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我自己和NPC是常规操作。
但我也不想写得这么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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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的课堂有些异常。
虽然现在距埃斯特菲尔·拜伦正式在大学获得教职才过去了仅仅两个星期,连这门课上该有几个人出席都没有完全把握的他没资格断定什么样的课堂才算得上“正常”。不过有的事情是只靠常识或者本能就能判断的。
问题出在某个最靠近讲台的最前排位置上。按常理而言,这是个令优等生趋之若鹜,摸鱼怪避之不及的地方。现在坐在那里的人桌上空空荡荡,无心向学的气质扑面而来,但是和遥远的后排那些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相比,他的眼神又专注得惊人,紧随着埃斯特菲尔面部每一丝微小的变化,像是被放大镜聚焦过的阳光,不注意回避的话没过多久就会感觉脸皮仿佛要被烧出个洞来。
留意到这个异常现象的不止埃斯特菲尔,还有这个课堂上百分之八十的学生,他们的注意力离开了书本和黑板,惊讶地落在那个人身上。有一些格外勤勉的学生皱着眉头对唐突出现在他们之中的异物表达出了“What the f**k”的情绪,那人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是转头对优等生们眨了眨眼。埃斯特菲尔转过身去板书,他发誓自己听到了好几只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好在埃斯特菲尔见过的异常太多了,就算是手无寸铁被几十只食尸鬼包围着他也有信心能念完祷文后面无表情地去死。他冷静地,按照教案计划的那样念完了书,下课的钟声响起,带来了一阵骚乱的动静,也给这异样的情况暂时画上了句号。
埃斯特菲尔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教室,那个人亦头也不回地甩下那些凑到他身边来的学生跟了过来。像是在农田里播种一样,他一路在埃斯特菲尔身后撒下灿烂的笑容,直到埃斯特菲尔总算看见了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一口气)。那个人跟着他走进去之后,他反扣了门锁。
“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仿佛根深蒂固地附着在那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另一种埃斯特菲尔更熟悉的样子,同样是嬉皮笑脸,但能明显地感觉到不一样的氛围,这是“埃斯特菲尔专用”的样子。
“随便找个人打听了一下而已,这不是我最擅长的事情吗?”
确实。“问题不是这个,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万一伤势复发或者裂开了该怎么办?”
“我已经整整四个月,不,快五个月没有出过门了!就算是猪圈里的猪,到这个时候都该出门去屠宰场了吧。”
这种比喻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从一个衣着体面、举止优雅的上流社会绅士口中说出来的,不过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而埃斯特菲尔再清楚不过,这句话在珀西瓦尔·费尔柴尔德那里甚至算不上奇葩。
上帝从一个人那里拿走了什么,便会给予一些别的来补偿他,反之亦然。埃斯特菲尔的这个朋友出身高贵,似乎生来便带着一种众星捧月的光环,即使是最严苛的美学家都挑不出毛病、就连时间都难以刻下痕迹的面容足以让他获得任何他想要的爱情。但他却只会用这种优势来混进大学校园找埃斯特菲尔……也不知道他一定要跑来找自己干什么,不过他们在成为友人之后便一直形影不离,这可能只是习惯而已。
“本来你现在应该还呆在医院里观察,是你说待不下去,我才求医生让你回家休养。如果这个决定会造成不好的结果,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没事,神会保护我的。”
“神只救自救之人,珀西。”
珀西瓦尔的脸颊鼓起来,不像个快三十五岁的男人,倒像个任性的孩子:“哪有这么严重……我又不是去冒险,只是想来看看你讲课的样子而已。”
“有什么新奇的地方吗?”
“没有,不过你很适合当老师。要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能来教我,我也不会差点没能毕业了。”
“谢谢,珀西。”埃斯特菲尔说,“我下一节还有课,你在这里打发一下时间,放学了我会送你回去。”
“唉?我不能去听你上课吗?我还没听够。而且我还挺擅长装大学生的?”
不是长得年轻就代表你很擅长装学生的。埃斯特菲尔很想吐槽,不过忍了一下还是换了个说法:“你在那里会对学生产生不好的影响。”这也是真话,作为一个老师,他不希望课堂上面出现比他的板书还要吸引目光的存在。
“……哦,我知道了。”
珀西瓦尔露出灰暗的样子,拉了张凳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坐下。埃斯特菲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珀西瓦尔是个非常好动又充满精力的人(他身上看起来很年轻的地方不止是脸),曾经花费了将近七年在外游荡冒险,眼下过于拘束的生活可能真的把他憋出情绪了。在家里他不能跟还是小姑娘的斯黛拉和佣人们抱怨,只能跑出来向埃斯特菲尔撒气——埃斯特菲尔总结了一下他三十余年的人生经验,认为确实是这样。
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埃斯特菲尔不能容忍他的任性。
他唯一能补偿珀西瓦尔的,大概只有午餐的时候带他一起去他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寄希望于久违的美食能让朋友恢复一个中年人应有的理智。
但在他上完了课,匆匆赶回办公室的时候,不管是凳子上、沙发后、窗帘里还是桌子底下,都完全找不到珀西瓦尔的身影。
(二)
埃斯特菲尔大学的时候读的医学,现在则姑且算是一名这方面的教师。但是在这之上,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不是贵族或苏格兰场的治安检察官,而是一个猎人。他的书房保险柜里放着圣水、木桩、驱魔符和镀银的子弹,会给他委托工作的只有教会,他枪口的目标是那些在世界的黑暗中隐伏的丑恶生物。
他长着一张文质彬彬的脸,有女性曾评价他带着诗人似的忧郁的气质。可是每当他在深夜闭上眼睛,看到的梦都没有半点诗意可言,更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士兵在意识松懈的时候不断地被惨痛的回忆折磨。梦的空间往往被笼罩在夜幕下,扭曲的生物尸横遍野,或者是由他来把它们变成尸横遍野的样子。他倒也不觉得这算是噩梦,毕竟现实里没有怕过的事情没道理在幻想里再怕一次。
与之相对的,他对血腥的情景适应程度也很高,世界上没有不沾血的正义,不论是怪物的血还是人类的血。实际情况里,后者出现的频率往往高于前者,毕竟不能让人类流血的东西大概也不配称之为怪物。他对这些事情熟悉得趋近麻木了。
唯独有一次他沉寂已久的恐慌被惊醒了。
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沉默而温顺的异国学生为爱人挥舞着利剑扑过来,在一片战斗的嘈杂之中,他清晰地听见了人体倒向地面时那种沉闷的声音。他顺着声音回过头,看见珀西瓦尔火炬一样的黄眼睛逐渐冷却下去。
血漫过了他的皮鞋,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流出这么多血?如果是这样世界上大概也没有失血而死这回事了。但是他抛下了枪,用尽方法给他的朋友急救,那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淌着,没有流尽,也没有停止。
“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没办法啊……”
珀西瓦尔笑了笑,气若游丝地叹息着。
然后埃斯特菲尔就惊醒了过来。
·
珀西瓦尔再次出现是一天之后,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和前来开门的埃斯特菲尔彼此瞪了好一阵。
“珀西!”
斯黛拉像金色的小旋风从埃斯特菲尔身后跑出来,扑在珀西瓦尔身上,一米八几的男人当即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抽气。不过他看起来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而是同样热情地拥抱了他可爱的小女孩。
“你这一整天去哪里了?”
珀西瓦尔像变魔术般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掏出了个快比女孩本人还要高的熊玩偶,斯黛拉接过它后在珀西瓦尔脸上欢快地亲了一大口,外加漂亮的裙子,书本,甚至还有一台黄铜制的小型天文望远镜——他要是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宠溺斯黛拉,埃斯特菲尔心想,自己就有必要专门整理一个大房间专门堆放这些礼物了——等到终于清空了所有的袋子,珀西瓦尔才对他之前的问题做出了回应。
“哦。”他平静地耸了耸肩,“我回家了。”
“回……”
埃斯特菲尔一时语塞,他差点就想循着本能问“哪个家?”,理智及时阻拦了他愚蠢的举动。
珀西瓦尔只有一个家。
“我住院的时候大哥来看过我,现在我好的差不多了,也该回去看看他了。”
虽然他自己说过那个养育他长大的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只能以客人的身份回到那里,可不管怎么说,在那里的是和他血脉相系的亲人。
“加拉哈德先生还好吗?”
“老样子,感觉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砸到他身上。”
这时斯黛拉在旁边用望远镜捅了捅珀西瓦尔的胳膊:“爸爸很担心你。”
“嗯?”
“怎么回事?这都已经深夜了,珀西为什么还没回来?”女孩捏起鼻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男人低沉的声音,“他会不会跑到了什么危险的地方去?不行,果然还是联系一下警察局吧……”
“斯黛拉,你今天练琴了吗?”
“噗噗,赖皮!”
珀西瓦尔瞪着眼睛看女孩非常不大家闺秀地朝父亲吐着舌头,抱起礼物跑掉了,俊美的面孔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你不会真的……”
“……我没有。”想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啊,那就好。你如果真的因为只是一晚上不见就去报警寻找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你在警察眼中的形象会变得更奇怪的。”
“我知道。”
他知道,但是他还是无法抑制地焦虑、担忧,半夜里翻来覆去拼命忍耐冲出去在伦敦城里掘地三尺把对方找出来的冲动。以至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默认珀西瓦尔要回到这里呢?回到他这个……友人的家?
仔细一想,他也无法确定珀西瓦尔是什么时候成了这房子里的一份子,理所当然地替工作繁忙的他陪伴斯黛拉,和他们父女一起起居,在餐桌上讲他那些光怪陆离的冒险故事。就像野鸟带来的种子在花盆里悄悄发芽,不知不觉间和原本的花草融为一片和谐的模样。
不过说实话,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年吧?
“不是,我……那个,你……在生气吗?埃斯特?”珀西瓦尔局促地将修长的手指拧在一起。
“没有,我只是很担心你而已。”
珀西瓦尔愣了一下:“我……对,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
他的朋友突然低下头,苍白的脸上涌现出血色来。“唔,我肚子有点饿了。”他心不在焉地说,“为了摆脱大哥我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就跑了回来,厨房里还有剩的早餐吗?”
“就算你不在,也会准备你的份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珀西瓦尔迫不及待地转身朝厨房走去,看起来就像个急着赶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前跑回棺材去的吸血鬼,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急躁感。埃斯特菲尔想说些什么,但完整的句子还未在脑中成型,珀西瓦尔的背影就在走廊转角一闪而过地消失了,连带着他的灵感也转瞬即逝,沉入混沌的思绪之中。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无关珀西瓦尔昨天一整天成谜的行踪,无关他为什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点特地跑去给斯黛拉买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更无关他写在脸上的心事重重,只是,他的一举一动本身就令埃斯特菲尔感到非常不自然。
……要是“那位”马蒂亚斯神父还在的话,一定可以解答他的困惑吧。可是(按照珀西瓦尔说的)他又不能跑回几亿年前去找他。
这么想着,埃斯特菲尔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放弃了思考。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又回到了正轨上,他放下大学里的教案接下了一个小案子,虽然那不过是个小问题,他再三思索后还是决定把珀西瓦尔留在家里不带他去。他不会跟一脸遗憾地向他询问为什么的同伴说实话,只是私底下委托了女儿用各种方法缠住他的脚步。珀西瓦尔唯有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会显露出异常单纯而且没有原则的一面,都不需要斯黛拉掏出她征服大人的101条秘技中的任何一条,他就会任劳任怨地给女孩揉搓,做大型犬,做泰迪熊,甚至是做彩虹小马。
为此斯黛拉听说父亲这个毫无挑战性的提议时,都无趣地叹了口气。
“您不觉得这样有点过分吗?”
“哪里过分了。”埃斯特菲尔一面从衣帽架上取自己白色大衣和帽子,一面头也不回地反问身后的女儿。
“就像抛弃狗的人让狗在原地等自己不要走动,然后自己独自跑掉一样。”
“……”埃斯特菲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先不论过不过分的问题,你这个比喻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以后不许这样形容长辈。”
“知~道了~”
“以及我是为了他好,医生说他这个伤至少要在医院里躺上一年,但是他不到四个月就闹着出来了。现在他还需要静养,我不能让他冒任何可能的险。”
不想让那个场景再度从梦境回到现实。
对,他何尝不想再和珀西瓦尔一起工作,珀西瓦尔是极少数愿意理解他的身份,凭着爱和热情跟随他的人。可是他不能承担有可能失去珀西瓦尔的风险。
如果医生判断珀西瓦尔需要一辈子的静养,或是昏迷后再也无法醒来。那他愿意让珀西瓦尔永远留在这里,即使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要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虽然这个想法多少会让他有些心里不适,但他也无法否认这个是他自力做出的决定——
“您的马已经牵来了。”
门外佣人的声音打断了埃斯特菲尔的思绪,他理好大衣,向女儿和来送他出门的珀西瓦尔告别后,匆匆走出家门。
案子只是一个毫无新鲜感也毫无意外的食尸鬼事件,对埃斯特菲尔来说,这比饭后出门散个步还要轻松。但珀西瓦尔依旧兴奋得好像他是大胜归来,提出要庆祝一下,于是拜隆家久违地摆起了庆祝的宴席。虽然从规模来说更像是普通的亲友聚会——已经不再神秘但依旧是他们熟人的马蒂亚斯神父、艾达,她带来了她最近在公益活动上认识的一位男性、一些埃斯特菲尔的熟人和同事,这里面还包括姑且算是和他合作侦破了案件的乔伊。珀西瓦尔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好几瓶名酒,在酒精的作用下宴席的气氛好得出奇,另一方面也相当令人疲倦。
埃斯特菲尔送别完最后一个离开的乔伊(这位无神论者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不知为何就对埃斯特菲尔产生了格外浓厚的兴趣,总是一副绞尽脑汁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的样子)时,客厅里的老爷钟已经走过了晚上十点,佣人们还在忙碌地收拾东西。埃斯特菲尔思来想去觉得今天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也不适合再做什么了,便决定提前洗澡睡觉。
但埃斯特菲尔没想到的是,他的床会被人捷足先登。
当他一身散发着热腾腾的水蒸汽推开浴室的门时,便敏锐地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什么他洗澡前还没有的东西。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投向床铺,乱七八糟的被子间果然,裹着一个珀西瓦尔。
“珀西。”
埃斯特菲尔叫了他一声,没有得到反应。英俊的男人以一种毫不英俊的姿态蜷在他床上,走近之后他闻到了意料之中的酒味——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珀西瓦尔的衣服也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马甲和衬衫卷缠在一起,勉强挂在他的胳膊肘边,将优美白皙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
埃斯特菲尔皱了下眉头,轻轻拍了下珀西瓦尔的肩膀,后者才缓缓醒来。
珀西瓦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埃斯特,你洗完了。”
“你这样子会着凉的。”
“是吗……说实在的我现在很热。”他似乎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抱歉,我本来想等你洗完澡之后跟你商量的,但是不小心……睡着了。”
“没关系。”埃斯特菲尔在床边坐下,“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只有晚上才能谈……好吧,是……我白天的时候忘记了。埃斯特,虽然非常不好意思,但今晚我能在你这里睡一夜吗?”
“当然可以。”埃斯特菲尔说,“不过你是怎么了?”
不知为何,埃斯特菲尔竟然从那副朦胧的醉相上看出了一种忧伤的感觉,和宴会上他兴高采烈地向那位陌生男性吹捧艾达是怎样一位优秀女性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做噩梦了,不太想一个人单独睡。”
这是句从任何一个成年男性口中说出来都非常奇怪,唯独珀西瓦尔能让其听上去理所应当的话。埃斯特菲尔注意到这么说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应该是真的。
“……其实准确地说已经好一段时间了,只要做梦一定是那个梦,我都快疯了。”
埃斯特菲尔心里发出不祥的咯噔声,有一瞬间他应该没有很好地把控住自己平静的神态,不过珀西瓦尔醉醺醺地把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估计也没有注意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你带着斯黛拉来医院看我,然后送了我一个很可爱的玩偶的那天晚上。”
埃斯特菲尔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所谓“很可爱的玩偶”是斯黛拉亲手缝的,非常不幸的是,他的女儿完全继承了他笨拙的特点。那个以珀西瓦尔为原型的小布娃娃有着长短不一的胳膊和扭曲的表情,黑色毛线结成的头发稀疏得令人叹息,唯一可以让埃斯特菲尔将其和眼前这张英俊的脸联系起来特征就只有眼睛,因为是用大衣纽扣缝的,所以是真的很大。
他也知道珀西瓦尔不仅为这个某种意义上看起来像是诅咒一般的礼物感激涕零,视若珍宝,还把它摆在了枕头边上。如果说这样会做什么噩梦,埃斯特菲尔一点都不会感到惊奇。
珀西瓦尔咕咕哝哝地继续说。
“……我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又高又黑,里面都是怪物的塔楼里面,那是我的家,在梦里我没有出去旅行过,也没办法旅行,因为谁都不允许我出去。我只能从房间的窗子往外望,每天都一成不变的风景是我对外界唯一的认识。
“然后有一天突然——”他忽然扬起手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你从我窗子前面飞过去了。”
“我?飞过去?”
“对……穿着十字军一样的盔甲和披风,骑着珀伽索斯——就是,美杜莎的头被砍掉后从她脖子里跳出来那匹有翅膀的马。”
埃斯特菲尔苦笑着说:“那听起来真是个奇怪的搭配。”
“但是在梦里很和谐,很漂亮……你的金发和你的盔甲和你的珀伽索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梦里的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情不自禁就追着你从塔楼的窗子跳了出来。
“梦里的我似乎有一点在空中行走的能力,不过走不了很久。在天上追完了,就在地上追,我跑得没有你的珀伽索斯快,很快就跟丢了。但是回头看也不见了回去的路,我只能一直……一直地四处寻找你的踪迹。
“也许是因为梦和现实都是反的吧……在梦里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奇怪,一路上谁都不愿意理我,我又冷又饿又累,最后蹲在路边走不动了。
“这个时候你穿着你闪亮的盔甲,牵着你美丽的珀伽索斯出现在我面前……”
埃斯特菲尔思索了一下珀西瓦尔描述的情景,无论如何还是觉得很奇怪,说到底一匹身体两侧长着翅膀的马该怎么骑?盘着腿坐在马背上吗?等他反应过来还有后续的时候,珀西瓦尔的声音早就停下了,脸埋在被子里,发出沉闷的鼾声。
埃斯特菲尔不禁叹了口气,这次不管他再怎么推珀西瓦尔也不见会醒的样子了。他只能尽量把被子从珀西瓦尔怀里扯出来,将那双横跨了整张床的长腿摆直,枕头塞在他脑袋下。然后躺在了珀西瓦尔旁边,拉起被子盖过两个人的肩膀。
埃斯特菲尔本来想去睡在沙发上,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和人同床共枕过了,更别说是带着酒味,还穿着衬衣西裤没有洗澡的人。尽管他的床大得可以在让一匹马在上面跳探戈,稍微睡到旁边一点的位置就可以完全感觉不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但这个感觉依旧很奇妙,他转过身就会看见珀西瓦尔半没在枕头里的睡脸,在窗外漏进的熹微光线下看起来苍白苦楚,眉头紧锁。埃斯特菲尔没有窥探人头脑的能力,不知道在那苦闷的模样下是自己骑着珀伽索斯飞过天空的样子,还是别的什么情景,不过想必肯定不是令人愉快的内容。
埃斯特菲尔顺着额头的曲线拨开珀西瓦尔散乱的黑发,试图抚平凝固在眉间的悲伤,这似乎是一件徒劳的事情。最终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揽住珀西瓦尔,让他依靠在自己肩上。在他看见父亲留下的信件,全身心都沉浸在悔恨和痛苦中时,珀西瓦尔也是这样拥抱着他。
但他也许并不能像友人一样,有抚慰痛苦的奇特能力。就算是在清醒的时候,安慰他人也不是他的强项。
最终埃斯特菲尔在珀西瓦尔耳边低喃着祷告,合上眼坠入梦乡。
(三)
也许是昨天状态过于放松的缘故,埃斯特菲尔这一觉睡得格外长一些。等他完全睁开眼,窗外已经完全亮了。尽管他在宴会上没有喝多少酒,仅有的那点酒精还是成功在他脑中留下酒后特有的倦怠感,他大脑空白地盯了床帐顶数秒后,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什么。
左上臂还残留着被珀西瓦尔的脑袋枕着的触觉,他环视了一周房间,都不见珀西瓦尔的影子。浴室里也没有水声传来。
真不可思议,珀西瓦尔平时不沾烟酒,因此酒量很小,但酒精的影响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即使前一天喝得抬不起头来,第二天也是神清气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如非必要总是很排斥早起。
早餐的饭桌上也不见他的影子,佣人们都说今天没有见过他,埃斯特菲尔一路问到了早起照料花园的园丁那里。园丁苦苦思索了一阵,才说出一大早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拿着箱子出门了,现在想起来那个高挑的身影像是珀西瓦尔。
“是出去散步了吧。”园丁笃定地说,埃斯特菲尔很想告诉他如果真是这样就应该怀疑一下珀西瓦尔的脑子里是不是住进别的什么人了。
……是因为我搂着他睡着了,让他尴尬了吗?虽然平时总是一副距离感缺失的样子,但说不定还是会不适应别人的主动靠近?
埃斯特菲尔苦恼地思索着,回到了房子里,决定不管怎么样等珀西瓦尔回来先跟他好好解释一下。
可问题是,珀西瓦尔没有回来。
埃斯特菲尔心不在焉地坐在书房里,窗外太阳的轨迹划过了整个天空,最后带着赤红的光辉陷入地平线。这一整天,前门的门铃都没有响起过。
“爸爸,珀西今天去哪里了?”晚餐桌上斯黛拉问他,“我今晚上想和他一起下棋。”
“他不在,我陪你下吧?”
“和你下永远都赢不了,没意思。”
“被永远让着赢难道就有意思吗?”埃斯特菲尔温和地反驳女儿,“他应该是有事外出了。”
“今晚也不回来吗?”
“大概……吧?”
他本来应该回答“他会回来”,但他想起了珀西瓦尔不声不响地从他大学办公室里离开的那一天,有一些他长久以来笃定无疑的定律被改变了。那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现象,对他来说却好像有些真理一样的存在被颠覆了。
比如珀西瓦尔有他自己的家,他在这里只是“借住”——埃斯特菲尔好不容易才想起了这件事,珀西瓦尔出门旅行的时候把房产都卖掉了,自己便提议他可以在先在这里暂住,可是两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珀西瓦尔找房子的进程,或是他根本上有没有在做这件事。比如自己认识珀西瓦尔才两年,按理说连深交都算不上。比如他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随意,对什么都全无所谓。比如……
“你不会又打算报警了吧?”
“没有,他不是小孩子了,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起关心大人的事情,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今天想和珀西下棋,不想做功课!”
“现在他出门了,你要是有这个打算的话,应该和他约好。”
女孩不满地撅起嘴:“但是他原本一直都在的,一定是你说谎穿帮把他气走了。所以说你要补偿我。”
“……那功课就不做了吧。”
“太好了!”
埃斯特菲尔看着女儿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心地跑掉了,感到一阵头痛。他对养育这个独女一直尽心尽力,亲力亲为,但有些地方好像变得不太对劲了,这是为什么呢?
斯黛拉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等珀西回来别忘了跟他道歉,这个我是认真的哦。”
“是,我会的。”埃斯特菲尔勉强地冲女儿笑了笑,他的宝贝千金这才算是放过他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更加不像是门铃会响起的时候了,埃斯特菲尔在书房里整理了一些资料,发现完全静不下心来,事情做到一半便草草放弃了,提前躺在了床上。
小的时候他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会早早上床睡觉,梦会洗净一天下来沉积的疲劳和不悦。第二天即使这样的感情延续下去,也会变得模糊许多。
“但是别忘了跟他道歉,晚安。”
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
第二天的上午门铃响了,埃斯特菲尔赶在所有佣人之前冲出去打开门,和他面对面的,是满脸惊讶的艾达。
“斯黛拉的家庭教师临时有事赶回老家了,我来替她代一节课……你为什么一副失望的样子,今天还会有什么人来吗?”
埃斯特菲尔摇了摇头,让她走进来:“不,我以为珀西会回来。”
“回来?”艾达冲出来迎接她的斯黛拉招了招手,“他去什么地方了吗?”
“不——是的,他昨天早上外出了还没有回来,但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之前那次他是一大早回来的,所以我猜这次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种推测毫无根据吧……不过真是奇怪啊,他居然还会脱离你自己行动。”
埃斯特菲尔不由得为这个说法苦笑:“他又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是他的监护人。”
“但是自从他住进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你身边吧?嗯……昨天上午吗?前天晚上我见到他的时候确实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
“啊,这个可能只有我感觉到了……怎么说,他看见我把杰弗里带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一直以来对我的敌意突然消失了。还很热情地跟杰弗里说我的好话。”
埃斯特菲尔愣了一下,艾达的话里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可拼凑起来他就完全听不懂意思了。他明白艾达不是喜欢信口开河那种人,这令情况变得更加难以理解起来。
“敌,敌意?”他急着纠正艾达,“怎么会呢?珀西不是这种人,一定是你有哪里误会了吧?”
“啊,不,我没有说他坏话的意思,这是个事实。而且我并不介意,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他对我有敌意恐怕还挺正常的——我想说的奇怪的地方不是这里。”
“为什么他对你有敌意很正常?”
艾达犹豫了一阵:“我不觉得你能理解,所以还是无视它吧?”
“哦,嗯……你接着说。”
“杰弗里说,前天晚上珀西瓦尔跟他说话的时候原本一直情绪高涨,但是后来突然变得很低落。杰弗里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回答,就这样一个人走进角落里喝闷酒去了,再过一阵连他人都看不见了。”
“……”
埃斯特菲尔用力挠了挠头发:“这么说来前天晚上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然后他就“非常珀西瓦尔”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床上——他不觉得艾达能理解这点,“这么说是他有什么心事吗?”
“他和你说过吗?”
“他只和我说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做很奇怪的噩梦,不过那个时候他喝醉了所以没有说完……”
艾达耸了耸肩:“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我提供的信息只有杰弗里告诉我的这些。哦,我再不去斯黛拉那里今天的课就该讲不完了——剩下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了,名侦探。”她停顿了一下,“不然就等他回来亲自问一下他吧。”
“……好,我会的。”
·
话是这样说,可他该问什么,又该怎么问呢?
我惹你生气了吗?——很直接,但是任谁被当面这么问都不会承认的吧?更别说是只要愿意,就能将一切事情用招牌微笑糊弄过去的珀西瓦尔。
你有什么烦恼吗?——感觉更加不像是能够得到正面回应的样子了。
你还好吗?有没有我能帮上你的地方?——如果珀西瓦尔真的想求助的话也轮不上他来问这句话了,问出来却帮不上结果只会更加尴尬。
太阳又顺利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而他又经历了一天的徒劳无功。艾达和他们一起用了下午茶后就回去了,剩下的晚餐只能用味同嚼蜡来形容。埃斯特菲尔开始想起,原本珀西瓦尔不在的时候,只有他和斯黛拉两个人的餐桌是如此沉闷,现在看来缺失感严重得他难以忍受。
天已经完全黑了,看起来今天他也不会回来了。
“那么是明天……”
这时,他脑中回想起艾达的话——这样的推测毫无根据。
他根本没有笃定珀西瓦尔一定会再度出现的证据和权力。
“不不不……”埃斯特菲尔自言自语地反驳者脑中某个阴沉的猜测,“他如果真的要离开,肯定会告诉我他的决定,还有新住处的地址。他不会这么失礼。而且他也从来没有收拾过行——”
等等。
昨天上午园丁说他好像是……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出房门,那份气势把一个路过的年轻女佣吓得不轻,怀里抱着的换洗窗帘哗啦啦散了一地。但他顾不上向她道歉,而是以同样的气势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仿佛能震撼整栋房子的动静,然后被反冲力推回埃斯特菲尔面前。
咔。锁舌再度合上,门又再度关上了。
但是埃斯特菲尔只是好似浑然不觉般盯着门上的木纹,仅仅是撞开门的那几秒钟已经足以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几乎从来不会走进珀西瓦尔的房间,不过就算是完全的陌生人估计也能看出,房间被收拾成了没人居住的样子,和当初埃斯特菲尔带他过来并说“不嫌弃的话你可以住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有那么两秒钟,他在一片混沌中开始质疑起他的朋友,英俊、高贵、而且忠诚的珀西瓦尔是不是他的幻想。可是随后记忆便再度鲜明起来,惊讶、困惑、难过和失落等等感情接连涌进意识中,它们或许存在矛盾,但无一不是来自面前这个已经定格的事实——珀西瓦尔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埃斯特菲尔恍惚地握住门把手,再度打开门,抱着渺茫的希望打开衣橱和柜子,每个地方都空得像是他现在的脑子一样。而且已经全面地打扫收拾过了,出身金贵的珀西瓦尔自然不会自己去打扫房间,那么显然他是委托了佣人来做这件事,而且……特别嘱咐佣人不要说出来吗?
所以说,他蓄意地,一声不响地从埃斯特菲尔的生活中消失了。
埃斯特菲尔愕然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四)
伦敦的夜晚总是弥漫着沉重粘稠的雾气,不管白天的气温如何,夜晚总是会因这层阴魂不散的水雾而显得阴冷。其间掺杂的细雨更是令这种令人生厌的感觉变本加厉——天知道他当初是怎么重新适应伦敦这鬼地方的,或许是当时有别的事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忽略了这是个多令人讨厌的地方,可现在这个理由消失了,他便再度感受到了不适,这里的雨竟然不能带来丝毫清爽的感觉,只会让人觉得越发泥泞和肮脏,不管是脚下的路还是身上的衣服。
他只能尽量忍受着,加快了脚步。
今天晚上的外出很失策,走上了这条小酒馆老板推荐的“近路”也很失策,这两者联合造成的深深悔意在他脑海里翻滚着。从好一阵前开始他就发觉有几个脚步声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跟随着他,起先还处在一个几乎听不清的距离上,现在则是越来越接近了。有个黑影甚至开始大胆地在他的余光边缘晃动。
现在转过身去只怕是会迎面结结实实地吃上一榔头吧?
这么想着他把手揣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钱夹,他把那个带着他体温的小皮包紧紧握在胸前,然后在一处较深的积水处松手丢了下去。
钱包随着响亮的水花声落在水坑里,里面有硬币滚了出来,叮当作响。他装作酒后应有的浑然不觉的样子,但跟随他的脚步声稍微停顿了一下,朝那个地方聚集了过去。
他拔腿冲进了前方最近的一个岔路口。
然后,这成了他今晚最最失策的那个决定。
“……死,死路?”
看到那堵黑黝黝的墙时他不由得惊得抽了口凉气,因为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完全不熟悉所以和方向感无关,这就仅仅是一种极致的倒霉而已。他急忙回头想跑回原路,就见煤气路灯昏暗的光芒下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砸在了他的颈根处。
那大概只是人的拳头而不是榔头,但依旧造成了他一阵昏眩,紧接着第二拳照着他耳侧挥过来,将他打倒在湿泞的地面上。
疼痛和耳鸣在被击打过的地方沿着神经炸开,令他不由闷哼了一声,透过眼前掠过的无数闪亮光点,他看见自己被高大的人影包围了。其中一个人影上前跨过他身体,一手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拎起来,另一手扬在空中准备好了下一拳。
“咳咳……等,等一下。”雨水的味道混着一些血腥味流进了他的喉咙里,“东西……你们可以都拿走,放过我吧。”
“哦?如果我说我们就看你这种臭有钱人不顺眼,偏不放过你呢?”
其中一个人影说,引起了周围一圈野蛮的哄笑声。
“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有钱,如果你们想打,也可以,别打我脸。”
“哈?凭什么我们要听你的?”
“……既然你们憎恨有钱人,那至少应该拥有一些对和你们一样沦落到这里的人的怜悯。给我留一些在这里养活自己的资本吧?”他半是自嘲地说。
人影们沉默了一下,拽着他领子的人将他拎得高了些,粗暴地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煤气路灯投下的昏暗光圈。
这时他看清了那些人影的样子,他们鼻梁以下的脸都用肮脏的布遮盖住了,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双充满酗酒迹象的布满血丝且浑浊的眼睛,从那之中投出的视线粘着在他脸上,不仅凶恶,还逐渐多了另一种东西。
“你是那啥?哪个该死的贵族老爷的情人吗?”
“算不上……情人。”
另一个人拽着他的头发,强行拧转了他的注意力:“那就是狗咯?”
“然后被人家太太用扫帚打了出来,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说着又是一阵哄笑,他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因为接下来的结论几乎是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长得还真不错,仔细看比酒馆里的臭婆娘强多了。”原本捏着他下巴的手转移到了他的脸颊边,让他觉得还不如就这样让下巴被捏碎算了。
“我还没有试过这样的,听说只有贵族老爷有这种奢侈嗜好。”
“啧,是吗……”
窃窃私语的声音堆积起来。然后拎着他的那个人说。
“难得的机会不如试一下吧,贵族老爷享受的东西,肯定不会亏吧?啊?”
“我倒是无所谓。”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过你们不怕遭天谴吗?”
“如果真的有天谴这种东西,那些害得我们如今站在这里的人,早就死光了。”
啊,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什么都不相信的话,不管是恩赐还是惩罚都是空谈吧?
“来,给我们看看你伺候贵族老爷,换来这一大把钱的本事。”
没有人拽着他了,取而代之的是紧贴在颈边的刀刃的寒气,被无情地击打带来的昏眩和疼痛依旧在他脑中轰鸣着,让他难以集中精力思考更加复杂的事情。这也让他确信这几个家伙是确实冲着要他的命来的,就算自己照着他们的话做也不见得那把刀子最后不会被插进他的脖子里。所以他现在该怎么做?
这几个人一定不知道这种事情他经历得多了去了,所以想用这个办法折辱他不仅完全不可行,可能还会让他赚到,但……
“我拒绝。”
“什么?”
他冲那张贴过来的脸吐了口唾沫:“我拒绝,滚回你们的下水道吃屎去……”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只坚硬的拳头便重重地打在他的下巴上,他的意识像薄纸般被冲击撕碎了,仅剩一点点残留在清醒的边缘上。随后拳脚如暴雨般落在他的胸腹、腰腿、背部上——那些人明明有更加轻松省力的方式解决,但他唐突冒犯的言辞不幸将他们心中残余的愤怒一次性全部点燃了,然后这些统统化为最原始的暴力砸在了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能维持多久的意识,又或者能坚持住多久不本能地求饶,那就真是太难看了……
砰!
一种非常熟悉,但是混沌一片大脑完全无法得出结论的声音在身边炸响。
砰!砰!
啊,对了,是枪声。警察来了?
辱骂过他的,对他发出下流的嘲笑和诅咒的声音变成了惨叫,围绕着他的阴影像是被惊动的鸦群一样落荒四散,枪声追逐在他们身后,但没有穷追不舍,这个意外降临的救星赶回他身边,用惊恐的声音呼喊着他。
“珀西……珀西!”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了埃斯特菲尔沾着雨和泪的脸庞,濡湿的金发上笼罩着光辉。
他忽然放声哭了出来。
·
埃斯特菲尔将流浪狗一样狼狈的珀西瓦尔带到了巡警面前,原本因为在深夜中被他惊动而心有不满的警察没想到原来真的有一位大贵族的少爷在东区落难,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将他们接到了警署,还想方设法找来了医生为珀西瓦尔查看伤势。令埃斯特菲尔庆幸的是,尽管当时的情景在他看来简直惊心动魄,但珀西瓦尔似乎没有受多少伤,旧伤口也没有裂开。当然,他对那位陌生医生的水平心怀疑虑,所以又自己查看了一遍才放下心来,并且亲自给珀西瓦尔上了药。
“……”他刚上完药,珀西瓦尔就飞快地用撕破的衣服裹住了自己,将红肿的眼睛转向墙角。
埃斯特菲尔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在夜班巡警和医生的注视下将他抱上了马,在寂静的夜色中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珀西瓦尔被圈在他双臂间,靠着他的胸膛,浑身僵硬得像根木棍。
家里佣人们也早就休息了,埃斯特菲尔出门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也没有人出来迎接他们。他只能亲自将珀西瓦尔搀扶上楼(思索了一阵后,他选择了自己的房间,而不是珀西瓦尔收拾得一干二净那间),给他往浴缸里放热水,找出了干净的衣服(幸好他们体型差不多)。珀西瓦尔沉默地看着他跑来跑去,到了埃斯特菲尔准备亲自上手替他脱衣服时他终于有了反应。
“我,我自己洗……”
“不行,因为要避开上药的地方。”
珀西瓦尔露出了像待宰的家禽一样绝望的表情,放弃了还没开始的抵抗。
埃斯特菲尔很怕他再哭出来,他之前从没见过珀西瓦尔哭,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大哭。他在警察局里哭得声嘶力竭反复抽噎,把(连同埃斯特菲尔在内的)所有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到了家门口都还在默默地流眼泪,不过现在总算是平静下来了。埃斯特菲尔有些疲惫地想。
好不容易折腾完洗澡这件事后,埃斯特菲尔将珀西瓦尔抱回床上。
“晚安。”他关上了台灯。
“你去哪里?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珀西瓦尔冷不丁地在他背后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些残留的哭腔。
“我……我去隔壁睡。”埃斯特菲尔强行挤出安慰的笑容,“要是有事的话你可以去找我。”
“……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虽然那样怎么都说不上没事了。
珀西瓦尔低下头:“你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你又为什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
埃斯特菲尔坐在床边,觉得这个情景很熟悉,珀西瓦尔柔软的黑发就在他手边。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犹豫了一阵又收了回来。
“虽然我很想知道原因,但是……你如果不想说的话也可以,我不会逼问你。只是我很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哪里做的——”
“不是。”珀西瓦尔打断了他,“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做的有点过火了,我不是你的家长或监护人,无权对你的自由进行管束,我只是很害怕你再出什么意外——”
“都说不是了!”
珀西瓦尔从床上跳起来,因不小心牵动了伤处而抽了口凉气。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下定决心要放弃了而已。”
“放弃?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为什么不和我说?”
他无比困惑的模样映在珀西瓦尔浅金色的眼底,然后对方露出了自暴自弃的模样。
“不不,不是的……”珀西瓦尔叹息着,“我……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做了一个噩梦吗?”
“对,但是那个时候你没有说完。”
“我说道哪里了?”
“我没记错的话……刚说到你流浪街头的时候,看见我带着珀伽索斯出现。你就睡着了。这个梦很可怕吗?”
“很可怕。”
珀西瓦尔抬起手,似乎想要比划一个动作,但结果还是放弃了。修长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叉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出现在我面前的你,用长枪贯穿了我的心脏——疼倒是不疼,毕竟是个梦,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死去。”珀西瓦尔唇角扭曲了一下,像一个不成功的微笑,“然后你对旁边的人说,‘放心吧,异端已经被杀死了’。然后把我的尸体架到了火上”
埃斯特菲尔听到了一种虚幻的轰轰声,感觉像是血流过度冲击着大脑。
“然后把我的尸体架到了火上,烧成了一小撮灰。”
“这只是个梦而已,珀西!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跑到东区那些危险的地方去的吧,因为……害怕我?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是异端呢?”
“我是不是异端和你认不认为我是异端是两回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但我是不会……”
他急着为自己的不白之冤争辩,但珀西瓦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会的。因为我爱你。”
·
埃斯特菲尔想,他听过这三个词。
或者说不止是听过,而是总能听到,珀西瓦尔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早安,午安,晚安,他都会笑着这样对埃斯特菲尔说,然后以那种有些过分亲热的异国礼仪亲吻埃斯特菲尔。这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流程,起初他会感到惊讶,但反应赶不上拒绝,逐渐地他便习惯了,将其像珀西瓦尔本身一样接纳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接着他又想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从珀西瓦尔那里收到这样的问候,明明原本像是日常惯例的事情,不知从哪个时点开始忽然消失了。
而现在他再次听见这三个词出现在珀西瓦尔口中时,它们失去了笑意和温暖的感觉,变成了对事实的单纯陈述。珀西瓦尔平静地凝视着他,然后毫无预兆地向他扑来,用亲吻将他摁在床上。
习以为常的松懈让埃斯特菲尔自动放弃了躲闪和抵抗的时机,可这和他们以往那种轻而浅,如同羽毛掠过唇边的亲吻大相径庭。他的齿关被撬开,珀西瓦尔像猎食的野兽般贪婪地吞食着他的呼吸,导致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畅,他刚想说些什么,珀西瓦尔抹了抹嘴偏过脸去。
“懂了吧?不要说什么‘我也爱你’这种话,我指的爱和你不一样——我不想和你做朋友,我想和你上床,做你的爱人。”
埃斯特菲尔为这直白的话瞠目结舌:“……”
“啊啊,我知道,对你来说非常恶心对吧?没关系,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像我这种会亲吻男人的才是哪里不太对劲。按理说我早就应该放弃了——自从‘那个时候’我冒着上火刑架的危险对你告白,你却什么都没有回答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花上一辈子都不可能让你接受这种事。”
“……‘那个时候’是哪个时候?”
珀西瓦尔干巴巴地回答:“我们杀了那个先知小姑娘和她的伙伴的前一天晚上。”
埃斯特菲尔努力思索着,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实在太过混乱了,充斥着困惑、愤怒和疲劳。珀西瓦尔的话让他隐约地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件事——他和珀西瓦尔中途离开舞会,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奇怪地跳了一支舞,然后珀西瓦尔将他带到露台的影子里对他说了什么,可是其中的内容他丝毫都想不起来了。
“我不是死缠烂打厚脸皮那种人,我知道如果对方没有意思的话我就应该识趣或者……可能是我以前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失败过吧,我无论如何也想再等等看。”珀西瓦尔近乎自言自语地咕哝,“毕竟我可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啊,按理说这个时候你不应该突然发现自己很爱我吗?说不定只是你害羞所以不敢承认而已。”
真是个从各方面来说都相当惊人的逻辑,当事人能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它说出来可以说也是非常神奇。不过既然是珀西瓦尔,那大概也不算很奇怪。
“……但是完全不可能!你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顽固的人,原本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你很有意思,谁知道现在是这样?我大概也是哪里出了什么毛病,不管我理智上怎么想着该做决定了,最后都会变成再等等看、再等等看……然后我就做了那个梦。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神给我的忠告——这样下去一定会被你当成异端杀掉的,我当初曲解了他的意思,凭着私心接近了你,肯定不会有好的下场。”
埃斯特菲尔困惑地问:“你不是说,是神引导你来到我身边的吗?”
“那个……是我自作主张的理解。那时候神对我说的是‘你将在这里与我暂且离别,与合适的伴侣共度余生’。现在想想,他没有说那个伴侣是你,是我觉得你很有趣所以擅自选择了你,然后和那个合适的人选错过了。因为一时的贪欲错解了他的指示,神肯定也对我很失望吧……所以才会让我做了那样的梦。
“但是,但是……我明明知道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违背了神意,我还是不想离开你身边。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我都非常恐惧,但是醒来之后满脑子就只剩下了‘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看看’。
“即使我比一般人更容易从伤势中恢复,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也许我再也不能帮上你的忙,像现在这样的日子也就没有理由持续下去了。等到斯黛拉年纪再大一些,你肯定会打算娶一位新的妻子,到时候你就会发现我的存在有多异常——我对接近你的女性表露出的不自然的态度,我平时那些举动根本不是所谓的异国礼节,我嫉妒的样子有多难看。接着总有一天,那个梦会变成现实。”
珀西瓦尔的声音里逐渐变得低哑,浅色的眼睛被水光沾湿,很快眼睑便失去了承载的力量,大颗的泪珠决堤般汩汩滚落。
“我每天都在想着该怎么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之前离开,可是每一天你都会出现在我面前,只要和你道过早安,那一整天我都会失去跟你告别的决心。可你日常的每个举动都在提醒我,你是不可能爱上我的,我们的思维就像平行线一样永远没有交点。”
和他在马背上放声痛哭时不同,甚至可以说他现在很平静,好像那些眼泪不是从他的眼中流出的,只是他头顶下了场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受到的暴雨。
“我认识到自己无法独力解决这件事,所以我去问了加拉哈德……他说,那就不告而别好了,在一个你打听不到,或者不会想到去打听的地方藏一段时间。你起初可能会着急几天,但很快就会认识到我无情又混账的本性,当做这辈子没有认识过我这个人。虽然可能会让你很受伤,不过我也没必要关心一个已经绝交的人的心情。”
“这,这个是加拉哈德先生的主意?”
“对,就和他为人一样垃圾透顶,不过让你像这样讨厌我也不错,不然我有可能又会跑回来。可是都已经做这么糟糕的决定了,我还想着跟你最后留下一点开心的回忆,就这么一直拖到了你办完这起案子……甚至艾达带来她男友的时候我还会本能地感到高兴,总算是不用跟她做情敌了……
“早知道会像现在这样我就应该在你工作忙的时候溜走才对。”珀西瓦尔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再度开始抽噎,“该死,该死……你为什么要跑来找我,干脆让我死在那里不是更好吗?就那么想亲眼见识我有多恶心然后亲手捅死我吗……”
各种自暴自弃的自我评价随着源源不断的哭声涌出来。
“……我能说的都说了,现在就去拿你的枪干掉我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对忤逆了神还不知悔改的我来说这种结局肯定很合适……”
埃斯特菲尔忽然发现自己目前出奇地冷静——明明是刚得知了一个如此惊人的事实,最好的朋友还在自己面前哭着让自己杀了他,就算是用“他已经习惯了珀西瓦尔迷惑行为大赏(?)”来解释也未免太过离奇了。
“珀西。”
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珀西瓦尔没有回答。
“珀西瓦尔。”
埃斯特菲尔拉开珀西瓦尔挡着脸的手臂,那张漂亮的脸上如今一片狼藉——满眼通红,脸上遍布泪迹,柔软的黑发黏在脸上,然后被手臂压出了一道道皲裂似的红痕。埃斯特菲尔试探性地伸手触碰珀西瓦尔的脸颊,他以一种等死似的绝望模样顺从了,埃斯特菲尔替他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用袖口轻柔地擦去眼泪。
“别哭了。”
“你做好决定了?”
埃斯特菲尔叹了口气:“我不会杀了你的。”
“……我不想被送到法庭或者精神病院去,那样我肯定会最终落在加拉哈德手里。也不想自杀,能劳烦你亲自下手吗?当然要是你实在讨厌我那也没办法……”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把你送到法庭或者精神病院,更不会让你自杀,你冷静一点。”
“那你想要怎么做?”
埃斯特菲尔沉默了一阵,放下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说的话有一点……超出我的理解能力。”
“也对,你可以慢慢想,反正我的行李都丢在东区了,现在哪都去不了。”
“现在不是慢慢想的时候。对不起,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这种事,脑子稍微有点混乱,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总之我不想伤害你。”
“难道我刚才还有哪里说的不够清楚吗?”
“不不,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来到我身边的理由不是想做我朋友,而是想做我的……妻子。”埃斯特菲尔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感觉脸上滚烫,“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你恶心或是想要杀掉你。”
珀西瓦尔笑了笑:“难道你想说你爱上我了吗?”
“我不知道。”
珀西瓦尔垂下眼,那其中好像刚有一线希望一闪而逝。埃斯特菲尔错觉他好像随时都要缩进一个无形的壳之中,急忙握住他的手。
“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我不希望你离开我。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害怕你再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按理说我应该劝你停止和我来往,但我发现我无法忍受你离开我身边,竟然产生了想要把你永远留在这栋房子里的想法。我知道这个念头很自私,而且很不正常,我担心你知道之后因此厌恶我,刻意说服自己是担心你的伤势复发才这样想。所以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因为我限制你的自由才生气的。
“可是今晚发现你不告而别的时候我察觉了,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与你相识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所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搬出去,不要结婚,不要像关多琳和父亲母亲一样抛下我。我知道你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是因为不想让我问及理由或追上去,按理说我应该尊重你的决定,可是我发现我无法忍受这点。就算你厌恶我到了连告别都不想跟我说的地步,我也想知道原因,想要有最后请求你不要离开我的机会,为此就算把整个英国都翻一遍我也要把你找出来。如果你又出国了,那我也会追上你。”
“……”珀西瓦尔呆滞地望着他。
“如果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话,我……我愿意做任何事,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埃斯特菲尔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种丑陋的自私也可以被称为‘爱’的话。那我是爱你的,珀西瓦尔,不管是作为好友还是爱人,我只想跟你共度今生。”
珀西瓦尔如同石像般静止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惨叫了出来。
“不不,这,这个,那个,你……我……”
一股鲜明的血色忽然冲上珀西瓦尔的脸庞,从白皙的肌肤下显眼地透出来。将他从脖子到耳根染得灿若红霞。他似乎陷入了一种分不清喉咙和手哪个才是发声器官的混乱之中,一面干张着嘴一面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比划着,埃斯特菲尔不得不再次摁住了他的手臂:“冷静一点,珀西。”
“你叫我怎么冷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珀西瓦尔尖叫出来,令埃斯特菲尔有些庆幸他家这老房子姑且还有隔音好这一个优点,“我不是说了我想和你——”
“你想和我上床?这个我知道了。”
珀西瓦尔脸上的红色更深了一些:“不,不要说的这么直白……”
“不是你先这么说的吗?如果你因为爱我而成为了异端的话,那我也是一样的。神让你在当时‘寻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共度余生’,我希望那个人就是我,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这个,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会后悔的,绝对会后悔的……”
“事情还没有发生怎么能下定论?”
埃斯特菲尔灵机一动。
“要不,现在我们就验证一下吧,看我会不会后悔。”
(五)
埃斯特菲尔觉得这个提案多少有点像他在欺负珀西瓦尔,现在已经是深夜,珀西瓦尔已经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但他这时却自私得不想就这样放过珀西瓦尔。他心中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害怕全盘托出了这些事情却没有重拾对他的信心的珀西瓦尔明天一大早又再度从他身边消失。
“你确定吗?真的要……”珀西瓦尔以微弱的声音发出疑问。
“很遗憾,我不知道这样的事该怎么做,你知道吗?”
珀西瓦尔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他的耳根依旧是通红的。
“那拜托你了,珀西。”
通常他下定了决心之后,是不会后悔的。但埃斯特菲尔不能否认自己现在心里其实非常没有底,毕竟这是一件有违常理的事情。在他短暂的婚姻中,他和关多琳的关系也不算亲密,因此男女之间的事他也就是刚刚踩在了入门的阶梯上。至于两个男人该怎么做,他就算想破了脑子也猜不出来,
不过神肯定是备好了这样的途径,才让会喜欢同性之人诞生在世界上的吧?
这么想着他就感觉好多了,尽量将平摊在床上的四肢放松下来,看着珀西瓦尔在窗子边晃悠一阵后,取来了两条系窗帘的布带。
“能把手举起来一下吗,埃斯特?”
埃斯特菲尔顺从地将手举过头顶,珀西瓦尔将他的两边手腕绑在了床头上。
“这个也是必要步骤吗?”
“不……嗯,现在是的,相信我。”珀西瓦尔说着,将他的眼睛也用另一条窗帘带蒙住了。
窗帘带是很厚的宽布条,正好能绕他的脑袋将近一周,末端还附有两条绑绳,感觉就像是专门为了蒙住他的眼睛而生的。埃斯特菲尔现在能看见的只有从鼻梁附近漏进的一些朦胧的光。过了一阵,珀西瓦尔犹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如果中途后悔的话,你可以叫我停下。”
你要有点出息,埃斯特菲尔。他在心里自言自语着,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第一次看见关多琳的裸体时害羞得跑出门去的年轻人了,如果你这次把珀西瓦尔吓跑,就没有人能够帮你了。
所以他在感觉睡衣下摆被掀开时默默咬紧了牙关,他的大腿内侧感觉到了珀西瓦尔手指纤长的形状,和指腹上恰到好处的粗糙。蜻蜓点水般的触觉被莫名地放大了,即使不通过视觉,他也能在脑中描摹出现在发生在他腿间的情景——那双手不急不缓地往上游走,抚上包裹在内裤中柔软的性器。
珀西瓦尔从来不是什么做手工的好手,但此时此刻他却像匠人般灵活而熟稔,在埃斯特菲尔下腹处点燃了一簇热火,令他的欲望像是热气球般鼓胀起来,撑起了遮掩的布料。珀西瓦尔顺势将它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包裹进另一个火热的地方。
埃斯特菲尔不得不藉由深呼吸来遮掩喉咙中涌出的声音。他急忙想掐断了脑中的想象——刚刚亲吻过他的嘴唇环绕在他的性器上,随着顶部从坚硬的上颚深入至软腭和更深处蠕动的咽喉,珀西瓦尔的脸庞也深深埋入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急促的呼吸像火焰一样拨撩着他的鼠蹊部。肿大的异物逼压着喉咙一阵阵紧缩,但珀西瓦尔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稍微退出一些后又再度令其深入,如此快速地反复,刚刚被埃斯特菲尔擦去的泪水肯定又涌了出来,缀在他泛红的眼角上——珀西瓦尔那份令人难忘的美丽使这种设想近乎亵渎,又异常地甜蜜动人。埃斯特菲尔没有能坚持很久,他的身体好像落入了另一个意识的掌控之中,而他自己只是在凝望着幻想时一切就到达了尾声,酥麻愉悦的空白迅速占领了他的脑海。
他从失忆中恢复之后,便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抛下了他。接下来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他并非没有独自处理过欲望,毕竟这是只要拥有一副男人的身体就在所难免的事情,虽然次数寥寥无几。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这辈子似乎都没有体验过这样强烈的感觉,足以完全剥夺他的思考能力。
“珀西……?”
当他缓过神的时候,珀西瓦尔带来的信号已经在触觉神经上消失了。他茫然地望着蒙眼布中深沉的暗和朦胧的光,只有身边些微窸窣的动静和另一个人仿佛带着些痛苦的呼吸声能够证明珀西瓦尔仍然在这里。
“结束……了吗?”
“还没有,你等一下。我也很久……唔,没有做过了,放松需要……比较久的时间……”
“能把我的手和眼睛解开吗,这是根本没必要的吧?”
珀西瓦尔的动静停滞了片刻。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次还是……先不要了。”
珀西瓦尔说着,埃斯特菲尔再度感觉到了他的触碰。他以指尖巧妙地挑逗着那个软垂的器官,埃斯特菲尔很快便感觉到血液再度涌入那个地方,将其变得饱满硬挺。他听见了珀西瓦尔带着轻笑的感叹。
“真有活力啊,像十几岁的小男孩一样。”
“你说什——”
埃斯特菲尔的声音被打断了,他的性器再度被包裹进一处紧窒火热的地方,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那里比口腔更加柔软,没有偶尔会擦碰到柱身上的硬物,像是女性的阴道一样完美地契合着侵入物的形状。包裹到达根部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珀西瓦尔的体重依托在他的腰上,贴合的肌肤紧绷颤抖着,然后又消失了。
埃斯特菲尔竭力忍耐着,不让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体牵引走,一面摸索着绑在手腕上的绳结。珀西瓦尔不想勒伤他,只是绑了个不结实的活结,垂下的两股绳就落在他的手心里,他试着扯了下其中一根双手便重获了自由。他毫不犹豫地把眼前的障碍也取了下来。
台灯并不算明亮的光芒刺痛了过分适应黑暗的眼睛,在眼前晕染出大片雾状的光辉,他抬手揉去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总算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珀西瓦尔背对着他,苍白的脊背上并非完美无瑕,而是散落着细小的旧伤痕,它们如今都是些陈年的阴影,和优美的肌肉一起有节律地涌动在光洁的皮肤下。他的脊柱紧绷,如天鹅的脖颈,双腿大大地分开跨坐在埃斯特菲尔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起伏,将那根挺立的性器吞吐于臀缝间。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埃斯特菲尔已经完全眼睛和手上的束缚,正努力消化着他取悦自己的场面。他运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熟练,却好像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肌肤上溢着一层薄汗,每当他完全将性器纳入时都会脱力似地阵阵颤抖,发出沉闷得不自然的呜咽声。
“珀西……”
埃斯特菲尔情不自禁地触碰那对耸动的蝴蝶骨,想要确认眼前的奇异妖冶的景象是不是幻影。珀西瓦尔吓得浑身一僵,转过头来,他的口中塞着刚刚脱下的睡衣。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在珀西瓦尔反应过来之前把那团睡衣抽了出来,“转过来吧,我想看着你。”埃斯特菲尔提出恳切的要求。
珀西瓦尔把头甩得像拨浪鼓:“不,不行!这只是你第一次,会……”
他话未说完,半嵌入体内的性器冷不丁地随着埃斯特菲尔起身的动作被顶向深处,他惊喘着瘫软下来,被埃斯特菲尔反过来压在身下。随着两人激烈的动作,床垫发出了“嘎吱”巨响。埃斯特菲尔就着插入的姿势将珀西瓦尔无力抗拒的颤抖的身体翻了过来,后者在刺激中不住地喘息着,双臂局促地遮掩着胸前。
“会怎么样?”他俯视着想要回避又无处躲藏的珀西瓦尔。
“你不会觉得……唔,男人的叫床声,还有……这个,很恶心吗?”
埃斯特菲尔知道珀西瓦尔竭力想掩盖的东西,而且也看见了。那道巨大的伤疤,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如同要将珀西瓦尔整个人劈成两半一样狰狞而醒目,不是这样简单的遮掩就能不被注意的。
一瞬间埃斯特菲尔仿佛看见了大片涌动的鲜血,像鲜艳的礼服一样包裹着珀西瓦尔,本能地有些退缩。珀西瓦尔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会扫兴的。”他稍微退后了一点,似乎是想要离开。但是被埃斯特菲尔握着手腕拉住了。
“不。”埃斯特菲尔将他的手腕压在两边耳侧,横贯上身的伤痕被完全暴露出来。他俯下身去,亲吻那扭曲增生的疤痕,“我说了我爱你,就意味着我爱你的全部。你的灵魂,你的声音你的身体,你的性别,组成你的一切。”他轻声说,“我想拥有你的一切,能够交给我吗?”
“……”
“珀西?”
珀西瓦尔抿紧了颤抖的嘴唇。他看起来害羞得快要烧起来了:“……你多少对自己的杀伤力有些自觉好不——啊!”
真是奇怪,明明他已经做好了第一次感觉会很奇怪或是手足无措的心理准备了,但是现在他心中一点不自然的感觉都没有。不如说甚至有种熟悉的感觉,让他直觉上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做,如何取悦紧张的珀西瓦尔。
仿佛这个时刻在冥冥之中早就被安排好的,注定会发生。
他顺着这种熟稔的直觉,试探性地小幅度调整角度,在紧热的包裹中寻找着某个位置,直到珀西瓦尔忽然身体绷紧,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呻吟。他托起珀西瓦尔的腰,往那个位置开始迅速而有力地抽插。
珀西瓦尔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快感冲散成不成调的呻吟。每次被进入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颤抖着缩紧,内里热情而贪婪地吮吸着埃斯特菲尔的性器,甚至每次抽出时都会翻出一些深红的嫩肉。埃斯特菲尔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抽泣着,呻吟着,柔弱得像要破碎,瞳孔里却明亮得如同在燃烧。他紧紧拥抱着埃斯特菲尔,双腿缠在他腰上,顺从、引诱着埃斯特菲尔进入更深的地方,更进一步地破坏他。
“我爱你,埃斯特,我爱你……”
珀西瓦尔挣扎着,随着紊乱的气息吐出支离破碎的话语。然后在一阵痉挛中瘫软下来,粘稠的白液溅上了两人的胸腹,有些许沾在埃斯特菲尔的下颌附近,他带着恍惚的笑意仰起头将其轻轻舔入口中。这个举动令埃斯特菲尔感到下腹处涌起一股灼热的冲动,他紧拥着身下的爱人,在一次深插中射入那火热的包围之中。
·
这个夜晚远比埃斯特菲尔设想得还要复杂,他觉得心满意足后又被珀西瓦尔压在了身下,他不记得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几次。到最后他们拥抱着黏糊糊的彼此,他带着疲惫轻抚着珀西瓦尔汗津津的黑发,而后者把脸埋在他胸前困倦地磨蹭时,窗外已经微微发白了。
“要是……就好了。”
珀西瓦尔咕咕哝哝地感叹着。
“什么?”
“结婚,我想和你结婚。”
埃斯特菲尔刚刚冷却没多久的脸上再度滚烫起来:“没有这个必要吧,这种事只要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好了。”
“道理是这样,可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只有通过婚礼才能得到确立。虽然我们没必要一定遵守这套规则,但没有的话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没有一座教堂会愿意承办我们的婚礼。”
“至少要交换个戒指吧。”
埃斯特菲尔苦笑:“两个男人去订做戒指,大概会和两个男人一起去教堂结婚一样受欢迎吧。”
“……”珀西瓦尔满脸失落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我知道了。”
“你想到方法了?”
埃斯特菲尔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珀西瓦尔用力点了点头,他将手伸向脖子后面,把脖子上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项链取了下来。项链的末端挂着一个小而精致的十字架,上面带着陈旧的磨损和主人精心保养的痕迹——埃斯特菲尔上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它,还是在他们刚相识不久的时候,珀西瓦尔将它展现在埃斯特菲尔面前,向他展示自己独特的身份。
“这……”
“是我被神选中的证明。”现在的珀西瓦尔就和那时一样,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光彩,“现在我要将它送给你。”
“这么珍贵的东西不合适吧?”
“你为什么能想到去东区找我?”
他唐突问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埃斯特菲尔只能迷惑地顺着他回答:“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不想让我找到的话,应该会在一个我不会想到,而且比较混乱。难以打听你踪迹的地方。”
“如果我直接坐上船或者火车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呢?而且东区这么大,你就这样无谋地跑出去找,几乎不可能找到人的,不是吗?而且你居然还叫了警察,万一我不在呢?”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没有闲心考虑这些事情,大概只是想先从力所能及的地方找找看。”他想了想,“或者……只是有一种感觉告诉我去哪个地方可以找到你。”
“如果你就是神所说的,我注定的伴侣,那他自然也会在冥冥之中引导你来救我。这就是你和我一样被神选中的证明。”
“哦……可是这和你要把它送给我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你和我是同样的,证明你配得上神的礼物。也许神将它送给我,就是希望我在今天把它送给你。”
奇怪的逻辑,不过既然是从珀西瓦尔口中说出来的,就不奇怪了。
“等等,戒指需要交换,那我觉得这个也一样。”埃斯特菲尔将自己的十字架吊坠也取了下来,“这是……我小时候,父亲送给我的,也许算不上什么的象征。但也陪伴了我三十多年,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它能保佑你。”
“……其实要是‘那个马蒂亚斯神父’还在这里的话,应该会愿意为我们征婚的吧?”
“我觉得都一样,在教堂里进行的婚礼不一定能白头偕老,我们不在教堂里,也不意味着神不在我们身边。”
“对,神与我们同在,就像我与你同在。”
太阳缓缓升上地平线,将淡金色的光辉披上他们赤裸的身体,两个十字架带着彼此相近的体温落在另一个人胸前,就像从一开始便存在于那里一样贴合得完美无瑕。
“埃斯特菲尔·拜隆,你是否愿意珀西瓦尔·费尔柴尔德成为你的伴侣,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陪伴他,至死不渝?”
“我愿意。”
说着,他低下头,亲吻了他的礼物,余生唯一的爱人。
——END——
·PWP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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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比起惊讶和恐惧,随着那不详的耳鸣声涌进卢卡斯·怀特脑海中的更多是困惑。
他是出于好意为弗雷德里克·费尔柴尔德,没有抗拒,没有警惕,那柄被偷来的步枪仍远远地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主张人和人之间应该好好沟通,他总是乐意相信别人,尤其是在前一天晚上,对他表现出脆弱和痛苦的弗雷德里克。
可弗雷德里克做出了一个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举动。
弗雷德里克的力气比卢卡斯想象中的大,总是包裹在笔挺深色西装下的,看似文雅修长的手臂轻易将卢卡斯压倒在门上。他仰起头,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服融合,卢卡斯能感觉到两股震颤纠缠在一起,出于惊恐的和出于兴奋的,传达两种天差地别情绪的频率竟然相似的惊人。而藉由唇舌传达而来的感觉又是另一个意义地令人难以抗拒,在微微缺氧的酥麻之中,他的控制力就像阳光下的干冰一样迅速地消融了。
这并非一个有隐喻的说法,当弗雷德里克带着轻微的喘息离开他时,本应该赶紧反抗或逃跑的他只是麻木地留在了原地。他被关进了自己肉体构成的牢笼,就连眼睑都脱离了他的操控。
“本来……我改变主意了。”
填满脑海的纷乱嗡鸣中混入了对方的声音。
现在他已经躺在了自己床上。他睡前没有拉上窗帘,可连日盘桓在天空中的暴风雨云完全隔绝了光线。周边的环境黑得不可思议,如同沉入深海,即使说他正在逐渐融化在这片黑暗中他也不会奇怪,也许还会感到有些释然,但是很快,一道苍白的光线将他从悲哀的恍神中拉出来。
那是弗雷德里克的手,像是触碰什么易碎品般轻柔地掠过他的额头和耳际,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被那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笼罩在微光之中的柔和肉体线条吸引,离开安逸的黑暗,堕入苍白的深渊之中。
费尔柴尔德家族的人很美。这是卢卡斯很久之前便有耳闻,并且在这几天之中已经充分认识到的知识。弗雷德里克白皙无暇的身体像是一尊塑像,但浇灌出他的不是石膏或者金属,而是完善得近乎偏执的美的概念——富有力量的纤细,饱满坚韧的修长,还有仿佛永远不会被时间磨蚀的年轻。他与塞瑞芬,卢卡斯前两天刚刚结识的爱人,又截然不同,毕竟那种异样出尘、足以剥夺人的思考能力的美丽应该是不可复制的,可他如今展露出来的一切——指尖沿着卢卡斯的睡衣扣子逐步滑下至腹部的痕迹,脸颊上若即若离的亲吻,颈间随着热气溢出的古龙水残香都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人魅力。
不,不止如此,塞瑞芬只是个被亲吻都会害羞得浑身颤抖的白纸一样的人,但卢卡斯只从自己的裤子被挑开,内里被捧在手心中抚弄的触感就能察觉到弗雷德里克是真的精于此道。
“……!”卢卡斯勉强调动起还能移动的下颌,咬紧齿关,把所有可能发出来的声音都死死封闭在口中。
“哦呀。”弗雷德里克歪着头,饶有兴趣的神态令他看起来像个好奇的少年,“你不喜欢吗?”
“我比较喜欢……双方都,乐意……的情况。”卢卡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自信。
“我也比较喜欢那样,但很多时候事情总是不如人意的。不管是经营家族,经营生意,还是单纯的放纵。”弗雷德里克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膜上优雅地跃动,“怀抱希望,循规蹈矩的人总是要忍受最多的痛苦,说到底这就是为什么我是现在的我的原因。”
“弗雷迪……”卢卡斯的注意力恍惚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把它找了回来,“停下好吗?我不想伤害你。”
自下腹传来的电流般的快感停止了,松懈的同时他竟难以抑制地感到了一丝遗憾。卢卡斯尽力将这些念头连同杂音一起忽视,注视向弗雷德里克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蓝眼睛。
“你说什么?”
像海一样蓝,宝石一样通透,天空一样空无一物的眼睛。
卢卡斯确信,自己对这个年纪足以成为自己父亲的男性产生了恻隐之心。如果不是两只手臂完全不听使唤,他会想将弗雷德里克拥入怀中,而不是将他打倒或逃跑——没办法,谁叫他的同情总是保持在峰值,随时准备着溢出。
“我也许只是个还没出过温室的毛头小子,但我能够理解你。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只是……太痛苦了,因为你的身份,你的家族,你的爱人……你只是在强行逼迫自己扮演成可以承担一切,不屑衡量代价的样子。我之前看见你独自喝酒,那不像你去教堂一样是个习惯,只是你被悲伤压垮了而已吧。”
“……那个时候有什么值得我悲伤的事情吗?”
“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应该算吧?”
他们之间接触的肌肤分离了,如果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正赤裸着,另一个则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有那么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说恢复到了如同白天在外面谈话时疏离的程度。
“你猜的?”
“可以这么说,因为我还没有证据,不知道你和那位管家将原本放在诺兰先生床边的东西藏到了什么地方……不过床头边地毯上的痕迹来看,应该是个立柜一样大的东西,我猜那个是生命维持装置。诺兰先生应该早就处于长期昏迷状态了,是你和管家先生一起塑造了他还健康的假象。”
“你比我想象中要敏锐多了……”弗雷德里克叹了口气,“对,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断气了,所以我没有杀死他,只是将刀插在了一具尸体上。说不定我早该这样做了,像他那样傲慢又刚愎自用的人,一定很受不了整天像块烂肉一样躺在那里。”
“对诺兰先生来说可能是这样,但是最后承受所有痛苦的是你。”
“你没有当着所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看见我喝得烂醉的样子所以产生了同情吗?”
“不,我想是因为我喜欢你。”
弗雷德里克愣了一下。
按理说这话应该放在更加帅气一些的场面中说,握着弗雷德里克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可惜现在他没有什么多余的选择。
“也许和你理解中的那种感觉不太一样,但是我很……欣赏你,欣赏这个家的其他人,虽然我们只认识了几天,但我确实从你们身上感受到了家人的亲切。弗雷德里克,听我说,你们现在正面临着更严重的危机。现在不是解决你和艾德里安先生恩怨的好时候。”
“……危机,吗?”弗雷德里克喃喃。
“对!艾瑞斯她们在我们发现的那个地方发现了一个文件,上面说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潜伏在你们家人的身上,你们的疾病,还有家人的死亡都是那种东西造成的,如果不……”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我也是听艾瑞斯她们说的,文件应该还在她们那里。”
弗雷德里克忽然俯下身来,将右手食指轻轻放在卢卡斯唇上。
“但是你知道现在说出来的话,会发生什么吗?”
卢卡斯本能地蹙眉,然后英俊的五官凝固成惊恐的模样。因为他刚才忽然注意到,充斥在脑海中,几乎要被他习惯了的耳鸣声变得更清晰了,那并不是一种单纯的、由人类的错觉形成的嗡鸣,而是什么东西高频率地震动时发出的动静,比如振翅的昆虫,但与此同时听起来也像是某种诡异的窃笑,与此时绽放在弗雷德里克唇角的笑容不谋而合。
“看起来,‘它’也觉得你非常有趣,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应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啊。”
不,等等。
“弗雷德里克,你……”
“感谢你愿意对我这样说,不过,我现在更加赞成‘它’的想法。”
·
也许他第一次看错了人。卢卡斯心想,弗雷德里克用矜持和隐忍的丝线束缚自己,最终织成了他眼中那层引人同情的茧壳,也是任由内在的疯狂不断成长的温床。
可现在再总结这个是不是太迟了?
弗雷德里克笑着再度亲吻他,身体也妖娆地缠绕上来,像蛇一样柔软,火焰一样温暖。他熟稔地张开腿跨上卢卡斯的腰,卢卡斯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人相同的雄性器官在肌肤摩擦间触碰。弗雷德里克近乎讨好地以大腿内侧柔滑的肌肤磨蹭着他,托起他软垂的器官和自己硬挺的器官一起撸动,令他不得不在亲吻间还要艰难伪装成不受触动的样子。
“我说过……呼,我,不乐意……了。”
“光看你的意愿的话,确实如此。而且不是不乐意,是永远不会乐意吧——这四十多年的人生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愿意动手的话,就什么都别想得到了。”
卢卡斯强迫自己笑了一下:“但是很可惜,你应该是习惯在下面的吧?现在这个情况我想大概是没有人能够硬起来的,还是说你打算——”
“你会乐意的。”
“哈?”
“而且可能并不仅仅是乐意呢。”
他话音刚落,卢卡斯的脑髓深处便涌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他难以形容那转瞬而逝又清晰无比的异常,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动了起来。
“……诶?”
准确地来说是既看见了,也感觉到了,但却不是他所控制的——在身边平垂了许久的手臂忽然像是具有了某种独立的生命般在他的意识控制之外慢慢举起,伸向弗雷德里克脸颊边,后者微笑着在他的掌心里吻了一下,顺从地张开嘴让那只手探入他的口中。
指尖传来的,温热湿润的触感让卢卡斯有些惊慌了,如果说刚才身体不听使唤的感觉像是某种瘫痪,可现在他清晰地发现了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他更像是被“关”在了自己的脑袋里,眼睛可以允许他看见外界,嘴巴还可以说出他的声音,但是别的部分已经落到另一个存在的控制之中。
“这,这是……”
“你会喜欢的。”
手指从他口中退出后,弗雷德里克这样说,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泛红的唇角边沾着一些手指带出来的晶亮的唾液。但卢卡斯的视线没能在这幅异常迷人的景象上停留多久,他的身体也自作主张地动了起来,稍微从无力躺靠在床头上的姿势中支撑起一些,背下部和臀部稍微离开了床单,然后那只手臂便像蛇类般灵活地穿过这个缝隙,接触到了他的臀部。
尽管那手指被弗雷德里克的唾液充分地湿润过,它们冷不丁地探入后穴中时,卢卡斯还是忍不住为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失声叫了出来。虽然他在某个方面对自己的天资和技术非常有自信,但还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说到底,他根本没有当过承欢的那一方。紧窒的肌肉被强行撑开时撕裂般的疼痛锥刺着他的神经,紧接着很快在不断地按压和深入间转化成麻木的酸楚。弗雷德里克饶有兴趣的表情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了,湿润的感觉在眼角不断堆积,然后——
“啊……!”
手指接触到体内某个地方的时候,他的意识像是被高压电流通过一样出现了短暂的断片。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是做什么用的,就在前天晚上他的手指也按压在同样的地方。不过那是在另一个人的体内,当时那张美丽的面孔上浮现的讶异无措现在应该也在他的脸上重演着。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虽然他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是感觉怎么可能这样强烈?那一瞬间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比经历了一次高潮还要过犹不及。
弗雷德里克细细吻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水的触感,还有柔和的声音都带着不真实的朦胧感。
“快感增强50倍的感觉如何?这可是非常,非常特殊的服务,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感到不满意。”
停下。卢卡斯惊恐地喊着,声音在他的脑中回荡,可喉咙里吐出的只有不成调的喘息。
这样下去的话……
“虽然说是因为完全坏掉了,所以没有办法不满意呢。”
卢卡斯体内的手指再度动作起来,还未平息的快感再度沸腾。他的身体如今不属于他,因此他无法辗转扭动身躯躲避或是缓解这蚀骨的快感,仿佛被装进了铁笼子里接受烈火焚烤。他在快感冲击全身的轰鸣中听到了自己异样高昂的声音,分不清是抽泣还是求饶,亦或是两者兼有。尽管他的思考还有清明的部分,这一切的发生却是完全绕过他的意志、他的顽强发生的,没有灵魂支撑的肉体是这样脆弱,只是随着本能起舞的人偶。
于是自然地,他也勃起了,觉察到下体反应的时候他找回了一些残存的希望——也许一次痛痛快快的高潮能够暂时把他带离这种仿佛没有尽头的折磨。但他很快便醒悟过来,弗雷德里克不会忽略这一点。
完全硬挺的器官涨出淤血般的深色,透明的前液像泪珠般滚落,内里的欲望饱胀得产生出了另一种鲜明的疼痛,却没有一丝半点得以发泄。他难受地呜咽着,泪水沿着俊丽的脸颊汩汩滚落浸湿枕巾。这不合常理,完全不合常理,不过在过去的一个小时(或是几十分钟,还是十几分钟?)里所有的常识、理智,身为一个人存在于世界上的立身之本已经完全弃他而去了。在这个密闭的房间中,以苍白的手掌把握他的命运,决定是该爱抚还是惩罚的,只有弗雷德里克。
后者以一种估价般的眼神打量着那硬挺的器官,手指好奇地在柱身上轻轻婆娑,触感清晰得仿佛被深深捶打进卢卡斯的意识中。
卢卡斯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调动起嘴唇,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变形了:“不,不要……”
“很难受吗?想要解放吗?”
卢卡斯几乎已经忘记是谁在向他说话,等他猛然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点头了。被深深囚困的意识感到了恐惧,他想要瑟缩起来,逃避到脑海深处或是干脆昏迷过去。越是这样想,他就像遭到了刻意地耍弄似地越发清醒。弗雷德里克带着一些恶意的艳丽笑容像是被钉在眼底般清晰。
“那就满足你一下吧。”
话是这么说,但他实际上也是忍耐了许久,总是被梳得相当整齐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打乱,从额头和鬓角边散落下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便顺着卢卡斯硬挺的器官坐了下去。进入的感觉异常顺畅,尽管弗雷德里克的内里本能地紧缩着,但依旧是温顺地将卢卡斯完全包裹了进去——他来见卢卡斯之前就做好的准备,他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他异样明亮的眼神无声地诉说出了这点。
卢卡斯无暇留意到这一点,灼烧他意志的烈火陡然猛烈到了他无法抵御的地步。后穴里的手指动作忽然也变得粗暴起来,令他感到了酸楚,甚至是疼痛,可这微小的异常不仅无法浇灭焚身的欲望,反而变成了促进其越发疯狂的助燃剂。弗雷德里克跨坐在那个硬挺而异常敏感的器官上,低喘着,内里随着排斥异物的本能一次次绞紧,卢卡斯的意识也在快感的膨胀中一次次地泛白。
这样下去,会……
“啊啊,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为什么你又要离开我……啊,为什么你又要维护那个怪物?他会杀死你的,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不……”
“来吧,和我,在一起吧。”
弗雷德里克俯下身亲吻卢卡斯的额头,然后开始上下移动起胯部。将卢卡斯硬挺的器官吐出,又深深吞下直至根部,肉体推拒异物的本能这时更像是热情的迷恋,火热的内壁紧缠着极度敏感的柱身,在每一次抽出时都在神经末梢上留下紧拥的刺激。弗雷德里克动情的呻吟和他喉中无法控制的声音交缠在一起,他们的身体也是如此完美地契合,仿佛他们如双子般自母胎之中起便紧紧的拥抱着。
啊……
在快感中溺毙前的最后一线清醒中,卢卡斯感到了悲哀,悲哀之后是一丝怪异的释然。
……会坏掉的。
不过,坏掉就好了吧。
他们化为一体般依偎着,一同达到了顶点,弗雷德里克在微凉的液体涌入体内时呻吟着,同时射在了胸腹上。不过这还远远不是结束,被高潮席卷过身体不仅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火热。从弗雷德里克体内滑出的器官依旧硬挺,亟待下一次,下下一次的宣泄。
“不要离开我了,和我在一起吧……”
这个被异变扭曲的夜晚会非常,非常的漫长。卢卡斯茫然地想,那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直到永远,米凯尔。”
——END——
(一)
他正身陷于一个黑暗牢房中,在那之中他似乎长高了,又好像变矮了,被粘稠冰冷的空气浸泡着。孤独……啊,不对,还有一个人。
「……你……把…………放……」
起初他还以为那是一对挂在头顶的灯泡来着,直到它们在黑暗中微微地烁动了,传达出令人不快的,名为眼神的辐射来。
「……说……」
他们彼此长久的凝视着,隔开他们的黑暗看似浓厚其实纤薄,浑浊的声音与他的耳朵近在咫尺。
“做梦,你永远都找不到的。想知道为什么吗?”
「……嗯……?你……做了……什么……」
即使被强烈的反胃感逼压着,Celebrimbor还是想方设法挤出了一声足够得意的笑。
“蠢货,把考砸的试卷撕成一百小块分开丢进沿路十个不同的垃圾桶并且把带有名字的那一块用打火机烧掉是常识啊!”
他嚣张的态度令黑暗中的眼睛像浇了油的火炬一样瞬间爆燃起来,有什么东西,带着凄厉的风声朝他的左脸沉重地击打下来。
轻飘飘,又软绵绵的。
·
Celebrimbor双臂双腿和绞成麻花状的被子缠在一起,在不安稳的睡梦中翻了个身,本能地把脸往应该是枕头中央的地方埋进去。
「不好意思,你压到我了。」
然后瞬间被吓醒了。
Celebrimbor警觉地从床上弹起来,但不管是室内还是窗帘缝外的天空都是一片漆黑。床头的电子钟上闪烁着“04:30”的字样,这个时候,唯二敲击着他的耳膜的,是自己的呼吸和略微急促的心跳声。他摸索着打开了台灯,在鹅黄色的暖光中环视着平静的卧室,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熟悉而平常,除了他枕头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布偶。
那玩意是由各色的碎布和横七竖八的凌乱缝合线组成的,被棉花满塞成抽象的人形,网球般大的脑袋上镶着橘色扁玻璃珠,上头顶着一簇黄色的毛线,权当是头发,背后还连着一对歪斜的白色小翅膀。一言蔽之,就是“幼稚园小朋友的第一份手工课作品”,一词蔽之则是——“好丑,这玩意哪来的?”
Celebrimbor以两根手指拣起布偶,凑近眼前端详,认真地回忆自己履历完美的十年人生中何时有过这样一个污点。
「请不要扯我的头发,本来就很少了。」
“……”
「虽然我不用呼吸,但是也请不要捏得太紧,很难受。」
“……”
「那个,你看我一眼好吗?」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
「是的,我在跟你说话——不不,不要看天花板,低头——不是床底,我在你手上,不是左手是右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现在看起来应该是个金发洋娃娃的样子,好吧,大概也不是很洋……」
像晴天娃娃似地被一根毛线头发吊在他手中的布偶一面顺着毛线的张力打着圈,一面明显和任何外力影响无关地捧着脸羞涩扭动。
Celebrimbor望向天花板,大概逃避了五秒现实。
·
想想看,Curufin如果看见他被个可能是一边跳绳一边用左脚缝出来的布娃娃吓晕过去会作何反应?
在无线摄像头的另一端狞笑着将录像复制二十份藏起来准备要挟他一辈子。
于是在脚下失去平衡的前零点二秒Celebrimbor不负(自称)天才之名地迅速清醒过来,并当机立断地冲向书桌的抽屉。
拿出了一把剪刀。
·
「不,等等,你……你冷静一下……」
“Curufinwe,想耍我你还早了五十年。”
「……救,救命啊!!!」
全剧终。
……
好吧,并没有。
【A:想办法拉他入伙】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在紧绷的氛围中僵持良久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吐息,Curufin低声说。他放松了脊柱,倚靠进柔软的扶手椅中,左手食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上的木雕花。随着每一次“哒,哒”声响起,Edrahil都在变得更加冷漠。变得更像城门前摆放的那两尊不知是以谁为基准塑造的威严的战士雕像,手甲在剑护手上发出了金属间过于紧贴而相互咬噬的摩擦声。
“只有这样而已吗?”
“我说了,我不想做无用功。如今再来争取你的信任已经太晚了。”Curufin苦笑,“来吧,划开我的喉咙。”
他摊平右手,在紧裹的衣领附近简单比划了一下。Edrahil森冷的目光紧随着那个动作划过,仿佛已经看见了鲜血绽放的景象,卫士长英挺的眉脚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回神一瞥,Curufin依旧是健康无虞,似笑非笑的样子。
如果他是Edrahil,此时一定会气到极点,将他脑门上的怒火具现出来的话恐怕能把那顶漂亮的头盔都烧熔了。
不过Curufin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被这把火给燎着。
Curufin不会将Edrahil评价为一个冷静的人,尽管他绝大部分时候看起来比石像还要冷漠,无感动,墨守成规,但Curufin总是能从他的眼中窥见一些和外表截然相反的东西——比如对他和Turkafinwe激烈的憎恨什么的。这让他联想起烧制陶器的窖炉,结实的外壳将内在包裹起来,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里面有可能经历了多复杂的变化。
他可以拔出剑来,向Curufin逼近,将剑锋抵在他的咽喉前——事实上,他现在就是这么做的,他的臂长加剑长刚好跨过了桌面。映在金属面上的剑光晃得Curufin睁不开眼——但Curufin甚至不觉得这算是一种威胁,在他的眼里,Edrahil的理智,以及伴随其的各种烦恼与顾虑与恐惧仍旧像金钟罩一样牢牢扣在愤怒之上。阻止了他再往前几厘米捅穿Curufin的气管。
事情反而变得难办了。
Curufin当然希望他能后退一步,当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对他们以及即将见底的Finrod的余命都有好处,可这不过是奢望。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话,Curufin也有几千种方法让他后悔这么做。这种不干不脆的正义感只会把事情搅成一团浆糊,等他放弃了,明天朝会的钟声也该响起了吧。
除非——
“……”
Curufin觉得,自己的脑子说不定有哪里被那只箭头给插坏了,竟然想出了这种主意。
“改变主意了吗?”
而且正因为被插坏了,他俨然觉得这个方法相当可行。
Curufin低头瞄了一眼倒映在剑刃的寒光中的自己的脸庞,拉开旁边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约有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物体放在桌上。在Edrahil理所当然的疑问脱口之前,他提高了声音。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个东西。准确的说,它本来应该属于我。”
作为一个战士,Edrahil应该对那是什么再清楚不过了,但那与他平时所见的又有些微妙的差别。金属本身是不常见的黑色,表面上附着一层污渍和衍生于其上的锈迹:“这个是……”
“Angband的精英部队使用的十字弩箭头。你肯定还记忆犹新吧,我刚来到这里时那副狼狈的样子?”
Curufin抚着自己的右臂,被Edrahil平持的剑刃在Curufin的咽喉附近危险地抖动了一下,Curufin还未把内在的反应表露出来,卫士长便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似地迅速归剑入鞘,但他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和缓。
“看这个造型,弩比弓的出力更大,他们使用的箭也更沉重。”Curufin拣起那个东西,像展示某种珠宝般在细长的手指中转了一圈,“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里面有一部分是中空的,可以装入大量的毒液。它们在瞄准穿着与众不同的盔甲和披风的指挥官时就会换上这种箭头。被一般的抹毒箭头射中,我们通常还能找到办法救治,但这个箭头,从射中的那一刻起就会不断地往目标体内注入大量的毒素,用不了几分钟毒就会经血液流遍全身。能百分百地保证目标在如同血管里爬满了活蝎子般的极度痛苦中死去。Angband的家伙们最喜欢这类东西,就算实际上不是很好用,但只要能使我们丧失勇气……”
“我想你并没有‘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吧。”Edrahil粗暴地打断他。
“当然没有,不然如今和我对话的就不是你,而是Mandos的某个Maia了。多亏给我做应急处理的是Turko,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敢动手把箭头直接掏出来。”如果不是激怒对方没有任何好处,Curufin几乎有点想取笑Edrahil那副越来越阴沉的样子了,“那个时候想必绝大部分的毒还留在箭头里。以前教授我打猎的时候他说过,治疗蛇毒的前提是搞清楚你被什么蛇咬了。想必当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就把箭头作为样本留了下来……之后交给了为我治疗的Felagund。”
“所以呢?”
“所以我们会发现仁慈的Felagund在他的书房里偷偷仿制着这种东西。”
Curufin再次打开抽屉,这次出现在Edrahil面前的是个水晶小瓶,精雕细琢的剔透瓶身里容纳着某种粘稠的深绿色液体。仅仅是出现在面前就会令人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排斥和厌恶,如同野兽对天敌的直觉。
“仿制?!”Edrahil怒吼,“收回你的污蔑——”
“一个箭头里当然不可能容纳这么多的毒,也不能保证它可以完好地保存近十年。那么唯一的答案就是这是Felagund自己制造的——出现在了他制药的密室里,而知道那里的只有你和他。你在无能狂怒这方面的天赋确实令人叹为观止,Edrahil队长,但我不觉得你有哪怕一根头发那么多的制药知识。”
“可你怎么敢肯定这一定是毒药,难道你尝过?”
“对。”
Edrahil那被怒火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中过一箭你就会发现,就算脱离了这副身体去了Mandos的大殿,你大概也不会忘记它从体内腐蚀着你的滋味。不信的话你也可以试试,一点点的话不会危及生命,只是舌头会有点肿。”
恶毒的快意在Curufin唇边扬起弧度,虽然事情一度发展到了连他都会感到棘手的地步,但从这一刻起,缰绳又再度回到了他的手中。
“我无意怀疑我的堂亲,要我说,这也算不上他那些超凡兴趣中最突出的一种。只是这个发现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你猜的没错,我确实在谋划着什么。”
Curufin从桌子后走出来。
“我想救他,Edrahil。在此,我恳求你的帮助。”
·
Curufin向他低下头。
尽管只是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尽管此时Edrahil对Feanorian的痛恨正累计到了几百年来的最高峰,尽管Curufin上一次朝他脸上喷毒仅是区区两分钟之前的事情。但Edrahil呆住了,手不经意地从剑柄上滑脱。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否定Feanorian的真诚,在Curufin垂下眼睑之前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他从Curufin的眼中看见了愤怒和执念,并且感到本该无形无质的情绪蛰伏在冰封般的灰眼深处同样凝视着他。Edrahil想,这应该不是Curufin有意为之的演技,因为他自己很快便将这片刻的激动掩盖了起来。
“我要让把Felagund和Nargothrond引向死亡的人消失。”
Edrahil越过Curufin的肩膀,看向桌上的水晶瓶,感觉自己像是个从门缝里无意中窥视到长辈秘密的幼童,心跳声仿佛能穿过骨肉皮肤和铠甲扩散到空气中。
“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不!”Edrahil用力吸了口气,水晶瓶在他视线尽头折射出美丽的光芒,令他有些反胃,“我不能接受,这种方式。”
太卑劣了。
光是设想一下他就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疼痛,他想不通为什么Curufin能够谋划出这种事,还能面无表情地提起它。
“如果你是指将那个人类从这里赶出去的话,我——我赞同,但为什么不能直接要求他服从?即使他很顽固,至少也应该使用正面的武力使他屈服。”
“正面的武力?啊……你打算在明天的朝会上往他脸上扔手套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解决了?”
“那个人类看起来就跟块破布似的瘦弱又无力,我不可能会输给他。”
“这个先不提,Felagund私下里肯定不会同意你向他的贵客挑起决斗,那么你只能明天在公众和议会面前站出来和他唱反调。他公布决定的时候本来就会引起极大不满,如果连作为他心腹的你也公开表达了不支持的态度,那他可要摊上大麻烦了。”
Edrahil愣了愣:“你……”
“怎么了?难道你不明白吗,这件事已经没有公开解决的机会和时间了。”
“我知道,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认同——”Edrahil摇头,花了一番功夫才允许自己说出那个词,“——投毒。想要在这个国家里偷偷杀死那个人类易如反掌,无论如何都没必要使用如此卑劣的方法。”
Curufin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忽然往前一步,Edrahil本能地摸到了剑柄,但Feanorian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右手,而是完好的左手,苍白的五指像钩钳一样制止了他的动作。
“卑劣?”一度无迹可寻的愤怒再度露出了獠牙,不是向着某个正在和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的人类,而是Edrahil本身,“你刚才说自己愿意为Felagund奉献一切,只是个玩笑吗?而且你现在已经足够卑劣了。以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闯进来向我发泄怨恨。不管你只是想恐吓我,还是真的打算把我的脑袋割下来,可都是在我手无寸铁的前提下进行的——如果你真的这么在意卑劣,为什么不在进门的时候就给我递把剑呢?”
Edrahil浑身僵硬。Curufin顿了顿,似乎是叹了口气。
“我不厌恶卑劣,也不在乎变得更卑劣一点。”他说,“整件事我都跟你说了,你打算参加进来还是无视——或是告密都随你的便,要杀了我就趁现在,没事了的话请滚出去。”
Feanorian松开了他握剑的手,将自主权交还给他。
杀了他,或是将秘密交给他人,让这个邪恶的家伙受到应得的处罚。这是Curufin用那万分鄙夷的话语提示他的选项。
“……”
像被拧上了无形的发条一般,Edrahil行动了。
“你说什么?”
“……该怎么做?你想让我,如何帮助你?”
Curufin在光与影的间隙中露出了瑰丽的笑容,Edrahil的剑仍然在他自己手中,他却觉得它已经不存在了,被抛入了某个深渊里。也许他早该想到,Curufin既然连国王都能蛊惑,那他想必也不在话下。
他最终还是轻易地败给了自己的欲望。
·
Finrod缓缓行走于长廊间。
相对于宫殿的其他部分而言,这一带相当僻静,都是托了某位领地意识过于强烈的堂亲的福。忌讳在外界和这条走廊之间产生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就算Finrod在这里吹起口哨,把Nauglamir脱下来甩着玩也不会有人看见,之前有好几次他都产生了这样的冲动,不过最终是没有实施。口哨很有可能是“Curufin最厌恶的声音”之一——这是一个集合名词,其中囊括了日常生活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声音——如果Curufin误以为自己被嘲讽了,有可能好几天都不会给Finrod好脸色看。
他规规矩矩地披着国王的外壳,在走廊尽头紧闭的门边,从厚地毯上留意到脚步声的抬起头,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Finrod摆了摆手:“他怎么样了?”
“应该是就寝了。”Edrahil回答,仍旧低着头,“我有一阵子没听见里面传出声音了。”
“现在?他可是个夜猫子。”
Edrahil说:“可能是太无聊了吧。”
“唔,确实。” Finrod的指尖滑过门把手上冰凉的雕花,又隐没在袖子下,“他也是有一段时间没能在晚宴上享受奉承和簇拥了。”
“恕我直言,我觉得让他一直这样安分地‘休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就算我今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对他还是抱有不小的误解呢。不过——”Finrod说,“我前几天来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作息,老实说,Edrahil,他怎么了?”
“他知道了。”
卫士长注视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中挖掘出但凡一丝一毫的紧张和不满,但结果又是令他遗憾的。
“这样啊,他怎么说?”
Edrahil皱了皱眉:“怎么说?”
“他生气了吗?”
“我和他没怎么说过话。”
Finrod转过身去,从悄悄延伸到脚下的影子里他感觉到,Edrahil抬起了他谦卑地低垂着的头颅,准备目送着他走过寂静的长廊。
仅仅是迈出了两三步,Finrod就停下了。
“那看来我只能亲自……到Beren那里去问他了。”
Finrod不怎么会胆怯,不过他仍旧能区分安全的变化,Edrahil山岩般的身影笼罩在身后对他来说本该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这时一切都改变了。
Finrod像是早有预知般抓住了那只伸向他肩头的手,那只手也紧紧地反握住他的,戒指和铁手甲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非常抱歉。”Edrahil的声音中浸满了痛苦,“我不能让您去。”
Finrod像是叹息一般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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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真是个奢华的地方。
Beren觉得自己如果离开了这里,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看见那么多黄金和珠宝了,而且它们并不是被堆放在国王的宝库里,而是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位住民身上闪烁。让他错觉每一个观察着他,与他说话的都不是精灵,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火球,国王则是他们中最炽热明亮的一颗。他非常的友好,不仅表示愿意尽全力帮助Beren,还给他安排了丰盛的晚餐和奢华的卧室,可Beren光是站在他旁边就会紧张得从头到脚每一根汗毛都紧绷到极限。
害怕吗?绝对不是,国王和Thingol完全不同,如果亲和力能够转换成热度,那国王俨然就是在地底行走的太阳。不过正有可能是这种从极冷到极热的反差,让Beren患了病。
他婉拒了国王共进晚餐的邀请,早早把自己裹在床上希望能赶紧养精蓄锐,但一路追随他跨越Talath Dirnen的疲惫偏偏在这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发现即使闭上了眼睛,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盯着眼皮内侧看。
他回忆起了童年时精力过于旺盛,在父亲久违归家的前一天晚上,他总是能睁着眼直到黎明。独自等待着未来反而会让时间变得迟钝,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后,他现在隐约有些后悔没有接受国王的好意。
这时,他的门被敲响了。
Beren警觉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想起了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精灵的国家。
“那个,我说过不需要服侍了。”
他还想起了国王身边那几个用诡异的好奇眼神打量他的侍女,但从门外传来的回答是低沉的男性的声音。
“我是国王的堂亲。”
Beren从枕头下抽出了随身的短刀,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打开房门,明亮的走廊里站着一位异样的精灵。
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地使用了这样的形容,可能是因为精灵一身罕见的黑袍——他几乎从未见过精灵穿着黑衣——披在肩头的长发也是漆黑的,就像片立体的影子,上头镶着一张苍白的面孔。
“不请我进去吗?”
Beren用力眨了眨眼睛,应该是疲惫和明暗的冲击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精灵毕竟还是精灵,定睛一看,他同样是俊美的,长发和袍子并非空无一物的黑,而是装点着银饰和宝石。他和国王,以及别的一些精灵一样,笼罩在雾气般的光晕中。
如果说国王像正午的太阳,那他便像是月亮,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上看着黯淡,但一进入室内便显示出了与黯淡的人类的不同。
“我是Curufinwe。”精灵带来了一瓶酒,他将其放在门边的茶几上,然后将空出来的手伸向Beren,“在我的族人之外,我也被称作Curufin。”
“我听过这个名字。”Beren握了握那只手,觉得那苍白的皮肤温暖得有些不可思议,“在很久之前。”
“是吗,我想在那之前一定有好几个贬义的形容词?”
“我印象中更多的是对英勇和武艺的称赞。”
Curufin挑起细长的眉毛:“那你一定是把我和我的某位兄长搞错了。”他比了个手势,邀请房间的主人Beren在茶几边坐下,“我也听说过你……传言中你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战士。不好意思,我总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所以顺着小道消息找到这里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Beren本能地摇了摇头:“不,没……”但Curufin的视线从他的头顶附近划过,他翩然转身,像一只漆黑的大鸟从房间的这头滑至另一头。
“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偏远的小国家?”
如果这里也算是“小”国家,那大概没有什么地方能够称之为“大”了。Beren在心里说:“我对国王有事相求。”
也许是国王和他父亲之间的约定非常有名吧,Curufin在角落的橱柜面前站了一会儿:“是什么事呢?”他轻快地问,似乎毫不费力地捋清了其中隐含的因果关系。
精灵从柜子里拿来两只高脚杯,用他带来的酒斟满了。
“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说说吧。若是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希望能帮助你。”
Curufin柔软的声音里混入了几丝强硬,他把酒杯塞进Beren手中,在后者准备搪塞之前便向他举杯。精灵的举手投足间有种含蓄的优雅,Beren原以为他会慢悠悠地抿一小口就放下杯子,没想到他一眨眼就把杯子喝干了。迫使Beren出于礼貌不得不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我爱上,不,我与Doriath的公主相爱了。”
“那还真是……史无前例。”精灵的惊讶也显得非常含蓄,或者说,他一点都不惊讶。好像这个冲击性的信息还不如再倒一杯酒重要,“不,我不是在质疑你,传言说那位公主是全Arda最美丽的生灵,见过她的人无一不会倾心于她。”
“我们是‘相爱’的。”
Curufin笑着,再度向他举杯:“我知道,那想必是相当的困难啊。Thingol那老家伙,在Belariand称王久了,可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
这个精灵真能喝——这是Beren在咽下第三杯酒之后的感想,这时他们讲的对话才不过刚刚起了个头,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他们身边可能很快就要堆起空酒瓶的小山了。精灵和人类的体质不同,他们的酒对人类来说烈得可怕,第四杯之后,Beren不禁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起雾了。
“可能……吧,但他没有否定我,只是向我提了个要求。”
“什么要求?”
Curufin的声音随着酒水落杯的咕咚声一起涌入Beren耳中。
Beren脑中浮现出了那天Menegroth中的情景,嘴巴也自己动了起来。穹顶上壮观又冰冷虚假的星辰注视着他,厅堂里汇聚的上百双眼睛也注视着他,Luthien在他身边小声地啜泣,Thingol什么都没还没说,但她似乎已经预知到了父亲的要求。“——然后,他让我去取得一枚Silmaril。”
“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已经是在拒绝你了?”
“想过,他这么说大概只是因为这个要求念起来比‘我拒绝’要押韵一些。”Beren懒洋洋地笑了笑,“但这恰好成了我的机会,等我拿回了Silmaril,他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是在这之前,你会死在Angband。你应该知道有多少Orcs正等着拿你的项上人头升职吧?”Curufin低声说,“一时的迷恋而已,真的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吗?”
“你应该……唔,有上千岁了吧。”Beren有些困惑地望着精灵晦暗的面影,“从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吗?”
“我曾有一位妻子。她在我决定渡海来到这边时和我分开了。”
“……真遗憾。”
Curufin摇晃着手中的杯子:“不,这在精灵中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很多人在养育完孩子后就会分开,然后上百年不会再见面。虽然我的情况更加极端一些,但其实也没有多少不同。相爱是我们成婚的前提,不过即使是在极西之地,灵魂也要承受自身和周遭的改变。而在这里……时间已经快得让人有些不适了。”
“你想说,Luthien会对我失去兴趣吗?”
“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先行在这向你道歉。你声称你们是相爱的,那你们之间的感情可能是天上天下的头一回,没有任何参考的前例和保证。你是一位次生子女,这着实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我们的生命与你的生命对比,就像你拿一生与一次眨眼对比——你的公主有可能在某天清晨对你暂时失去兴趣,虽然这不意味着她丧失了对你的爱,但你的一生很有可能就会在被忽视的痛苦中过去。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可怕了。”
Beren沉默了一阵:“你说的有道理。”
“只是我的一己之见而已。”
“但我不在乎。”
Curufin望着他。
“我不在乎——也许我将来某天会为自己的决定追悔莫及,但现在不。现在我爱着Luthien,胜过爱天下的一切,现在的我决定答应Thingol王的要求,这与任何设想的未来都无关。即使真的有一个未来的我来向我抱怨,我也会向他质问:是什么让你忘记了月光洒在她裙边的样子,放弃了对她的爱,变成了个阴暗的懦夫?”
他真是喝多了,说这话时的音量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头痛。他抹了把发烫的脸,想办法尽量地用眼神向精灵传达友善。
“要是过去的你能听见你现在的看法,说不定也会想骂你一顿。而且换句话说——我其实不太希望Luthien爱上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人类啊。假如Luthien并不是爱上了我,那么现在这样就只能说她像迷上了路边的一只蝴蝶一样对我短暂地起了兴趣吧。如你所说,精灵一时的兴趣可能会长达几十年,那已经足以填满我的一生。那样的话,在我死后,她就能无忧无虑地回到原来的生活里了。”
Curufin没有发表意见,可他看起来很想这么做,他的礼仪也无法完全掩饰那逼近表面的动摇。Beren想,也许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一些,让Curufin觉得自己遭到了挖苦。
“你还知道你是在向谁表达决心吗?”
“知道。”
Curufin拿起酒瓶,对着光晃了晃,将最后的酒平分进两人的杯中。最后一滴酒落下后,Beren本能地倾身去拿,Curufin却俯身摁住了杯子。
“虽然我之前说了想要帮助你,但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他以尖刀般的灰眼睛注视着Beren稍微有些涣散的瞳孔,“明天Felagund会召开集会,他会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陈述来意。到那时,你将会引发整个Belariand最可怕的诅咒,我们就是彻头彻尾的敌人了。”
“谢谢你愿意浪费这么多时间劝说我——但是对不起,我不能让步。”
Curufin眯起眼睛,慢慢退回了原位,像是关上了一层无形的甲壳。Beren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所以说不出精灵是否在为这场无用功而遗憾。不过Beren自己倒是感到了打心眼里的难过,酒精把那原本只是一闪而过,可忽略不计的念头放大了。起初他觉得Curufin的殷勤态度非常怪异,不过现在一想,精灵中奇怪的家伙本来就不少,相较之下Curufin可能还是比较诚恳的那种。
可惜他们打一开始就没有可能成为朋友。
“我感到很遗憾。”
最后他说着,举杯与精灵相敬,酒杯杯沿相撞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沉闷地传来。精灵的声音也是。
“我也……”
咔哒——
Beren颇花了一番功夫才没有让杯子从手中摔下来,在他恍神的一刻,酒精好像顷刻间完全从他对面的Curufin身上挥发殆尽了,令他的脸如同死尸般僵硬苍白。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
“你已经很疲惫了,睡吧。”
随着第三个声音响起,Beren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在Beren无力地歪倒下去之前,Finrod从他手中接过了杯子,酒在透明容器的边缘危险地摇晃了一圈,却没有一滴溅上Finrod的白衣。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
“为什么啊,我想想——因为我想找你,但你并不在你的房间。我猜测你的好奇心把你带到了我们的客人这里,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国王的口气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小孩,每个字都像锅炉爆炸的声音在Curufin的脑中轰轰作响,他捏着椅子的扶手,才没有唐突地垮下去。
他的头颅似乎再度裂开了,而Finrod只是微笑着望着他的脑浆溢出来。
“对了,你和Edrahil做了什么约定吗?我还真没想到你们的关系会突然变得那么好,不然我就能在酒喝完之前赶到了。”
“……”Curufin在呼吸之下喃喃,“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一直在努力改善你们之间关系的人是我,如果你跟我说你们其实早就是朋友了,那我不就白费功夫了?”
“你对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倒是他说了很多。我希望你不要责备他。”Finrod轻声说,“为了完成和你的约定,他甚至违反了曾经的誓言,把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一边恳求着我的原谅,一边……质问着我的错误。”
“那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怎么说呢?模仿着你,我也跟他做了一个约定。”
国王缓步来到Curufin面前,白色的身影遮蔽了昏睡的Beren。
“你向他保证,你愿意带着他一起去死吗?那还真他妈的是太有诱惑力了。”
“你还是像小时候念书时一样,只要碰到自己不想承认的事情,就会故意忽视重点。”
“那个蠢货爱你,只要你赏块砖头他就能感激得涕泪横流一头撞死在上面,而误以为他还有几分骨气的我比他还蠢——你想说的重点是这个?”
Finrod摇摇头。
“想知道的话,回去我可以说给你听。”
Curufin仰起好像流尽了内容物,又被灌入了铅水的头颅,注视着白塔一样的国王。
“我们的时间应该不多了,但直到钟声响起之前,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Finrod俯下身,亲吻他冰冷的额头,“来吧,我们走。”
“你不打算责罚我吗?”
Finrod轻声说:“我想要帮助你。”
Curufin可以感到Finrod的手滑入了他的手心中,握住了他的手腕。
“帮助……吗?”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也环紧了厚重袍袖下的手臂。他看见Finrod垂落的金发如同清晨时漫过Talath Dirnen的阳光一样向他笼罩过来,那之下的五官优美地舒展开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拽,在毫无防备间失去平衡的Finrod像被射坠的天鹅一样跌倒在他身上。
“Curufinwe!不!”
国王前所未有的惊恐呼喊令Curufin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夺过国王手中的酒杯,赶在里面的液体倾倒殆尽之前,喝干了它。
辛辣的酒,与更辛辣的毒一起,瞬间灼尽了他的意识。
【A:试了再说,死了拉倒】 在深夜之中,Celegorm听到了自己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睡觉从来不锁门,因为Valinor的神犬一直栖在他身旁寸步不离,如果是Huan都抵御不了的东西,想必一个薄薄的锁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像假寐的猎豹般微微掀开眼皮,房间内的昏暗被一束光芒撕裂,从中扑进一团漆黑的影子,它仓惶地越过匍匐在地上的Huan,在猎犬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吼的同时惊叫着倒向旁边。
那个声音大概只有声带被替换成砂纸才能发出来——Celegorm伸出手臂,接住了跌倒的Curufin。
在朦胧的光下,Celegorm的瞳孔如呼吸般抖动着扩张,其中映出Curufin一反常态的狼狈样子。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四下散落,他还穿着Celegorm在晚餐时看见的长袍,但是和头发一样,乱得就跟在和Huan在地上扭打了一架似的。
“怎么了?”
Curufin猛地举起双手,被Celegorm抓住了。
“冷静一点,慢慢说。”
Feanorian的两兄弟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模糊不清的神情,Celegorm慢慢松开了不再挣扎的手腕,探向Curufin颊边,替他把长发拨到耳后。Curufin深呼吸着,开始慢慢地在空中比划起一连串的手势。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但是动作,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得异常。Celegorm上一次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时,Curufin向他提了个疯子一样的决定,最终将他们带到了Felagund的国度,而现在他看见的,比起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Celegorm低声咕哝着,“你确定吗?”
Curufin没有点头,他用眼神告诉兄长这是个非常没必要的问题。
——现在,是时候了。
“不,我不这么觉得,你是怎么了?今天上午昏迷之后,你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你帮不帮我?
Celegorm沉默地看着弟弟,半沉在黑暗中的面孔像白雾般缥缈,如果不是睡意已经完全从他脑中蒸发了,他完全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个奇怪的梦然后再度倒头睡过去。
“……这还用说吗?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但是他没有,他紧握住Curufin的手,看着对方露出不带一点喜悦之意的笑容,一步踏入了一个疯狂的陷阱之中。
·
“嘿,Tyelpe。”
Finduilas愉快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冷不丁地想起时,Celebrimbor手中的雕刻刀不幸地滑转出一个歪斜的角度,在金子表面留下了一道惨不忍睹的刮痕。
“你在做什么?”
公主柔软的双手和柔软的脸颊挨上他的肩膀,他赶紧反手将那颗未完成的戒指藏进袖口里。“你来做什么?”他反口询问。
“来邀请你参加茶会。”
Celebrimbor非常认真地思索了一阵:“为什么?”
“因为我的朋友们很想认识你?”
“这样……吗?”
但我一点都不想认识她们——当然不能这么说,Finduilas一脸失落地离开这里的话,明天来找他决斗的人恐怕会一路排到城门口去。我没时间——这个说法虽然合情合理但已经被他在不同的场合用过不下五十多次了,而且每个听到他这么说的人似乎都没有醒悟到这是事实而不是借口,然后把他认定成了孤僻怪人。我不会说话,会给你们扫兴的——在你祖父叫Feanor父亲叫Curufin时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一样。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就不去丢脸了——那大概现在就会被拉去买衣服。说起来你不信其实我一喝红茶就拉肚子——如果这是他来Nargothrond的第一年似乎还挺有说服力的……
Finduilas打量着他僵硬的侧脸,稍微有些尴尬地说:“你如果不方便的话直说就好——”
“不,我很方便。”最终他得出了一个非常残念的结论。
“啊,谢谢你,这真是太好了!”Finduilas兴高采烈地说,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那我下午来接你。”
在这个国家里,除了Nauglamir和国王的王冠外(前提是国王没有喝醉酒)没有公主得不到的东西——Celebrimbor又切身实验了这条真理的可靠性。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切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糟糕。
Celebrimbor时隔好几个月第一次好好梳起了头发,从衣柜里翻出了压箱底的好袍子,把自己打理成了一位王子该有的样子。他在前往茶会的路上默默准备数十种脱离对话的托辞,但完全没能用上。Finduilas对他说她的朋友们想要认识他,可那些姑娘们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好奇地围了过来,Finduilas一做完介绍她们就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除了“你好”之外一句话都没说成的Celebrimbor在原地愣了一阵后,身边连根姑娘的头发都没有了。
按理说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结果是他反而有点沮丧了。
他穿梭在三两扎堆的人群之间,欣赏着各种小饼干和蜂蜜点心的造型和口味,时不时有对话的断片传入他耳中,没有一个是他感兴趣或是能插上嘴的话题。他把两条长桌上每种东西都吃了个遍,还用盘子装了一些准备拿回去给学徒们。茶会到了中盘,开始有人在花园中央演奏起了竖琴——在Celebrimbor听来那只能算是勉强不走音的水平——几对年轻的精灵伴着音乐声跳起了舞,Celebrimbor咽下最后一块蛋糕,想要找Finduilas申请提前退席(主要是他吃不下了),一转头,发现他的堂妹就在身后一脸神秘地望着他。
“来陪我说说话吧,Tyelpe。”
茶会的主人不由分说地挽住Celebrimbor的手臂,把他拖到最偏僻的位置坐下,在他们旁边,一棵高大的粉色山茶花舒枝展叶,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阴影和他人的视线之外。Finduilas越过桌子,冲他迷人地微笑着。“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点心很好吃,我很喜欢那个酸奶馅的蛋糕。”
“除此之外呢?”
Celebrimbor想了想,诚实地说:“你叫我来的时候,说有人想要认识我。可我转了一圈都没发现想这样做的人。”
“这个,我想是因为你的脸。”Finduilas歪着头想了想,天鹅的发簪在她阳光般的金发间扑动着精巧的羽翼,“你平时在工坊里的时候还不怎么看得出来,你今天穿上礼服,把头发放下来看起来和你父亲简直一模一样,我差点以为我找错人了。”
“……有这么像吗?”
Celebrimbor皱起了眉头,低下头,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瞄到了茶杯里。
“之前听说你的父亲和你的祖父长得很像的时候我还不怎么敢相信,现在看来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因为静置了一段时间而变成深色的茶水表面上,轻微的涟漪掠过斑驳的倒影,Celebrimbor与自己的蓝眼睛对视着,这个标志来自他几乎忘记容貌的母亲,而其余的部分——那张面无表情的锐利面庞,如同有一个Curufin潜伏在他的茶杯中凝视着他。“我也不是自愿长成这样的。”他说,一口喝干了茶杯。
“啊,真是抱歉。”Finduilas小声地惊呼着,在他把茶杯放下来后,又把茶杯斟满了。Curufin的影像又回到了触目可及的地方,“不过说到你的父亲……”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他怎么样了?”
Celebrimbor有感觉,这大概是Finduilas最想对他说的话,或者根本就是邀请他来喝茶最开始的目的。
“你怎么想到关心这个?”
“不是我想关心,是我父亲。你也知道,之前Curufinwe殿下正好在和他说话时晕倒了,醒来之后就成了……那个样子,他非常害怕Curufinwe殿下是被他气成那样的,但是又不好意思自己去拜访他,只好拜托我来做这件事。但是我也没办法和无法说话的Curufinwe殿下交流啊,就只好来找你了。”
“你早跟我这么说事情就不用这么麻烦了。”Celebrimbor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可他是你父亲啊。”Finduilas睁大了眼睛。
“但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正经说过话了,他不会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他。我对他的情况了解的不会比你多……对不起,我想应该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诶?不,不要紧,是我有点自以为是了。”
“你的设想没什么问题,如果我想知道Artaresto殿下的情况,大概也会选择找你而不是直接拜访他。“Celebrimbor低声说,”只是我和父亲的关系比较……少见,仅此而已。”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从没见过你们一起说话的样子。”
Finduilas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她美丽的头颅,Celebrimbor最后抿了口茶,准备等她从沮丧中恢复过来后,就赶紧跟她告别走人。但他没料到的是Finduilas眼中燃起了旺盛的好奇,她突然越过桌子握住Celebrimbor的手,吓得Celebrimbor赶紧四下张望附近有没有藏着某个她的追求者。
“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
她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吧?你可以跟我说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以前我妈妈说,伤心的事情要说出来,不然会慢慢心碎的。”
“有,有吗?”
“没有就不能说吗?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说不定别人能帮助你呢?”
不管这附近时候埋伏着Finduilas的追求者们,他现在强行把手抽回来结果都会挺尴尬的。Celebrimbor的尊严和抵抗精神在脑子深处悄悄举起了白旗。
“好吧,不过这……不是个愉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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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Finduilas没有提起,这件事大概会在他的心中最阴暗的角落里一直积累,堆叠,然后从根底开始腐烂。当他开始组织起语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把它连根拔起,Finduilas的好奇心只是恰好应和了他心底的渴望。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意识到父亲不像自己从前认为的那样坚强而正直,或者直接一点说,Curufin和别人,和他的兄弟们比起来都显得有些奇怪。
他起初说不清这种区别从何而来,就像在同一个花园里享受着同一片土壤和阳光的树苗们里忽然有一棵歪斜了,然后这种歪斜将会随着时间过去越发显著。Curufin的兄弟和堂兄弟们虽然性格各异,但大多开朗健谈,唯独他总是将自己闭锁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这个地方通常是工坊,他并不缺少吸引他人的手段,只是缺乏交流的热情。
曾经Celebrimbor以为他只是单纯地热爱创造,但他总是能毫不在意地把不满意的、甚至是仅有一些瑕疵的作品熔毁或砸碎,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之前在其中花费了多少的时间和精力。他自己的造物,学徒们的造物,儿子的造物,甚至是他的父亲——伟大的Feanor的造物都无法令他喜悦。Celebrimbor还记得Silmarilion第一次面世时每一个人眼中的惊喜与赞叹,就连大能者也无法不欣赏它们的光辉,可当他转过身时,看见的却是Curufin心不在焉的模样,如同冰屑般薄脆虚伪的笑容后面掩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霾。
“我以为我能变得更优秀的话,说不定有一天就能让他开心起来。但是……并没有,他一直就是那个样子。我试图与他变得亲近,试图向他证明我很出色,结果只证明了我真是一个蠢货。”
“为什么?”
“因为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是一个不幸的夜晚,他们远渡重洋,心里怀着对逝去的亲人的悲伤,手上沾着他人的亲人的鲜血。对Celebrimbor来说,那并不是一段特别难捱的时光,因为他不适应航海,为了不呕吐虚脱,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Maglor的歌声中熟睡着。在靠岸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漆黑一片的陌生土地,扎好营之后又一头钻进和Curufin共用的帐篷里接着睡过去。
他只知道有一段时间里,Curufin离开了他身边,但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他便没有在意。直到Maedhros痛苦的呼喊刺穿了他的梦境。
“啊……”Finduilas出生在太阳升起之后,她对Celebrimbor的话无法产生切真的感触。这对Celebrimbor来说恰好合适,或者不如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是可以不用顾及身份地谈起这件事的。
“我最小的那个叔叔,一次都没能踏上Beleriand的土地。他因为后悔和害怕,偷偷滞留在了船上,想要等到船返航去接你们的家族渡海时回到Valinor。只是没想到那天晚上出了……那样的事情。”
冲天的大火照亮了帐篷的每一个角落,令Celebrimbor回忆起了Laurelin美丽的光芒,就在他以为过去的一切都是噩梦即将结束时,实际上却是灾难的开始。
所有人都望着那火光,有的像Maedhros一样发怒,有的像Maglor一样悲伤,有的像Amrod一样恐惧,绝大部分都像Celebrimbor一样呆滞、不知所措。也有的人很平静——比如Curufin,他银色的眼睛里淡漠地映着每一张脸上的每一种反应,他的弟弟穿过人群,将带着切实的杀意的一拳重重地挥在他的脸上。
是你烧的吧?!Ambarussa的船!——Celebrimbor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大火对他和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Feanor和Curufin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他回答了Amrod什么吗?”
Finduilas喝了一小口冷掉的茶,皱起眉:“他回答了什么?”
“……‘谁叫他想背叛我们呢’?”
他确认了好几次,才敢肯定这句话不是他的幻觉。Amrod一边咆哮着“你敢再说一次?!”,一边朝Curufin挥出拳头。Curufin也一边又一边地,平静地重复着他的回答,将这句话灌进愤怒得听不见任何声音的Amrod耳中,顺带也烙进了Celebrimbor的意识中。只有挨最后一拳时他发出的是压抑的痛呼,因为那是Celebrimbor拉开泣不成声的Amrod后,替他揍在Curufin脸上的,常年在工坊里挥舞铁锤的力气不容小觑,但是也只有那一拳,因为Celegorm眼疾手快地把他和Amrod都架走了。
Feanor决定烧毁白船时,只叫上了Curufin,因为那是唯一一个会对他的疯狂决议毫无意见的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预料到,这个人会像望着白船的火焰一样,毫无触动地望着他也烧成一团灰烬呢?
“总而言之,我大概有四百年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了吧。”Celebrimbor说,“啊,一开始是挺奇怪的,但是渐渐就习惯了。然后就会发现,父母其实并不是生活必需品。”
倒不如说把Curufin从生活中尽量屏蔽出去之后他反而轻松了很多——
“不对吧?”
Finduilas小声说,望着Celebrimbor的眼神悲伤得令后者有些不适。
“……”
“我听父亲说过,Curufinwe殿下的右臂,是因为——”
“因为掩护我所以中了一支毒箭,对,是这样没错。”
他坦然得有些自暴自弃的口气令Finduilas露出了伤感的模样,同时他也感到了胸口像是被揍了一拳似地紧缩感。他第一次和别人谈起这件事,是在Finrod面前,从金色国王身边弥漫开的怜悯气氛快要让他窒息了,现在相对来说就好得多了,像是一个恐水的旱鸭子在被迫多次入水后终于勉强学会了游泳。可这不代表他理解——或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他们迟一天来到Nargothrond,或是Finrod没有接受他们,Curufin毫无疑问就会死去了。
Celebrimbor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让Curufin选择付出自己的性命来救回一个叛逆没用的儿子,这对他们完成誓言可完全没有益处。
如果说Curufin是想让他难堪羞愧倒是可以理解,但为之付出性命就是完全的反作用了。
他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些事了,不过结果还是没什么变化——他想不通,在数个看似有道理的分歧面前兜兜转转无法选择,然后回到一无所获的起点。
“……可能是战场太混乱了,让他恰好跑错了方向吧。”
Finduilas用力地把茶杯顿在桌上,令Celebrimbor吓了一跳:“我,我也是猜测的,因为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必要救我。”
“当然是因为你是他的孩子,他爱着你啊。”总是给人以温柔轻盈印象的公主忽然强硬了起来。
“对你们来说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我刚才也说了,他不是那种……那么合乎常理的人。简单来说就是——”
Celebrimbor又有了那种胸口被唐突揍了一拳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会爱我,这对他又没有好处。”
“可是我觉得,正是因为不计好处和回报,才更能说明他爱你不是吗?尤其是Curufinwe殿下,不管驱使他救你的是主观意愿还是本能,都代表你对他来说具有不可取代的意义。”Finduilas说,“也许对我们这旁人来说他确实……挺不可理喻的,可是你至少应该更珍惜他一些。”
“……”
“Beleriand和Varlinor不一样,这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多东西如果你不珍惜的话,就会永远失去珍惜它的机会。”
Celebrimbor皱起眉:“你又没有去过Varlinor。”
“对,我只是听父亲谈起过,只是在骤火之战后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假如是在Varlinor,母亲她应该就不会死去了。”Finduilas轻声说,“我在那之前跟她吵过一架……关于Ereinion的事情,我没想到要直到死去之后才能对她说抱歉。”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这件事。”
Nargothrond的公主爽朗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拨开Celebrimbor头顶盘绕的愁云:“没关系,这已经过去了,自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以后再也不要犹豫了,我要把一切想要的东西都拿到手,任何遗憾都不要留到第二天。这样即使我在睡梦中死去,也能开开心心地去Mandos。”
伴随着远处传来的宾客们的欢笑,Celebrimbor也试着勾了勾唇角,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表情了。工坊里的环境虽然足够火热,但是却一点都不轻松。
“我觉得你对Mandos也许有很大的误解。”
“又没有人知道Mandos是什么样的,说不定你的才是误解呢?”Finduilas柔软纤细的手覆在了Celebrimbor的手上,“我决定了,本来我今天的愿望是替父亲问到Curufinwe殿下的情况,但是现在我更想你能开心起来。你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Tyelpe?”
“我——”
从远处走来了一位高大俊美的青年,身上还披着卫士的银甲,吸引了所有女士的目光和微笑,Finduilas也一样。她离开了躲避在荫影下的Celebrimbor朝那个青年跑去,如白鸟投入天空般与他紧紧拥抱。
王国里最优秀的青年与最美丽的公主,他们毫无疑问是这里最完美的情侣,不久的将来大概还会是最完美的夫妻。他们脸上的幸福就像阳光一样耀眼。
Celebrimbor与他投在半杯冷茶中的倒影凝视了片刻,转身离开了这个本来就不属于他的地方。
·
他回来的时间比想象中早很多,之前得到了半天假期的学徒们还没回来,工坊附近理所当然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但是正在他准备掏钥匙开门时,本该紧锁的门被他的手肘一碰就开了。
Celebrimbor就这样,和一个打死他也预料不到的人意外地对视在了一起。
他觉得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一幕,在他意外打开门之前,那个人显然是在里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无意识地揉着袖子或是手头最近能拿到的一块布,尽管他的反应很迅速,但Celebrimbor对他这种习惯性的动作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小时候藏在工坊的某个角落里窥视他人工作时经常会看见。
Curufin首先向他打了个招呼,但嘴张开到一半又紧张地合了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
Celebrimbor忽然想到就算是从他的口中问出来,这个问题也显得有点过分了,当初接受Felagund王馈赠的工坊的是Curufin,而不是他Celebrimbor:“……那个,今天我给他们放了假所以不上工。”
“……”
“你现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哦,如果你想用工坊的话可以随便用,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也没必要。”
“……”
“你为什么不说话?”
Curufin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空中犹豫地悬停了一阵后,指向了自己的喉咙。
Celebrimbor在那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空气中浓度陡然提升的尴尬给淹死了。
“……抱歉,我忘记了。”
没有人工作的工坊里不再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高温,四周非常的安静,令Celebrimbor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和心跳都异常吵闹,稍显幽暗的空间中似乎带着一种阴森森的凉意。他在壁柜里翻找时借着一点余光打量着Curufin——他在角落休息用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稍微裹紧了深黑色的丝绒长袍,对于现在的季节来说他穿得有点太多了,但和他阴沉苍白的脸色搭配起来却又不显得异常。他的目光简略地扫过工坊内部,却没有在任何一处地方停留,不论是威武的长剑还是精雕细琢的宝石,它们中没有一个能进入那双银灰色的眼中。
Celebrimbor想方设法找出了很久以前别人赠送给他的那套茶具,柜子角落里还剩着一些茶叶。虽然没有今天他在Finduilas那里尝到的茶叶好,不过味道还说得过去,也不会像那些娇嫩的高级茶叶一样会被他粗糙的手法泡坏。
Curufin接过那只温暖的茶杯,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句“谢谢”。
“你如果有事的话。”Celebrimbor说,“应该带上Turkafinwe一起来的,这里没有人看得懂你的手语。”
Curufin摇了摇头,从身后掏出了一卷纸和笔,Celebrimbor认出来它们原本应该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裹在一大堆废弃图纸里面。某位新晋学徒那充满想象力和不切实际性的设计就在纸面上对着Celebrimbor的脸招摇,Curufin把纸翻了一面,开始在上面书写。
——这样可以吗?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单独跟你谈。
Celebrimbor望着句尾欠缺句号的位置良久,才忍住了那句话:我们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单独谈的吗?
Curufin将他的沉默默认为了了解,他收回纸继续写,Celebrimbor不动声色地斜眼看着那笔尖快速地滑行又犹疑地停顿,Curufin想了想,把刚写下的字划掉,又在下方补了一行。
——我想委托你做一个工作。
他再次把纸亮出来时,Celebrimbor一眼就看见了刚才被他涂黑的地方,那是一句没有结尾的话,透过涂抹的黑线勉强可以看见Tengwar优美的曲线。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它吸去了Celebrimbor全部的注意力,让他渴望将其识读出来。
——(你……)
但是他发呆的时间太长了,纸很快被收了回去。
——是比较紧急的工作,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
当然不方便,详细来说是从现在算直到十多年后他都不会再有空余时间这种东西了。当然这个事实只是在Celebrimbor的记忆中短暂上浮了片刻又沉没了下去,他现在如同入魔一样被另外一样东西占据着注意力。
——(最近……)
——我很抱歉现在才来拜托你,但确实是事出紧急。如果你没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为我介绍一位擅长制造戒指的学徒?
——(过得还好……)
Curufin看似有些困惑的样子
——(Tyel……)Celebrimbor?
“没事,我还好。”
现在工坊里并不燥热,也没有人催促他去工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感到紧张。在半路上已经忘得差不多的,Finduilas柔和的话语冷不丁地在他脑中再次响起,竟然显得比在宴会上听到时还要清晰。
你在想什么呢?那公主是个在温室里长大,脑子里除了茶会和首饰什么都没有的傻白甜,你难道也和她一样吗?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非常的诱人,能让他完全忘记刚吃下肚的点心和繁花的香气,忽略午后的阳光有多么温暖,从精美绝伦的玻璃天穹投射下来,散射出彩虹一样的光彩。内心似乎有一个埋藏依旧的种子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始蠢动,在Curufin优美的笔迹下开始试图破土发芽,带来阵阵酸涩和疼痛。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唐突……算了,我自己解决就好。
“等等!”
Celebrimbor猛然回过神,抓住Curufin的手臂,他的父亲在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下踉跄了一下往后跌回长椅上。Curufin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孱弱,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具躯壳已经完全失去了他所熟知的那种力量。
“你想要制作什么?有多紧急?”Celebrimbor尽量让自己保持着用接受他人委托时惯来的那种波澜不惊的口气。
Curufin愣了一下,银色的眼睛被惊喜点亮了——就连这也让Celebrimbor胸腔里的某处抽痛起来——他抽出另一张图纸,这次是他准备好了带过来的。
图纸上是一幅精细的戒指设计图,详尽标注了各处的比例和大小,这毫无疑问是Curufin自己的手笔。尽管和Celebrimbor记忆中的水平差了不少,边缘因为赶工而显得潦草,但依旧比Celebrimbor在Nargothrond所见的任何一个工匠或设计师画得都要好。令Celebrimbor不禁伸手抚向纸面,指尖沾上了一小撮碳粉。
这个设计在精灵的饰品中很少见,和Curufin以往的设计也风格迥异,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它看起来并不陌生。
他看向Curufin的脸庞,没有看出任何端倪。“这是……”他只能试探着问,“送给国王的礼物吗?”
——是的。
“他为什么会急着要一枚戒指?他应该有数不清的戒指吧?而且近期也没有什么节日。”
Curufin第一次流露出沉思的模样,在纸上一笔一顿地写到。
——很抱歉,原因我现在无法跟你细说,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现在确实非常需要它。
“……时限是多久?”
——两天。
Celebrimbor叹了口气,把图纸卷起来,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父亲喜悦而担忧的模样像是某种缭绕在他幻想中的过去的影子,纸上的字在他脑中温柔地嗡嗡作响,在这间隙中他听见自己说。
“没问题,两天之后你来取吧。”
此时他还无法预料到这将成为他一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他只知道自己时隔数百年第一次没有逃避Curufin伸过来的手臂,放任他将自己拥入怀中时的感觉温暖得不可思议。好像他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身处在Laurelin的光辉之下。
Finduilas……也许她说得没有错。
·
“为什么要我们这个时候来议事厅?”
Orodreth将困惑的眼神投向旁边的精灵贵族,后者诚实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说“您难道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吗?”,但在看着Orodreth和自己一样的装束——外袍底下裹着睡衣——时又作罢了。
即使是在不分昼夜的Nargothrond,也有一个相对公认的时间表。精灵们依照着自己的幻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假装自己还像生活在太阳——甚至是Laurelin的光辉下。这样的规则随着时间的过去而逐步成立,如今又正在崩毁,Orodreth放眼如今聚集在议事厅中一张张困惑的脸庞,他对他们无比熟悉,那都是掌握了Nargothrond权利与命脉的精灵们,随着王子跨越冰峡而来的Varlinor的追随者们,还有在Beleriand加入Felagund王麾下的Sindar小统领。大约有半数的人和Orodreth一样还穿着睡衣,剩下的那一半则穿着宴会的华服,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酒杯,一看就是被从宴会上拉过来的。
刚刚被Orodreth问出来的问题,同样在他人口中被传递着,Orodreth皱着眉望向议事厅中心。高耸的台阶延伸向巨大水晶吊灯投下的光环中,他的兄长就端坐在他的王座上,Orodreth前面站着两个非常高大的Sindar精灵,导致他无法看清Finrod的脸,不过他非常肯定这场唐突召开的会议肯定不是Finrod的主意,如果Felagund真的能这样努力地对待国王的工作,在这里所有的臣子的反应肯定不是疑惑,而是惊恐于国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中头了。
既然不是Finrod的意思,那有谁能把他半夜拉过来开会呢?
正当他努力地思索着时,四周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前方那两个高大的精灵冷不丁地开始后退,险些把他撞了个跟头。Orodreth越过他们的肩膀向前望去,只见三两扎堆说话的精灵们纷纷让开了,在议事厅中间让开了一条道路。
“看。”Orodreth旁边的精灵用手肘捅了捅他,他循着对方的视线望去。
一片黑色的影子越过人群的缝隙撞入Orodreth眼中,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他就看见了更有标志性的存在
披着野兽的皮毛,本身也像野兽一样高大、充满威迫力的Celegorm。能让他这样安静地跟随着的只有一个人。
“让一让,不好意思,让一让!”
他艰难地在人群中发出声音,所幸尽管他的存在感向来薄弱,但这张足够有Arafinwe家族标志特征的脸依旧为人所知。当王弟蓬头垢面地从两个Sindar精灵的胳膊间挤出来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已经来到了王座的台阶下,如同一把倒插在地上的黑色利剑切开了充溢在空间中的光芒。
“我的堂亲。”Finrod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今夜召集大家于此处,是有何急事?”
Curufin回过身朝后头的兄长点了点头,Celegorm清了清嗓子,雄浑的声音响彻了金色的大厅:“我们希望您能在诸位面前,回答我们的一个疑问。”
Finrod似乎思索了一阵,回答道:“当然没问题,说吧。”
“如果有人要求您抛弃Nargothrond,您会答应吗?”
Orodreth愣住了,而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过来进入耳朵的每一个词语组合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周围就发生了激烈的骚动,他身后有某个声音高亢的精灵大声怒骂着“胡说八道!大言不惭!”。
“请各位安静。”
Finrod以柔和的声音打断了骚动。
“我是Nargothrond的奠基者,她的每一根支柱,每一片穹顶都是我亲手设计,她的血液里融入了我的魔法,她的心就在我的胸腔里跳动。”他说,“我当然不能这样做,这不仅是为了这片土地上庇护的所有人,也是为了我自己,切断这样的联系,想必我和她都会逐渐地死去。”
“这是您的保证吗?”
“当然。”
Curufin低下头去,而Celegorm微笑了,他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看到了吗?我早就叫你不要疑神疑鬼的。”Curufin冲他激烈地比划了几个手势,Orodreth想要辨认,可碍于视角问题只能作罢。
“我能问一下,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们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是这样,我们驻守在边境的部队,今日捕获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类。他像是刚刚狼狈地被从Doriath驱赶了出来,又进入了Talath Dirnen。”Celegorm说,“他自称是曾经某个效忠于您的人类,Beor的后裔,要求我的士兵带他来见您。”
“……”Finrod说,“那么,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Celegorm眯起眼睛:“您不否认这件事吗,堂亲?”
“Beor是我忠诚的朋友,次生子女的生命就像花朵一样短暂而易于凋零,对于我们来说,自然只能从他们的后裔身上寻求思念的慰藉。尽管我与他的后裔已经不甚熟识,我依旧希望能见到他。”
“这样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我的部下并不了解这些情感上的琐事,只能公事公办地把他赶走了。”Celegorm说,“因为那家伙大概脑子有些不清醒,竟然要求您出兵为他攻打Angband夺取Silmar……某样重要的宝物,好让他迎娶Thingol王那美丽的女儿。”
一度被激起的情绪又唐突地沉寂下去,放眼望去每张脸上都是同样的僵硬和呆滞,Celegorm的话并不难理解,或者说正相反,他的言语就像性情一样简单直白,藏不住额外的信息。这反而令这些话显得更加荒谬了。
“怎,怎么可能?攻打Angband?一个人类要迎娶Doriath的公主?……你在说什么啊,Turkafinwe?”
Feanorian的两兄弟朝Orodreth这边看过来,Celegorm说:“哦,你在啊?Artaresto?”
“什么叫‘你在’?不是你们把我叫出来的吗?”Orodreth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忍不住放大了声音,“而且我出来不是为了听你们编故事的?”
“Curvo说,如果是他编的故事,听起来肯定会比现在更合理一些。”
“我也觉得是这样,但是证据呢?你们说有这样一个人,他在哪里呢?”
Curufin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像是弹奏着看不见的琴一样挥动着,Celegorm斜眼看着弟弟,咧嘴笑了:“你在害怕什么,Artaresto?”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人,如我们刚才所说,因为粗暴地袭击了我们的士兵而被赶走了。应该是沿着Doriath的森林边缘离开了,虽然他临走前说了一定会再回来见到Felagund,要我们好看。至于证据,我不知道它算不算,这是他不慎落下的。”
Celegorm摸索着口袋,拿出一枚细小的金属物件,抛给Orodreth。
那东西像一颗过于沉重的雨滴落入他手心中的时候,Orodreth就感觉到,这是一枚戒指,比平时他会携带的戒指要粗大一些。他心底忽然泛起一股不祥的黑烟,它在他摊开掌心的时候冷不丁地把他的整个意识都吞了下去。Orodreth耳边嗡地一声巨响,掩盖了Celegorm那声半是好奇半是好笑的话。
“这看着确实很像你们Arafinwe家的东西。”
缠绕的双蛇,金色的花。
“那是什么,Artaresto?”Finrod从王座上站起来,轻声询问。
从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这是个非常、非常不祥的标志。
“你们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
“一个号称自己是国王的恩人的后代的人类手里,还需要我说多少次?”Celegorm不耐烦地说,“至于那个人类从哪里得到它的,你可以追去问他——或者,问一下国王陛下?”
Celegorm朝左边抬了抬下巴,这个时候,Finrod已经从光芒笼罩的台阶上走下来了。他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从兄长的神情上,Orodreth可以觉察到如今自己脸上的神情,肯定不是什么泰然自若的样子。
事实上,从头到尾一直平静的只有Curufin,而且他无法发出声音,于是他的存在感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显得如此稀薄。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亲属们,像是在围观一件事不关己的闹剧。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你的玩笑?”
“感谢你如此高看我的幽默感,Artaresto,但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Finrod这样对他说。
“你,你真的……”尽管Orodreth能感到上百束紧张的视线灼烧着他的脊椎,他也说不下去了。
“真的什么啊?”Celegorm挑起眉毛,“你以前做过什么吗,Findarato?和你那些短命的可爱朋友们?”
“就像你们一样,我的堂亲,我也曾差点于Morgoth的爪牙手中丧命。那时是我忠诚的朋友Beor的一位后裔,Barahir舍命拯救了我。作为报答我向他赠送了一枚戒指,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仅有的东西,Arafinwe的领袖象征……”
“真是慷慨。”
“……以及一句誓言。”
Finrod往日那种愉快得有些轻浮的语气不见了,Orodreth相信在场的每个人大概都像他一样,感到了肠胃里那阵难以言喻的翻滚。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Finrod立马从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来个人把他拖走或是他直接消失在空气中都好。
“我向他承诺无论何时,只要拿着戒指来找我,我将会尽全力实现他和他的后人的愿望。”
Celegorm像是嗅到了异味的猎犬般眯起眼睛:“包括出兵攻打安格班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攻打Doriath为他抢夺公主吗?”
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知有谁小声地用Sindar的方言低叹了一句。
Finrod平静地回答:“如果他想这么做的话。”
“够了,够了!”
Orodreth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前去,闯入Feanorian兄弟和Finrod的视线之间。Nauglamir完全遮挡了Finrod的咽喉和前胸,于是他攥起了两串金色的链子,将Finrod拉到面前。
“你怎么能做出这么草率的决定!”他在兄长耳边压低了声音,“这和把Nargothrond拱手送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Barahir不会要求我把国家送给他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人类有多短命你还能不清楚?!Beor是个忠诚的人,Barahir也许也很善良,但你无法预料他的后人是否会堕落!”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吧。”
“那就别说了!你是想现在的状况还不够混乱吗?趁现在赶紧回去吧,我帮你应付Turkafinwe他们。”
Finrod叹了口气:“Artaresto,我很高兴你这样为我着想。”
“别说的好像我从来没有为你着想过一样。”
“可这是我必须要面对的事情,不是现在就是将来,迟早有一天我要实现这个承诺。我们总不能一直蒙混过关,而且——”
说着,Finrod握住了Orodreth的手,以不会令他疼痛,又不容他抗拒的力气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然后轻轻将他推到一边,好像只是刚刚应付完了一场孩童的撒娇。他正了正自己的项链,对Curufin说。
“你们说的那位人类在什么地方?我需要见他。啊,我应该早一些向你们坦诚这件事的,给你们造成了这样的麻烦和误会真是不好意思。”
Curufin紧绷的唇线拉长了,有那么一刻Orodreth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一拳砸在Finrod脸上。充当传话筒的Celegorm及时地把弟弟挡在身后:“我们刚刚说过,他被赶走了——别开玩笑了,Felagund,你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一个人类的愿望置于这个国家所有人的生命之上!”
“这不是理所当然,而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你说对吧,Artaresto。”Orodreth脊柱里窜起一阵恶寒,“作为王弟的你意见如何?你不劝劝Felagund吗?”
Orodreth不清楚事情为何会突然发展成眼下的样子,Celegorm毫无预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那些在议会上从来不把他的意见当回事的人——他的兄长,沉默的Curufin,和他们身后的每一个人,忽然都把视线聚焦在了他身上。当他反应过来这片唐突降临的沉默代表着每个人都在等着他拿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时,他有了种被万箭穿心般的错觉。
现在在这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答案,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笃定的想法。他们只是想借一张合适的嘴将它说出来。
以及Orodreth痛恨自己发现了,如果不是被Celegorm突然推了一把,这也是他自己心中的打算。
——Nargothrond不能失去她的王,虽然这位王总是过于随心所欲、任性、无厘头,犯下了大错而不自知,但没有人能够取代他。
“Artaresto。”Finrod平静地望着他,直到现在他还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令Orodreth难以遏制地怒火中烧起来。
“改变你的承诺吧,Findarato。”Orodreth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着自己的舌头,“现在戒指已经在我们手上,再也没有人能做到‘拿着戒指来见你’这种事了,即使你食言也不算违背誓言。”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誓言要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就好了。关于这点你不如问问我们的堂亲。”
“啊,你说的没错,正是因为这件事不好解决,Curvo和我才想着要尽力挽回。Nargothrond是我们最后的容身之地,而你是于我们有恩的堂亲和她的国王,我们不希望你们受害……尤其是因为我们的誓言。”
——不能让他去见那个人,不能让他离开这里。
“如果你决定要实现那个人类的愿望,我们将不得不……”
Celegorm说着,回身揽住了Curufin的肩膀,年轻的Feanorian低着头,看起来似乎在微微发抖。
——即使是用出特殊手段也好,要保护他。
“Findarato,我——我们不会让你见到那个人类的。”
Orodreth用颤抖的声音说。
·
Celebrimbor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嘎作响,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条陈年的木楼梯,上面还有一个Gilgalad在不断地来回奔跑。他尝试着转动了一下脖子,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从臂弯中抬起来,然后再慢慢直起腰。他起初以为自己累瘫了,在工作台上趴了很久,但想了想应该不至于。毕竟他倒头睡去前最后的记忆里,工坊里只剩下他独自在工作,现在放眼望去这里也没有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人。这里的学徒虽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应该不会放任他在工作场所睡一整天而不叫醒他的。
这么一想,他应该只是普通地在工作台上睡了一夜,结果却变成了这样,看来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在Himlad的时候,因为紧急的兵器补给而几天几夜不睡觉是每个工匠都习以为常的事情,而那些首饰的订单则完全不值得Celebrimbor为其牺牲正常的作息。除了——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图纸和工具还是老样子,只有那枚让他整整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的罪魁祸首消失了。这令他猛地清醒过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肩上有东西被他突然的动作抖落下来,他低下头,发现是一件纯黑色袍子。
Celebrimbor将其拾起,抖了抖灰尘,小心地叠好挂在椅背上。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当他在工坊这个小角落里熟睡的时候,外面更大的世界悄悄发生了变化。
准确地说,他迟钝的神经直到近两天之后才对周围的异常产生了反应。
在两天没能在餐桌上见到国王后,他对其余沉默的家人发出了疑问。
“国王这两天去什么地方了吗?”
这个疑问是相当正常的,Finrod可能是Beleriand最不称职的国王,在Morgoth的烈火吞没北方的大片土地之前,他在各地漫游的时间便远多于坐在王座之上。如今他已经消停了快十年了,但这不是因为他终于对外界日益凶险的环境的产生了顾虑,而是多亏了Curufin坚持不懈的抗议和监视。Celebrimbor一直觉得在这样的高压政策之下国王总有一天会闹一场惊天动地的逃跑。
Celebrimbor没有收到他意料之中的回应,比如Orodreth的叹息,Celegorm的大笑或者Curufin气得发抖还是要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年长的精灵们怀着某种诡异的默契交换眼神,最终Orodreth说。
“他这几天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为什么?”
Orodreth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医官。”
Celebrimbor还想说什么,但是被Gilgalad清脆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姐?你的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吗?”
“没,没事,今天的洋葱汤比我想象中还要辣。”
话题消失之后就很难被找回来,尤其是对Celebrimbor来说,他望了一眼Finrod那张空荡荡的椅子,重新拿起了勺子。
这次的午餐他还是惯例地提前离席,但是没有回到工坊里,而是来到了Finduilas房间附近的一条小道,躲在角落里。没过多久,从他来的方向便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和长裙在地上拖曳的沙沙声。
Finduilas看见他时发出小声的惊呼,“Tyelpe,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餐桌上不是在冲我挤眼睛,示意我来找你吗?”他说,“只有这条路上没有埋伏着你的追求者——你一定不想我们的关系被误会吧?”
“其实我只是想叫你别继续问下去了,但是你没有看见。”
“国王他怎么了吗?”
Finduilas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也说不好。”
“……难道他真的离家出走了?”
“不不不,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啊,我的意思是离家出走比起现在的情况要简单。”Finduilas说,“他还在Nargothrond,就在他的房间里……休养,至少我见到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你觉得事情不是这样吗?”
“这个……你还是自己看看吧,跟我来,这边走。”
Finduilas领着他走进了这条幽暗小路的一条岔道,Celebrimbor刚才也经过了这里,在缥缈不定的光照下他还以为那只是一处岩石间的狭缝,但是Finduilas毫不犹豫地往阴影里一钻就消失了,他谨慎地对比了一下狭缝的宽度和自己的腰围,也跟着走了进去。
隧道呈现出狭窄的梭子状,粗糙的岩石从四面八方剐蹭着Celebrimbor的头顶和肩膀,他只能以一种令肩膀酸痛的姿势小心地缩起来。Finduilas头上镶嵌着天然发光宝石的发簪是唯一的光源,像小小的萤火虫在前方忽上忽下地漂浮着。他感到脚下明显出现了向下倾斜的倾向,然后在一个陡峭的坡度后他撞在了Finduilas的后背上。
“来,看。”
Celebrimbor惊讶地发现,他们又来到了一条更宽阔的通道。Finduilas拉着他,两个人一起在通道口探出头去。
外面是国王卧室前的走廊,满溢的金光刺得Celebrimbor眼底涌出了一层泪,有十数个影子在这层朦胧的薄膜上晃动。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抹去了泪水之后清晰的视线告诉他没有。
“这——”
Finduilas点了点头,将他拉回狭窄的密道中。
“……如果Findarato是身体不好,那应该更需要安静对吧?更别说他本来就不喜欢门口有卫兵。”Finduilas说,“为什么他门前的防卫反而加强了呢?”
“而且他们不是国王的亲卫队,Edrahil手下的人穿的不是这个样式的盔甲。”
“他们是我父亲的士兵,Edrahil他们被调到Tar-Dirnen去了。昨天我在这里还看见了你父亲的士兵,你不觉得……很像是Findarato被软禁了吗?”
他们在幽暗的密道里凝视着彼此发光的灰眼睛,过了一阵,Celebrimbor低声说。
“这,这不可能啊?你不如跟我说他真的离家出走了Artaresto他们不想让这件事情被发现所以把他的房间锁了起来?”
“我想过了!可是平时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这里找他吧,不管是什么事情,找他都不如找你爸啊?”
“唔……”
这时铁靴子砸在地毯上的声音朝这边接近了,Finduilas推着他把他塞回了细小的密道里,在这样的地方来回一趟后,他们两人都变得灰头土脸的,Finduilas被精致地挽起的长发变得像金灿灿的鸟窝一样,她干脆摘下了发簪。
“我还问过Gwindor,但他知道的也不多,他只说他爸前两天晚上突然受到召集去参加了一个紧急会议,回来后跟他哥哥小吵了一架。”她气喘吁吁地接着刚才的话说,“他在门外偷听到一半被Gelmir赶走了,他只记得他们提到了国王和戒指……”
“戒——”
Celebrimbor一愣,像是黑暗中有条蛇在不知不觉间爬到了他身上,在这时冷不丁地咬了他一口。Finduilas的声音和面容忽然变得遥远而虚浮,他颤抖着咽了口唾沫:“……为什么是和戒指有关?”
“好像是说国王曾经把一枚戒指送给了一个人类,那个人类和他的家人拿着那枚戒指来找他的话,他将尽全力实现他们的任何愿望。而你爸和伯父发现了那个人类的后人什么的。”Finduilas说,“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种事……Tyelpe?你要去哪里?等等,等等我啊!”
·
Finduilas焦急的呼唤声在岩壁间回荡着,在他跑过两个弯后逐渐地消失了,如果这个情形有别人看见,现在估计已经被人拦着要决斗了。但此时他脑子里完全被另一件事情占据了,它爆炸式地膨胀着,挤压得他的脑髓发疼。
Finduilas看起来没能追上来,在他稍微有些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有点庆幸她没有这么做,不然她在这里大概也会胆怯地打退堂鼓——或是被Celebrimbor自己赶走。
那扇门和Celebrimbor前几天路过时一样紧闭着,依旧外界展现着惊人的排斥姿态,但是在他眼里却不如那时可怕了。一股力量驱使着他触碰到了金属的门把手,像是确信了它的存在后,他大力敲响了Curufin的房门。
不久后,从门缝后出现了一张苍白的面孔,乍看之下就像是有一面镜子被摆在了那里一样,随后镜像般的脸上出现了困惑的痕迹。
“我……我有话跟你说。”
Celebrimbor说着,向前迈了一步,打定主意在门关上之前就强硬地闯进去。但是Curufin只是稍微打量了他一阵就把他放了进去。
Celebrimbor注意到,这居然是他近十年来第一次进入父亲的房间。这个地方整洁得惊人,简直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稍嫌昏暗的环境模糊了每一样摆设的轮廓,像是有一股淡淡的雾气漂浮在其间。
——你有急事吗?Curufin在他面前抖开了一张纸。
“急……不,应该……我,我有个问题要问你。那枚戒指,你,拿走了是吗?”
——是的,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还在睡,我就自己拿走了。
“你用它做了什么?之前你说那是给国王的礼物,但是我现在觉得——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国王送礼物,而且还非常紧急,可是最近并不是国王的受诞日,也没有什么重大的节日吧?”
Curufin似乎愣了一下,银色的眼睛凝视着儿子的脸,转瞬之间他身上放松的感觉就消失了,像是某种猎食的动物搜寻着猎物的破绽。
——你了解到了什么?
羊皮纸上细长漆黑的字迹刺进了Celebrimbor的眼睛,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了解到了你在骗我。”
——我没有。
“难道你想说那确实是一份礼物吗?礼物怎么会让国王他被软禁起来呢——你敢否认这件事吗?!”
Curufin一面看着他,一面在纸上飞笔疾书。
——按照我的理解这确实如此,如果我不这样做,Felagund很快就会为他过度仁慈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在试着拯救他。
——我不能让他被那个愚蠢的誓言带去为人类卖命。
“不,我……”
Celebrimbor不能理解。
他的思考变得困难起来,从匆匆写下的文字上无法看清Curufin的感情,不过即使这些话是Curufin亲口说出来的,想必语气一定也是极度的平静。在至亲消逝在烈火中时他都能保持冷静,更别说是计划进展得很顺利的时候了。
“可是结果根本没有人类来要求他实现誓言,不是吗,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人。”
——当然存在,而且他很快就要来了,我不能让他见到Felagund!
“胡扯!你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你难道能预知未来吗——我们家没人有这种能力!”
Curufin一直紧抿的唇张开了,似乎是本能地想辩解些什么,但只有些缕渗着痛苦的气流透了出来。他的手指紧攥起来,将纸揉成了一团。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一定有这样的方法对吧?你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来了这件事,然后一刻也不迟疑地决定利用它蒙骗大家,剥夺国王的权力?”
“……”
“国王他这么信任你,甚至是——爱你,你还不满足吗?”
Curufin粗重地喘息着,喉咙里回响着空洞而嘶哑的无意义的声音。他身后壁炉的光线映出了他身上毛皮披肩厚重的轮廓,Celebrimbor竟一时错觉他就像只真正的野兽,因为被揭露了身份而暴怒着,眼中泛着灼热的光。他冷冷地瞪着Celebrimbor,良久过后拿起一张新的纸,开始书写。
Curufin的怒火有多可怕是享誉整个Nargothrond的,Celebrimbor过去有一段时间也被这样的恐惧支配着,总是战战兢兢的。但如今他居然感觉不到丝毫畏惧,甚至站得更加笔直,用早已能越过Curufin头顶的视线无声地宣泄着同样的愤怒。唯一不能忽略的是在愤怒的盾牌下他胸腔里的抽痛。
——那你想怎么样?
起初只是难以注意的程度,就像无关痛痒的划伤,只是每次心脏的鼓动都在将其进一步地撕裂。他觉得这像是一种嘲笑。
他居然时至如今,还在天真地相信能从Curufin那里获得爱。
“我要揭发你的骗局。那颗戒指根本不是国王曾经送出去那枚,只是我花了区区两天制造的仿制品而已。”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你画的设计图还在我手上……只要看了那个谁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对人类发下誓言的事情并不是我编造的,你不明白吗,Felagund自己当着所有人展现了他的愚蠢和冥顽不灵。
——是他大声地告诉每个人,假如真的有一个人类来到了这里,他将会毫不犹豫地为了他的愿望将这一个国家的生命拱手相让。他亲口告诉了我们,他并不在乎我们。
——就算你把真相说出去,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因为他已经亲手葬送了国王的威信。本来他就对这个国家的运转毫无贡献,不管是呆在王座上还是地牢里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Celebrimbor夺下那张纸撕成碎片,一把撒在了Curufin脸上,后者毫不动摇地接受了这无力的发泄。
“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
年长的精灵只是略微勾起唇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分歧点(1)B:能背刺的活傻子才去刚正面。
Beren走出了Doriath的森林,不,准确地说,是被赶出来了。
据说王后Melian的力量保留了这块土地的时间,他置身其间的时候对此毫无感觉,但如今那样温柔的魔法离开了他。再度看见辽阔的天空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愚蠢。
他本以为自己大多数的生命已经在与Luthien在森林里的共渡中度过了,这是身为人类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却十分满足。他从未感觉时光消逝得是那么快又是那么珍贵,毫无疑问,他爱上了Beleriand最高贵美丽的公主,为她的一颦一笑沉醉,每一滴血液都能随着她舞步的踏点沸腾。原本他以为,像这样浪费掉所有的生命,然后注视着她永恒美丽的微笑死去对他来说也算个不错的结局。他没有料到公主也会将爱情托付给渺小的人类,而且因此被从他身边夺去了。
他当然可以离开Luthien——他本想这样对暴怒的Elu Thingol说——他的痛苦微不足道,很快便会随着生命逝去化为乌有,只是他无法容忍Luthien为此悲伤。固执的父亲被骄傲蒙住了眼的话,那他就有义务接受赌约,为Luthien而战。
所谓的世事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啊……就像他的父亲没能得到任何对忠诚的犒赏就悲惨的死去了。他所面对的情形更甚,决心和勇气只是纸作的盔甲,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不论是在逃避中耗尽生命还是死在不可能的赌约中,他的公主都无法得救。
要是能回到过去再选择一次……算了,能把他推到这个关头来的神明,怎么可能还会安排这种好事呢?
Beren无意识地将右手覆在左手上,抚摸着中指上冷硬的金戒指。
眼下他已经在Talath Dirnen跋涉了一天多,广袤的平原就像Doriath的魔法森林一样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准确知觉,一成不变的风景让路途看起来格外漫长,令人特别泄气。他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在某个避风的岩石旁休息一阵,每到这个时候。不大愿意思考未来的他就会端详这枚戒指。
来自高贵之人的承诺的证明,即使在黑夜中也像被月光包裹一样清晰可见。
这毫无疑问是Beren所见过最精致的饰品,花与蛇,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意象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一度被夺去时,有一些Orcs的污血无可挽回地渗进了蛇鳞精细的刻纹中,每次看见都令Beren感到十分惋惜。他无意识地扯起衣角细细擦拭着父亲留给他最后的宝物,随着角度翻转变动,多刻面翡翠镶成的蛇眼犹如活物般审视着他。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蛇?
Beren脑中忽然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恶毒的猎手,潜伏在阴湿的角落里,是黑暗大敌制造的火龙的原型和近亲。他从未听说过有精灵崇尚或是喜爱这种动物。而且,从这枚戒指的造型来看,双蛇似乎是贪婪地霸占了金色的花冠,随时准备吞噬它——这样的念头给Beren造成了一阵恶寒,不,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来自精灵的礼物,那个恨不得用眼神将他脑袋凭空削下来的Elu Thingol想必都不会有这种恶趣味。果然还是他想太多了吧,又或是这其中有什么别的深意?
这么想着,他从靠背的岩石上支起身子,想要对着月光再仔细看一下戒指的模样。
“!”
一道冷风贴着他的后脑勺吹了过去。
Beren自幼随父亲出入战场,就算经常被别人说是闷头就莽的蛮干派,也多少具备着优秀的反应能力。
他以余光瞄向身边——草地上插着一支白羽箭,从角度判断如果他刚才没有一时兴起改变坐姿现在它应该正插在他的脖子上。一时失手的袭击者现在想必肯定很懊恼,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对着远处某棵树的方向大喊。
“请住手,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他从地上站起来,高举双手,同时也举起了闪亮的戒指,“我是Nargothrond国王友人之后,此次是前来拜访国王的!”
一阵静默后,树冠轻轻摇动了,从中跳下来一个影子——Beren眯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这样模糊的变化,今天的天气不是特别理想,时而会有云将月亮掩盖。
影子朝他走了过来,漆黑的斗篷令其像烟雾般在夜幕下缥缈不定,难辨敌我,不过Beren心中还是有数的。Orcs里也虽然也不乏身形和精灵、人类差不多的灵敏的斥候,但他们常用十字弩,而人类通常也不会使用这么精致的羽箭。
“你好。”他向那个影子说,“我的名字叫Beren,是……”
“Barahir的儿子,我知道。”
从遮掩了面孔的兜帽下传出了精灵动听的声音,Beren彻底放下心来,可对方在他面前几米开外就止步不前了,显而易见地防备着他。
“是,是吗?没想到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这么广为人知。”
“你这样认为吗?Barahir之子Beren可不是无名小卒,对我来说,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嗯……谢谢,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如雷贯耳’的事……”
精灵打断他:“可你怎么证明自己是Beren呢?”
“我有戒指作为信物,这是当年Nargothrond的Felagund王赠予我父亲的。”Beren转过手背,将戒面亮出来,“据说只要出示这个,Nargothrond的精灵都能认出来,对吧?”
冷风像幽灵一样经过他们之间,精灵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是真的。”
Beren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能不……”
“我说戒指是真的,你是另外一回事。”
“啊?为——”
月光忽然暗下来,Beren一恍神,那个精灵不知怎么便突然贴了上来,Beren本能地想要后仰,但黑斗篷的边缘仅仅是稍稍擦过了他的衣角,只有微冷的气息扫过他耳边。
“戒指不过是个能随便易手的物件,国王赠予的人只有一个,但却有无数的人能拿着它恬不知耻地向他要求回报未曾欠下的恩情。你该如何证明你并非这样的无耻之徒?”精灵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听在Beren耳中却像雷鸣一样清晰,将战栗灌入他的脊髓中,令他浑身悚然,“就我所知,那位忠义的Barahir与他最后的追随者已经不幸地死在了黑暗大敌的魔掌中,他的儿子似乎是逃过了一劫但却孤立无援流离失所,最后的音讯是他早已消失在了Doriath的森林里……你知道‘消失在Doriath的森林里’通常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前来寻求帮助和接纳的人为什么如今出现在了这里?难道不是抢夺了Barahir遗留之物的劫匪,确认真正的所有者再也无法现身后终于有底气前来行骗了吗?”
“我……这样说的话,恐怕我无法向你证明我的身份,我的经历很离奇,说了你肯定也不会相信。但你的猜测也没有根据不是吗?”Beren努力试图稳住声音,他能感到自己正在一个凉爽的秋夜里不断冒汗,如果被误认为是做贼心虚那就太不走运了,“你不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向你缴械投降。但是请你将我带到国王面前,让国王来裁定我的身份吧。”
“我没有这个兴趣。”
“你……”
精灵从他身边离开了,退到一边。
“想见国王的话就继续走吧,你会见到我的同僚,其中兴许会有几个热心肠的愿意帮助你也说不定。总之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Beren吸了口凉气,强行抑制着脸上的抽动——这些隐秘王国的精灵都是怎么回事,Doriath对他饱含敌意还能说是出于特殊原因,那这个精灵……他本能地拒绝继续往下想,是心虚吗?奇怪,他有什么好心虚的……Beren低下头,算了,还是先往前走吧。
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着四肢,Beren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脚步,准备精灵身边走过。他被一种无由来的恐惧包裹着,只想尽量无视那个影子一样的精灵,不去想,不要在意精灵的存在,往前,往前就好了。
但是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精灵调整了一下斗篷,Beren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由来的好奇,他鬼使神差地侧眼看向精灵兜帽下。
精灵也在看着他,尽管他们的目光没有碰到一起。
透过面纱般的阴影,那双银色的眼睛闪烁着刀锋一样冰冷的光,不像Thingol的那样充满怒火,也不像Luthien的那样温柔。他肯定不曾遭受过这样的目光但却莫名的熟悉。
啊,对了,这……
很像翡翠的蛇眼。
这么恍悟的同时Beren忽然从噩梦般的恐惧中惊醒过来,他猛地闪身躲避,精灵的匕首像切纸片一样轻松破开了肋骨,刺入了他的侧腹。
“啧。”
原本那刀尖是冲着他的心脏去的。
“真是麻烦。”
“唔……!”这不是Beren受过最疼的伤,但也绝不算好受,他的眼前先是发黑,紧接着闪过凌厉的白光。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格挡,刀锋相撞的声音撕破了四周的寂静。
精灵挥舞着两把长剑,再次朝他劈下来,震脱了Beren的防御,让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这个精灵真的想杀了他。近乎空白的思考里只能得出这样废话一般的结论,而且可能比Angband的所有Orc加起来还要想杀他。
Beren低头躲过凌厉的横劈,贴地翻滚一圈,重新摸到了剑柄。长剑在精灵手中像是活物般敏锐,扑空之后又迅速朝猎物的要害撕咬过来。Beren的斗篷散开了,剑锋在他颈边留下了一道危险的血丝。Beren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在两次攻击狭窄的缝隙间,将手中抓起的泥土撒向精灵的眼睛。
精灵踉跄后退了一步。Beren趁机砍伤了他的左腕。精灵发出愤怒的咆哮,右手的长剑如雷霆般自Beren头上劈下,Beren回手抵挡,随着“铛”一声巨响,两把剑交缠着脱手飞出。精灵顺势一脚踹中了Beren侧腹,和修长外形不符的巨力裹挟着人类的躯体直飞出数米之外。
“唔啊——!”
Beren的意识陷入了数秒的混沌,最终停在昏迷的边缘,他错觉自己的肚子就像一只有知觉的瓷罐子,撞在了坚硬的岩石上,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血肉化为碎片,剧痛绽放成裂痕,以及内容的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能,还不能——他试图挣扎,精灵的身影像乌云般覆压过来,将他钉在地上。
一脚重重地碾在Beren胸前,精灵的右手像蛇一样探到Beren的脖颈边,隔着薄薄的皮肤,绞住了他的呼吸。
为什么?
Beren无声地张开嘴。
精灵的手掌剧烈地战栗着,仿佛在逐渐夺去Beren的呼吸的同时,精灵也分享着相同的痛苦。精灵苦闷,急促地喘息着,直接用整个上身的力量压向Beren的喉咙,随着身体的耸动,他的兜帽滑脱了一些。令Beren透过斑驳碎裂的视线,看见了他的面孔。
……为什么?
素不相识的,本应俊美优雅的五官扭曲着,痛苦着,笑着,被稀薄的月光和某种强烈的情绪燃烧着。
Beren不由自主地向那沉浸在火焰中一般的脸庞伸出手。
“救……”
为什么你如此憎恨我?
永远无法得到回答的问题,连同无数记忆的碎片在Beren的脑海中掀起最后的涟漪,然后,便向着黑暗沉寂了下去。
·
“虽说这段时间是要增强平原上的巡逻,可是不需要把我们也派出来吧。”
Edrahil身边的精灵小声地咕哝着。
“几乎没有Orcs会绕过Doriath来到Talath Dirnen,与其担忧不存在的敌人,我觉得Celegorm才更可疑——把国王的亲卫队调来巡逻,这是有什么企图啊?!”
“不要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Edrahil瞪了部下一眼。
“我知道,但我们已经离开岗哨很远了,不会有Feanorian的眼线听见的。”部下耸了耸肩,“您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下达决定的是国王,我们应该相信他的判断。”
“要是以前我当然相信!可现在——”
Edrahil忽然伸出一边手,拦住了部下的脚步和抱怨。
尽管担任国王的亲卫队长一职后他就很少出来巡逻了,但依旧对平原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屏住呼吸,注意力随着微风延伸,在某个地方,静如死水的夜色中卷起了异样的涟漪,那是不属于自然的、金属相撞的声音。
“有情况。”
在跟随他的精灵眼中,他大概就像是忽然魔怔了一样,随便盯着某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就跑了过去。但随着距离的拉近,身边的部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啊,那个是……”
两个缠斗的身影。
挥舞着双刀疯狂地攻击和使用单剑狼狈抵抗的模样将他们与野兽区分开来,痛苦地防御着的影子披着的斗篷随着一次贴着颈边挥下的寒光散落了,显出了人形的剪影。
“这附近的岗哨是谁负责的?”Edrahil低声喝问。
使用单剑的人影迟钝的躲避被一记重击结束,随着一声痛呼被击倒在地。残忍的攻击者走上前去,似乎是踩在了前者身上,然后俯下身,像一只漆黑的野兽咬向绝望的猎物的脖颈。
“不,不知道!可能是Feanorian部队里的什么人吧……啊,您要……”
Edrahil当即拉开弓,朝着远方的黑兽射出了一箭。
·
Beren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死人是不会痛的,当他实在无法咬着牙假装侧腹的伤不存在时,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另外两个精灵——相同的弓箭,相同的长刀,他当即觉得这还不如死过去更好一些。
“这家伙居然还有一口气。”
“你们——”
另一个精灵摁住了他想要挣扎抵抗的臂膀,让他躺在地上:“不要动,会加快失血。”他的手有力而坚定,但是没有敌意,“我们救了你。”
“救了我?怎,怎么回事?”
“你被这家伙袭击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今天还真是出现了很多奇怪的家伙,又是人类又是……”
Beren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身边倒着个如同黑布袋一样的东西,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便是先前凶暴的袭击者,他一动不动的,应该是脑袋的地方插着一支羽箭。
“他……你们,不……”
“喂,不要乱动。再流血你就要死了。”
Beren不顾扯动伤处,猛地从草地上跳起来:“他不是Orc啊!”
精灵都是高傲的生物,不太能跟人类共情,但Beren的惊恐似乎过于鲜明了,让两个精灵不得不敛去了看待小孩一般的神情。比较冷漠的那个,向旁边的同胞点了点头,让他去查看那具尸首。
太迟了。Beren想。
在他痛苦的思绪和两个精灵惊慌的倒吸凉气声中,被掀开的斗篷下,显露出一张绝尽生气的脸庞。灰白的眼神依旧痛恨地凝视着死里逃生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