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想办法拉他入伙】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在紧绷的氛围中僵持良久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吐息,Curufin低声说。他放松了脊柱,倚靠进柔软的扶手椅中,左手食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上的木雕花。随着每一次“哒,哒”声响起,Edrahil都在变得更加冷漠。变得更像城门前摆放的那两尊不知是以谁为基准塑造的威严的战士雕像,手甲在剑护手上发出了金属间过于紧贴而相互咬噬的摩擦声。
“只有这样而已吗?”
“我说了,我不想做无用功。如今再来争取你的信任已经太晚了。”Curufin苦笑,“来吧,划开我的喉咙。”
他摊平右手,在紧裹的衣领附近简单比划了一下。Edrahil森冷的目光紧随着那个动作划过,仿佛已经看见了鲜血绽放的景象,卫士长英挺的眉脚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回神一瞥,Curufin依旧是健康无虞,似笑非笑的样子。
如果他是Edrahil,此时一定会气到极点,将他脑门上的怒火具现出来的话恐怕能把那顶漂亮的头盔都烧熔了。
不过Curufin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被这把火给燎着。
Curufin不会将Edrahil评价为一个冷静的人,尽管他绝大部分时候看起来比石像还要冷漠,无感动,墨守成规,但Curufin总是能从他的眼中窥见一些和外表截然相反的东西——比如对他和Turkafinwe激烈的憎恨什么的。这让他联想起烧制陶器的窖炉,结实的外壳将内在包裹起来,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里面有可能经历了多复杂的变化。
他可以拔出剑来,向Curufin逼近,将剑锋抵在他的咽喉前——事实上,他现在就是这么做的,他的臂长加剑长刚好跨过了桌面。映在金属面上的剑光晃得Curufin睁不开眼——但Curufin甚至不觉得这算是一种威胁,在他的眼里,Edrahil的理智,以及伴随其的各种烦恼与顾虑与恐惧仍旧像金钟罩一样牢牢扣在愤怒之上。阻止了他再往前几厘米捅穿Curufin的气管。
事情反而变得难办了。
Curufin当然希望他能后退一步,当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对他们以及即将见底的Finrod的余命都有好处,可这不过是奢望。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话,Curufin也有几千种方法让他后悔这么做。这种不干不脆的正义感只会把事情搅成一团浆糊,等他放弃了,明天朝会的钟声也该响起了吧。
除非——
“……”
Curufin觉得,自己的脑子说不定有哪里被那只箭头给插坏了,竟然想出了这种主意。
“改变主意了吗?”
而且正因为被插坏了,他俨然觉得这个方法相当可行。
Curufin低头瞄了一眼倒映在剑刃的寒光中的自己的脸庞,拉开旁边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约有半个巴掌大的金属物体放在桌上。在Edrahil理所当然的疑问脱口之前,他提高了声音。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个东西。准确的说,它本来应该属于我。”
作为一个战士,Edrahil应该对那是什么再清楚不过了,但那与他平时所见的又有些微妙的差别。金属本身是不常见的黑色,表面上附着一层污渍和衍生于其上的锈迹:“这个是……”
“Angband的精英部队使用的十字弩箭头。你肯定还记忆犹新吧,我刚来到这里时那副狼狈的样子?”
Curufin抚着自己的右臂,被Edrahil平持的剑刃在Curufin的咽喉附近危险地抖动了一下,Curufin还未把内在的反应表露出来,卫士长便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似地迅速归剑入鞘,但他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和缓。
“看这个造型,弩比弓的出力更大,他们使用的箭也更沉重。”Curufin拣起那个东西,像展示某种珠宝般在细长的手指中转了一圈,“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里面有一部分是中空的,可以装入大量的毒液。它们在瞄准穿着与众不同的盔甲和披风的指挥官时就会换上这种箭头。被一般的抹毒箭头射中,我们通常还能找到办法救治,但这个箭头,从射中的那一刻起就会不断地往目标体内注入大量的毒素,用不了几分钟毒就会经血液流遍全身。能百分百地保证目标在如同血管里爬满了活蝎子般的极度痛苦中死去。Angband的家伙们最喜欢这类东西,就算实际上不是很好用,但只要能使我们丧失勇气……”
“我想你并没有‘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吧。”Edrahil粗暴地打断他。
“当然没有,不然如今和我对话的就不是你,而是Mandos的某个Maia了。多亏给我做应急处理的是Turko,很少有人像他那样,敢动手把箭头直接掏出来。”如果不是激怒对方没有任何好处,Curufin几乎有点想取笑Edrahil那副越来越阴沉的样子了,“那个时候想必绝大部分的毒还留在箭头里。以前教授我打猎的时候他说过,治疗蛇毒的前提是搞清楚你被什么蛇咬了。想必当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就把箭头作为样本留了下来……之后交给了为我治疗的Felagund。”
“所以呢?”
“所以我们会发现仁慈的Felagund在他的书房里偷偷仿制着这种东西。”
Curufin再次打开抽屉,这次出现在Edrahil面前的是个水晶小瓶,精雕细琢的剔透瓶身里容纳着某种粘稠的深绿色液体。仅仅是出现在面前就会令人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排斥和厌恶,如同野兽对天敌的直觉。
“仿制?!”Edrahil怒吼,“收回你的污蔑——”
“一个箭头里当然不可能容纳这么多的毒,也不能保证它可以完好地保存近十年。那么唯一的答案就是这是Felagund自己制造的——出现在了他制药的密室里,而知道那里的只有你和他。你在无能狂怒这方面的天赋确实令人叹为观止,Edrahil队长,但我不觉得你有哪怕一根头发那么多的制药知识。”
“可你怎么敢肯定这一定是毒药,难道你尝过?”
“对。”
Edrahil那被怒火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中过一箭你就会发现,就算脱离了这副身体去了Mandos的大殿,你大概也不会忘记它从体内腐蚀着你的滋味。不信的话你也可以试试,一点点的话不会危及生命,只是舌头会有点肿。”
恶毒的快意在Curufin唇边扬起弧度,虽然事情一度发展到了连他都会感到棘手的地步,但从这一刻起,缰绳又再度回到了他的手中。
“我无意怀疑我的堂亲,要我说,这也算不上他那些超凡兴趣中最突出的一种。只是这个发现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你猜的没错,我确实在谋划着什么。”
Curufin从桌子后走出来。
“我想救他,Edrahil。在此,我恳求你的帮助。”
·
Curufin向他低下头。
尽管只是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尽管此时Edrahil对Feanorian的痛恨正累计到了几百年来的最高峰,尽管Curufin上一次朝他脸上喷毒仅是区区两分钟之前的事情。但Edrahil呆住了,手不经意地从剑柄上滑脱。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否定Feanorian的真诚,在Curufin垂下眼睑之前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他从Curufin的眼中看见了愤怒和执念,并且感到本该无形无质的情绪蛰伏在冰封般的灰眼深处同样凝视着他。Edrahil想,这应该不是Curufin有意为之的演技,因为他自己很快便将这片刻的激动掩盖了起来。
“我要让把Felagund和Nargothrond引向死亡的人消失。”
Edrahil越过Curufin的肩膀,看向桌上的水晶瓶,感觉自己像是个从门缝里无意中窥视到长辈秘密的幼童,心跳声仿佛能穿过骨肉皮肤和铠甲扩散到空气中。
“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不!”Edrahil用力吸了口气,水晶瓶在他视线尽头折射出美丽的光芒,令他有些反胃,“我不能接受,这种方式。”
太卑劣了。
光是设想一下他就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疼痛,他想不通为什么Curufin能够谋划出这种事,还能面无表情地提起它。
“如果你是指将那个人类从这里赶出去的话,我——我赞同,但为什么不能直接要求他服从?即使他很顽固,至少也应该使用正面的武力使他屈服。”
“正面的武力?啊……你打算在明天的朝会上往他脸上扔手套吗,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解决了?”
“那个人类看起来就跟块破布似的瘦弱又无力,我不可能会输给他。”
“这个先不提,Felagund私下里肯定不会同意你向他的贵客挑起决斗,那么你只能明天在公众和议会面前站出来和他唱反调。他公布决定的时候本来就会引起极大不满,如果连作为他心腹的你也公开表达了不支持的态度,那他可要摊上大麻烦了。”
Edrahil愣了愣:“你……”
“怎么了?难道你不明白吗,这件事已经没有公开解决的机会和时间了。”
“我知道,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认同——”Edrahil摇头,花了一番功夫才允许自己说出那个词,“——投毒。想要在这个国家里偷偷杀死那个人类易如反掌,无论如何都没必要使用如此卑劣的方法。”
Curufin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忽然往前一步,Edrahil本能地摸到了剑柄,但Feanorian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右手,而是完好的左手,苍白的五指像钩钳一样制止了他的动作。
“卑劣?”一度无迹可寻的愤怒再度露出了獠牙,不是向着某个正在和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的人类,而是Edrahil本身,“你刚才说自己愿意为Felagund奉献一切,只是个玩笑吗?而且你现在已经足够卑劣了。以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闯进来向我发泄怨恨。不管你只是想恐吓我,还是真的打算把我的脑袋割下来,可都是在我手无寸铁的前提下进行的——如果你真的这么在意卑劣,为什么不在进门的时候就给我递把剑呢?”
Edrahil浑身僵硬。Curufin顿了顿,似乎是叹了口气。
“我不厌恶卑劣,也不在乎变得更卑劣一点。”他说,“整件事我都跟你说了,你打算参加进来还是无视——或是告密都随你的便,要杀了我就趁现在,没事了的话请滚出去。”
Feanorian松开了他握剑的手,将自主权交还给他。
杀了他,或是将秘密交给他人,让这个邪恶的家伙受到应得的处罚。这是Curufin用那万分鄙夷的话语提示他的选项。
“……”
像被拧上了无形的发条一般,Edrahil行动了。
“你说什么?”
“……该怎么做?你想让我,如何帮助你?”
Curufin在光与影的间隙中露出了瑰丽的笑容,Edrahil的剑仍然在他自己手中,他却觉得它已经不存在了,被抛入了某个深渊里。也许他早该想到,Curufin既然连国王都能蛊惑,那他想必也不在话下。
他最终还是轻易地败给了自己的欲望。
·
Finrod缓缓行走于长廊间。
相对于宫殿的其他部分而言,这一带相当僻静,都是托了某位领地意识过于强烈的堂亲的福。忌讳在外界和这条走廊之间产生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就算Finrod在这里吹起口哨,把Nauglamir脱下来甩着玩也不会有人看见,之前有好几次他都产生了这样的冲动,不过最终是没有实施。口哨很有可能是“Curufin最厌恶的声音”之一——这是一个集合名词,其中囊括了日常生活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声音——如果Curufin误以为自己被嘲讽了,有可能好几天都不会给Finrod好脸色看。
他规规矩矩地披着国王的外壳,在走廊尽头紧闭的门边,从厚地毯上留意到脚步声的抬起头,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Finrod摆了摆手:“他怎么样了?”
“应该是就寝了。”Edrahil回答,仍旧低着头,“我有一阵子没听见里面传出声音了。”
“现在?他可是个夜猫子。”
Edrahil说:“可能是太无聊了吧。”
“唔,确实。” Finrod的指尖滑过门把手上冰凉的雕花,又隐没在袖子下,“他也是有一段时间没能在晚宴上享受奉承和簇拥了。”
“恕我直言,我觉得让他一直这样安分地‘休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就算我今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对他还是抱有不小的误解呢。不过——”Finrod说,“我前几天来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作息,老实说,Edrahil,他怎么了?”
“他知道了。”
卫士长注视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中挖掘出但凡一丝一毫的紧张和不满,但结果又是令他遗憾的。
“这样啊,他怎么说?”
Edrahil皱了皱眉:“怎么说?”
“他生气了吗?”
“我和他没怎么说过话。”
Finrod转过身去,从悄悄延伸到脚下的影子里他感觉到,Edrahil抬起了他谦卑地低垂着的头颅,准备目送着他走过寂静的长廊。
仅仅是迈出了两三步,Finrod就停下了。
“那看来我只能亲自……到Beren那里去问他了。”
Finrod不怎么会胆怯,不过他仍旧能区分安全的变化,Edrahil山岩般的身影笼罩在身后对他来说本该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这时一切都改变了。
Finrod像是早有预知般抓住了那只伸向他肩头的手,那只手也紧紧地反握住他的,戒指和铁手甲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非常抱歉。”Edrahil的声音中浸满了痛苦,“我不能让您去。”
Finrod像是叹息一般笑了。
·
这还真是个奢华的地方。
Beren觉得自己如果离开了这里,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机会看见那么多黄金和珠宝了,而且它们并不是被堆放在国王的宝库里,而是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位住民身上闪烁。让他错觉每一个观察着他,与他说话的都不是精灵,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火球,国王则是他们中最炽热明亮的一颗。他非常的友好,不仅表示愿意尽全力帮助Beren,还给他安排了丰盛的晚餐和奢华的卧室,可Beren光是站在他旁边就会紧张得从头到脚每一根汗毛都紧绷到极限。
害怕吗?绝对不是,国王和Thingol完全不同,如果亲和力能够转换成热度,那国王俨然就是在地底行走的太阳。不过正有可能是这种从极冷到极热的反差,让Beren患了病。
他婉拒了国王共进晚餐的邀请,早早把自己裹在床上希望能赶紧养精蓄锐,但一路追随他跨越Talath Dirnen的疲惫偏偏在这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发现即使闭上了眼睛,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盯着眼皮内侧看。
他回忆起了童年时精力过于旺盛,在父亲久违归家的前一天晚上,他总是能睁着眼直到黎明。独自等待着未来反而会让时间变得迟钝,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后,他现在隐约有些后悔没有接受国王的好意。
这时,他的门被敲响了。
Beren警觉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想起了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精灵的国家。
“那个,我说过不需要服侍了。”
他还想起了国王身边那几个用诡异的好奇眼神打量他的侍女,但从门外传来的回答是低沉的男性的声音。
“我是国王的堂亲。”
Beren从枕头下抽出了随身的短刀,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打开房门,明亮的走廊里站着一位异样的精灵。
不知为什么他下意识地使用了这样的形容,可能是因为精灵一身罕见的黑袍——他几乎从未见过精灵穿着黑衣——披在肩头的长发也是漆黑的,就像片立体的影子,上头镶着一张苍白的面孔。
“不请我进去吗?”
Beren用力眨了眨眼睛,应该是疲惫和明暗的冲击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精灵毕竟还是精灵,定睛一看,他同样是俊美的,长发和袍子并非空无一物的黑,而是装点着银饰和宝石。他和国王,以及别的一些精灵一样,笼罩在雾气般的光晕中。
如果说国王像正午的太阳,那他便像是月亮,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上看着黯淡,但一进入室内便显示出了与黯淡的人类的不同。
“我是Curufinwe。”精灵带来了一瓶酒,他将其放在门边的茶几上,然后将空出来的手伸向Beren,“在我的族人之外,我也被称作Curufin。”
“我听过这个名字。”Beren握了握那只手,觉得那苍白的皮肤温暖得有些不可思议,“在很久之前。”
“是吗,我想在那之前一定有好几个贬义的形容词?”
“我印象中更多的是对英勇和武艺的称赞。”
Curufin挑起细长的眉毛:“那你一定是把我和我的某位兄长搞错了。”他比了个手势,邀请房间的主人Beren在茶几边坐下,“我也听说过你……传言中你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战士。不好意思,我总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所以顺着小道消息找到这里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Beren本能地摇了摇头:“不,没……”但Curufin的视线从他的头顶附近划过,他翩然转身,像一只漆黑的大鸟从房间的这头滑至另一头。
“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偏远的小国家?”
如果这里也算是“小”国家,那大概没有什么地方能够称之为“大”了。Beren在心里说:“我对国王有事相求。”
也许是国王和他父亲之间的约定非常有名吧,Curufin在角落的橱柜面前站了一会儿:“是什么事呢?”他轻快地问,似乎毫不费力地捋清了其中隐含的因果关系。
精灵从柜子里拿来两只高脚杯,用他带来的酒斟满了。
“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说说吧。若是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希望能帮助你。”
Curufin柔软的声音里混入了几丝强硬,他把酒杯塞进Beren手中,在后者准备搪塞之前便向他举杯。精灵的举手投足间有种含蓄的优雅,Beren原以为他会慢悠悠地抿一小口就放下杯子,没想到他一眨眼就把杯子喝干了。迫使Beren出于礼貌不得不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我爱上,不,我与Doriath的公主相爱了。”
“那还真是……史无前例。”精灵的惊讶也显得非常含蓄,或者说,他一点都不惊讶。好像这个冲击性的信息还不如再倒一杯酒重要,“不,我不是在质疑你,传言说那位公主是全Arda最美丽的生灵,见过她的人无一不会倾心于她。”
“我们是‘相爱’的。”
Curufin笑着,再度向他举杯:“我知道,那想必是相当的困难啊。Thingol那老家伙,在Belariand称王久了,可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
这个精灵真能喝——这是Beren在咽下第三杯酒之后的感想,这时他们讲的对话才不过刚刚起了个头,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他们身边可能很快就要堆起空酒瓶的小山了。精灵和人类的体质不同,他们的酒对人类来说烈得可怕,第四杯之后,Beren不禁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起雾了。
“可能……吧,但他没有否定我,只是向我提了个要求。”
“什么要求?”
Curufin的声音随着酒水落杯的咕咚声一起涌入Beren耳中。
Beren脑中浮现出了那天Menegroth中的情景,嘴巴也自己动了起来。穹顶上壮观又冰冷虚假的星辰注视着他,厅堂里汇聚的上百双眼睛也注视着他,Luthien在他身边小声地啜泣,Thingol什么都没还没说,但她似乎已经预知到了父亲的要求。“——然后,他让我去取得一枚Silmaril。”
“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已经是在拒绝你了?”
“想过,他这么说大概只是因为这个要求念起来比‘我拒绝’要押韵一些。”Beren懒洋洋地笑了笑,“但这恰好成了我的机会,等我拿回了Silmaril,他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是在这之前,你会死在Angband。你应该知道有多少Orcs正等着拿你的项上人头升职吧?”Curufin低声说,“一时的迷恋而已,真的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吗?”
“你应该……唔,有上千岁了吧。”Beren有些困惑地望着精灵晦暗的面影,“从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吗?”
“我曾有一位妻子。她在我决定渡海来到这边时和我分开了。”
“……真遗憾。”
Curufin摇晃着手中的杯子:“不,这在精灵中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很多人在养育完孩子后就会分开,然后上百年不会再见面。虽然我的情况更加极端一些,但其实也没有多少不同。相爱是我们成婚的前提,不过即使是在极西之地,灵魂也要承受自身和周遭的改变。而在这里……时间已经快得让人有些不适了。”
“你想说,Luthien会对我失去兴趣吗?”
“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先行在这向你道歉。你声称你们是相爱的,那你们之间的感情可能是天上天下的头一回,没有任何参考的前例和保证。你是一位次生子女,这着实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我们的生命与你的生命对比,就像你拿一生与一次眨眼对比——你的公主有可能在某天清晨对你暂时失去兴趣,虽然这不意味着她丧失了对你的爱,但你的一生很有可能就会在被忽视的痛苦中过去。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可怕了。”
Beren沉默了一阵:“你说的有道理。”
“只是我的一己之见而已。”
“但我不在乎。”
Curufin望着他。
“我不在乎——也许我将来某天会为自己的决定追悔莫及,但现在不。现在我爱着Luthien,胜过爱天下的一切,现在的我决定答应Thingol王的要求,这与任何设想的未来都无关。即使真的有一个未来的我来向我抱怨,我也会向他质问:是什么让你忘记了月光洒在她裙边的样子,放弃了对她的爱,变成了个阴暗的懦夫?”
他真是喝多了,说这话时的音量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头痛。他抹了把发烫的脸,想办法尽量地用眼神向精灵传达友善。
“要是过去的你能听见你现在的看法,说不定也会想骂你一顿。而且换句话说——我其实不太希望Luthien爱上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人类啊。假如Luthien并不是爱上了我,那么现在这样就只能说她像迷上了路边的一只蝴蝶一样对我短暂地起了兴趣吧。如你所说,精灵一时的兴趣可能会长达几十年,那已经足以填满我的一生。那样的话,在我死后,她就能无忧无虑地回到原来的生活里了。”
Curufin没有发表意见,可他看起来很想这么做,他的礼仪也无法完全掩饰那逼近表面的动摇。Beren想,也许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一些,让Curufin觉得自己遭到了挖苦。
“你还知道你是在向谁表达决心吗?”
“知道。”
Curufin拿起酒瓶,对着光晃了晃,将最后的酒平分进两人的杯中。最后一滴酒落下后,Beren本能地倾身去拿,Curufin却俯身摁住了杯子。
“虽然我之前说了想要帮助你,但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他以尖刀般的灰眼睛注视着Beren稍微有些涣散的瞳孔,“明天Felagund会召开集会,他会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陈述来意。到那时,你将会引发整个Belariand最可怕的诅咒,我们就是彻头彻尾的敌人了。”
“谢谢你愿意浪费这么多时间劝说我——但是对不起,我不能让步。”
Curufin眯起眼睛,慢慢退回了原位,像是关上了一层无形的甲壳。Beren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所以说不出精灵是否在为这场无用功而遗憾。不过Beren自己倒是感到了打心眼里的难过,酒精把那原本只是一闪而过,可忽略不计的念头放大了。起初他觉得Curufin的殷勤态度非常怪异,不过现在一想,精灵中奇怪的家伙本来就不少,相较之下Curufin可能还是比较诚恳的那种。
可惜他们打一开始就没有可能成为朋友。
“我感到很遗憾。”
最后他说着,举杯与精灵相敬,酒杯杯沿相撞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沉闷地传来。精灵的声音也是。
“我也……”
咔哒——
Beren颇花了一番功夫才没有让杯子从手中摔下来,在他恍神的一刻,酒精好像顷刻间完全从他对面的Curufin身上挥发殆尽了,令他的脸如同死尸般僵硬苍白。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
“你已经很疲惫了,睡吧。”
随着第三个声音响起,Beren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在Beren无力地歪倒下去之前,Finrod从他手中接过了杯子,酒在透明容器的边缘危险地摇晃了一圈,却没有一滴溅上Finrod的白衣。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
“为什么啊,我想想——因为我想找你,但你并不在你的房间。我猜测你的好奇心把你带到了我们的客人这里,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国王的口气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小孩,每个字都像锅炉爆炸的声音在Curufin的脑中轰轰作响,他捏着椅子的扶手,才没有唐突地垮下去。
他的头颅似乎再度裂开了,而Finrod只是微笑着望着他的脑浆溢出来。
“对了,你和Edrahil做了什么约定吗?我还真没想到你们的关系会突然变得那么好,不然我就能在酒喝完之前赶到了。”
“……”Curufin在呼吸之下喃喃,“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一直在努力改善你们之间关系的人是我,如果你跟我说你们其实早就是朋友了,那我不就白费功夫了?”
“你对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倒是他说了很多。我希望你不要责备他。”Finrod轻声说,“为了完成和你的约定,他甚至违反了曾经的誓言,把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一边恳求着我的原谅,一边……质问着我的错误。”
“那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怎么说呢?模仿着你,我也跟他做了一个约定。”
国王缓步来到Curufin面前,白色的身影遮蔽了昏睡的Beren。
“你向他保证,你愿意带着他一起去死吗?那还真他妈的是太有诱惑力了。”
“你还是像小时候念书时一样,只要碰到自己不想承认的事情,就会故意忽视重点。”
“那个蠢货爱你,只要你赏块砖头他就能感激得涕泪横流一头撞死在上面,而误以为他还有几分骨气的我比他还蠢——你想说的重点是这个?”
Finrod摇摇头。
“想知道的话,回去我可以说给你听。”
Curufin仰起好像流尽了内容物,又被灌入了铅水的头颅,注视着白塔一样的国王。
“我们的时间应该不多了,但直到钟声响起之前,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Finrod俯下身,亲吻他冰冷的额头,“来吧,我们走。”
“你不打算责罚我吗?”
Finrod轻声说:“我想要帮助你。”
Curufin可以感到Finrod的手滑入了他的手心中,握住了他的手腕。
“帮助……吗?”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也环紧了厚重袍袖下的手臂。他看见Finrod垂落的金发如同清晨时漫过Talath Dirnen的阳光一样向他笼罩过来,那之下的五官优美地舒展开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拽,在毫无防备间失去平衡的Finrod像被射坠的天鹅一样跌倒在他身上。
“Curufinwe!不!”
国王前所未有的惊恐呼喊令Curufin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夺过国王手中的酒杯,赶在里面的液体倾倒殆尽之前,喝干了它。
辛辣的酒,与更辛辣的毒一起,瞬间灼尽了他的意识。
【A:试了再说,死了拉倒】 在深夜之中,Celegorm听到了自己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睡觉从来不锁门,因为Valinor的神犬一直栖在他身旁寸步不离,如果是Huan都抵御不了的东西,想必一个薄薄的锁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像假寐的猎豹般微微掀开眼皮,房间内的昏暗被一束光芒撕裂,从中扑进一团漆黑的影子,它仓惶地越过匍匐在地上的Huan,在猎犬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吼的同时惊叫着倒向旁边。
那个声音大概只有声带被替换成砂纸才能发出来——Celegorm伸出手臂,接住了跌倒的Curufin。
在朦胧的光下,Celegorm的瞳孔如呼吸般抖动着扩张,其中映出Curufin一反常态的狼狈样子。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四下散落,他还穿着Celegorm在晚餐时看见的长袍,但是和头发一样,乱得就跟在和Huan在地上扭打了一架似的。
“怎么了?”
Curufin猛地举起双手,被Celegorm抓住了。
“冷静一点,慢慢说。”
Feanorian的两兄弟在黑暗中凝视着彼此模糊不清的神情,Celegorm慢慢松开了不再挣扎的手腕,探向Curufin颊边,替他把长发拨到耳后。Curufin深呼吸着,开始慢慢地在空中比划起一连串的手势。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但是动作,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得异常。Celegorm上一次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时,Curufin向他提了个疯子一样的决定,最终将他们带到了Felagund的国度,而现在他看见的,比起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Celegorm低声咕哝着,“你确定吗?”
Curufin没有点头,他用眼神告诉兄长这是个非常没必要的问题。
——现在,是时候了。
“不,我不这么觉得,你是怎么了?今天上午昏迷之后,你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你帮不帮我?
Celegorm沉默地看着弟弟,半沉在黑暗中的面孔像白雾般缥缈,如果不是睡意已经完全从他脑中蒸发了,他完全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个奇怪的梦然后再度倒头睡过去。
“……这还用说吗?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但是他没有,他紧握住Curufin的手,看着对方露出不带一点喜悦之意的笑容,一步踏入了一个疯狂的陷阱之中。
·
“嘿,Tyelpe。”
Finduilas愉快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冷不丁地想起时,Celebrimbor手中的雕刻刀不幸地滑转出一个歪斜的角度,在金子表面留下了一道惨不忍睹的刮痕。
“你在做什么?”
公主柔软的双手和柔软的脸颊挨上他的肩膀,他赶紧反手将那颗未完成的戒指藏进袖口里。“你来做什么?”他反口询问。
“来邀请你参加茶会。”
Celebrimbor非常认真地思索了一阵:“为什么?”
“因为我的朋友们很想认识你?”
“这样……吗?”
但我一点都不想认识她们——当然不能这么说,Finduilas一脸失落地离开这里的话,明天来找他决斗的人恐怕会一路排到城门口去。我没时间——这个说法虽然合情合理但已经被他在不同的场合用过不下五十多次了,而且每个听到他这么说的人似乎都没有醒悟到这是事实而不是借口,然后把他认定成了孤僻怪人。我不会说话,会给你们扫兴的——在你祖父叫Feanor父亲叫Curufin时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一样。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就不去丢脸了——那大概现在就会被拉去买衣服。说起来你不信其实我一喝红茶就拉肚子——如果这是他来Nargothrond的第一年似乎还挺有说服力的……
Finduilas打量着他僵硬的侧脸,稍微有些尴尬地说:“你如果不方便的话直说就好——”
“不,我很方便。”最终他得出了一个非常残念的结论。
“啊,谢谢你,这真是太好了!”Finduilas兴高采烈地说,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那我下午来接你。”
在这个国家里,除了Nauglamir和国王的王冠外(前提是国王没有喝醉酒)没有公主得不到的东西——Celebrimbor又切身实验了这条真理的可靠性。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切并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糟糕。
Celebrimbor时隔好几个月第一次好好梳起了头发,从衣柜里翻出了压箱底的好袍子,把自己打理成了一位王子该有的样子。他在前往茶会的路上默默准备数十种脱离对话的托辞,但完全没能用上。Finduilas对他说她的朋友们想要认识他,可那些姑娘们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好奇地围了过来,Finduilas一做完介绍她们就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除了“你好”之外一句话都没说成的Celebrimbor在原地愣了一阵后,身边连根姑娘的头发都没有了。
按理说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结果是他反而有点沮丧了。
他穿梭在三两扎堆的人群之间,欣赏着各种小饼干和蜂蜜点心的造型和口味,时不时有对话的断片传入他耳中,没有一个是他感兴趣或是能插上嘴的话题。他把两条长桌上每种东西都吃了个遍,还用盘子装了一些准备拿回去给学徒们。茶会到了中盘,开始有人在花园中央演奏起了竖琴——在Celebrimbor听来那只能算是勉强不走音的水平——几对年轻的精灵伴着音乐声跳起了舞,Celebrimbor咽下最后一块蛋糕,想要找Finduilas申请提前退席(主要是他吃不下了),一转头,发现他的堂妹就在身后一脸神秘地望着他。
“来陪我说说话吧,Tyelpe。”
茶会的主人不由分说地挽住Celebrimbor的手臂,把他拖到最偏僻的位置坐下,在他们旁边,一棵高大的粉色山茶花舒枝展叶,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阴影和他人的视线之外。Finduilas越过桌子,冲他迷人地微笑着。“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点心很好吃,我很喜欢那个酸奶馅的蛋糕。”
“除此之外呢?”
Celebrimbor想了想,诚实地说:“你叫我来的时候,说有人想要认识我。可我转了一圈都没发现想这样做的人。”
“这个,我想是因为你的脸。”Finduilas歪着头想了想,天鹅的发簪在她阳光般的金发间扑动着精巧的羽翼,“你平时在工坊里的时候还不怎么看得出来,你今天穿上礼服,把头发放下来看起来和你父亲简直一模一样,我差点以为我找错人了。”
“……有这么像吗?”
Celebrimbor皱起了眉头,低下头,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瞄到了茶杯里。
“之前听说你的父亲和你的祖父长得很像的时候我还不怎么敢相信,现在看来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因为静置了一段时间而变成深色的茶水表面上,轻微的涟漪掠过斑驳的倒影,Celebrimbor与自己的蓝眼睛对视着,这个标志来自他几乎忘记容貌的母亲,而其余的部分——那张面无表情的锐利面庞,如同有一个Curufin潜伏在他的茶杯中凝视着他。“我也不是自愿长成这样的。”他说,一口喝干了茶杯。
“啊,真是抱歉。”Finduilas小声地惊呼着,在他把茶杯放下来后,又把茶杯斟满了。Curufin的影像又回到了触目可及的地方,“不过说到你的父亲……”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他怎么样了?”
Celebrimbor有感觉,这大概是Finduilas最想对他说的话,或者根本就是邀请他来喝茶最开始的目的。
“你怎么想到关心这个?”
“不是我想关心,是我父亲。你也知道,之前Curufinwe殿下正好在和他说话时晕倒了,醒来之后就成了……那个样子,他非常害怕Curufinwe殿下是被他气成那样的,但是又不好意思自己去拜访他,只好拜托我来做这件事。但是我也没办法和无法说话的Curufinwe殿下交流啊,就只好来找你了。”
“你早跟我这么说事情就不用这么麻烦了。”Celebrimbor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可他是你父亲啊。”Finduilas睁大了眼睛。
“但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正经说过话了,他不会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他。我对他的情况了解的不会比你多……对不起,我想应该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诶?不,不要紧,是我有点自以为是了。”
“你的设想没什么问题,如果我想知道Artaresto殿下的情况,大概也会选择找你而不是直接拜访他。“Celebrimbor低声说,”只是我和父亲的关系比较……少见,仅此而已。”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从没见过你们一起说话的样子。”
Finduilas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她美丽的头颅,Celebrimbor最后抿了口茶,准备等她从沮丧中恢复过来后,就赶紧跟她告别走人。但他没料到的是Finduilas眼中燃起了旺盛的好奇,她突然越过桌子握住Celebrimbor的手,吓得Celebrimbor赶紧四下张望附近有没有藏着某个她的追求者。
“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
她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吧?你可以跟我说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以前我妈妈说,伤心的事情要说出来,不然会慢慢心碎的。”
“有,有吗?”
“没有就不能说吗?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说不定别人能帮助你呢?”
不管这附近时候埋伏着Finduilas的追求者们,他现在强行把手抽回来结果都会挺尴尬的。Celebrimbor的尊严和抵抗精神在脑子深处悄悄举起了白旗。
“好吧,不过这……不是个愉快的故事。”
·
如果Finduilas没有提起,这件事大概会在他的心中最阴暗的角落里一直积累,堆叠,然后从根底开始腐烂。当他开始组织起语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把它连根拔起,Finduilas的好奇心只是恰好应和了他心底的渴望。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意识到父亲不像自己从前认为的那样坚强而正直,或者直接一点说,Curufin和别人,和他的兄弟们比起来都显得有些奇怪。
他起初说不清这种区别从何而来,就像在同一个花园里享受着同一片土壤和阳光的树苗们里忽然有一棵歪斜了,然后这种歪斜将会随着时间过去越发显著。Curufin的兄弟和堂兄弟们虽然性格各异,但大多开朗健谈,唯独他总是将自己闭锁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这个地方通常是工坊,他并不缺少吸引他人的手段,只是缺乏交流的热情。
曾经Celebrimbor以为他只是单纯地热爱创造,但他总是能毫不在意地把不满意的、甚至是仅有一些瑕疵的作品熔毁或砸碎,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之前在其中花费了多少的时间和精力。他自己的造物,学徒们的造物,儿子的造物,甚至是他的父亲——伟大的Feanor的造物都无法令他喜悦。Celebrimbor还记得Silmarilion第一次面世时每一个人眼中的惊喜与赞叹,就连大能者也无法不欣赏它们的光辉,可当他转过身时,看见的却是Curufin心不在焉的模样,如同冰屑般薄脆虚伪的笑容后面掩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霾。
“我以为我能变得更优秀的话,说不定有一天就能让他开心起来。但是……并没有,他一直就是那个样子。我试图与他变得亲近,试图向他证明我很出色,结果只证明了我真是一个蠢货。”
“为什么?”
“因为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那是一个不幸的夜晚,他们远渡重洋,心里怀着对逝去的亲人的悲伤,手上沾着他人的亲人的鲜血。对Celebrimbor来说,那并不是一段特别难捱的时光,因为他不适应航海,为了不呕吐虚脱,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Maglor的歌声中熟睡着。在靠岸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漆黑一片的陌生土地,扎好营之后又一头钻进和Curufin共用的帐篷里接着睡过去。
他只知道有一段时间里,Curufin离开了他身边,但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他便没有在意。直到Maedhros痛苦的呼喊刺穿了他的梦境。
“啊……”Finduilas出生在太阳升起之后,她对Celebrimbor的话无法产生切真的感触。这对Celebrimbor来说恰好合适,或者不如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是可以不用顾及身份地谈起这件事的。
“我最小的那个叔叔,一次都没能踏上Beleriand的土地。他因为后悔和害怕,偷偷滞留在了船上,想要等到船返航去接你们的家族渡海时回到Valinor。只是没想到那天晚上出了……那样的事情。”
冲天的大火照亮了帐篷的每一个角落,令Celebrimbor回忆起了Laurelin美丽的光芒,就在他以为过去的一切都是噩梦即将结束时,实际上却是灾难的开始。
所有人都望着那火光,有的像Maedhros一样发怒,有的像Maglor一样悲伤,有的像Amrod一样恐惧,绝大部分都像Celebrimbor一样呆滞、不知所措。也有的人很平静——比如Curufin,他银色的眼睛里淡漠地映着每一张脸上的每一种反应,他的弟弟穿过人群,将带着切实的杀意的一拳重重地挥在他的脸上。
是你烧的吧?!Ambarussa的船!——Celebrimbor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大火对他和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Feanor和Curufin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他回答了Amrod什么吗?”
Finduilas喝了一小口冷掉的茶,皱起眉:“他回答了什么?”
“……‘谁叫他想背叛我们呢’?”
他确认了好几次,才敢肯定这句话不是他的幻觉。Amrod一边咆哮着“你敢再说一次?!”,一边朝Curufin挥出拳头。Curufin也一边又一边地,平静地重复着他的回答,将这句话灌进愤怒得听不见任何声音的Amrod耳中,顺带也烙进了Celebrimbor的意识中。只有挨最后一拳时他发出的是压抑的痛呼,因为那是Celebrimbor拉开泣不成声的Amrod后,替他揍在Curufin脸上的,常年在工坊里挥舞铁锤的力气不容小觑,但是也只有那一拳,因为Celegorm眼疾手快地把他和Amrod都架走了。
Feanor决定烧毁白船时,只叫上了Curufin,因为那是唯一一个会对他的疯狂决议毫无意见的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预料到,这个人会像望着白船的火焰一样,毫无触动地望着他也烧成一团灰烬呢?
“总而言之,我大概有四百年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了吧。”Celebrimbor说,“啊,一开始是挺奇怪的,但是渐渐就习惯了。然后就会发现,父母其实并不是生活必需品。”
倒不如说把Curufin从生活中尽量屏蔽出去之后他反而轻松了很多——
“不对吧?”
Finduilas小声说,望着Celebrimbor的眼神悲伤得令后者有些不适。
“……”
“我听父亲说过,Curufinwe殿下的右臂,是因为——”
“因为掩护我所以中了一支毒箭,对,是这样没错。”
他坦然得有些自暴自弃的口气令Finduilas露出了伤感的模样,同时他也感到了胸口像是被揍了一拳似地紧缩感。他第一次和别人谈起这件事,是在Finrod面前,从金色国王身边弥漫开的怜悯气氛快要让他窒息了,现在相对来说就好得多了,像是一个恐水的旱鸭子在被迫多次入水后终于勉强学会了游泳。可这不代表他理解——或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他们迟一天来到Nargothrond,或是Finrod没有接受他们,Curufin毫无疑问就会死去了。
Celebrimbor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让Curufin选择付出自己的性命来救回一个叛逆没用的儿子,这对他们完成誓言可完全没有益处。
如果说Curufin是想让他难堪羞愧倒是可以理解,但为之付出性命就是完全的反作用了。
他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些事了,不过结果还是没什么变化——他想不通,在数个看似有道理的分歧面前兜兜转转无法选择,然后回到一无所获的起点。
“……可能是战场太混乱了,让他恰好跑错了方向吧。”
Finduilas用力地把茶杯顿在桌上,令Celebrimbor吓了一跳:“我,我也是猜测的,因为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必要救我。”
“当然是因为你是他的孩子,他爱着你啊。”总是给人以温柔轻盈印象的公主忽然强硬了起来。
“对你们来说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我刚才也说了,他不是那种……那么合乎常理的人。简单来说就是——”
Celebrimbor又有了那种胸口被唐突揍了一拳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会爱我,这对他又没有好处。”
“可是我觉得,正是因为不计好处和回报,才更能说明他爱你不是吗?尤其是Curufinwe殿下,不管驱使他救你的是主观意愿还是本能,都代表你对他来说具有不可取代的意义。”Finduilas说,“也许对我们这旁人来说他确实……挺不可理喻的,可是你至少应该更珍惜他一些。”
“……”
“Beleriand和Varlinor不一样,这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多东西如果你不珍惜的话,就会永远失去珍惜它的机会。”
Celebrimbor皱起眉:“你又没有去过Varlinor。”
“对,我只是听父亲谈起过,只是在骤火之战后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假如是在Varlinor,母亲她应该就不会死去了。”Finduilas轻声说,“我在那之前跟她吵过一架……关于Ereinion的事情,我没想到要直到死去之后才能对她说抱歉。”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这件事。”
Nargothrond的公主爽朗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拨开Celebrimbor头顶盘绕的愁云:“没关系,这已经过去了,自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以后再也不要犹豫了,我要把一切想要的东西都拿到手,任何遗憾都不要留到第二天。这样即使我在睡梦中死去,也能开开心心地去Mandos。”
伴随着远处传来的宾客们的欢笑,Celebrimbor也试着勾了勾唇角,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表情了。工坊里的环境虽然足够火热,但是却一点都不轻松。
“我觉得你对Mandos也许有很大的误解。”
“又没有人知道Mandos是什么样的,说不定你的才是误解呢?”Finduilas柔软纤细的手覆在了Celebrimbor的手上,“我决定了,本来我今天的愿望是替父亲问到Curufinwe殿下的情况,但是现在我更想你能开心起来。你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Tyelpe?”
“我——”
从远处走来了一位高大俊美的青年,身上还披着卫士的银甲,吸引了所有女士的目光和微笑,Finduilas也一样。她离开了躲避在荫影下的Celebrimbor朝那个青年跑去,如白鸟投入天空般与他紧紧拥抱。
王国里最优秀的青年与最美丽的公主,他们毫无疑问是这里最完美的情侣,不久的将来大概还会是最完美的夫妻。他们脸上的幸福就像阳光一样耀眼。
Celebrimbor与他投在半杯冷茶中的倒影凝视了片刻,转身离开了这个本来就不属于他的地方。
·
他回来的时间比想象中早很多,之前得到了半天假期的学徒们还没回来,工坊附近理所当然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但是正在他准备掏钥匙开门时,本该紧锁的门被他的手肘一碰就开了。
Celebrimbor就这样,和一个打死他也预料不到的人意外地对视在了一起。
他觉得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一幕,在他意外打开门之前,那个人显然是在里面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无意识地揉着袖子或是手头最近能拿到的一块布,尽管他的反应很迅速,但Celebrimbor对他这种习惯性的动作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小时候藏在工坊的某个角落里窥视他人工作时经常会看见。
Curufin首先向他打了个招呼,但嘴张开到一半又紧张地合了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
Celebrimbor忽然想到就算是从他的口中问出来,这个问题也显得有点过分了,当初接受Felagund王馈赠的工坊的是Curufin,而不是他Celebrimbor:“……那个,今天我给他们放了假所以不上工。”
“……”
“你现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哦,如果你想用工坊的话可以随便用,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也没必要。”
“……”
“你为什么不说话?”
Curufin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空中犹豫地悬停了一阵后,指向了自己的喉咙。
Celebrimbor在那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空气中浓度陡然提升的尴尬给淹死了。
“……抱歉,我忘记了。”
没有人工作的工坊里不再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高温,四周非常的安静,令Celebrimbor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和心跳都异常吵闹,稍显幽暗的空间中似乎带着一种阴森森的凉意。他在壁柜里翻找时借着一点余光打量着Curufin——他在角落休息用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稍微裹紧了深黑色的丝绒长袍,对于现在的季节来说他穿得有点太多了,但和他阴沉苍白的脸色搭配起来却又不显得异常。他的目光简略地扫过工坊内部,却没有在任何一处地方停留,不论是威武的长剑还是精雕细琢的宝石,它们中没有一个能进入那双银灰色的眼中。
Celebrimbor想方设法找出了很久以前别人赠送给他的那套茶具,柜子角落里还剩着一些茶叶。虽然没有今天他在Finduilas那里尝到的茶叶好,不过味道还说得过去,也不会像那些娇嫩的高级茶叶一样会被他粗糙的手法泡坏。
Curufin接过那只温暖的茶杯,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句“谢谢”。
“你如果有事的话。”Celebrimbor说,“应该带上Turkafinwe一起来的,这里没有人看得懂你的手语。”
Curufin摇了摇头,从身后掏出了一卷纸和笔,Celebrimbor认出来它们原本应该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裹在一大堆废弃图纸里面。某位新晋学徒那充满想象力和不切实际性的设计就在纸面上对着Celebrimbor的脸招摇,Curufin把纸翻了一面,开始在上面书写。
——这样可以吗?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单独跟你谈。
Celebrimbor望着句尾欠缺句号的位置良久,才忍住了那句话:我们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单独谈的吗?
Curufin将他的沉默默认为了了解,他收回纸继续写,Celebrimbor不动声色地斜眼看着那笔尖快速地滑行又犹疑地停顿,Curufin想了想,把刚写下的字划掉,又在下方补了一行。
——我想委托你做一个工作。
他再次把纸亮出来时,Celebrimbor一眼就看见了刚才被他涂黑的地方,那是一句没有结尾的话,透过涂抹的黑线勉强可以看见Tengwar优美的曲线。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它吸去了Celebrimbor全部的注意力,让他渴望将其识读出来。
——(你……)
但是他发呆的时间太长了,纸很快被收了回去。
——是比较紧急的工作,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
当然不方便,详细来说是从现在算直到十多年后他都不会再有空余时间这种东西了。当然这个事实只是在Celebrimbor的记忆中短暂上浮了片刻又沉没了下去,他现在如同入魔一样被另外一样东西占据着注意力。
——(最近……)
——我很抱歉现在才来拜托你,但确实是事出紧急。如果你没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为我介绍一位擅长制造戒指的学徒?
——(过得还好……)
Curufin看似有些困惑的样子
——(Tyel……)Celebrimbor?
“没事,我还好。”
现在工坊里并不燥热,也没有人催促他去工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感到紧张。在半路上已经忘得差不多的,Finduilas柔和的话语冷不丁地在他脑中再次响起,竟然显得比在宴会上听到时还要清晰。
你在想什么呢?那公主是个在温室里长大,脑子里除了茶会和首饰什么都没有的傻白甜,你难道也和她一样吗?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非常的诱人,能让他完全忘记刚吃下肚的点心和繁花的香气,忽略午后的阳光有多么温暖,从精美绝伦的玻璃天穹投射下来,散射出彩虹一样的光彩。内心似乎有一个埋藏依旧的种子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始蠢动,在Curufin优美的笔迹下开始试图破土发芽,带来阵阵酸涩和疼痛。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唐突……算了,我自己解决就好。
“等等!”
Celebrimbor猛然回过神,抓住Curufin的手臂,他的父亲在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下踉跄了一下往后跌回长椅上。Curufin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孱弱,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具躯壳已经完全失去了他所熟知的那种力量。
“你想要制作什么?有多紧急?”Celebrimbor尽量让自己保持着用接受他人委托时惯来的那种波澜不惊的口气。
Curufin愣了一下,银色的眼睛被惊喜点亮了——就连这也让Celebrimbor胸腔里的某处抽痛起来——他抽出另一张图纸,这次是他准备好了带过来的。
图纸上是一幅精细的戒指设计图,详尽标注了各处的比例和大小,这毫无疑问是Curufin自己的手笔。尽管和Celebrimbor记忆中的水平差了不少,边缘因为赶工而显得潦草,但依旧比Celebrimbor在Nargothrond所见的任何一个工匠或设计师画得都要好。令Celebrimbor不禁伸手抚向纸面,指尖沾上了一小撮碳粉。
这个设计在精灵的饰品中很少见,和Curufin以往的设计也风格迥异,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它看起来并不陌生。
他看向Curufin的脸庞,没有看出任何端倪。“这是……”他只能试探着问,“送给国王的礼物吗?”
——是的。
“他为什么会急着要一枚戒指?他应该有数不清的戒指吧?而且近期也没有什么节日。”
Curufin第一次流露出沉思的模样,在纸上一笔一顿地写到。
——很抱歉,原因我现在无法跟你细说,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现在确实非常需要它。
“……时限是多久?”
——两天。
Celebrimbor叹了口气,把图纸卷起来,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父亲喜悦而担忧的模样像是某种缭绕在他幻想中的过去的影子,纸上的字在他脑中温柔地嗡嗡作响,在这间隙中他听见自己说。
“没问题,两天之后你来取吧。”
此时他还无法预料到这将成为他一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他只知道自己时隔数百年第一次没有逃避Curufin伸过来的手臂,放任他将自己拥入怀中时的感觉温暖得不可思议。好像他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还身处在Laurelin的光辉之下。
Finduilas……也许她说得没有错。
·
“为什么要我们这个时候来议事厅?”
Orodreth将困惑的眼神投向旁边的精灵贵族,后者诚实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说“您难道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吗?”,但在看着Orodreth和自己一样的装束——外袍底下裹着睡衣——时又作罢了。
即使是在不分昼夜的Nargothrond,也有一个相对公认的时间表。精灵们依照着自己的幻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假装自己还像生活在太阳——甚至是Laurelin的光辉下。这样的规则随着时间的过去而逐步成立,如今又正在崩毁,Orodreth放眼如今聚集在议事厅中一张张困惑的脸庞,他对他们无比熟悉,那都是掌握了Nargothrond权利与命脉的精灵们,随着王子跨越冰峡而来的Varlinor的追随者们,还有在Beleriand加入Felagund王麾下的Sindar小统领。大约有半数的人和Orodreth一样还穿着睡衣,剩下的那一半则穿着宴会的华服,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酒杯,一看就是被从宴会上拉过来的。
刚刚被Orodreth问出来的问题,同样在他人口中被传递着,Orodreth皱着眉望向议事厅中心。高耸的台阶延伸向巨大水晶吊灯投下的光环中,他的兄长就端坐在他的王座上,Orodreth前面站着两个非常高大的Sindar精灵,导致他无法看清Finrod的脸,不过他非常肯定这场唐突召开的会议肯定不是Finrod的主意,如果Felagund真的能这样努力地对待国王的工作,在这里所有的臣子的反应肯定不是疑惑,而是惊恐于国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砸中头了。
既然不是Finrod的意思,那有谁能把他半夜拉过来开会呢?
正当他努力地思索着时,四周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前方那两个高大的精灵冷不丁地开始后退,险些把他撞了个跟头。Orodreth越过他们的肩膀向前望去,只见三两扎堆说话的精灵们纷纷让开了,在议事厅中间让开了一条道路。
“看。”Orodreth旁边的精灵用手肘捅了捅他,他循着对方的视线望去。
一片黑色的影子越过人群的缝隙撞入Orodreth眼中,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他就看见了更有标志性的存在
披着野兽的皮毛,本身也像野兽一样高大、充满威迫力的Celegorm。能让他这样安静地跟随着的只有一个人。
“让一让,不好意思,让一让!”
他艰难地在人群中发出声音,所幸尽管他的存在感向来薄弱,但这张足够有Arafinwe家族标志特征的脸依旧为人所知。当王弟蓬头垢面地从两个Sindar精灵的胳膊间挤出来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已经来到了王座的台阶下,如同一把倒插在地上的黑色利剑切开了充溢在空间中的光芒。
“我的堂亲。”Finrod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今夜召集大家于此处,是有何急事?”
Curufin回过身朝后头的兄长点了点头,Celegorm清了清嗓子,雄浑的声音响彻了金色的大厅:“我们希望您能在诸位面前,回答我们的一个疑问。”
Finrod似乎思索了一阵,回答道:“当然没问题,说吧。”
“如果有人要求您抛弃Nargothrond,您会答应吗?”
Orodreth愣住了,而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过来进入耳朵的每一个词语组合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周围就发生了激烈的骚动,他身后有某个声音高亢的精灵大声怒骂着“胡说八道!大言不惭!”。
“请各位安静。”
Finrod以柔和的声音打断了骚动。
“我是Nargothrond的奠基者,她的每一根支柱,每一片穹顶都是我亲手设计,她的血液里融入了我的魔法,她的心就在我的胸腔里跳动。”他说,“我当然不能这样做,这不仅是为了这片土地上庇护的所有人,也是为了我自己,切断这样的联系,想必我和她都会逐渐地死去。”
“这是您的保证吗?”
“当然。”
Curufin低下头去,而Celegorm微笑了,他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看到了吗?我早就叫你不要疑神疑鬼的。”Curufin冲他激烈地比划了几个手势,Orodreth想要辨认,可碍于视角问题只能作罢。
“我能问一下,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们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是这样,我们驻守在边境的部队,今日捕获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类。他像是刚刚狼狈地被从Doriath驱赶了出来,又进入了Talath Dirnen。”Celegorm说,“他自称是曾经某个效忠于您的人类,Beor的后裔,要求我的士兵带他来见您。”
“……”Finrod说,“那么,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Celegorm眯起眼睛:“您不否认这件事吗,堂亲?”
“Beor是我忠诚的朋友,次生子女的生命就像花朵一样短暂而易于凋零,对于我们来说,自然只能从他们的后裔身上寻求思念的慰藉。尽管我与他的后裔已经不甚熟识,我依旧希望能见到他。”
“这样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我的部下并不了解这些情感上的琐事,只能公事公办地把他赶走了。”Celegorm说,“因为那家伙大概脑子有些不清醒,竟然要求您出兵为他攻打Angband夺取Silmar……某样重要的宝物,好让他迎娶Thingol王那美丽的女儿。”
一度被激起的情绪又唐突地沉寂下去,放眼望去每张脸上都是同样的僵硬和呆滞,Celegorm的话并不难理解,或者说正相反,他的言语就像性情一样简单直白,藏不住额外的信息。这反而令这些话显得更加荒谬了。
“怎,怎么可能?攻打Angband?一个人类要迎娶Doriath的公主?……你在说什么啊,Turkafinwe?”
Feanorian的两兄弟朝Orodreth这边看过来,Celegorm说:“哦,你在啊?Artaresto?”
“什么叫‘你在’?不是你们把我叫出来的吗?”Orodreth从人群中挤出来,他忍不住放大了声音,“而且我出来不是为了听你们编故事的?”
“Curvo说,如果是他编的故事,听起来肯定会比现在更合理一些。”
“我也觉得是这样,但是证据呢?你们说有这样一个人,他在哪里呢?”
Curufin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像是弹奏着看不见的琴一样挥动着,Celegorm斜眼看着弟弟,咧嘴笑了:“你在害怕什么,Artaresto?”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人,如我们刚才所说,因为粗暴地袭击了我们的士兵而被赶走了。应该是沿着Doriath的森林边缘离开了,虽然他临走前说了一定会再回来见到Felagund,要我们好看。至于证据,我不知道它算不算,这是他不慎落下的。”
Celegorm摸索着口袋,拿出一枚细小的金属物件,抛给Orodreth。
那东西像一颗过于沉重的雨滴落入他手心中的时候,Orodreth就感觉到,这是一枚戒指,比平时他会携带的戒指要粗大一些。他心底忽然泛起一股不祥的黑烟,它在他摊开掌心的时候冷不丁地把他的整个意识都吞了下去。Orodreth耳边嗡地一声巨响,掩盖了Celegorm那声半是好奇半是好笑的话。
“这看着确实很像你们Arafinwe家的东西。”
缠绕的双蛇,金色的花。
“那是什么,Artaresto?”Finrod从王座上站起来,轻声询问。
从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这是个非常、非常不祥的标志。
“你们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
“一个号称自己是国王的恩人的后代的人类手里,还需要我说多少次?”Celegorm不耐烦地说,“至于那个人类从哪里得到它的,你可以追去问他——或者,问一下国王陛下?”
Celegorm朝左边抬了抬下巴,这个时候,Finrod已经从光芒笼罩的台阶上走下来了。他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从兄长的神情上,Orodreth可以觉察到如今自己脸上的神情,肯定不是什么泰然自若的样子。
事实上,从头到尾一直平静的只有Curufin,而且他无法发出声音,于是他的存在感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显得如此稀薄。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亲属们,像是在围观一件事不关己的闹剧。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你的玩笑?”
“感谢你如此高看我的幽默感,Artaresto,但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Finrod这样对他说。
“你,你真的……”尽管Orodreth能感到上百束紧张的视线灼烧着他的脊椎,他也说不下去了。
“真的什么啊?”Celegorm挑起眉毛,“你以前做过什么吗,Findarato?和你那些短命的可爱朋友们?”
“就像你们一样,我的堂亲,我也曾差点于Morgoth的爪牙手中丧命。那时是我忠诚的朋友Beor的一位后裔,Barahir舍命拯救了我。作为报答我向他赠送了一枚戒指,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仅有的东西,Arafinwe的领袖象征……”
“真是慷慨。”
“……以及一句誓言。”
Finrod往日那种愉快得有些轻浮的语气不见了,Orodreth相信在场的每个人大概都像他一样,感到了肠胃里那阵难以言喻的翻滚。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Finrod立马从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来个人把他拖走或是他直接消失在空气中都好。
“我向他承诺无论何时,只要拿着戒指来找我,我将会尽全力实现他和他的后人的愿望。”
Celegorm像是嗅到了异味的猎犬般眯起眼睛:“包括出兵攻打安格班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攻打Doriath为他抢夺公主吗?”
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知有谁小声地用Sindar的方言低叹了一句。
Finrod平静地回答:“如果他想这么做的话。”
“够了,够了!”
Orodreth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前去,闯入Feanorian兄弟和Finrod的视线之间。Nauglamir完全遮挡了Finrod的咽喉和前胸,于是他攥起了两串金色的链子,将Finrod拉到面前。
“你怎么能做出这么草率的决定!”他在兄长耳边压低了声音,“这和把Nargothrond拱手送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Barahir不会要求我把国家送给他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人类有多短命你还能不清楚?!Beor是个忠诚的人,Barahir也许也很善良,但你无法预料他的后人是否会堕落!”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吧。”
“那就别说了!你是想现在的状况还不够混乱吗?趁现在赶紧回去吧,我帮你应付Turkafinwe他们。”
Finrod叹了口气:“Artaresto,我很高兴你这样为我着想。”
“别说的好像我从来没有为你着想过一样。”
“可这是我必须要面对的事情,不是现在就是将来,迟早有一天我要实现这个承诺。我们总不能一直蒙混过关,而且——”
说着,Finrod握住了Orodreth的手,以不会令他疼痛,又不容他抗拒的力气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然后轻轻将他推到一边,好像只是刚刚应付完了一场孩童的撒娇。他正了正自己的项链,对Curufin说。
“你们说的那位人类在什么地方?我需要见他。啊,我应该早一些向你们坦诚这件事的,给你们造成了这样的麻烦和误会真是不好意思。”
Curufin紧绷的唇线拉长了,有那么一刻Orodreth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一拳砸在Finrod脸上。充当传话筒的Celegorm及时地把弟弟挡在身后:“我们刚刚说过,他被赶走了——别开玩笑了,Felagund,你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一个人类的愿望置于这个国家所有人的生命之上!”
“这不是理所当然,而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你说对吧,Artaresto。”Orodreth脊柱里窜起一阵恶寒,“作为王弟的你意见如何?你不劝劝Felagund吗?”
Orodreth不清楚事情为何会突然发展成眼下的样子,Celegorm毫无预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那些在议会上从来不把他的意见当回事的人——他的兄长,沉默的Curufin,和他们身后的每一个人,忽然都把视线聚焦在了他身上。当他反应过来这片唐突降临的沉默代表着每个人都在等着他拿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时,他有了种被万箭穿心般的错觉。
现在在这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答案,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笃定的想法。他们只是想借一张合适的嘴将它说出来。
以及Orodreth痛恨自己发现了,如果不是被Celegorm突然推了一把,这也是他自己心中的打算。
——Nargothrond不能失去她的王,虽然这位王总是过于随心所欲、任性、无厘头,犯下了大错而不自知,但没有人能够取代他。
“Artaresto。”Finrod平静地望着他,直到现在他还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令Orodreth难以遏制地怒火中烧起来。
“改变你的承诺吧,Findarato。”Orodreth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着自己的舌头,“现在戒指已经在我们手上,再也没有人能做到‘拿着戒指来见你’这种事了,即使你食言也不算违背誓言。”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誓言要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就好了。关于这点你不如问问我们的堂亲。”
“啊,你说的没错,正是因为这件事不好解决,Curvo和我才想着要尽力挽回。Nargothrond是我们最后的容身之地,而你是于我们有恩的堂亲和她的国王,我们不希望你们受害……尤其是因为我们的誓言。”
——不能让他去见那个人,不能让他离开这里。
“如果你决定要实现那个人类的愿望,我们将不得不……”
Celegorm说着,回身揽住了Curufin的肩膀,年轻的Feanorian低着头,看起来似乎在微微发抖。
——即使是用出特殊手段也好,要保护他。
“Findarato,我——我们不会让你见到那个人类的。”
Orodreth用颤抖的声音说。
·
Celebrimbor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嘎作响,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条陈年的木楼梯,上面还有一个Gilgalad在不断地来回奔跑。他尝试着转动了一下脖子,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从臂弯中抬起来,然后再慢慢直起腰。他起初以为自己累瘫了,在工作台上趴了很久,但想了想应该不至于。毕竟他倒头睡去前最后的记忆里,工坊里只剩下他独自在工作,现在放眼望去这里也没有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人。这里的学徒虽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应该不会放任他在工作场所睡一整天而不叫醒他的。
这么一想,他应该只是普通地在工作台上睡了一夜,结果却变成了这样,看来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在Himlad的时候,因为紧急的兵器补给而几天几夜不睡觉是每个工匠都习以为常的事情,而那些首饰的订单则完全不值得Celebrimbor为其牺牲正常的作息。除了——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图纸和工具还是老样子,只有那枚让他整整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的罪魁祸首消失了。这令他猛地清醒过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肩上有东西被他突然的动作抖落下来,他低下头,发现是一件纯黑色袍子。
Celebrimbor将其拾起,抖了抖灰尘,小心地叠好挂在椅背上。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当他在工坊这个小角落里熟睡的时候,外面更大的世界悄悄发生了变化。
准确地说,他迟钝的神经直到近两天之后才对周围的异常产生了反应。
在两天没能在餐桌上见到国王后,他对其余沉默的家人发出了疑问。
“国王这两天去什么地方了吗?”
这个疑问是相当正常的,Finrod可能是Beleriand最不称职的国王,在Morgoth的烈火吞没北方的大片土地之前,他在各地漫游的时间便远多于坐在王座之上。如今他已经消停了快十年了,但这不是因为他终于对外界日益凶险的环境的产生了顾虑,而是多亏了Curufin坚持不懈的抗议和监视。Celebrimbor一直觉得在这样的高压政策之下国王总有一天会闹一场惊天动地的逃跑。
Celebrimbor没有收到他意料之中的回应,比如Orodreth的叹息,Celegorm的大笑或者Curufin气得发抖还是要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年长的精灵们怀着某种诡异的默契交换眼神,最终Orodreth说。
“他这几天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为什么?”
Orodreth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医官。”
Celebrimbor还想说什么,但是被Gilgalad清脆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姐?你的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吗?”
“没,没事,今天的洋葱汤比我想象中还要辣。”
话题消失之后就很难被找回来,尤其是对Celebrimbor来说,他望了一眼Finrod那张空荡荡的椅子,重新拿起了勺子。
这次的午餐他还是惯例地提前离席,但是没有回到工坊里,而是来到了Finduilas房间附近的一条小道,躲在角落里。没过多久,从他来的方向便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和长裙在地上拖曳的沙沙声。
Finduilas看见他时发出小声的惊呼,“Tyelpe,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餐桌上不是在冲我挤眼睛,示意我来找你吗?”他说,“只有这条路上没有埋伏着你的追求者——你一定不想我们的关系被误会吧?”
“其实我只是想叫你别继续问下去了,但是你没有看见。”
“国王他怎么了吗?”
Finduilas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也说不好。”
“……难道他真的离家出走了?”
“不不不,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啊,我的意思是离家出走比起现在的情况要简单。”Finduilas说,“他还在Nargothrond,就在他的房间里……休养,至少我见到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你觉得事情不是这样吗?”
“这个……你还是自己看看吧,跟我来,这边走。”
Finduilas领着他走进了这条幽暗小路的一条岔道,Celebrimbor刚才也经过了这里,在缥缈不定的光照下他还以为那只是一处岩石间的狭缝,但是Finduilas毫不犹豫地往阴影里一钻就消失了,他谨慎地对比了一下狭缝的宽度和自己的腰围,也跟着走了进去。
隧道呈现出狭窄的梭子状,粗糙的岩石从四面八方剐蹭着Celebrimbor的头顶和肩膀,他只能以一种令肩膀酸痛的姿势小心地缩起来。Finduilas头上镶嵌着天然发光宝石的发簪是唯一的光源,像小小的萤火虫在前方忽上忽下地漂浮着。他感到脚下明显出现了向下倾斜的倾向,然后在一个陡峭的坡度后他撞在了Finduilas的后背上。
“来,看。”
Celebrimbor惊讶地发现,他们又来到了一条更宽阔的通道。Finduilas拉着他,两个人一起在通道口探出头去。
外面是国王卧室前的走廊,满溢的金光刺得Celebrimbor眼底涌出了一层泪,有十数个影子在这层朦胧的薄膜上晃动。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抹去了泪水之后清晰的视线告诉他没有。
“这——”
Finduilas点了点头,将他拉回狭窄的密道中。
“……如果Findarato是身体不好,那应该更需要安静对吧?更别说他本来就不喜欢门口有卫兵。”Finduilas说,“为什么他门前的防卫反而加强了呢?”
“而且他们不是国王的亲卫队,Edrahil手下的人穿的不是这个样式的盔甲。”
“他们是我父亲的士兵,Edrahil他们被调到Tar-Dirnen去了。昨天我在这里还看见了你父亲的士兵,你不觉得……很像是Findarato被软禁了吗?”
他们在幽暗的密道里凝视着彼此发光的灰眼睛,过了一阵,Celebrimbor低声说。
“这,这不可能啊?你不如跟我说他真的离家出走了Artaresto他们不想让这件事情被发现所以把他的房间锁了起来?”
“我想过了!可是平时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这里找他吧,不管是什么事情,找他都不如找你爸啊?”
“唔……”
这时铁靴子砸在地毯上的声音朝这边接近了,Finduilas推着他把他塞回了细小的密道里,在这样的地方来回一趟后,他们两人都变得灰头土脸的,Finduilas被精致地挽起的长发变得像金灿灿的鸟窝一样,她干脆摘下了发簪。
“我还问过Gwindor,但他知道的也不多,他只说他爸前两天晚上突然受到召集去参加了一个紧急会议,回来后跟他哥哥小吵了一架。”她气喘吁吁地接着刚才的话说,“他在门外偷听到一半被Gelmir赶走了,他只记得他们提到了国王和戒指……”
“戒——”
Celebrimbor一愣,像是黑暗中有条蛇在不知不觉间爬到了他身上,在这时冷不丁地咬了他一口。Finduilas的声音和面容忽然变得遥远而虚浮,他颤抖着咽了口唾沫:“……为什么是和戒指有关?”
“好像是说国王曾经把一枚戒指送给了一个人类,那个人类和他的家人拿着那枚戒指来找他的话,他将尽全力实现他们的任何愿望。而你爸和伯父发现了那个人类的后人什么的。”Finduilas说,“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种事……Tyelpe?你要去哪里?等等,等等我啊!”
·
Finduilas焦急的呼唤声在岩壁间回荡着,在他跑过两个弯后逐渐地消失了,如果这个情形有别人看见,现在估计已经被人拦着要决斗了。但此时他脑子里完全被另一件事情占据了,它爆炸式地膨胀着,挤压得他的脑髓发疼。
Finduilas看起来没能追上来,在他稍微有些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有点庆幸她没有这么做,不然她在这里大概也会胆怯地打退堂鼓——或是被Celebrimbor自己赶走。
那扇门和Celebrimbor前几天路过时一样紧闭着,依旧外界展现着惊人的排斥姿态,但是在他眼里却不如那时可怕了。一股力量驱使着他触碰到了金属的门把手,像是确信了它的存在后,他大力敲响了Curufin的房门。
不久后,从门缝后出现了一张苍白的面孔,乍看之下就像是有一面镜子被摆在了那里一样,随后镜像般的脸上出现了困惑的痕迹。
“我……我有话跟你说。”
Celebrimbor说着,向前迈了一步,打定主意在门关上之前就强硬地闯进去。但是Curufin只是稍微打量了他一阵就把他放了进去。
Celebrimbor注意到,这居然是他近十年来第一次进入父亲的房间。这个地方整洁得惊人,简直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稍嫌昏暗的环境模糊了每一样摆设的轮廓,像是有一股淡淡的雾气漂浮在其间。
——你有急事吗?Curufin在他面前抖开了一张纸。
“急……不,应该……我,我有个问题要问你。那枚戒指,你,拿走了是吗?”
——是的,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还在睡,我就自己拿走了。
“你用它做了什么?之前你说那是给国王的礼物,但是我现在觉得——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国王送礼物,而且还非常紧急,可是最近并不是国王的受诞日,也没有什么重大的节日吧?”
Curufin似乎愣了一下,银色的眼睛凝视着儿子的脸,转瞬之间他身上放松的感觉就消失了,像是某种猎食的动物搜寻着猎物的破绽。
——你了解到了什么?
羊皮纸上细长漆黑的字迹刺进了Celebrimbor的眼睛,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了解到了你在骗我。”
——我没有。
“难道你想说那确实是一份礼物吗?礼物怎么会让国王他被软禁起来呢——你敢否认这件事吗?!”
Curufin一面看着他,一面在纸上飞笔疾书。
——按照我的理解这确实如此,如果我不这样做,Felagund很快就会为他过度仁慈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在试着拯救他。
——我不能让他被那个愚蠢的誓言带去为人类卖命。
“不,我……”
Celebrimbor不能理解。
他的思考变得困难起来,从匆匆写下的文字上无法看清Curufin的感情,不过即使这些话是Curufin亲口说出来的,想必语气一定也是极度的平静。在至亲消逝在烈火中时他都能保持冷静,更别说是计划进展得很顺利的时候了。
“可是结果根本没有人类来要求他实现誓言,不是吗,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人。”
——当然存在,而且他很快就要来了,我不能让他见到Felagund!
“胡扯!你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你难道能预知未来吗——我们家没人有这种能力!”
Curufin一直紧抿的唇张开了,似乎是本能地想辩解些什么,但只有些缕渗着痛苦的气流透了出来。他的手指紧攥起来,将纸揉成了一团。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一定有这样的方法对吧?你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来了这件事,然后一刻也不迟疑地决定利用它蒙骗大家,剥夺国王的权力?”
“……”
“国王他这么信任你,甚至是——爱你,你还不满足吗?”
Curufin粗重地喘息着,喉咙里回响着空洞而嘶哑的无意义的声音。他身后壁炉的光线映出了他身上毛皮披肩厚重的轮廓,Celebrimbor竟一时错觉他就像只真正的野兽,因为被揭露了身份而暴怒着,眼中泛着灼热的光。他冷冷地瞪着Celebrimbor,良久过后拿起一张新的纸,开始书写。
Curufin的怒火有多可怕是享誉整个Nargothrond的,Celebrimbor过去有一段时间也被这样的恐惧支配着,总是战战兢兢的。但如今他居然感觉不到丝毫畏惧,甚至站得更加笔直,用早已能越过Curufin头顶的视线无声地宣泄着同样的愤怒。唯一不能忽略的是在愤怒的盾牌下他胸腔里的抽痛。
——那你想怎么样?
起初只是难以注意的程度,就像无关痛痒的划伤,只是每次心脏的鼓动都在将其进一步地撕裂。他觉得这像是一种嘲笑。
他居然时至如今,还在天真地相信能从Curufin那里获得爱。
“我要揭发你的骗局。那颗戒指根本不是国王曾经送出去那枚,只是我花了区区两天制造的仿制品而已。”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你画的设计图还在我手上……只要看了那个谁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对人类发下誓言的事情并不是我编造的,你不明白吗,Felagund自己当着所有人展现了他的愚蠢和冥顽不灵。
——是他大声地告诉每个人,假如真的有一个人类来到了这里,他将会毫不犹豫地为了他的愿望将这一个国家的生命拱手相让。他亲口告诉了我们,他并不在乎我们。
——就算你把真相说出去,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因为他已经亲手葬送了国王的威信。本来他就对这个国家的运转毫无贡献,不管是呆在王座上还是地牢里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Celebrimbor夺下那张纸撕成碎片,一把撒在了Curufin脸上,后者毫不动摇地接受了这无力的发泄。
“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
年长的精灵只是略微勾起唇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分歧点(1)B:能背刺的活傻子才去刚正面。
Beren走出了Doriath的森林,不,准确地说,是被赶出来了。
据说王后Melian的力量保留了这块土地的时间,他置身其间的时候对此毫无感觉,但如今那样温柔的魔法离开了他。再度看见辽阔的天空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愚蠢。
他本以为自己大多数的生命已经在与Luthien在森林里的共渡中度过了,这是身为人类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却十分满足。他从未感觉时光消逝得是那么快又是那么珍贵,毫无疑问,他爱上了Beleriand最高贵美丽的公主,为她的一颦一笑沉醉,每一滴血液都能随着她舞步的踏点沸腾。原本他以为,像这样浪费掉所有的生命,然后注视着她永恒美丽的微笑死去对他来说也算个不错的结局。他没有料到公主也会将爱情托付给渺小的人类,而且因此被从他身边夺去了。
他当然可以离开Luthien——他本想这样对暴怒的Elu Thingol说——他的痛苦微不足道,很快便会随着生命逝去化为乌有,只是他无法容忍Luthien为此悲伤。固执的父亲被骄傲蒙住了眼的话,那他就有义务接受赌约,为Luthien而战。
所谓的世事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啊……就像他的父亲没能得到任何对忠诚的犒赏就悲惨的死去了。他所面对的情形更甚,决心和勇气只是纸作的盔甲,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不论是在逃避中耗尽生命还是死在不可能的赌约中,他的公主都无法得救。
要是能回到过去再选择一次……算了,能把他推到这个关头来的神明,怎么可能还会安排这种好事呢?
Beren无意识地将右手覆在左手上,抚摸着中指上冷硬的金戒指。
眼下他已经在Talath Dirnen跋涉了一天多,广袤的平原就像Doriath的魔法森林一样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准确知觉,一成不变的风景让路途看起来格外漫长,令人特别泄气。他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在某个避风的岩石旁休息一阵,每到这个时候。不大愿意思考未来的他就会端详这枚戒指。
来自高贵之人的承诺的证明,即使在黑夜中也像被月光包裹一样清晰可见。
这毫无疑问是Beren所见过最精致的饰品,花与蛇,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意象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一度被夺去时,有一些Orcs的污血无可挽回地渗进了蛇鳞精细的刻纹中,每次看见都令Beren感到十分惋惜。他无意识地扯起衣角细细擦拭着父亲留给他最后的宝物,随着角度翻转变动,多刻面翡翠镶成的蛇眼犹如活物般审视着他。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蛇?
Beren脑中忽然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恶毒的猎手,潜伏在阴湿的角落里,是黑暗大敌制造的火龙的原型和近亲。他从未听说过有精灵崇尚或是喜爱这种动物。而且,从这枚戒指的造型来看,双蛇似乎是贪婪地霸占了金色的花冠,随时准备吞噬它——这样的念头给Beren造成了一阵恶寒,不,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来自精灵的礼物,那个恨不得用眼神将他脑袋凭空削下来的Elu Thingol想必都不会有这种恶趣味。果然还是他想太多了吧,又或是这其中有什么别的深意?
这么想着,他从靠背的岩石上支起身子,想要对着月光再仔细看一下戒指的模样。
“!”
一道冷风贴着他的后脑勺吹了过去。
Beren自幼随父亲出入战场,就算经常被别人说是闷头就莽的蛮干派,也多少具备着优秀的反应能力。
他以余光瞄向身边——草地上插着一支白羽箭,从角度判断如果他刚才没有一时兴起改变坐姿现在它应该正插在他的脖子上。一时失手的袭击者现在想必肯定很懊恼,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对着远处某棵树的方向大喊。
“请住手,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他从地上站起来,高举双手,同时也举起了闪亮的戒指,“我是Nargothrond国王友人之后,此次是前来拜访国王的!”
一阵静默后,树冠轻轻摇动了,从中跳下来一个影子——Beren眯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这样模糊的变化,今天的天气不是特别理想,时而会有云将月亮掩盖。
影子朝他走了过来,漆黑的斗篷令其像烟雾般在夜幕下缥缈不定,难辨敌我,不过Beren心中还是有数的。Orcs里也虽然也不乏身形和精灵、人类差不多的灵敏的斥候,但他们常用十字弩,而人类通常也不会使用这么精致的羽箭。
“你好。”他向那个影子说,“我的名字叫Beren,是……”
“Barahir的儿子,我知道。”
从遮掩了面孔的兜帽下传出了精灵动听的声音,Beren彻底放下心来,可对方在他面前几米开外就止步不前了,显而易见地防备着他。
“是,是吗?没想到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这么广为人知。”
“你这样认为吗?Barahir之子Beren可不是无名小卒,对我来说,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嗯……谢谢,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如雷贯耳’的事……”
精灵打断他:“可你怎么证明自己是Beren呢?”
“我有戒指作为信物,这是当年Nargothrond的Felagund王赠予我父亲的。”Beren转过手背,将戒面亮出来,“据说只要出示这个,Nargothrond的精灵都能认出来,对吧?”
冷风像幽灵一样经过他们之间,精灵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是真的。”
Beren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能不……”
“我说戒指是真的,你是另外一回事。”
“啊?为——”
月光忽然暗下来,Beren一恍神,那个精灵不知怎么便突然贴了上来,Beren本能地想要后仰,但黑斗篷的边缘仅仅是稍稍擦过了他的衣角,只有微冷的气息扫过他耳边。
“戒指不过是个能随便易手的物件,国王赠予的人只有一个,但却有无数的人能拿着它恬不知耻地向他要求回报未曾欠下的恩情。你该如何证明你并非这样的无耻之徒?”精灵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听在Beren耳中却像雷鸣一样清晰,将战栗灌入他的脊髓中,令他浑身悚然,“就我所知,那位忠义的Barahir与他最后的追随者已经不幸地死在了黑暗大敌的魔掌中,他的儿子似乎是逃过了一劫但却孤立无援流离失所,最后的音讯是他早已消失在了Doriath的森林里……你知道‘消失在Doriath的森林里’通常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前来寻求帮助和接纳的人为什么如今出现在了这里?难道不是抢夺了Barahir遗留之物的劫匪,确认真正的所有者再也无法现身后终于有底气前来行骗了吗?”
“我……这样说的话,恐怕我无法向你证明我的身份,我的经历很离奇,说了你肯定也不会相信。但你的猜测也没有根据不是吗?”Beren努力试图稳住声音,他能感到自己正在一个凉爽的秋夜里不断冒汗,如果被误认为是做贼心虚那就太不走运了,“你不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向你缴械投降。但是请你将我带到国王面前,让国王来裁定我的身份吧。”
“我没有这个兴趣。”
“你……”
精灵从他身边离开了,退到一边。
“想见国王的话就继续走吧,你会见到我的同僚,其中兴许会有几个热心肠的愿意帮助你也说不定。总之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Beren吸了口凉气,强行抑制着脸上的抽动——这些隐秘王国的精灵都是怎么回事,Doriath对他饱含敌意还能说是出于特殊原因,那这个精灵……他本能地拒绝继续往下想,是心虚吗?奇怪,他有什么好心虚的……Beren低下头,算了,还是先往前走吧。
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着四肢,Beren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脚步,准备精灵身边走过。他被一种无由来的恐惧包裹着,只想尽量无视那个影子一样的精灵,不去想,不要在意精灵的存在,往前,往前就好了。
但是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精灵调整了一下斗篷,Beren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由来的好奇,他鬼使神差地侧眼看向精灵兜帽下。
精灵也在看着他,尽管他们的目光没有碰到一起。
透过面纱般的阴影,那双银色的眼睛闪烁着刀锋一样冰冷的光,不像Thingol的那样充满怒火,也不像Luthien的那样温柔。他肯定不曾遭受过这样的目光但却莫名的熟悉。
啊,对了,这……
很像翡翠的蛇眼。
这么恍悟的同时Beren忽然从噩梦般的恐惧中惊醒过来,他猛地闪身躲避,精灵的匕首像切纸片一样轻松破开了肋骨,刺入了他的侧腹。
“啧。”
原本那刀尖是冲着他的心脏去的。
“真是麻烦。”
“唔……!”这不是Beren受过最疼的伤,但也绝不算好受,他的眼前先是发黑,紧接着闪过凌厉的白光。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格挡,刀锋相撞的声音撕破了四周的寂静。
精灵挥舞着两把长剑,再次朝他劈下来,震脱了Beren的防御,让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这个精灵真的想杀了他。近乎空白的思考里只能得出这样废话一般的结论,而且可能比Angband的所有Orc加起来还要想杀他。
Beren低头躲过凌厉的横劈,贴地翻滚一圈,重新摸到了剑柄。长剑在精灵手中像是活物般敏锐,扑空之后又迅速朝猎物的要害撕咬过来。Beren的斗篷散开了,剑锋在他颈边留下了一道危险的血丝。Beren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在两次攻击狭窄的缝隙间,将手中抓起的泥土撒向精灵的眼睛。
精灵踉跄后退了一步。Beren趁机砍伤了他的左腕。精灵发出愤怒的咆哮,右手的长剑如雷霆般自Beren头上劈下,Beren回手抵挡,随着“铛”一声巨响,两把剑交缠着脱手飞出。精灵顺势一脚踹中了Beren侧腹,和修长外形不符的巨力裹挟着人类的躯体直飞出数米之外。
“唔啊——!”
Beren的意识陷入了数秒的混沌,最终停在昏迷的边缘,他错觉自己的肚子就像一只有知觉的瓷罐子,撞在了坚硬的岩石上,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血肉化为碎片,剧痛绽放成裂痕,以及内容的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能,还不能——他试图挣扎,精灵的身影像乌云般覆压过来,将他钉在地上。
一脚重重地碾在Beren胸前,精灵的右手像蛇一样探到Beren的脖颈边,隔着薄薄的皮肤,绞住了他的呼吸。
为什么?
Beren无声地张开嘴。
精灵的手掌剧烈地战栗着,仿佛在逐渐夺去Beren的呼吸的同时,精灵也分享着相同的痛苦。精灵苦闷,急促地喘息着,直接用整个上身的力量压向Beren的喉咙,随着身体的耸动,他的兜帽滑脱了一些。令Beren透过斑驳碎裂的视线,看见了他的面孔。
……为什么?
素不相识的,本应俊美优雅的五官扭曲着,痛苦着,笑着,被稀薄的月光和某种强烈的情绪燃烧着。
Beren不由自主地向那沉浸在火焰中一般的脸庞伸出手。
“救……”
为什么你如此憎恨我?
永远无法得到回答的问题,连同无数记忆的碎片在Beren的脑海中掀起最后的涟漪,然后,便向着黑暗沉寂了下去。
·
“虽说这段时间是要增强平原上的巡逻,可是不需要把我们也派出来吧。”
Edrahil身边的精灵小声地咕哝着。
“几乎没有Orcs会绕过Doriath来到Talath Dirnen,与其担忧不存在的敌人,我觉得Celegorm才更可疑——把国王的亲卫队调来巡逻,这是有什么企图啊?!”
“不要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Edrahil瞪了部下一眼。
“我知道,但我们已经离开岗哨很远了,不会有Feanorian的眼线听见的。”部下耸了耸肩,“您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下达决定的是国王,我们应该相信他的判断。”
“要是以前我当然相信!可现在——”
Edrahil忽然伸出一边手,拦住了部下的脚步和抱怨。
尽管担任国王的亲卫队长一职后他就很少出来巡逻了,但依旧对平原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屏住呼吸,注意力随着微风延伸,在某个地方,静如死水的夜色中卷起了异样的涟漪,那是不属于自然的、金属相撞的声音。
“有情况。”
在跟随他的精灵眼中,他大概就像是忽然魔怔了一样,随便盯着某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就跑了过去。但随着距离的拉近,身边的部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啊,那个是……”
两个缠斗的身影。
挥舞着双刀疯狂地攻击和使用单剑狼狈抵抗的模样将他们与野兽区分开来,痛苦地防御着的影子披着的斗篷随着一次贴着颈边挥下的寒光散落了,显出了人形的剪影。
“这附近的岗哨是谁负责的?”Edrahil低声喝问。
使用单剑的人影迟钝的躲避被一记重击结束,随着一声痛呼被击倒在地。残忍的攻击者走上前去,似乎是踩在了前者身上,然后俯下身,像一只漆黑的野兽咬向绝望的猎物的脖颈。
“不,不知道!可能是Feanorian部队里的什么人吧……啊,您要……”
Edrahil当即拉开弓,朝着远方的黑兽射出了一箭。
·
Beren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死人是不会痛的,当他实在无法咬着牙假装侧腹的伤不存在时,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另外两个精灵——相同的弓箭,相同的长刀,他当即觉得这还不如死过去更好一些。
“这家伙居然还有一口气。”
“你们——”
另一个精灵摁住了他想要挣扎抵抗的臂膀,让他躺在地上:“不要动,会加快失血。”他的手有力而坚定,但是没有敌意,“我们救了你。”
“救了我?怎,怎么回事?”
“你被这家伙袭击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今天还真是出现了很多奇怪的家伙,又是人类又是……”
Beren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身边倒着个如同黑布袋一样的东西,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便是先前凶暴的袭击者,他一动不动的,应该是脑袋的地方插着一支羽箭。
“他……你们,不……”
“喂,不要乱动。再流血你就要死了。”
Beren不顾扯动伤处,猛地从草地上跳起来:“他不是Orc啊!”
精灵都是高傲的生物,不太能跟人类共情,但Beren的惊恐似乎过于鲜明了,让两个精灵不得不敛去了看待小孩一般的神情。比较冷漠的那个,向旁边的同胞点了点头,让他去查看那具尸首。
太迟了。Beren想。
在他痛苦的思绪和两个精灵惊慌的倒吸凉气声中,被掀开的斗篷下,显露出一张绝尽生气的脸庞。灰白的眼神依旧痛恨地凝视着死里逃生的人类。
Chapter one
事情的直接起因,是一个士兵的长枪。
那些士兵和他不一样,原本过着舒适安逸的生活。说是士兵,却几乎没有多少战斗的经验,大意,软弱,像成片的野草被一群残兵败将轻松地轧过。
就是这样不成气候的对手中也有着几个出人意料的疯子,比如说他眼前这个——在他恍惚的一刹那,从尸堆中猛地跳出来,伴随着一道枪尖的闪光直逼他面前。
那是一把做工极其优秀的长枪,即使在那安定的数百年中,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大量生产这样的兵器。但在这里,它仅仅是普通士兵的装备,为这个像狼一样悲嚎着的年轻士兵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他的铠甲,贯穿了他,深深地钉入墙壁中。
他稍微眯起眼睛,看见那张愤怒至扭曲,失血至灰白的脸庞被希望重新照亮。
不过,果然还是太大意了。
他默默扬起手中的剑,让还未成型的希望随着那颗年轻的脑袋一起飞了出去。它像幼童玩的皮球一样在血和泥里骨碌碌地滚了很远,直到在某根柱子边停下来,以一副空洞的喜悦的样子远远回望着他。
战场——至少是他眼前所见的这一带——又回归了平静,如同刻意要填补这样的空白似的,他胸腔里的某个器官醒了过来。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留意到它的动静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以为它被替换成了一块石头,或是根本不存在了。但偏偏是这种不赶巧的时候,它又出现了,挂在穿胸而过的枪刃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根神经的扭曲和颤抖,一挣动便被切裂,越是切裂越是抵死挣扎,将鲜血汩汩泵出体外。
逐渐耗光了它和他最后的气力。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也许其中还有更多的细节,那些都已经随着生命一起流失了。如今唯一能想起的,只有陪着他一同沉入黑暗的,虚假的星空。
Curufinwe·Atarinke,伟大的Curufinwe·Feanaro那渺小的儿子,死在了Doriath的战场上。
按理说,本该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
·
“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据医官说没发现问题。她们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倒下。”
……
“不会是……”
“那样的话我会知道的。”
……
“我去拿……”
……
“Curvo……Curvo?”
……
……
“Curvo,你还好吗?!”
Curufin的视线中空洞地映着俯在面前的脸庞,像是水面映着倒影,昏暗且飘满了涟漪,尽管还有大致清晰的轮廓,却没有其意义。
“你还认得出我吗?”
倒影大幅度地晃动了成了一大团模糊的银白色,糅合了昏眩的钝痛狠狠地抽打着他的神智——对了,他还有这种东西。所以说,他还在思考。
“……Turkafinwe。”
极其魁梧高大,有如磐石般强硬猛虎般矫健的猎人的映像颤抖了,掩着脸仿佛随时都能放声大哭——永恒的黑暗里原来还有这么烂俗温馨的情景吗,他还以为只要眼睛一闭不睁,什么都不想就完事了。
啊,好吧,看来他还没有陷入永恒的黑暗,那……
Curufin本能地从躺平的状态跳了起来,冲破间隔意识和外界的无形隔膜,扑向那被他以“Turkafinwe”称呼,更泛用的名字叫作“Celegorm”的精灵。
“Silmaril不在Dior那里!”他嘶吼着,“一个小姑娘拿着它,我看见了!再不追他们就要离开Doriath了!”
Celegorm接住了他,但面对这毫无预兆的爆发似乎失去了下一步动作的判断,没有把他推回床上,而是任由他拽着自己的领子凶猛地撕扯:“等等,你冷静一点。”这种话居然也能轮到自己来说——Celegorm脸上写满了这样的感慨,“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提到Doriath?Silmaril又怎么了?”
“你聋了吗?!我都说……!”
Curufin急得想站起来揍他,半途却被贯穿胸腔的剧痛击倒——对了。他本能地抓紧了胸口,自己被一个在尸堆里装死的家伙给——“……?!”他震惊地低下头,透过颤抖的指缝,能看见的只有安然无虞的苍白皮肤。疼痛鲜明地烙在神经上,但别说穿心而过的血窟窿了,连一道细小的刀疤都没有。
Celegorm狐疑地打量着弟弟,从他的眼中,Curufin看见了自己脸上正呈现着一种堪称奇观的神态。
“这里不是Doriath。”
Curufin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深蓝色石砌的天顶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宝石。
“那……”
“我听到有声音,是Curvo醒——啊,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虚掩的门打开了,先前离开的另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他像是笼罩在微光闪烁的薄雾中,第一眼能够看清的只有璀璨的金发,以及胸前那条精致繁复的项链。
Curufin顿时陷入了连呼吸声都没有的安静之中,浑身如盐柱般僵硬冰冷。
那个时候,Celegorm伸出手臂挡在了他面前,可能是觉察到了他瞬间的异常,也可能是单纯地出于直觉或是敌意。那个身影在他眼前仅仅是一闪而过,但即使只有一瞬的残影,他也不可能认错。
“Fela……gund……”
遥远过去的死者用愉快肯定的应和,抽去了支撑Curufin神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
“你已经死了。”
这是Curufin第二次醒来后,对金发的国王说的第一句话。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提醒——来点提神饮料吗?我保证这回绝不会有奇怪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
“来,饮料。”
一只高脚杯被强硬地塞到Curufin鼻子下,里面盛着颜色和气味都极其不祥,咕噜咕噜冒着白沫的液体。
“不要,有毒。”Curufin被子缩了缩,眼睛依旧越过杯沿,凝视着某个黑暗的点。
尊敬的我王,伟大的我王——一般人会如此恭敬地称呼他,血脉相连的亲属会直呼他曾经从海那边的世界带来的某个名字。而Curufin还记得自己通常叫他作Finrod,或是Felagund,这个名字Nagrod的矮人们用来称赞照耀地底王国的太阳,在Curufin口中意味则会更刻薄一些——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如果我已经死了的话,那么能和我毫无障碍地交谈接触的你肯定也离活着的概念很遥远了,灵魂又怎么可能被毒死呢?”
“滚。”
“真遗憾。”
酒杯和Finrod手上那一把争奇斗艳,晃得他睁不开眼的大宝石戒指从面前离开了,他微微松了口气,但丝毫没能摆脱现状。胸口上那个不存在的洞仍在淌血,令他想再自我放弃地昏睡一会儿都做不到,也无法思考。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脸麻木地裹在被子里发呆而已,他自己却感觉像是仅靠单手在断崖边悬挂了三天三夜,离摔死很遥远,可还不如摔死。
Finrod绕着床边转来转去,见实在难以把饮料推销出去,只好自己举起杯子喝了下去——然后毫无预兆把脸贴了过来。
直到对方的舌头缠上了他的舌头,Curufin才被从白日噩梦的状态中强行拉了出来。一股从感觉来说像火焰,从味觉上则根本无法评断的液体流进了喉咙里。
猝不及防的悲鸣和干呕都被亲吻堵住了,无处发泄的灼辣气息在食道里横冲直撞,令Curufin错觉自己随时能像火龙一样从七窍喷出黑烟来。他捏起拳头捣向对方肋下,Finrod迅速舔了下他的上颚后,机敏地扭身闪开了。
Finrod装模作样地皱起眉。
“啊,味道真恶心。”
“这不就是你的发明吗?自己喝过了再拿给别人啊!”Curufin被呛得泪眼朦胧,愤怒地锤床大吼。
“当然是因为不敢喝才想让别人帮忙试一下的啊。如果不是你今天恰好在议会上昏倒了,我应该会拿去给Artaresto吧。”
“……你怎么不去死呢?”
Finrod满意地眯起眼睛:“虽然味道确实差了点,可效果看起来还挺不错的,不是吗?”
Curufin愣了愣,国王像一只金羽的天鹅栖落在床沿,在他颤抖发麻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欢迎回到现实,我至爱的堂亲。”
他们隔着稀薄,温暖的空气,以眼神和泛着些微辛辣余味的气息依偎在一起。在外人的眼里这个情景想必十分惊人,但这里,在盘踞了整个Narog河谷,巨兽般的繁荣国度的一角只有Curufin和金发的国王,两个死者分享生存的证据。这样暌违已久的接触取代了无形的伤口,令Curufin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世界上不存在无穷的解答。当所有的错误答案都被剔除后,剩下的那个选项,不论看起来有多不合理,都必定是正确答案。
“做噩梦了吗?梦见我死了……唔,不对,那对你来说大概是个好梦。”
他还活着,他确实死了,但是还活着。他不能否认自己被杀死是现实的话,他还活着就是比现实更现实的现实。
“不是梦。”
是未来,他从未来回来了。证据就鲜明地烙在他的记忆里。
Finrod替他把散乱的长发仔细捋回耳后:“发生了什么?”
Curufin能感觉到某种他无比熟悉的眼神,有时国王会像这样看着某朵步入凋零的玫瑰,或是Celegorm剥制后挂在房间里的鹿头,不过也仅仅是看着而已。Curufin沉默了一阵,摇了摇头。
“不想跟我说的话,要不要我把Turko再找来?”
“他去哪里了?”Curufin顺水推舟地往下问,心里明白自己并不大在意答案是什么。
“Edrahil想跟他谈谈在秋猎时期增派巡逻人手的问题,把他叫走了。所以我现在是在替他照看你。”
“秋猎……”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对不对?”Finrod愉快地说,“Turko第一次提议举办这活动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结果转眼已经是第九年……怎么了?眼神突然变得那么可怕,需要再来一杯——”
Curufin一把将他推开,亲密的氛围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洞室中特有的湿冷感再度涌上来。Curufin吸了口凉气:“没事,去帮我把Turkafinwe找来吧,我想起来有件事情要跟他说。”
“唉,这该是求国王替你跑腿的态度吗?”
“不到一分钟前这还是你自告奋勇的提议,什么时候变成我求你了?”
Finrod腆着脸笑起来,伸手抹去Curufin眉间紧拧的痕迹,然后还给他一个印在额前的亲吻。他的长发垂落下来,即使隔着眼睑Curufin也能看见光芒,像是从金色的钻石中散射出来般耀眼明亮。那只是仅仅数秒间的事情,随着多层的绸缎摩擦和宝石轻柔碰撞的声响,他的存在感逐渐远去了。
“哦,对了,如果还想要饮料的话尽管提,我书房里还有一大锅……如果不在Edrahil发现之前处理掉可能会有点麻烦。”
Finrod最后的话隔着门传来,像一阵冷风吹过Curufin胸前那个无形的大洞。
·
他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对Finrod没有,对Celegorm更不可能有。
确认Finrod真的离开了,而不是站在门后开什么劣质的玩笑之后。他拖着死肉一样沉重的双腿走下床,来到洞室角落的木衣橱前,拉开柜门,镶嵌在衣橱内侧的立镜里浮现出茫然的黑发精灵的身影。比上次他在Doriath的镜宫里瞥见他的时候要健康一些,穿的不是铠甲而是绣着高贵暗纹的丝质睡衣,他拉开衣领,注视着镜中那大理石质地般苍白无暇的胸膛。
疼痛依旧像岩浆一样在皮肤下翻滚着,只是随着适应有了冷却的趋势。
衣橱里满是同色系的黑袍子和黑斗篷,他随便扯了一件裹在肩上,走出房门。
铺设丝绒地毯的长廊在眼前延伸着,石壁和立柱上以成片的金箔掩盖了原本灰暗的色彩,在火炬的照耀下使整个空间中都浮动着金色的光辉。面前没有一个人,因为……对,这是他要求的,他不喜欢有人在他的房间附近徘徊,大概别人也不想靠近杀亲者的居所。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才出现了另一个轻柔的脚步声,是个捧着花篮的侍女。
“你过来。”
他回忆着曾经在这里时说话的口气,叫住了她,这比起他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样子要友善得多了。可侍女还是被惊得浑身一颤,花篮“啪”地翻落在地,滚落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花篮,塞回她手中。
“不,不好……意思,my,my……lord。”她抖得像一根风中的藤蔓,她悄悄瞄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凝视着她。瞬间吓得把头低到了胸口,“请问,有什么……”
他想了想,伸手捏了下那涨得通红的脸颊。
“是真的。”
“噫?!”
侍女发出尖细高亢的吸气声,瘫坐在地上,他绕过这可怜的女孩,径直离开。
这是个蚁巢般的国度,他回想着,宫殿连同所有最宝贵的财富一起被隐藏于最深的地方。往上依次是内城、作为交界的集市、第二外城、第一外城,军队驻扎在靠近地表的地方。而沿着眼下这条路继续往下的话……
静滞的空气泛起了些微的波动,隐隐的金铁敲击声回荡在岩间,他停顿了一下,掉头往上走去。
幽深的回廊交错盘缠,如同巨兽的神经缠绕着这片土地,构成复杂的形状。每一个岔路都指向至少四个方向,但行走于其间的人通常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与其说是习惯了每天都会走过的路,不如说是在长久的年月中他们已经与之同化为整体。而他甚至比他们了解得更多,所以轻易地找到了一条无人光临的岔路,绕到宫殿后面,在那里找到了一道往高处延伸的窄长阶梯。
这是一条相当漫长的通道,连火把都没有,只在粗凿的岩壁上镶嵌了一些会散发微光的矿石。他踏着湿冷的阶梯拾级而上,中途停下来休息了好几次——他回忆起了第一次经过这里时暴躁的心情,一边吸着长年累月的积灰一边抱怨着这样的通道毫无意义,除非这尽头的木门后藏着什么比Nauglamir更稀奇的宝贝。
但结果……
“看,是地面!”
随着他记忆中欢快的声音,他走进了刺目的光芒中。
以长于算计和嘴臭闻名的Feanor之子Curufin,头一次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干巴巴的惨笑。
退一万步说,他的所见之人可能全是幻觉,两处地底的王国的构造完全相同别无二致,也没有人能把已经被龙火烧尽的Taur-en-Faroth和Narog河谷给整个搬到Doriath顶上。干燥的风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凉意,林海的浪尖泛着一层金黄色,这也确实是秋天的迹象。
“哈,恶作剧吗?”
话是这么说,但又是谁的恶作剧?
……不,不可能。
他几乎不经思考便否决了第一个浮现的可能性。
在小时候Curufin就听说过无数精灵为黑暗俘虏玩弄的故事,现在这类事情对他来说更是屡见不鲜。虽然那家伙的趣味低级到什么程度都不奇怪,但他显然更喜欢更直接,更持久的,能让对方流血,惨叫,绝望,痛不欲生的把戏——比如把俘虏吊在悬崖上风吹日晒好几年;或者干脆只是让他们做苦力,无聊了拎出来抽几鞭子或是喂几口狼,再让他们拖着残缺的身体继续无尽头的工作。
而Curufin显然不能把这片清爽的美景称作是折磨,眼下的状况只能说是……
他垂下眼,俯视着下方的石塔。
那道长得恐怖的阶梯不仅从地底最深处一直通往地面,它的尽头甚至是一座瞭望塔的顶端,Curufin现在就站在塔楼的看台上。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真的是从各种意义上都被惊呆了,一段除了累人之外毫无意义的阶梯通向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尽头,国王将他拉过来真的不是为了耍他而是想向他炫耀这个伟大的秘密工程——一座建在Taur-en-Faroth高地最高处的愚蠢的破石塔,唯一的出入口在塔顶,想要离开只能往回走到地底最深处或是从高耸的看台上跳下去。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虽然是在森林的最中心,但建了这座塔之后就能一直望到Narog河谷和Talath Dirnen。”
“难道这是个秘密哨岗吗?”Curufin眯起眼睛,从这里确实可以望到森林的边缘,但也只是勉强可以。
“怎么可能呢,我想就算是Edrahil也不会愿意每天从那道楼梯走上来替我放哨的。”Finrod陶醉地深吸着森林的气息,“只是我有时候也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而已。”
“恕我直言,你呼吸新鲜空气的时间可比坐在王座上的时候多多了,而且堂堂正正地从正门出去不好吗?”
“是啊,我外出的时间已经很多了,再多一些的话议会想必会很有意见的。所以只要看看风景就好,而且最好是除了我之外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偷偷躲在这里偷懒感觉会很刺激……”
“那你还带我过来?”
“有时候秘密要和别人分享才会更有乐趣啊。”
不可理喻。当时Curufin只能这么想,这多半又是国王某天喝高了之后一拍脑子做出的决定。Finrod·Felagund就是这样的家伙,想到了就会去做,行动力值得称赞,但是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后果。别人都在命运中绞尽脑汁地挣扎时,他的态度就像片轻飘飘地躺在水流上的树叶,因为不考虑、不在乎,反而比任何人都乐观。
这种乐观总有一天会让他死的很难看。
Curufin不会预言,他只判定事实。
于是在他流亡到Nargothrond的第九年秋天——就是现在——国王为自己的生命拨下了倒计时。
Curufin当然不会感到惋惜,不只是Finrod,还有更多的亲族。为诅咒铺路的生命何其众多,他那点天生稀少的眼泪分给每个人半滴都不够。可Finrod不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他的死亡会超越悲伤的意味,成为诅咒——Curufin曾经思考过那家伙是不是一直在装傻,实际算计过要拉多少人给他陪葬,那是他在某段失眠严重的时间里每天都在干的事情。虽然最终他还是觉得,Finrod善良又简单的大脑里装不下那么复杂的念头。但那没能熄灭他的怒火,也没能改变结果。
Finrod死了,以那为起点,Curufin剩余的生命变成了一场滑坡事故,最终将他送到了Doriath某个无名士兵的枪尖上。
如果有个意图捉弄Curufin的幕后推手的话,Curufin敢肯定他想看的就是这个。
“……恶趣味。”
Curufin嗤笑,Laurelin最后的果实缓缓飘向西方,将他和石塔的影子拉长,像漆黑的短剑刺入森林之腹。剑尖直指向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的Talath Dirnen,如此一看Nargothrond的边界仿佛被天际的黄昏之火包围着,与一切隔绝。
愚蠢的国王只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这里的视野很好。好得Curufin仿佛能亲眼看见他痛楚的记忆正从地平线彼端走来。
“……”他忽然因强烈的违和感怔住了。
这一切实在太不寻常了,阻挠了他的正常思考,竟然浑浑噩噩了这么久才找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Finrod当然会死,但那只是他记忆中的事实,而现在……什么都还未发生。
是谁造就了这个局面,他的目的是什么,是有意而为还是无心之举——只要没有什么超乎想象的存在跳出来承认自己为以上那些事情全权负责,那便无所谓,对他来说只要有这个现状就足够了。
他可以改变未来。
他可以……
“……杀死,Beren。”
(一)
这天,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工坊的角落拖来了一张板凳,踩在上面,然后用力掂高脚尖。
这是他人生第一个小小巅峰,长久以来填满他思绪中的幻想和盼望形成了闪闪发亮的事物,毫不吝啬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他终于发现,行走在阴影和大人们的步履匆匆的腿边时淤积在胸口的不畅感来自何处了,原来他一直呆在无形的海水下——他知道海水的感觉,因为曾有人背着他父亲偷偷带他去过遥远的海边——如今才是他第一次从压抑的水中浮上来,看见宽广的海滩。身旁的油灯像是劳瑞林,辐射出明亮、稍微有些过热的光线,在散落的宝石,金和银的饰物,甚至是刻刀尖锐的锋刃上燃点上跃动的光芒。
他紧张地喘着气。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景象,想要快点把这份美景刻进脑中。他的父亲快要回来了,除非他像上次一样在浴缸里睡着,不然留给他恶作剧的时间真的很少。
但是贪婪这种东西,有一就有二,永远都会有亟待满足的愿望,就像祖母做的小蛋糕只能填饱他的肚子,却填不满他的馋嘴。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他看不够就算了,攀在桌边支撑身体的双手也蠢蠢欲动着,想要了解更多。
不,是一定要了解。
所以他将胸口靠在桌上,朝前极力地伸长了双臂,去拥抱了那个最遥远,也是最耀眼的东西。
·
——然后他闯祸了。
(二)
这天,Celegorm在狗舍旁的松树下的灌木里找到了一个侄子。
当时他正忙得焦头烂额——狗大十八变,越变越糟心。如今的Huan已经完全失去了他们初见时那种叫厌恶所有带毛动物的Caranthir都想要抱一抱的天真可爱,成了个奔跑撒欢的大型麻烦,不仅遍地掉毛,还四处留情。狩猎之外的日子十天半拉月不着狗屋就算了,难得回来一趟身边还总是带着几个来路可疑的幼犬。Celegorm第一百三十二次下定决心要和伙伴商量一下当初Orome是把它送给他当宠物而不是把他送给它当奶妈的问题,但维林诺的神犬四脚一迈溜得比风还快,留给Celegorm的只有潇洒的背影和一地弹球似地跌跌撞撞遍地乱滚的奶狗。而且他仅仅是呆滞了一瞬,奶狗就失踪了大半。
人们经常议论他脾气不好,Caranthir是无人能敌的第一,他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狗屎,这世上哪有脾气不好的人能忍受这种日子?
他把没跑掉的奶狗送进了笼子里,然后提着个铺了棉垫的篮子去找另外几个,不明事理的人经过估计还会以为他是去采花的。小狗不及父亲神勇,跑得最远那只也不过是在十米开外的草丛上打滚而已,他叹了一口气,过去把它抱起来。这时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令一篮子幼犬此起彼伏地扯着尖细的嗓子嚎起来。
Celegorm拨开树丛,他本以为会看见狐狸松鼠之类的东西,结果却对上了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
“曼威的内裤啊。”他警惕地环视着周围,认定四下无Curufin,才赶紧把Celebrimbor给拉了出来,“你怎么跑到狗舍来了?”
从出生伊始就在父母的呵护下怕是连点灰尘都没沾过的Feanor长孙现在浑身是土灰和叶子,Celegorm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自己被五弟大卸八块的未来,他掀起围裙里衬,就着小精灵源源不断的泪水尽量抹去了脸上蹭的土印,又加重口气问了一次:“Tyelperinquar?”
小精灵愣了愣,又抽了抽,呼哧半天憋出了一个词。
“马!”
“哈?”
Celegorm懵得像是侄子刚刚在他面前汪汪叫了两声。
小精灵毫不顾忌他人身安危地哇哇大哭起来,哭声中重复夹杂着那个变调的单词。还没抓回来多久连篮子都没捂热的奶狗们也受到共鸣般闹腾起来,一个接一个蹦了出去,Celegorm引以为豪的俊脸都扭曲了。在权衡了一下狗孙子和侄子哪边比较不容易丢失后,他蹲下身摇了摇Celebrimbor的肩膀:“乖,你在这里等一会?三伯我去抓一下小狗就回来好不好?”
有时候他真的非常庆幸很少有人会经过狗舍,尤其是小时候被Huan钻过被窝,留下心理阴影的Curufin。
但当他再次回到灌木丛这边时,Celebrimbor已经不见了。
(三)
这天,Ambarussa逮住了他们鬼鬼祟祟的三哥。
Celegorm满身狗毛,飘散着一股狗味,还穿着在狗舍打扫卫生用的围裙,在花园里形迹可疑地四处张望着。他看起来很不想和别人打照面,一有人经过他就往树丛后面缩,但王宫里这些秀气的植物显然遮蔽不下他宽阔的身躯,仿佛一场滑稽默剧。
“嘿。”
Amras从后面拍了下Celegorm肩膀,之二在他本能地转过头之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发现了Turko!”
“你在干嘛?又在找狗吗?”
Celegorm起初紧张得好像连头发根都要竖起来了,发现是两个弟弟后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不是。”他的眼神游移了一下,“你们……看见Tyelperinquar了吗?”
“……”
“好吧,我不该期待你们的眼睛能看见甜点之外的东西。”
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看见了啊,刚刚从这里路过了。”
“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Celegorm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不拦着他?”
“为什么要拦着?你在找他吗?”
“差,差不多吧。”
Amrod发出一声长长的嘘声:“你又欺负小孩子了吗?”
“没有!而且为什么要说又?!”
“告诉Atarinke,告诉Atarinke!”
Celegorm深吸一口气,握起拳头给了双胞胎一人一记当头拳,成年意味着剥离了他们最后的保护伞,Celegorm再也不需要因为“有可能会把小孩子打傻”的理由容忍这两个小兔崽子了。而且据他的经验来看,他们很有可能本来就是傻的。
他张开健壮的双臂,揽住两个呲牙咧嘴的Ambarussa,在他们耳边低声道:“听好了,你们也来一起找Tyelpe,要是找不到我今晚没饭吃你们也休想啃到一块兰巴斯。”
“为,为什么我们要承担你的过错啊?!”
Celegorm狰狞地一笑,将围裙上的狗毛用力地蹭在双胞胎的衣服上。
“因为我会向Curvo证明今天你们去过狗舍并且把Tyelpe弄丢了。”
·
“我们这个家,嗯,嘛……确实存在一些小问题。”
“比如说当三哥的弟弟还不如当他的狗。”
——摘自《提里安文艺X月号·王室访谈专辑》
(四)
这天,Caranthir的课题研究被一次毫不留情的撞门打断了。
听完两个弟弟一个哥哥你一言我一嘴,支离破碎的描述后,Caranthir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站起来,推开窗,朝着劳瑞林美丽的光辉深呼吸一口气。
“你在做什么?” Celegorm问。
“冷静一下。”
他回过身,挨个指着他们的鼻子咆哮:“这就是你们踢门进来的理由?!知不知道我的计算刚刚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踢的。”Celegorm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们敲过门了,但是你不开。”
“我们担心你发生了危险。”
“……那还真是谢谢啊。”
Ambarussa们满脸真诚:“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Caranthir回到椅子上,头疼得好像有一千只看不见的手在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弹他脑瓜嘣,他揉着太阳穴,感到指腹下的某条经脉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每个人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试图改变自己,把自己和人群隔开,让繁琐复杂的数学问题占据所有的精力。但不走运的是,每到关键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件蠢人蠢事让他的努力付诸流水。
“所以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Caranthir口气粗暴。但犹疑一会儿后,他的声音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我只知道……老五今天早上似乎在工坊里发过脾气。”一金二红三个脑袋充满期待地伸过来,差点令他连人带椅子往后翻倒,“不要这样看我,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没有听说吗?”
“完全没有。”
“好吧,我不该指望八卦能传播到狗舍去的。”Caranthir叹了口气,“虽然这两件事情大概没什么关系……这几天老五的脾气一直都不怎么好,他的学徒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Amras眨了眨眼睛:“那‘马’是什么意思?”
“马?”
“就是字面意义的‘马’,Tyelko说他找到Tyelpe的时候,他一边哭一边说着这个词来着。”
“……你们是在编故事坑我吗?”Caranthir刚说完,就在心中否决了这个可能性——这个恶作剧太高级了,不像是他眼前的任何一个兄弟能想出来的,把他们加一块也不行。
Celegorm歪着头,一脸和他形象完全不搭的沉思神情。
“一定要解开这个迷。”
最后,他一锤掌心,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哦……那祝你们玩的开心?”
Caranthir强行挤出一抹微笑,背过身去捡被风吹掉在地上的草稿纸,两片不祥的阴云朝他笼罩过来。
“Canistir——”
“——也一起来!”
双胞胎一左一右对他施展了毫无兄弟情义可言的锁喉。
“我,我还有重要的学术研究!我拒……”
“是你的学术研究重要还是Tyelpe重要?”
Celegorm语重心长地问。
“当然是……”
“不好意思,请把左边的Ambarussa想象成妈,右边的Ambarussa想象成爸,把我想象成Curvo——再重复一下你的答案?”
“……Tyelpe。”
今天也是一事无成的一天呢,Morifinwe。
“……三十个?您定的这个数目让我很为难啊。”
Celebrimbor对着面前微微发光的水晶球——Palantir皱起眉,做出不满的表情。他一手支着下巴,伸到水晶球映照之外的另一只手上旋转着一支铅笔。
“这样一来我这里就还要剩下三个,这个数目我再卖给谁都不合适啊……您别问我那位先生为什么不喜欢凑个整数,谁能管得了他啊?他能愿意工作我就要感谢梅林保佑了。”
他以一种如同和同学谈论暑假作业般的自如语气,对水晶球中映出的面容严厉的中年巫师讨价还价。明亮的蓝眼睛注视着对方脸上每一丝被思考牵动的微小变化。
“……如果您要扯到钱的问题上就更没意思啦。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这里会不会跟您纠结结款日期您还不清楚吗?当然,我也不是不能体会您的问题——这样吧,这额外的六个,我再给您打个折好不好……四十加隆?不行,这也太低了,我可以跟您直说,光材料成本就有四十二加隆十二西可了。
“要不这样吧,四十七个加隆一个,我再偷偷送您一个新型的Palantir。不过您别随便拿出去跟别人说啊?
“……好,就这么说定了。谢谢,不好意思,这回真是麻烦您了。”
Palantir里的人影彻底消失时,Celebrimbor揉了揉微笑到僵硬的脸,瘫倒进椅子里。他斜眼看见Palantir里浮现出来的数字,16:30,原来他已经在这件破事上浪费两个半小时了。
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的因素——啊,其实直说也没关系,就是简单直白的工作问题,他的暑假通常过得比上学还累。虽然在这里根本没有人要求他努力,做条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咸鱼发到他手上的工资也一个纳特都不会少,但那种情况在他眼里显然还不如过劳死来得好。
“先生!”
他仰头,朝天花板上提高声音叫道。
“麻烦您把那些导航窥镜找出来,我终于把它们卖出去了。”
不算高的天花板上打开了一块方形的活板门,从中探出一个漆黑硕大的狮子脑袋来,乍眼看起来那好像一尊出现在错误地点的狮子雕像,但它确实是活生生的,银色的眼睛在Celebrimbor的脸和店堂之间逡巡片刻后,它轻巧地跳下来,落在Celebrimbor身后。
少年熟练地张开双臂拥抱它拱过来的大脑袋,把手和半张脸都埋进它丰厚的鬃毛里:“累死我了。”
“我都说过不要管仓库里那些东西了。”狮子从口中发出了低沉清晰的男性声音。
“不行,难得您做出了那么正经管用的东西。您舍得把它们压仓底长霉我可不舍得。”
“你要休假吗?”
“不要。”Celebrimbor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说好了吗?在您完成魔法部安保升级方案之前我是不会陪您打游戏的。”
狮子期待地摇晃起来的尾巴很快又垂落回去:“……活得太认真是会早衰的,Tyelpe。”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我和您不一样,只是个脑子不灵光的普通人呢?”Celebrimbor说,“不过即使是您,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也不能随便食言。”
“我知道,但期限还有一个月,我赶得那么急做什么?那个抠门的半种又不会给我涨工钱——一般来说我都是在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在他刚睡着的时候把东西交给他的。”
“您既然这么不情愿,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呢?这样对你们彼此都好。”Celebrimbor在狮子扬起头来的时候熟练地伸手去挠他毛茸茸的下巴,令他发出满意的哼哼声,“还有啊,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
“什么?”
“您为什么总是叫部长先生‘半种’?以前我以为他和您不一样,是混血,但最近我看到一篇报道里提到……”
Celebrimbor的怀中一空,黑狮子从他的臂弯中抽身退出,绕到他身后。Celebrimbor回过头时,那里站着的已经是一位高大的黑衣男巫了——Feanor有着一张英俊的面孔,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却像石雕一样冷漠,能让人彻底失去和他交流的兴趣,更不用说拥抱了。
“这里面有一些‘复杂的原因’。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为什么?”
Feanor想了想:“看你的占卜课成绩单就知道了。”
“不,先生,我不是看不起占卜课那类人,我只是稍微缺点天分……”
“这是什么?”
Feanor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探过来,落在他面前的羊皮纸卷上,仿佛能把上面潦草的墨迹点燃。Celebrimbor打了个激灵,本能地扑向桌子,但Feanor的动作更快,羊皮纸的边缘在Celebrimbor眼角边闪过,下一秒就跑到了Feanor手中。
“啊,请还给我!”
Feanor伸长了胳膊把羊皮纸举过头顶,任凭Celebrimbor在旁边怎么踮着脚蹦跳都够不着,他仰着头肆无忌惮地把上面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个遍。
“这是什么,狗项圈?”
“不对,是戒指啊!”Celebrimbor捂着脸发出哀嚎声,“您真是太过分了。”
Feanor耸了耸肩:“我只是开个玩笑,并不是说你画的很难看。”
“……更加过分了好吗。”
“这个不会是你的暑假作业吧?我印象中三年级的课程可没有……那么高深。”
他把羊皮纸折起来,随手放在桌上,Celebrimbor迅速把它抢过来,塞进袍子里并紧紧抱起胳膊,脸像酸黄瓜一样皱起来:“不,只是我想做的东西而已。”
年长的巫师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的店员。
“有时看您工作的样子,心里会产生‘啊,这很简单,我努力一下也能办得到’的错觉。”Celebrimbor装出一副轻飘飘的口气,“加上前段时间我比较闲,就想试着挑战一下自我。”
“不,还有别的理由。”
“您当初在学校里制造Silmarilion有理由吗?”
Feanor微微眯起眼睛:“当然有,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
“是想给您父亲一个惊喜还是给草包半种部长先生一个惊吓?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一箭双雕?”
“这个不重要。”
“是啊,按照您一贯来的风格——凡事只看结果。那我这个也是不重要的。”Celebrimbor指了指夹在胳膊下的纸卷。
“但你也没有结果给我看啊。”
“不,我有。”
Feanor的右眉毛高高挑起,又落了回去,这是绝大部分时候他脸上所能出现的最大幅度的变化。Celebrimbor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来时手心里躺着三枚指环,一枚金色两枚银色,光洁的金属表面在少年的手心和Feanor的眼睛中反射着淡淡的光辉。
这其实是一种殊荣,Celebrimbor忽然想到,这世上很少有东西能吸引Feanor那冷淡的目光,更不用说让他屈尊地弯腰下来仔细观察。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情不自禁地膨胀起来,虽然他知道,Feanor不会让这种假象持续太久的。
“虽然我是不介意你把压仓底的失败品拿出去熔掉重铸,但你确定它们真的没有变得更失败吗?”
“我又没打算拿出去卖!”Celebrimbor说,“而且我为什么要和您比啊?它们对我来说已经……很成功了。”
Feanor拣起那枚金色的,套在食指尖上,它立刻变大了一圈,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到根部,恰好不松不紧地卡在那里。“嗯……”他把手背翻过来,示意Celebrimbor看向戒指面上空出来的凹槽,“为什么没有戒面?”
“我没有找到合适的石头,就暂时不想镶了。”
“那不就是半成品吗?”
Celebrimbor低下头,不想看见Feanor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表达洋洋自得的胜利。成年巫师像只捕猎的黑猫一样围着他转了两圈,突然从他身后“噗”地移形消失了。“先生?”他困惑的目光穿过了货架间投下的阳光和漂浮其间的薄尘,好像这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除了他以外第二人。
又是一声轻微的爆响,Feanor随着长袍鼓出的一阵风再度落回他面前。金戒指依旧套在他的食指上,可能是有史以来出现在这位伟大巫师身上最丑的玩意,Celebrimbor为自己发出了一声尴尬的笑——对比之下,Feanor捧着的木盒子上的铜锁头看起来都更像一件合格的首饰:“这是什么?”
“准确来说,是以前留下的某些‘试验品’,我不需要了。”Feanor取下铜锁,把盒子塞进Celebrimbor手里,“但对你来说应该有用。”
Celebrimbor将信将疑地望着Feanor,用一根手指,把盒盖挑出一道细缝,眯着眼往里面看。
然后“啪”地把盒子捂上了。
“……您打算拿它们来镶我的破戒指?”他的表情变得僵硬,但并不惊讶。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想必花了很多功夫吧?你难道不想把它们完成吗?”Feanor以和面孔一样冷淡的口气说,“能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你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现在也是时候让我教你两手了。虽然要骗过古灵阁的妖精可能有点难,但能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三年级学生的作品。如果你确实对这很有兴趣的话,以后……”
说着,他用大拇指拨转着那只粗糙的金戒指,让它灵巧地翻转在细长的手指间。Celebrimbor不由自主地盯着那里看,阳光之下戒指熔融成了一道液态的光,灼热地缠绕在Feanor的手和他的视线上。
“打住。”他两手摁住Feanor比他大得多的手,严肃地皱起眉,“请老实说您想要我做什么。”
“……”
“又是陪您打游戏?我猜一下,是不是您一不小心又跳了一个新坑,超过了这个月的游戏配额,为了不让Nelyafinwe先生问罪上门所以想找我当挡箭牌?”
“是的。”Feanor坦荡大方地承认,“但我不会强迫你配合我,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公平交易。”
“您不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子吗?”
“这世上可没有能随心所欲地把只值二十加隆的窥镜以翻了一倍多的价格卖出去,还让老奸商们以为自己赚了小孩子便宜的小孩子,Tyelperinquar。”Feanor屈起手指,敲了敲旧木盒的盖子,金戒指和漆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唔……”
Celebrimbor把胃痛的表情埋进向前伸的胳膊之间,再度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一副壮士面对大锅热翔的样子了。
“说吧,是什么游戏?”
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迅速露出完美得可以印在杂志封面上的笑容,拥抱了他可靠的店员。Celebrimbor在心里叹了口气,任由Feanor和蔼地拍着自己的肩背,并从衣领里捏出了一只飞虫,将其搓成了一团火球。
有些话他至今都不敢说,不过说了……大概也没用吧?
·
Finrod站在丽痕书店的一列书架前,他已经停在那里颇长一段时间了,长到足以他发现附近的防盗窥镜都悄悄地朝他转了过来。但实际上这种顾虑完全是不必要的,因为他怀里已经抱了太多的书——那是他一整学年所需的新课本——根本腾不出手搞他们所提防的小动作,以及这个书架根本不会让人产生盗窃的欲望。
他仅仅是盯着书架上写着“七年级”字样的牌子,和下面张贴的“N.E.W.T考试最新题库热卖中”海报发呆而已。
七年级……七年级啊。
原来他没几个月就要考N.E.W.Ts了吗?
他沉浸在一种类似“啊?是吗?是这样吗?”的恍惚之中,像是个麻瓜小说里穿越异世界的旅人,某天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客观世界和他的主观认知之间产生了不可弥合的裂缝。今天清早将醒未醒的时候他甚至还以为自己仍在Alqualonde的祖父家中,懒洋洋地等着被早饭和花一样漂亮的媚娃表妹们叫醒,直到Turgon残忍地把毛茸茸的逗猫棒放在了他鼻子下。
但破釜酒吧的阴暗客房和老家之间的对比给他带来的打击,还不及他看见这个书架时的四分之一。
几个看着有些眼熟的拉文克劳同级生比他后来,现在已经在捧着数本参考书激烈争论它们的优劣了。Finrod听了一会儿,觉得就像在听脱水的人鱼唱歌。他咬了咬牙,终于也伸出手抽了一本——《经典N.E.W.Ts魔药学详解》,光是看着这个书名他都要觉得早餐吃下去的冷面包要从胃里被挤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一让。”
Finrod应声侧身到旁边,一只手从他胳膊旁边伸过来,飞快地从书架上抽走了好几本书。他回过头,只看见了一个抱着书往柜台匆匆跑去的背影,很快混进黑袍子的海洋里不见了。他咽了口唾沫,默默把塞回去一半的《经典N.E.W.Ts魔药学详解》又抽了出来,放在课本上方。
他的魔药学得确实不太好,多亏魔药课教授Aule待他宽容到了看待吉祥物的地步,他才能在这门课上熬到了现在——他的视线移到了书架的下一排——魔法史也不太行,都是睡过去的,但Namo教授看待上课睡觉的态度和他弟弟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说到底他六年级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像Turgon一样及时放弃这门课?变形课,一塌糊涂,每次在课堂上对上Manwe教授的眼神他都觉得对方想要掐死自己。魔咒课还不错,但这门课考试的难度总是飘忽不定的,就和Nienna教授的心情一样,他现在还记得三年级期末考了一道要求分析使用清水如泉咒时魔杖挥动走势的最后一下停顿与不停顿对魔咒整体影响的大题,导致每个人走出考场时都被淋成了落汤鸡,而最后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了那道题。黑魔法防御课,从O.W.Ts挂掉的那一刻开始就和他没有缘分了。草药课……
最后当他排到长长的结账队伍末端去的时候,他抱着的书比原来多了整整一倍,但冷面包仍在孜孜不倦地试图在他胃里挣扎,因为旁边每一个看起来和他同级的家伙都在谈论着考试的问题。
Turgon那个没良心的混蛋,居然因为Elenwe在宠物店门口的新款猫粮海报前叫了声就毅然改变购置计划抛弃了他。他一定要赶在丫之前买完东西回到破釜酒吧的客房,然后把丫买的零食全吃光。
……虽然看起来有点难。
结账队伍像黑色的长蛇,蜿蜒着穿过书架之间,一直排到了后门外,而且移动得非常缓慢,或者说,有一段时间没有动过了。
Finrod凭着自己的高个子,越过前面叽叽喳喳的人群往前望去,包裹在黑袍子里的巫师们看起来几乎是一体的,看不见脸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等等,我再找一下。”
但他很快分辨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Celebrimbor——那个Finrod不想用奇怪来评价但确实就是很奇怪的学弟——看见Finrod和他的书从人堆里挤出来时,露出了一丝窘迫的微笑。
“嗨。”
Finrod看着他,又看了眼柜台后皱着脸的收银员:“怎么了?”
“他没带够钱。”收银员飞快地替Celebrimbor回答,傻子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Celebrimbor就像Finrod以前看见的那样,抱着快有半个人高的书堆,此时正试图把通红的脸埋在那后面不让Finrod看见。Finrod撇了撇嘴,问收银员:“差多少?”
“这么多。”
收银员拍了拍堆在柜台上的一小摞书,Finrod看都没看——他预感到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可能会被书名伤害——就把它们放进了自己的书里,然后掏出了整个钱袋拍在桌上:“这些和我的一起结账。”
“唉?”
“我觉得这样你也会不够钱,这里有两本书挺贵的。”
Finrod在Celebrimbor惊讶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把刚刚挑的教参全都丢了出来。
“这样肯定够了。”
收银员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队伍后面已经有人等的不耐烦了,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就作罢了。结过账后,Finrod拉着看起来还呆呆地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Celebrimbor离开了挤得像鲱鱼罐头一样的书店,室外新鲜的空气令他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起来,感觉就算Turgon像个独居老巫婆一样抱着他的爱猫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经过,他也能毫不介怀地跟他笑着打招呼了。
“抱,抱歉。”Celebrimbor的脸依旧埋在书后面,蓝眼睛中反射着一种怯生生的光,“其实您不必这么做的。”
“没关系,我回头会再去买一次的。”才怪。
Finrod只是在看见收银台的一瞬间回忆起了,自己在五年级那年也是在不安的鼓动下买了一大堆O.WLs的资料书,但他一本都没有看完过。再买更多的回去估计也是给Galadriel提供了多一年的笑料而已。当然这种丢脸的事情他没有跟Celebrimbor说明的必要。
“但是,我只要把开销记在Feanaro先生账上就好了。”Celebrimbor无辜地歪着头,“他们不敢拒绝的。”
“……你觉得他会去还钱吗?”
“反正这种琐碎事情一般都是我去做的,不过既然都是还钱,那还给您还方便一点。”Celebrimbor说,“您现在身上没钱了也没法接着买东西,不如先跟我回店里一趟?”
Finrod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店里”是什么意思。
“好啊。”
但当他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出某种不可挽回的决定了。
·
Turgon回到破釜酒吧三楼他和Finrod共享的双人客房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躺在床上盯着什么东西嗤嗤傻笑的Finrod,和他怀里的饼干袋——已经快见底了。
“喵!”
“靠!”他和站在他肩上的Elenwe同时叫出声:“你怎么偷吃啊?”
Finrod头也不抬地说:“别这么小气,你二年级那年偷吃了我整整五个巧克力蛙,我一直也没有抱怨。”
Turgon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他两只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只能用像体操演员一样的姿势向后伸腿把门踢上。Elenwe顺着他低下来的腰背小跑着跳下来,爬到Finrod怀里,在他肚子上爬来爬去。Turgon将包裹一股脑扔在Finrod旁边的空床上,把自己扔在包裹上面:“累死了,今天……”
“在宠物店排了一整天队?”
Turgon在包装袋上翻了个身,看着Finrod,Elenwe正从脖子后钻过他披肩的金发,两重温暖的金色几乎融合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排队的原因是今天那里的宠物美容打七折,站在你前面那个抱着只暹罗猫的家伙插了队,你回来的路上撞到了一个拿冰淇淋的家伙,把他的外套搞得一团糟。”Finrod乐呵呵地从袋子里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饼干塞进嘴里,摸了摸蹭在脸边小声叫唤的Elenwe,在它被精心打理过的毛发里抹上了一堆饼干屑,“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对零食的爱好这么娘,还是卡通形状的……嗯,虽然吃多了感觉味道有点怪。”
Turgon以复杂的眼神看着Finrod,从他进门起,他金发友人的视线就一直盯在他藏在饼干袋后的另一只手上。并时不时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终于一脸怀疑地凑了过去。
Finrod手上拿着个扁圆型的金属小盒子,他第一眼看去,以为那是女生会用的便携化妆盒,盒盖内侧也确实镶着一面小圆镜,但那里面映出的显然很奇怪——薄暮之下的对角巷街景在镜中缓慢地移动着。“这个是……”惊讶使他的舌头僵硬了片刻。
“Nenatir……应该是叫这个。”Finrod说,“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
“窥镜?”
“差不多,不过用法不一样,你看。”
Turgon把失落的Elenwe抱回怀里,抚摸波斯猫柔顺的长毛。Finrod厚颜无耻地伸手从他的刘海上扯下一根头发,在好友半是恼火半是怀疑的打量下,把头发放进镜盒另一边透着白光的圆洞里,像是麻瓜的电视般映照出对角巷繁忙人流的镜面边缘闪过一圈工整的Tengwar魔文,Turgon还没来得及看清魔文的内容,镜子里的内容就变化了,成了Finrod傻笑着的英俊脸庞。
它好像成了一面真正的镜子,但向来敏锐的Turgon很快觉察出了诡异的地方。
“这个视角……等等,这是我的视角,是我看见的东西。”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把Elenwe揪得痛叫一声,“这玩意不是个普通窥镜!”
“哦,当然不是,说实在的该不该把它分类进窥镜里面还是个问题。因为据说它的原理更像Palantir。我从你枕头上捡了根头发,就见证了你的整个下午,厉害吧?”Finrod说,“刚才我看的是一个酒吧招待的视野,正好赶上他下班回家,我想试试看它的影响范围有多远,但是被你打断了。”
“……你从哪里搞来的?”
“你也想买一个?”Finrod咔嚓咔嚓地咀嚼着。
Turgon眼角抽动了一下:“要是对角巷有这种玩意卖就见鬼了,你是不是跑到翻倒巷去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里卖的东西很多都是违禁的黑魔法危险物品。”
“你在学校之外的地方可没有收缴私人物品的权利,我亲爱的大头男孩——而且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
“不,你只有可能比我想得更加蠢。”Turgon惊恐地说,“你居然敢把别人的头发随便放进这个不知名的玩意里?万一它带着诅咒呢?”
“它是安全的。”
Finrod合上镜盒,小心地护在胸前,用饼干袋挡住它,好像Turgon可以通过瞪眼把它炸掉:“是别人送给我的。”
“谁?”
“大伯……”
Turgon的脸瞬间像窒息一样泛起了青黑色。
“……雇佣的店员。”Finrod咽下口中的饼干,他看起来有点被噎住了,探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那个叫Tyelperinquar的三年级学弟,你也认识他吧?”
“上,上学期给新闻社打工那个?”
“嗯,就是他。今天我在书店碰巧遇上了他,他出门没带够钱,于是我替他解了围。他坚持要我收下这个当谢礼。”
Turgon的脑袋被一堆槽点挤得嗡嗡响,他一时竟想不出哪个是重点。
什么,那个(虽然他从没有去过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是)零客流量的店还开着吗?没人敢查封就算了居然没亏本倒闭?还雇得起人?而且是个童工?那个跟在金发的新闻社记者身后跑腿扛照相机,笑起来很可爱但比Finrod看起来还要傻相的家伙竟……他像是想甩掉头皮上黏着的东西一样用力摇了摇头,金灿灿的波斯猫Elenwe也跟着抖了抖,麦穗一样漂亮的尾巴打在了他的侧脸上。
“这……”
Finrod不动声色地把屁股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半尺:“这个?”
“……这是那个大伯做的东西啊!”Turgon一拳锤在床上,“我还宁愿你把整个翻倒巷买下来!”
“不,我才买不起。”Finrod咕哝道,“而且大伯又怎么了啊?我以前那么怕他都没有说什么,你干嘛反应那么大?”
“他做的东西可能比全世界所有的黑魔法产物加起来还要危险好不好?”
“这是你们家特有的偏见。照你这么说,魔法部就该把他们部署的所有Palantir都拆除,大家一起回到把脑袋塞进壁炉里吃灰才能远程交流的年代。然后再把像你这样选修了Tengwar的反人类份子统统关进阿兹卡班。”
“我又没有这么极端的意思……”
“你爸都不操心的事情,你在这里替他紧张也没用。”Finrod说,“而且如果这东西很危险,Tyelperinquar肯定不会把它送给我——还是说你觉得他和我之间有不为人知的血海深仇?”
Turgon深深地皱起眉,Finrod在他面前大模大样翘着脚吃饼干的样子显得很扎眼,可他无话可说——这是他第一次在不擅长争执的和平主义者Finrod无话可说。
“好吧,有道理。”他叹了口气,“我有点神经过敏了,一提到他我就想起他以前送给我家的搬家礼物。”
“那是什么?”
“一个镶着红宝石眼睛的石像鬼,据说放在门口能看家,但是有一天晚上我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它就蹲在我房间的窗外面。看起来随时要破窗而入把我掐死。”
Finrod发出一声拉长的感慨:“哦……然后呢?”
“它消失了,第二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至今都没有找回来。父亲不相信它会动,坚持是有人看见它的眼睛值钱偷走了它——可谁会因为偷两颗宝石眼睛就把整座石像搬走?”Turgon不禁打了个寒噤。
“听起来挺厉害的……为什么会只标价十个纳特呢?”Finrod挠了挠下巴,低声喃喃。
“你说什么?”
“不,没事。”
Turgon长叹了一口气:“总之,我觉得对出自大伯之手的东西保持警惕是没错的。明天还是拿去做个黑魔法检测吧。”
“我才不要。”
“随便你,我话放在这里了,要是捅出了什么篓子别来找我哭。”
Turgon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床边,把Elenwe温柔地放在枕头上,开始收拾散乱的包裹。他挥动魔杖把行李箱拉过来,从不同的袋子里分别抽出新袍子和课本,粗暴地裹成一团塞进去。
“……你别生气嘛。”Finrod小声说,“称职的大头男孩可不能这么没耐心对不对?”
“是男生学生会主席,我谢谢你啊。”
Turgon转过身,Finrod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那张令人头痛的傻脸在他下巴附近(他比Finrod高很多)散发着虚幻的圣光。
“相信我,你不会因为一根……啊,两根头发被咒死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就把自己的头发也放进去陪你。”
Turgon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了一丝一点都不感动的微笑。他金发的友人给了他一个坚实的拥抱,把胸前的饼干屑都蹭在了他的毛衣上。他翻了个白眼,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把Finrod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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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饼干还剩几块,你还要不要?”
“不要,我已经给Elenwe买到新的猫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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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是第一个这么认为的人。幸好这里平时没有顾客,不然我可没有耐心给每个人都解释一遍我不是Feanaro先生的私生子。”
阳光穿过拥挤的货架,被过滤成细腻的薄雾状,像是纱质的窗帘飘荡在空气中。坐在黑色大理石台后的少年安静地微笑着,透过这层不真切的光打量着他。
“我确实经历了一些事情,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解释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听起来也不是那么……值得信任。我自己至今都认为那离奇得难以解释,不过我现在坐在这里跟您交谈本身也挺离奇的,离奇的事情有一个离奇的起源,也算是个从一而终的合理逻辑吧。
“顺便一问,您的占卜课成绩好吗?
“……这样,作为一个有天赋的人,您的看法真是挺独特的。不过倒是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至于我吗?我相信它的真实,但怀疑其合理性。因为它太不公平了,对您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千千万万的人不公平。只带来福音,但从不弥补失去。我已经没有耐心了,所以无论如何也想尝试一下。啊,理所当然是失败了,毕竟我这点不安分的小心思也是它所料定的未来的一部分,挺滑稽的对吧,还请您不要挖苦我啊。
“不管经历多少次,要蒙受注定的失去还是挺……令人沮丧的。”
少年合上明亮的蓝眼睛,像是祈祷,又像是哀悼一样,将额头倚在交握的双手上。而他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制在椅子上,张开嘴时飘出了一串发亮的气泡。他忽然明白那种眼睛上蒙了东西一样的模糊感来自何处了,原来他在水下,对方是在透过水面跟他说话——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角巷怎么想都不可能被水淹没啊。
“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现在应该就是永别之时了吧。”
等等,等等,不要这样自说自话,听起来太恐怖了。
“……我真想再见您一面啊。”
……
Finrod睁开眼睛,低头一看,在自己胸口上发现了一大团毛茸茸的Elenwe。也不知道Turgon一天喂它几次,份量足得惊人——亏他之前一直好心地认为它只是毛长——竟然能让他重温溺水的感觉。他半是恼火半是好笑地弄醒了这位大小姐,把它从身上请下去,拉起掉落的被子侧身蜷起来。
他在深夜的黑暗中深呼吸了几次,胸腔里被压抑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头皮上还黏着一层湿凉的汗水。他很不开心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脑子里还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梦见了溺水,和Celebrimbor?
不对。
昨天上午他意外地帮了Celebrimbor一个忙后,确实少年被带到了Feanor开的店里。说实在的,那地方比他想象中的要普通多了,甚至比一般的商店更安全——Feanor骄傲地坚信无人敢在他地盘上造次,一道防护魔法都没有布置,更别说那些动不动就会造成误伤的防盗恶咒了。他花了不到十秒就克服了长久以来的心理障碍,光明正大地和Celebrimbor一起吃光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私藏的麻瓜零食——和他梦里体现出的诡异气质不同,现实中的Celebrimbor一直很热情愉快,拉着嘴里塞满妙脆角的他参观店里的摆设和商品,期间还有一座会动的石像鬼忠诚地为他们端茶倒水。唯一令他无法招架的是少年问起了某只黑猫的近况,因为他这整个假期都没有见过它来这里,担心它出了意外。Finrod只能含混地回答他们暑假一起回了老家,所幸Celebrimbor没有再往下追问细节。
这么回想起来完全没有问题,在梦刚开始的时候一切似乎也是正常的,但中途Celebrimbor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了,好像完全变成了别人。难道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Celebrimbor是个不说人话的怪人?好吧,虽然他确实有点……
Finrod翻了个身,侧脸被枕头下的硬物微微硌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了睡前顺手放在枕边的镜盒——上午临走时,Celebrimbor从柜台里找钱还给他,结果差两个加隆,少年便拿出了这个当成赔礼送给他。
Finrod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因为这玩意不可能只值两个加隆。可他总是无法抗拒Celebrimbor恳切望着他的蓝眼睛。
——梦里的怪人Celebrimbor似乎不是个少年,但同样有着美丽的眼睛。
镜盒有着光滑冰凉的金属表面,和Feanor摆在店里的其他东西相比朴素得出奇,不过边缘打磨得很精细,握在手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Finrod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它,从那道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将它掰开,圆镜中映出他黑黢黢的轮廓。
盒子整体呈略鼓的扁圆形,Finrod忽然发现,但是打开来却没有能放东西的地方。
与镜面相对的另一边雕刻着水花状的花纹,中间簇拥着硬币大小的圆洞,Finrod用手指在镜面边缘顺时针划了一圈,圆洞里立刻透出光芒来,他伸手指进去抠了抠,感觉整个底盖都是镶死的。Finrod抬起眼,作为一面普通镜子时,它忠实地映出了面前的事物——被惨白的光线照得鬼气森森的Finrod,看不出思考着什么,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镜边忽明忽暗的Tengwar。
Finrod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魔文,只能认出几个词来,顺时针看它们的排列有些奇怪。于是他尝试倒着看。
咯哒——
光线忽然消失时他被吓了一跳,猛地挺直了身子,有什么小而坚硬的东西落在他的肚子上,被这个动作抛飞了出去。他连忙抓起床头柜上的魔杖,点亮杖尖扫视地面。
对床的Turgon仍然熟睡着,全然没有觉察到好友举着魔杖偷偷走了过来,蹲在他床脚边。
Finrod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那枚戒指——它比镜盒和魔杖还要明亮数倍,钻石火彩刺得他眼睛酸疼。他难以置信地抚摸着那冰凉的银环,在内侧发现了一排细小的字。
“Nen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