发现人马美丽的面容其实相当熟悉。“你叫什么名字?”
“人们称呼我为‘睿智的Nom’。”
“我觉得还是别把这种诨号加进自我介绍里比较好。”
人马——名为Nom的人马耸了耸肩:“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呢?”
“那个,我做了一个推测——如果错了或者冒犯到你,你可以指出来,但请千万别生气。”
“愿闻其详?”
“假如我现在正处于幻觉之中的话,我猜你,是我潜意识里想像出来的帮手对不对?”他小心翼翼地说,“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爸。”
Nom以微妙的口气说:“哦,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而且一般的人马不会像你这么友善吧?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是人马呢……”
Nom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可能在你看来我比较偏像人马。”
Finrod的心脏砰砰地加起速来,为血管中注入一丝激动的温暖:“那你是不是有什么该对我说的话?我是说,让我醒过来的建议,或者提供一些建设性的帮助什么的……”
“当然没有。如果我是你想象出来的,怎么会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呢?”
Finrod失落地“哦”了一声:“好吧,我还是稍微冷静一下吧。”
“但我没有说你的思路是错的,虽然不知道你的根据是什么。”Nom说,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我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不代表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
“……说人话?”
人马从地上站起来,再次显露出堪称魁梧的高大,他甩了甩头发,再度绕着Finrod轻快地踱起步。“我虽不能真的引导你的灵魂,但给你提点一下灵感还是绰绰有余的——幸好我对这个很在行,也遇到过更刁钻的思想家。”他纯白的身影从视线左侧消失时,Finrod感觉周围仿佛变得更暗了一些,不过不多一会儿他又从右侧绕了出来,“像是我们刚才所说的,你自己的意愿引导了命运,让你留在了这里——你大概认为这只是个假设,但我还是挺肯定的,在没有别的现有思路时我们不妨就顺着这条丝线走一下。”
Finrod犹豫着,点了点头。
“你看,你相当年轻,而且你先前也跟我提到想要寻求他人的帮助——且不论这个行为有哪里违反了你的美学或者结果有何不遂你意的地方,至少证明你不是彻底孤立无援的。以我的角度来揣测的话,你没有以身犯险的必要。”
“这个我也……知道的啊。”
“是啊,你知道,所以这也是你想法的一部分,而且相当合理。但是现在你不想出去的意愿盖过了它。现在我假设你没有丝毫送死的意愿,那么……也许你颇有能独自解决事情的底气呢?”
Finrod问:“我有底气的根据是什么?”这句话在往常听起来一定很奇怪,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放飞自我了。
“不知道!”Nom愉快地拍拍手,“也许你发现了什么,但是自己不知道?有时候是会出现灵魂和脑子分开思考的情况的哦。”
Finrod小声问:“请问我不知道的发现有什么用?”
“要知道了那是什么才会知道啊。”Nom理直气壮地说。
Finrod和人马静静地对视着,两张脸上挂着截然不同的表情。“那我现在应该……努力地思考一下?”他喃喃,“到底……”
“面对知道但是想不起来的东西,再看见一次不就会想起来了吗?”人马说,“你自己去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验证……”Finrod险些从枯树干上翻下去,为忽然撞进心中的设想略微瞪大了眼睛,“不对,不行的吧?!我刚刚才……”
Nom停在他面前,重新蹲下来,灰眼睛与Finrod的视线持平。Finrod愣了愣,他听见奇怪低沉的语言被人马温柔的唇舌和歌唱般的声音勾勒出来,仿佛蕴藏着他未知的魔力,令他脑子一轻,顿时忘了所有的抱怨。
“命运会眷顾你的。”他意识中浮现出这样的意义,好像这语言与生俱来地流淌在他的血管中。
人马抬起一边手,抚上Finrod的侧脸,柔软的皮肤下埋藏着鲜活的血肉形状和温度,和想像中的冰冷完全不同。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不是吗?”
他神差鬼使地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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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飞速地旋转着从他身边掠过,仿佛他正在表演麻瓜的一种杂技——被装进了一门大炮里然后发射出去。
上一次Finrod产生类似的感觉,是他们一家人用魔法部配发的门钥匙去观看魁地奇世界杯的时候。因为特殊的关系,Finnarfin拿到的门钥匙是性能最好的那一批,就连外观也比四处随地丢弃的那批要体面得多——是一个不会走动但仅表面稍微有些褪色的怀表,但这种不遂人意的旅行方式还是让Finrod着实难受了一番,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还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一只蚁窝上。
现在他也是脸朝下的姿态,鼻子埋在湿润的泥浆里,呼吸吹出了一串泡泡,他被它们接连的噼啪破裂惊醒了。他从地上撑起身体,本能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很快后悔了。稀稀落落的雨水已经不足以冲净他的脸了,反而令他陷入一种难以忍耐的粘腻感中。
稀薄苍白的光从头顶投下,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依旧在黑漆漆的森林里,不过是位于一片从未到过的圆形的林间空地上,周边的树木呈现出疏离而间隔有致的布局,树冠顶端簇拥着一小片天空——浓云的缝隙中透出了天空纯净的靛蓝色。
他恍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鸟笼形的监牢中,黑影中的树林既像是栏栅,又像是无数林立的刑柱。
他身后传来四足动物掠过草叶的沙沙声。
“……Nom?”他回过头,但是高贵美丽的人马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能看见的只有一匹通体漆黑,熟悉而又陌生的野兽,它以低沉的吼叫回应了他的疑问。
Finrod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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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了,思考,Finrdarato。
为了他妈的爱和正义和你的性命,给我拿出你考O.W.Ls时候的动力来思考。
他在心中对自己默念,然后顺着风声往旁边躲去。
从身后拍来的爪子勾住了他袍子的末端,布料被两个相反方向的力道撕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口袋破掉了,一个光亮的金属球从中被甩出来,牵引着那双凶恶的眼睛短暂地落去了别处。Finrod趁机摆脱了缠在手肘上的袍子,与漆黑的巨兽——Curufin拉开了一段较大的距离,转过身面对着他。
这究竟是什么鬼玩意?Finrod敢说这和他认识的任何野兽都不一样,看起来像是由黑色的火焰聚合起来的,包裹在一层模糊的黑雾中,只能分辨出大致的四足着地的轮廓,但恰好是这样不明确的形态尤为地令人恐惧。
Finrod死死咬着下唇,以疼痛换来持续的警惕,敏锐地躲避着,像是回到了曾经坐在飞天扫把上被两个游走球追着打的时候。有一种麻瓜的危险运动很适合形容他现在的处境——斗牛,只是他不需要抖动红斗篷,他自己本身已经足够扎Curufin的眼了。
尖锐的爪子一次又一次地抓向Finrod的喉咙,他脚边的一块石头被拍碎了,碎片像子弹一样往四面八方飞溅。
办法,他有什么办法?
漆黑的身躯从只隔寸续的近旁擦过,把他撞倒,Curufin以其作为黑猫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敏捷姿态以一只前爪为轴心凌空转向,后脚在着地的瞬间猛然发力,再度高高跃起。Finrod抱头趴下,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脑袋已经飞出去了,但结果只是蹭着了一点头皮。
……他能有什么办法?而且还是他已经知道的?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聪明?
从地上撑起身体时他感觉手心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有尖锐的石头刺了进去,拔落时带出一股湿热的液体——划破Curufinwe的肚子把Silmaril取出来?他迅速否决了这个念头,把石头扔得老远,等他把意识给拉回来,又是一轮新的攻击开始了。
Finrod大口地喘息着,说服自己眼前跳跃的斑点不是昏迷的征兆,他很难注意到身体里有什么异样的声音,因为不远处低伏身体的巨兽喉咙里也回响着拉动风箱一样粗重的低吼,但这可不代表对方也蹦累了,Finrod觉得那更像是烦躁连续积累的结果。巨大的爪子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刨痕。
Curufin昂头发出惊雷般的嚎叫,Finrod本能地闭上眼用手挡住脸——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兽从喉咙里喷出了耀眼的光束,灼热的感觉在皮肤上掠过的时候Finrod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脑子里的一片嗡鸣总结成“完了”这个词,只能循着本能往旁边翻滚——神奇生物喷出的火焰往往都有在片刻间把人化为一小撮碳灰的高温,如果被点着了那这个不漂亮的动作只能是临死前的一点心理安慰而已。但当鼻子第三次擦过地面时,他猛然惊觉自己的胳膊是完好的,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
等等。他的心脏在震惊中更为猛烈地跳动起来。很快想起来他在森林里看见Curufin的影子掉头离去的时候出现了什么。
这么说来,他确实是知道的啊,虽然光是把它组织成一个概念就足够令人混乱的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Silmaril应该不像他之前绝望地坚信的那样,在Curufin肚子里。
又是一阵咆哮和光芒扑面而来,Finrod脚下的土地都震动了起来。他尽力撑开流泪的眼睛,感觉像是他以前出于好奇拿着麻瓜的手电筒对着自己眼睛照的经历,聚光碗中间的灯泡像一个苍白的小太阳似的耀眼,过后在视界上留下青黑色的圆形灼痕。他确定了那个灼热的光源离他是如此的接近——简直是触手可及。
这样的话,他的选择就很少了,不是吗?
湿冷的风从他们的视线交汇处经过,其间已经没有雨水了。森林也静默下来,如同角斗场上被生死攸关的周旋震慑的观众。
Finrod深呼吸了三次,随着试探性往前踏出的爪子后退了三步。然后他往空气中挥起拳头,扯开喉咙吼叫。
“……Curufinwe你个蠢货,有本事来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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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野兽如腾飞的大鸟般跃起,Finrod抓准时机往旁边躲开——虽然没什么好自豪的,但他已经很擅长对付这种凶猛但华而不实的攻击了——Curufin像一颗沉重的炮弹裹挟着风砸落在Finrod身边,在来得及转身之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脊背没有防备地暴露了出来。猩红的双眼中映出他的暴怒和Finrod衣角的影子,然后在痛苦地鼓突出来。
Finrod的手臂从背后环过Curufin的脖子,紧紧箍着他的喉咙,这个动作令他在Curufin像受惊的野马一样立起来时挂在了他背后。
他扑上来时有些过于急躁了,下巴撞在Curufin坚硬的肩胛上,眼冒金星,接着吃进了一嘴湿漉漉的黑毛。
黑色的野兽没有马匹那样容易把控的长脖子,却比野马要狂暴十倍。Finrod尽量使自己紧贴着对方,试图用膝盖夹紧对方的侧肋,但光滑的毛皮上使他很难使上力气。在Curufin跳跃,竭力扭动身体时他就像大风中风铃的垂页一样被大幅度来回甩动,他全身的重量都被悬挂在勒在Curufin喉咙前的小臂上,这招来了对方更强烈的愤恨和反抗。
不过他本来的目的也不是制服对方,他一次次地用力勒紧手臂,在巨兽因窒息而张开喉咙,Silmaril的光芒如火焰般喷出时用头撞击对方的后脑,希望Curufin能把它吐出来。但这显然比想象中的要困难多了,他的手臂很快就麻木了,只能感到肌肉严重拉伤的疼痛,成效却很渺茫,他甚至还感觉Silmaril更被往下滑了几分。
“……!”
忽然他眼前一黑,碾压般的剧痛从腹腔中炸开。
Finrod差不多是凭着生存的本能才没有松开手。Curufin似乎是发现自己难以战胜他惊人的腕力,在跑过一棵树旁时忽然后撤了几步,狠狠地朝上头撞了过去,皮毛下坚实得像浇筑了水泥的脊背和树干几乎把他的内脏撞碎,口鼻中涌进了一股温暖黏糊的东西,在Curufin第二次,第三次撞向其他树干时随着他的痛叫被咳了出来。
体力和意识都在退却,紧攥的拳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Curufin的动作又一次短暂地停顿下来,后腰在预备发力的姿势中抬起。透过眼前一片浮动的光斑和色块,Finrod看见面前是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树干。
再来这一下,他肯定就完蛋了。
Finrod心中涌进海啸般的绝望和一片魁地奇球场的景色——黑压压的乌云和人群,两年前的那只游走球将他从上升中的飞天扫帚上击落,滞空的数秒间他听到有人尖叫,但更多的依旧沉浸在他惊人的丑闻中。夹在生和死之间最后可供思考的刹那隐藏的疯狂比先于灵魂挣脱出窍,一股莫名的力气像电流般注入他全身唯一还能正常活动的地方。
他低下头,咬住了Curufin的脖子。
这下有多用力呢?他自己也说不好,Curufin迄今为止最凄厉的嚎叫和Silmaril的光同时涌入他的感官当中,不可抑制的渴望令他将手伸进了Curufin口中,抓住了一块火炭般的东西。
下一刻他就从Curufin的背上被甩了出去,在地上粗暴地滚了几圈,以正面碾在一块光滑的小石头上结束。
这时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各种各样的疼痛变成了一种占据周身的近乎舒适的麻木,像是处于将醒的睡梦中。只有紧握着Silmaril的右手还像是搁在火盆里。他仅有的意识不安地尖叫着。
Finrod认为至此已经是他所做的全部了,剩下的动作则是来自某个不知名的意志驱使。
像是透过一扇脏污破损的玻璃窗,他看见自己的左手在脸附近摸索着,拿起了刚才碰到的石头——那是个完美的球体,散发着金属凉薄的光泽,上面带着一道深深的划痕。他将Silmaril贴近它,它便像活了似地打开内部的空壳,将闪耀的宝石吞下去。
这个一度死去的物体嗡鸣着振动起来。
“……Earendil。”
他低喃出这个不明意义的词语,金色飞贼精致的羽翼从他的指缝间展开,顺着托举,载着最后的Silmaril和那份不知名的意念飞起来,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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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他躺在疼痛之中,感受着意识像年久失修的粉刷墙面一样逐步剥离。
漆黑的巨兽像一片朦胧的乌云安静地来到他身边,依旧面目不清,只能分辨出那双眼睛,它们在凝视着Finrod时逐渐褪色,当最后一缕血红融化在银灰色中时,他闭上眼倒在Finrod身上。
Finrod伸出手拥抱他。
坚硬的地面消失了,随着周边黑暗的牢狱扭曲、融化,寒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涌入呼吸中。
他看着自己无声的叹息化为一串银白的泡沫,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