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瓜们都喜欢把奇怪的事情归咎于魔法。
魔法,或者其它他们无法解释的类魔法的东西,反正对麻瓜时期的Beren而言,绑架人类的邪恶外星人和绑架人类的邪恶巫师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糅杂着麻瓜们幻想、追求刺激的好奇心和一点点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恐惧的意象。从某个角度看,这是专属于无知的优越之处,而且它还未在他迟钝的大脑中成型多久,就被迫在十一岁那年夏天和他永别了。
于是问题就来了——Beren不知道别的麻瓜家庭出身的巫师有没有想过——巫师该把他们眼中奇怪的问题归结于什么。
魔法能解释的东西太多了,对人类贫瘠的想象力简直是致命的。每开一次换个地方的门很常见,会飞的扫把很常见,鬼魂很常见,妖精很常见,龙不太常见但你总能从市场上买到它身体的某个部分——用惯象牙制品的麻瓜也不会每天一睁眼就看见活着的大象。成为巫师的第一个月Beren每天都在失眠,闭上眼睛耳朵里都是过速的心跳声,提醒他有多少可以用来看书的时间消逝在无谓的睡眠上。与之相对的,当一个菜鸟开始习惯于从魔杖里喷出光线,肾上腺素过剩分泌后进入的第一个倦怠期感觉就不太美好了,事隔二、三年后他偶然想起来那是从古灵阁开始的,他在办理开户业务时把一包行李落在了某个地方,带领他找东西的妖精脾气明显不太好,一路嘟嘟囔囔着为什么工资没有像脑子进水的顾客一样年年增长。
你看,魔法并不能把你从对未来的担忧中解放出来。
该上的学,该考的试,该找的工作,以及该有或者不该有但你绕不过去的人生难题。现实被扩大了而不是消失了。
“遇到无法解释的问题时,你们巫师平时都是怎么想的?”他紧张地搓着“光轮2000”的握柄,感觉上面的蜡都要被搓下来了。
那个时候的Finrod和后来他认识的既相同又不同,金色蜷曲的鬓角下面没有隐藏着撕裂状的浅色疤痕,看起来更像是妖精那一类诡怪的生物,在昏暗的自然光下仿佛笼罩在蜘蛛网般细密的雾气之中。“你们巫师?”
“你们,这样的,巫师。”
“哦,‘比魔法更魔法的魔法’。”Finrod的理解总是很快,像是直接从别人的脑子里盗取了这个想法,“不知道,这种事太多了,至少在我们家族里是这样。这个问题就像‘平时你下楼总是先迈左脚但今天却迈了右脚’一样,足够少见但是一般没人注意。”
他把装着复方汤剂的保温瓶塞进Beren手里,让“光轮2000”解放了出来。和预想的丝毫无差,泥浆般浓稠冒泡的玩意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不愉快,闻起来倒还挺清爽的。时间在平铺的轨道上——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闪电像流过他的喉咙的魔药一样翻滚过云层——平稳地前行,他的脸在Finrod灰色的眼睛中逐渐扭转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有时候把那想成是命运也可以。”
走出休息室时,Finrod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个玩笑。
但是一点都不好笑。
大约四十五分钟后,他穿行在泼瓢暴雨和无数怪异的目光中时,在Edrahil的脸后面想到了这个迟来的评价,可Finrod现在已经——甚至可能是再也没法从他脑子里读出这条意见了,他的脊髓深处传出一阵颤抖。
“格兰芬多已经派出了他们的替补球员,代替队长的位置,经过双方意见调解,这场比赛继续进行。
“并且,格兰芬多队决定不换下违规入赛的选手Beren•Erchamion,他将作为格兰芬多队的找球手完成这场比赛。不过这也意味着格兰芬多将失去这场比赛的积分。”
那位斯莱特林解说员的声音再度响起,Finrod从高空坠下时最早陷入沉默的是他,最早打破沉默的也是他,口气像是起初说出格兰芬多队的队长为了私人恩怨让他人顶替队员上场的大爆料时一样冷淡平静,只是这次人群中仅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也许他们还没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缓过神来。
Beren也没有。
那个人似乎是Celegorm的弟弟,即使是脑袋不灵光到他这个地步的人,也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从他和Celegorm打下那个赌时事情的结果就已经决定了,只是有人选择了一种最容易让他身败名裂的方法公之于众而已,而不论Finrod对这场比赛有多大自信,斯莱特林那边似乎早已预知到了他们的一切战术,金色飞贼他也是抓不到的——那个金色小球能飞的那么快吗?还是天气太差的原因?一切和训练时差的太多了,直到现在他竟然连一道闪光都没有看见。Celegorm显然也处于同一困境当中,但若是比分差继续如此毫不留情地增加下去,150分花落谁家都改变不了结局。
那Finrod呢?让人把他从空中打下来也算是他们打算的一部分吗,因为他帮了他?
他将无力的愤怒投向在雨幕后的看台。
——因为是命运。
他对自己说。
不,是有东西用他的声音对他说。
他险些从“光轮2000”上翻下去,酿成今天的第二起事故,在空中滚了两个圈后他狼狈地确认着自己没有一头撞上看台,湿透的袍子没有卷到脸上,远处有声音在嘲笑他,近处有声音在嘲笑他。
以及,有一双金色的翅膀在他的耳边振动着。
·
“可以了吗?”
Beren谨慎地扶着Luthien的肩膀,用半边身体支撑着她——她仍然在昏睡,变得更加苍白,体重也在流失,仿佛正在发生什么不为人知的质变。相比之下,对面那个神情肃穆,操着一把长柄大剪刀架在Luthien脖子上的Finrod感觉也没那么可怕了。
“往下,再靠近一点。”他勇敢地提议。
Finrod依言调整了剪刀的位置,Beren盯着寒光明晃的刃锋,展开的幅度像是鳄鱼的哈欠。Luthien的项链和一缕秀发挂在斜下的刀口上,现在又往深处滑了几寸,他有些想把那缠在银链子里的头发解开,发呆似地思索片刻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一,二,三——”
伴随着Silmaril迸发出的猛烈闪光,长柄剪刀从Finrod手中整个弹飞出去,就好像是被他自己向后抛出去的一样,沿着一道夸张的抛物线飞越两人的视线,钉在了墙壁上。
两位来自以勇气著称的格兰芬多学院的男生沉默地对视了片刻,卡在墙上的剪刀在重力作用下掉下来,在惊天动地的“哐当”一声中他们同时缩起了脖子。唯独Luthien恬静的沉眠在Beren怀中丝毫不受惊扰,好像整个人被装在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过了一阵,确定Este女士不会跑来找他们兴师问罪后,Finrod默默地将剪刀拾了回来。
“不行。”
Beren也跟着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是啊,不行。”
“这是用来切割龙鳞的工具。如果用它也行不通,那么说明Silmaril带来的魔法比龙鳞上的还要强。”
项链末端坠着的Silmaril微微晃动着,将一片柔和的光芒投射在墙壁和他们的眼中,Beren在其中看到了某种幸灾乐祸的炫耀。
其实我估计也是这样。他想说又说不出口。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买到了假货。” Finrod自言自语,但用的是能让Beren清楚地听见的音量。
“还有什么我们没试过?”Beren问。
Finrod背对着Silmaril摘下墨镜和龙皮手套,将长柄剪刀收进书包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比较安全的都试过了,剩下的大部分是强腐蚀性的魔药。可能会比工具和咒语更有效,但现在看来操作可能很有难度。”
“难度?”
“这破石头显然喜欢把东西弹飞出去。”Finrod比了个大幅度的手势,在空中描划出长柄剪刀刚刚飞过的轨迹,“我不能保证它不会把液状的魔药也弹我们一脸。”
Beren不显眼地打了个寒噤,虽然他并没有真的想象出意外的情景。
“也许我们的思路又错了。”他轻柔地放下Luthien,给她盖好被子,Silmaril的光芒也被遮盖起来,“这两个向外的箭头意思其实是Silmaril会把周边的东西也和它同化。”
他指向铺在床头桌上的羊皮纸卷。
时间在纸面上留下明显的焦糖色痕迹,稍有些腿色、和纸面完美地嵌合在一起的笔迹勾勒出密集潦草的文字和中央的巨大宝石图画——就算把Beren的眼睛摘下来他也能认出Silmaril的样子,至于写在旁边的是Feanor发明的Tengwar符文,凑起来应该被称为“Silmaril的设计图”。
真了不起对不对,这么厉害的东西随便拿到哪个地方去卖掉都能一夜暴富——只要你不怕Feanor半夜来拜访你的话,它同时还意味着把那块烫手的破石头(包括字面意义)从他女朋友身上摘下来的可能性。
Finrod刚在他面前摊开纸卷的时候他像个挖出同僚藏宝图的海盗一样几乎要兴奋得蹦起来——他选修过Tengwar读写的课程,成绩还罕有地不错,但随即一盆冷水就兜头浇来。Feanor在他第五个孩子出生那天公布了完整版的Tengwar,也就是他们现在能学习到的那套,但眼前这些字是在他十多岁的时候写出来的,那个名垂校史的大麻烦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容许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读懂它。
“他也是这么说的,但如果这么想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Finrod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看图猜话后他也显得有点不耐烦了,“我们本来就碰不了它,如果它会给项链也带来同样的保护。我们要把它取下来就只能先割断Luthien的脖子。”
Beren看向他,Finrod露出无辜的表情:“这个结论不是我提出来的。”
“我知道。”
此时他们并排坐在Luthien的病床边上, Finrod把Feanor的手稿摊开在大腿上,毫无敬意地用魔杖在上面戳戳画画,但看起来完全没在思考的样子。“Thingol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带去圣芒戈?”
“后天吧?应该。”
“说不定他们医院里有特殊的方法,可以很轻易地把Silmaril取下来。”
Beren无意识地搓着手:“希望是这样。”虽然他只在报纸上看见过稀有病例被送进去的报告而没看见过治愈的。
他们分享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沉默。
“……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说到底我大伯人还活得好好的,Silmaril根本不是什么千古难题。实在不行去找他解决就好了啊。”
“哦……呃?”Beren抬起头,一脸不解,“不,我没有担心啊,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哈?什么事情?”
“你刚才一直在说的‘他’是谁。”
Finrod的脸让Beren想到了小学时批改他作业的数学老师和两个月前收到他补交论文的Namo教授,那毫无共同点的麻瓜和巫师在他面前展现的别无二致的,该怎么说……生动的无表情。当然,Finrod比他们要更了解他,最终还是没把“你还是稍微担心一下比较好吧?”这句话给说出口。“我一开始不就跟你说过了吗——‘这是Feanaro最喜欢的儿子提供的技术援助’。” Finrod说,“你觉得这个学校里有几个‘Feanaro最喜欢的儿子’。”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这几天我可没有开玩笑的力气,难道你觉得好笑吗?”
不如说正相反,就是因为不好笑他才会这么想。不然先前Finrod从书包里倒出一堆危险工具,对他说“我们来试试吧Silmaril摘下来吧”的时候他就要三思这个惊悚提议的可行性了。
“你居然去找——找到他了?”
·
和Beren相处有时是一件颇有难度的事情。
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迟缓地思考着过去的议题,但在交流时他又诡异地能和别人的思路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Finrod花了很长时间来思考这个奇妙的问题,直到有一天,他像Luthien现在这样躺在病床里动弹不得,大脑空白地凝视着天花板时恍然醒悟过来,迟钝的表现并不一定是消息滞后,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回应不经过大脑。他第一时间给出的反应总是会他表露出最真实的情感,假如他看起来像是要吓掉魂了,那么就真是要吓掉魂了。
Finrod低头思考着Beren从中截断的话里哪部分让他像被看不见的东西咬着屁股似地蹦了起来,然后他发现其实两者的惊悚程度都差不多。
对Beren而言,可能前者更不能接受一点。
“其实我是……意外碰见他的,在魁地奇球场上。”他双手搭在Beren的肩膀,用不容置疑的力气把他按回原位。
如他所料地,有一个词令Beren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意外碰见……魁地奇球场?你,不对,他去那里干什么?”他周身为数不多的警惕感都被调动起来了,肩胛骨在Finrod手掌下面僵硬得像大理石。
Finrod说:“谁知道呢?可能是去看Turkafinwe的。”
“哦,对,有道理。”
“虽然你说了不想把太多人牵涉进来,可我觉得他就算见Silmaril的次数还没有你多,应该也能找到一些我大伯留下的资料。我就把这里的情况稍微跟他说了一下,他看起来不太高兴,可还是挺愿意合作的,只是……”
“什么?”
“他现在不太想见人——尤其是你或Luthien,所以就算你想见他,我也没法把他带过来。”
Beren连忙摆手:“不,谢谢,不用了,我也一点都不想见他。”
“是吗?”
“他那把矮人制的小刀,我还没赔给他,也赔不起。”
Finrod夸张地挑起眉毛:“就这样?”
“这只是一个方面——要是早知道你会去找他我就……”
Beren难得焦躁地挠乱了头发,Finrod知道,因为“就……”后面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担心他报复你?”Finrod低声道。
“……不对,我担心他报复你。”
Finrod更用力地按了下他的肩膀:“他现在可没有报复我的理由。”
“我知道,但我听说他不一般的记仇。”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现在来找我的茬——或者你的——对他可没什么好处,而且虽然两家关系不太好,他和我毕竟也还是亲戚。”
Beren叹了口气,右手从头发边上放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无所适从地重新揪起了耳朵后的发根。
“那就更不应该……”他努力斟酌着措词,“为了这些事和他增加更多不愉快了。就是说……”
他小声地加了一句:“你用不着为了我们做这么多的。”
起初Finrod愣了愣,就算在这之前,Beren已经把那句话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神里,而这样的眼神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更不是他第一次明白。
他往眉头紧锁的Beren身边挪了一下,以一种Luthien看见可能会气得想把他变成只苍蝇的姿势(但她看不见)揽住Beren的肩膀:“你在想什么啊?这副准备参加我葬礼的样子,我又不是去和摄魂怪跳舞了。”
“以前我在梦里参加过,然后你从棺材里跳出来准备咬我。”
“真这样的话我相信Luthien会让我去死第二次的——听着,我的朋友,你的预设开始就是错的。”
“预设?”
“我从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上刀山下火海,超过我能力范围的事情。Curufinwe也……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糟糕的家伙。他只是比较阴沉,不喜欢和人相处而已。别把那些关于斯莱特林的流言太当真,以前还有人说他和他爸都是混进学校里吃小孩的女妖呢。”
“不,我没说他是女妖,但……”
Finrod打断他:“那是个意外,因为和你打赌的是Turkafinwe——他们两个从小关系就好得像连体婴一样。我们只是恰好成了敌人,那个游走球也不是他从看台上朝我扔过来的。”
“可他没有必要做得那么过分。”
“对我来说他现在没有必要再那么过分就行了。”
Beren的肩膀垮下来:“算了,我说不过你。”
“换个角度想,假如你很记恨某些人的话,你会把父亲留下的重要东西借出去吗?嗯?”Finrod拿起设计图在他面前抖了抖。
“……我怎么知道,我爸又做不出Silmaril。”Beren看着那堆跃动的蝌蚪字,气馁地闭上眼睛,“不过应该是不会。”
“所以说,别总把事情看得那么糟糕。”
Finrod用力拍了一下Beren的后背,令他猝不及防地从床沿摔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Beren发出抱怨的呻吟,干脆靠在床边上不起来了。
Finrod俯下完美的笑脸:“我刚想起来,Curufinwe还塞给我一本以前Feanor用过的《解咒大全》,说不定能从上面找出什么方法破除Silmaril的防护。”
“继续碰运气啊?”
“是啊,来吗?”
Beren翻着白眼仰视着他,看起来充满了对现实和Finrod和无法留下的忧虑的无可奈何。
“好吧,那就继续吧。”
·
Finrod跟Beren告别后拎着内部经过空间扩展,沉得和目测体积不成正比的书包走出了病房,感觉脑子像家里那台老榨汁机一样——麻瓜发明的东西就是这样,经不起时间考验——稍一运作内部组件就丁零当啷地开始掉螺丝。不是谁都有Beren那样的才能,和Silmaril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能保持精神健康。
不过鉴于Beren一直坚持Silmaril当年在金色飞贼里时跟他说过话,精神健康这个议题就变得很微妙了。
走廊上的光线比室内暗, Finrod靠在门上思考了一些无聊的事情,直到Silmaril阴魂不散的残影在从眼前消失后,他才有些恍惚地迈开脚步,刚走过最近的一个转角,回廊里照明的烛火就亮了起来,明黄的光芒盖过了有气无力的夕阳,提示了他腹腔内翻滚的饥饿感是从何而来,以及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可疑地闲逛。他眯起眼睛在一片雕像的阴影中观察着,他不认识那个学生,但他觉得那个身影很眼熟,有着格兰芬多休息室炉火一样明亮的眼神,怀里还抱着Finrod的猫。
等等,猫?他没有猫,之前一直嚷嚷着睡眠不足不想跟着一起瞎折腾更不想看见Beren那张树獭一样愚蠢的脸,被他丢在走廊外晒太阳的家伙明明是……
书包从Finrod手中掉下来,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里头传出像是置物架整个翻倒的动静。
本来他该装成无关人士找另一条路绕开,或者再安静地观察一下情况,但这一失手把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逗猫的少年转过头来,被逗的猫也蓦地伸长了脖子,脸上唯一可以被辨别的银色双眼瞪得硕大——若是黑猫能察觉到他的想法,一星半点都好,直到这个时候他仍有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机会,可惜默契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
在少年低低的惊呼声中,黑猫毫不犹豫地从他的手臂中挣脱。以Finrod迄今为止见过最敏捷的动作窜到他的脚下,扒住他的裤腿蹦跳着。Finrod犹豫了一时,不知道该先捡包还是猫,少年走过来了,黑猫只能躲在他的腿后。
虽然什么情况都不清楚,Finrod仍能分辨出少年目光中迷惑又有点不悦的成分,当他们最终面对面,隔着厚度不足一米的空气对视的时候,那又变成了其他的情绪。
“您好。”
黑猫再度扯起了他的裤腿,这回力度大得足以在上面留下一个洞,Finrod只能把他抱起来,他迅速攀上Finrod的肩膀,从头发和脖子的空隙间钻进帽子里。
“请问您是他的主人吗?”
黑猫呼噜噜的蹭起Finrod的耳朵来,在亲近动作的掩饰下,他急躁地对Finrod的耳朵嘶声命令:“回答‘是’,自然一点!”
Finrod有些好奇“自然”的标准是什么,虽然在你长着一张足够好看的脸时,说谎是不需要技术的。“是的,它给你带来麻烦了吗?”他露出动人的笑容。
少年连忙摇头:“没有——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野猫,啊,我真是傻,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嘛。”
一直……Finrod不想说他从这个词里感觉到了多大的麻烦,而且以这个词为界点对方的态度又诡异地转变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魔杖的柄,打算在对方扑上来热情拥抱他之前给他来个强力遗忘咒然后拔腿就跑。
“也没什么区别,它经常到处乱跑,让我也挺头疼的。而且它脾气很差,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少年稍稍涨红了脸,不过也仅是如此:“不会的,他很听话也很聪明,我以前从没见过像他那么聪明的猫。”
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难道你教他钻火圈了吗?“那个——”Finrod仔细听着黑猫隐藏在呼噜声后一字一字吐出的话,“他是,其实是一只……混血猫狸子,对,所以和别的猫可能不太一样。”
“啊,这样吗,难怪了。”少年恍然大悟了一些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搞明白的东西。
这时黑猫站上他的肩膀,嘴里还衔着一缕他的头发(刚才他一直奋力撕咬着它来取得Finrod的注意力),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发出了一声不满的拉长的叫声。
“看起来它饿了……啊不好,我今天有点兴奋过头,都忘记时间了。”少年说,“非常抱歉,我该先告辞了——虽然我很想跟您再说说话,真是不可思议啊,今天大概是我进入这个学校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了。”
“是,是吗?”他还能说什么,“……我很荣幸。”
“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少年露出大大的笑容,他向Finrod伸出手,这动作本来该发生在对话开始的时候,“我是三年级的Celebrimbor,你的学弟。”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Finrod不好意思挣脱对方过剩的热情,使得迟来的握手持续了一段颇长的时间,
对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假如您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助您的。”
Celebrimbor的眼睛很清澈,是海水一样的蓝色,闪烁着钻石般坚定的真挚。
最后他倾身去摸了摸黑猫的头,沿着Finrod来时的方向跑走了,到了转角的时候他还朝留在原地的一人一猫用力挥了挥胳膊。
假如他能搞究竟发生了什么话。Finrod想,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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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ufin很清楚Finrod不会把刚才的十分钟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于是他抢在Finrod想好问题之前说话了。
“我和他认识,他不知道我是人,我刚才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恰好被他看见了。”这本来是不该发生的事情,绝对不该发生,比Luthien带上Silmaril更加不该发生,而且它还会引发无数其他不该发生的情况,“他知道你是我的主人之后应该会对你很热情,不过我警告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像是在强调他现在的弱小一样,Finrod探手想揉他的脑袋,才碰到耳朵尖就被他厌恶地避开了:“为什么?我可是很久都没遇见过那么热情的学弟了。”
“你觉得他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干嘛会在医务室附近转悠?”
“他可以看望某个缺胳膊少腿的人。”
Curufin一爪拍在他脸上:“你脑子里的填料难道是鼻涕虫吗?现在躺在那里的只有Luthien——他这学期在给新闻社打工,不想招来额外的麻烦就给我谨慎一点。”
Finrod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像是个被老妈从玩具旁边赶去打扫卫生的孩子,他并不是因为和可爱的学弟失之交臂而沮丧,只是从短暂的精神中恢复到了刚出现在Curufin视界里时的样子。有些事情明显到根本不需要去问“为什么”,但Curufin不会因为有人比他更惨而放弃生气——更别说他根本不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下有谁能比他难过,他说不定已经把下辈子的霉运都透支了,现在这个样子就连想给自己两个耳光都做不到。
“……要不是我恰好在这里,你和Erchamion明天就要上校报头条了。”他甚至开始为自己无意识中变得友善的口气而窝火。
“校报倒无所谓了,现在看来我们最终八成都逃不过《预言家日报》。”
“父亲的手稿不是才看了一半不到吗?”
Finrod干巴巴地笑:“但前一半里面也只能看懂其中一张——上面的图吧?”准确来说是图也没看懂,但在这一点上经历过一天多的争吵后,他们达成了“承认就输了”的共识。
“我那里倒是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说到底还不是怪你有事没事给别人女朋友送项链,假如你给她送的是手套她也不会把Silmaril往脖子上戴了。”
Finrod斜了他一眼,看起来想把他从肩膀上甩下来,他缩回帽子里。
“关于那些,嗯,‘原始Tengwar’,你真的一点都不能看懂吗?”Finrod问。
“不能,父亲写出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连个细胞都还不是。而且当时他还是……叛逆期,连爷爷都不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
他们无言地向通往八楼的楼梯走去。
Curufin坠在Finrod的帽子里,随着重力晃动着,Finrod的发梢时不时拂过他的耳朵尖,他把脸埋低,但不一会就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失眠真是要命的,持续失眠更是和他往常经历的间断失眠不是一个层次的玩意。
Finrod又在等着他说话了,所以上楼梯的过程变得缓慢而难捱,也许很快他就决定在某个地方蹲下不走了。起初几天Curufin还觉得他藏着几分底气和把握,现在看来只是他单纯不想浪费压榨的机会。
也许Curufin现在憋死在他的帽子里他也不会注意到。
“……”
Curufin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又睁开。
·
感到后颈处轻轻的拍打后Finrod停下脚步。现在他们正在7楼的分岔处,前方是三条楼梯,一条正常的,一条其中某阶会冷不丁消失的,还有一条会把人带往完全不对的地方,它们会根据某个鬼都不知道的规律定期交换位置,但现在Finrod不一定需要对付它们了。
他向前伸出手,黑猫爬上他的右肩,抖了抖毛,沿着手臂跳进摊开的手掌里。
“……最后一个机会。”
他像捧着个绒毛玩具一样捧着黑猫,后者其实是痛恨着这样被全方位俯视的高度差的,但想要面对面严肃地说点什么的时候,合适的角度并不多。
“父亲从不和任何人说他上学时的旧事,但是有一次例外——他在实验新魔药的时候喝过了量,然后像个失去初恋的女孩一样拉着某个人在房间里向他倒了整个晚上的苦水。”
“……某个人。”
意思就是不是他,这个貌似会懂得最多秘辛的最得宠的儿子。而是某个不幸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了Feanor房间外,现在则在这个学校里的倒霉蛋。
这个选择范围可真他妈的大,而且完全不同Finrod的看见得绕着走的人名单重合呢!
“去找Turko吧。”黑猫以一副要打哈欠的神态说。
果然。
Finrod默默望向天花板。
是时候给他的堂亲表演一个横死街头了。
Celegorm站在破旧的陈列柜前。
他应该是打算搞个扫除,在Aredhel看来是这样,他手里掂着把鸡毛掸子。虽然他根本没必要来当义务的扫除工,看起来也没有在打扫的样子。Aredhel刚乍眼一瞥,还以为他是一杆不知道被谁丢进来的衣帽架。
她的存在很快便被觉察了。“Irisse,你在这里做什么?”Celegorm莫名地望着她。
“Rog的飞天扫帚坏了,我来找一把备用的将就一下。”她扫视着一如既往地杂乱、狭窄的室内,“倒是你呆在这破储物室你做什么,冥想?”
这个窄小的房间实际是堆放陈旧损坏的魁地奇用具的地方,大把大把的旧飞天扫帚在低年级飞行课以外的时候就像等着进锅炉的木材一样成堆地放在角落里。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个褪色的奖杯,和现在使用的奖杯造型相差很大,也不知道以前是用于什么用途的。旁边的木箱里Aredhel记得是破损的护具。Celegorm盯着的柜子里则放着不再使用的魁地奇球——下头用铁链绕了两圈紧紧锁起来的柜门里塞满了游走球,里头一直咣咣地震动着,她想起当初Duilin作死地打开了两层链子,结果被一群黄蜂似的游走球打得上蹿下跳的情景。放在上面玻璃门里的另外两种球则显得和平多了,小巧的金色飞贼在灯光下还泛着朦胧的光晕。
“差不多,有时候我会来这里,因为没人。”
“那我是打扰你……思考了吗?”
Celegorm摇头:“反正也不是重要的事情。”
一般人可不会在同时面对着人生最后一场魁地奇杯和N.E.W.T考试的节骨眼呆在储物间里思考人生……不,让Celegorm作为“思考人生”的主语本身就很奇怪,简直像是随机拼句游戏的生成结果。
所以果然还是那件事。“Atarinke还是没有消息吗?没有出现也没有联系你?”
“没有。”
“我去找过很多人了,他们也都说没有见过,他明明长得那么显眼,我还在想他是不是用了复方汤剂什么的……”
Celegorm的眼神这才精神起来,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这听起来像是他会做的事情,不过动机是什么?毕竟不停地模仿成别人是很麻烦的。”
“我怎么知道,也许他是做出了改进版的变容魔药,现在在自己身上做临床试验。”Aredhel耸了耸肩,“得了,我知道你觉得这个想法很搞笑。”
“不,应该说挺有……创意的。”Celegorm说,“还有呢?”
“还有……其实没有了。除了那个,呃,你知道Luthien的事了吗?就是她现在莫名其妙地长睡不醒什么的。”
“还有这个事吗?她生病了?”
“不,都这么说了肯定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啊。”
Celegorm镇静得有些出乎她意料,如果这是装的,Aredhel会相信Curufin失踪之谜的真相实际是他把Celegorm绑到什么地方藏了起来然后自己伪装成了哥哥的样子。不不不——她迅速把疯长的奇异念头甩出去。 “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会有联系吗?Luthien和Atarinke……”
“不会。”
“……”
“你不用这么较真的。”Celegorm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像阳光一样穿过浑浊的空气,“前几天你还叫我不要把他当五岁小孩,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的——毕竟他那么聪明,我都能想到的问题他肯定不会忽略——可现在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大概我比你更爱他吧。”
和Celegorm呆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脑子总是不太好使。她差不多也发现这点了。
Aredhel尴尬地抹了把脸,开始低头翻找扫帚堆——怎么看这些玩意都不像能安全地飞起来的样子,她能感到Celegorm在她身后鲜明的存在,他默默注视了她一阵。
“我要先走了,过一会儿我还要去帮Orome照料火蜥蜴。”
灰尘呛进她的鼻子里,不过她没有抬起头来:“哦,好。”
“那边柜子里的金色飞贼,有人拿过吗?”
“我怎么知道。”
不假思索地回答后紧随着莫名的违和感,她在灰扑扑的木杆中摸到了一只“彗星180”冰冷的金属标牌,像是触碰到了一闪而逝的灵感。
她回过头:“为什么问这个?”
但门半掩着,Celegorm已经不见了,他身后扬起的灰尘还浮留在空气中。
Aredhel抽出“彗星180”拿在手上,好像那其实是一面盾牌,来到Celegorm先前发呆的位置。她这才发现Celegorm拿着鸡毛掸子的意义——比起别的地方,锁起来的柜门简直干净的一尘不染,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过往的金色飞贼们,堆积成一座小金山。它们中有一只打开的盒子,海绵上的凹槽显示那里头应该也放着一只金色飞贼,但它现在消失了。
Aredhel眯起眼睛,感觉自己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到。
·
Curufin第一次看见Feanor学生时期的照片,是在刚搬到Formenos的新家那时。
自Feanor用魔法第一次搓出火焰起,巫师们的年景就是跟着他的心情走的。他从霍格沃茨退学出走那年每家报纸的头条都是关于他会不会一怒之下跑去当黑魔王报复社会的猜想。当他带着妻子和革命性的研究成果回来时他们又发起了无数动情到肉麻的通稿,盛赞他是梅林再世。类似的闹剧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Curufin看不起那些大惊小怪的庸人,Feanor也看不起,但他不会为之生气。正相反,那些流言,不论是说他要去当黑魔王还是要去当梅林的,他都很喜欢。他们家坚持订阅着好几份报纸,忧国忧民的Maedhros需要一份《预言家日报》,其余的全都用来取悦Feanor对庸人的好奇心。当然,这没有什么不好,报社需要发工资,巫师界需要一个心情愉快的Feanor来推动发展。大家和乐地生活到了Curufin九岁那年。
然后Fingolfin就当选了史上最年轻的魔法部副部长。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必赘述,不过又是一场黑魔头恐慌而已。Feanor大摇大摆地闯进魔法部,Fingolfin的喉咙成了继霍格沃茨的结界后第一个值得Feanor拔魔杖指着的地方。不过那上面最终也没有开出个洞来。
大海有多深,Feanor就有多讨厌Fingolfin,不是嫉妒,也无关怨恨,就是单纯的看不顺眼而已。
Curufin好脾气地向兄弟们解释着,如果说Feanor的人生是一堵粉刷的光滑如镜洁白无瑕的墙,那Fingolfin就是一只无辜从上面路过的蚂蚁,渺小得Feanor不屑一提可就特么的是那么扎眼。Fingolfin做错了什么吗?当然没有,给他十倍的能耐五十倍的胆子他也不会冒犯Feanor。一切只能怪他胎投的不好。
换句话说,不论Fingolfin是做了魔法部副部长还是沦落成乞丐,Feanor都能找到看他不顺眼的理由。
“那看在老爸的良心的份上。”Caranthir好笑地望着他的弟弟,“Arafinwe又算什么呢?”
“是细菌。”他露出和Feanor肖似的笑容,“在不在都一样,反正看不见。”
最后问题是Finwe出面解决的。
他建议大儿子搬到Formenos的庄园去,房子大,环境幽静偏僻适合Feanor搞他的危险发明,随便炸掉几个山头也不会影响邻里关系。最重要的,和Fingolfin眼不见为净。他还保证自己也会搬过去一起住,这才成功维护了世界的和平。
Feanor很高兴,这是他又一次对Fingolfin的碾压性胜利。他家的大小伙子们对着那据说是庄园的破房子绝望了,他们家的性别比例在干不完的苦活面前终于有了现实意义,但他们一点都不开心。
Curufin坐在一只大箱子上,翻阅着石板一样又沉又厚的书。透过Feanor肆意的涂改和写进每一条空隙中(对作者智商的)批判和嘲讽,他只能看懂一半的内容。不过这个时候只要没有活干就足够令人愉快了。
旁边的Maglor也完全没为弟弟做出勤劳的榜样,他一手懒洋洋地晃悠着魔杖,另一手拨弄着他的竖琴,把漂浮咒哼进了他新谱的曲子里——书本和Feanor亮晶晶的收藏品像苍蝇般晃晃悠悠地向书架飞去。
Curufin宽容地忍耐住了不成调的噪音,但忽然Maglor在高音处拨断了弦,所有东西都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Curufin的阅读在第四百二十一页第五行第十一个词处被额角的钝痛打断了。
“哦,天。”大音乐家从沙发上跳起来,脸色刷白,“真不吉利。”
“是的,Kano你完了。”Curufin咬牙挤出一抹微笑,“我要告诉父亲你把他珍藏的孤本掉了一地。”
“去你的,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根手指头的人没资格说话。”
Maglor白了他一眼,挥起魔杖将地上的东西重新拢成一堆,小心翼翼地查看有没有摔坏什么。他看起来吓掉了半条魂,如果这些颇有年头的东西中有某样散架了,那另外半条也难说。
“我才9岁,而这里的书差不多有一吨重,你不能强迫我徒手搬运他们。”
“那你怎么不去做一些你这个年龄的人该做的事呢?比如陪Ambarussa们去抓地精。”Maglor说,“把那个相框拿过来。”
那明明是Celegorm养的那一大窝狗的任务,Curufin腹诽着,Maglor是只虚伪的食蛇鹰,在任何时候朝他呲毒牙都不是个好选择。对着他伸过来摊开的手,Curufin像个乖巧的弟弟该有的那样,拾起刚才砸在他脑袋上的金属相框。它的边角褪色了,触手还有一层薄灰,Curufin把它翻过来,看见自己的脸被封在模糊的玻璃里。
“怎么了?”
“呃,不,没什么。”
Maglor从他手中接过相框,用袖口擦了擦,“啊,是这张照片,我之前还很好奇老爸藏哪去了。”他冲Curufin挑起眉,“有点吓人对不?你和老爸小时候还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惊讶来的快,去的也快,稍微仔细点看不难发现背景里的古堡是Maedhros、Maglor和Celegorm现在念书的学校霍格沃茨,旁边笑容可掬的男人是年轻时的Finwe。这两点都和Curufin无关,那个满脸不高兴的少年只有可能是Curufin年纪的Feanor了。
Maglor看了眼相框角落里的小字:“好像是老爸当年入学前,爷爷带他参观学校时的纪念照。”
“我以前从没见过,那个时候的父亲的照片。”
“这是当然的。”Maglor将相框放进书架的角落里,隔着玻璃弹了下小Feanor的额头,乐呵呵地看着对方怒不可遏的样子,“除了妈和爷爷悄悄藏起来的一些,别的学生时期的照片好像早被他烧光了,我就只见过这张。”
“……他有这么讨厌霍格沃茨吗?”
Curufin低声问,右手不自觉地抠着纸箱上的胶带。
众所周知,Feanor和他的母校之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摩擦,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有一份正式的N.E.W.T成绩。
Maglor若有所思地偏着头,向弟弟反问:“如果我说有,你会和Moryo一样跑到德姆斯特朗去念书吗?”
将他和Caranthir的想法相提并论一点都不恰当,Curufin也知道跟Celegorm之外的人纠正这个是无意义的。
“我想知道而已。”他踢了一脚空气,“他们不是对父亲做了很过分的事吗?”
“那都已经过去很久了,Atarinke。”
Maglor来到他面前,弯下他瘦长的腰杆,伸出手揉搓弟弟那和相框中怄气的小Feanor一样阴沉沉的脸,把满手的灰都蹭在上面:“老爸当时也已经报复过他们了。”
“那样就好了?”
“不然呢?”Maglor说,将Curufin的脸挤成一个滑稽的形状,“……难道你还想自制几个Silmaril给老爸做生日礼物吗?”
Curufin盯着二哥的眼睛:“不行吗?”
“当然不行,别去考虑这种不可能的事情。”
Curufin咽了口唾沫,仿佛Maglor给他强喂了一磅狐媚子蛋。
“……我又不是打算去和摄魂怪跳舞。”
“老爸搞得那些实验也没几个是比摄魂怪安全的。也就是他能那么干,换成别人有二十条命都死光了。”Maglor严肃地瞪着他,“看在老爸那么爱你的份上,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有的没的?”
Maglor蓦地站得像兵人似的笔直,Curufin慢慢转过头去——Feanor,世上最伟大也最恐怖的巫师,就站在楼梯口,茂密的黑发包在Nerdanel的旧丝巾里,身后跟着一串蹦蹦跳跳的拖把和水桶。
他冷淡地扫视过两个儿子和他们脚边堆得宛如一滩垃圾的孤本。
Maglor看起来随时会晕过去:“您什么时候……来的?”
“Curufinwe打算去和摄魂怪跳舞的时候。”Feanor轻松地说,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吹掉上面的灰尘:“我说过的,不要教你弟弟奇怪的事情。”
“是,我错了,我知道了。”
“把这里收拾干净,半小时之后我来检查。”Feanor把书递回战战兢兢的二儿子手里。
Maglor飞快地冲Curufin挤了个鬼脸,转身干活去了。
Feanor向身后招手,让Maglor断弦的竖琴跟上拖把们,低着头的五儿子跟上竖琴。Curufin抓着Feanor的衣角,跟着父亲走下又窄又长,嘎吱作响的楼梯——鬼都不知道刚才Feanor是如何悄无声息地从这里走上来的,在两个男孩的迟缓地注意到空间的变动时,他的存在已经原本长在那里的苔藓一样理所当然了。
扫除工具和竖琴列队从他们身边经过,楼上Maglor行走的声音被遮盖过去,它们跳下最后一级楼梯,像训练有素的女佣般静立在那里,Curufin知道他们也会停下。
“Kanafinwe刚才说的没错,你该听他的。”
“我会的。”
他顺从地低下头让Feanor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以往那样揽住他的肩膀,默默咽下了又一磅虚幻的狐媚子蛋。
·
“关于Silmaril,我基本什么都不知道。”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实的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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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Finrod露出了“信你就见鬼了”的表情,这让他圣母像般的脸变得不那么漂亮了。
“那这个呢?你应该不介意交代一下它的来历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属球,摆在Curufin面前。
这种小玩意通称金色飞贼,是魁地奇球绝大部分不公平规则和作弊手段的源头,还会在高速不规则布朗运动式的飞行过程中发出苍蝇似的动静。
不过这个显然已经不可能再动起来了,它其中失去了某样东西,这使得它有别于Curufin记忆中的样子,仿佛死了似地暗淡。Curufin伸出爪子,将它拨转过来,一道被利器破坏的裂口赫然印在球体上。
他盯着那道带着嘲笑弧度的疤痕:“你从哪找回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我没有把它‘找回来’,只是‘拿过来’了而已。虽然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打魁地奇了,但有些事情我还是很清楚的。”Finrod说,“这点并不重要。”
Curufin稍微用了点力,金色飞贼从他的肉垫下滑出去,在床垫上弹跳了一下。
“我其实并不知道里面真的有Silmaril。”他说,“这是父亲当年抓到过的一个金色飞贼,他把它收藏在学校的某个地方,我意外把它找了出来——直到Beren撬开它之前都是这样。”
“真是有趣的说法。”Finrod说,“不过比我之前猜的都要合理——如果你真的知道这个东西的特殊性,就算它能飞出一般飞贼的十倍速,你也不会冒险把它拿出来用。”
“也不完全是,我之前推测过父亲为什么特地改造了这只金色飞贼——父亲不是很喜欢魁地奇,供选择的可能性并没几个。我只是没有打开验证而已。”
“为什么?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Finrod审视的眼神在他身周如乌鸦般低旋,猫耳缘侧细密的血管烫了起来,“父亲利用了金色飞贼的特质,我想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不能打开它。如果用暴力手段……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Finrod撇嘴:“但Beren没有被它怎么样。”
是啊,没错,是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什么都没发生就像个无辜的栗子一样被剥成了两半,不需要你再提醒一遍。“他说自己听见了Silmaril在里面向他说话,可能有不知名的咒语把他的脑子烧坏了。”
“但是……”
“我能做的只有带你去一个地方。”
Curufin以干涩发苦的声音打断他,早餐三明治里的金枪鱼一定是腌过头了,过剩的盐分正在凝缩着他的行动和思考,他像是正在被缓慢地制作成一块猫肉干:“你……我们能在那里找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他跳下床,避开Finrod欲言又止的目光。
“不过没什么好期待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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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ufin是兄弟中最难懂的那个。
他觉得没人会比他更了解这点了。
从Curufin拽着他的头发在父母视线之外第一次站稳并微微颤颤地走起来起,就有一条无形的管道——微妙地绕过了Caranthir——沟通了他们的脑袋。尽管信息流通总是不公平的,他所盘算的事情总是会以更清晰、更有逻辑的形式从Curufin口中先吐露出来,反之则不大可能,但十几年下来他多少也掌握了对面那颗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的脑子里的大体规律。
总有事情是不那么复杂的,比如Curufin看起来不生气的时候有可能是在生气,而看起来正在生气的时候则一定是在生气,并且是怒火中烧。
反应过来这不仅是一条结论而同样是现实时,他的喉咙里有火焰蒸腾起来,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烧成了灰。
于是Curufin一时间就没有发现他进到了这个圆筒状房间里,现在这个学校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持有这个密室的出入权,Curufin放下他平时刻意的谨慎后可以说大意的惊人。他靠在门框上,看着Curufin抱着膝盖蜷身在室内唯一的扶手椅里,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壁炉看,仿佛在研究用视线灭火的方法。这个不算大问题,Feanor也喜欢这样,废寝忘食地与炉火做精神交流,但Feanor显然不会在思考时“变来变去”——Curufin自眉头紧锁的黑发少年,忽地变成了一只小个子的黑猫,无意识地用前爪刨了一会儿坐垫,紧接着又毫无预兆地变了回来,如此周而复始着。火光下的影子微微晃动,坍缩又膨胀,说不出的诡异。
他记忆中上一次这样的状况,还是发生在Curufin刚学会变形的时候,这个形象和他的理想差池是如此的大以至于他花了半天来不断地重复化身,好像那样做就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一样。
在第三次由猫变回人时Curufin终于注意到了他:“哦,你来了?”他的瞳孔缓慢地自柳叶状扩散成圆形。
“你还好吗?”
他皱起眉头。
“当然。”Curufin的身形稳定下来,像是某种溶胶状的东西冷凝成固态,他摊开肢体,靠进椅子里,“我是走神了吗?”
“走神得有点可怕。”
Curufin脸上闪过一瞬的迷茫,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这样吗?看来我需要去睡一觉了,我照着配方弄了点父亲新研究的醒神药水——说实话那玩意真可怕,我可不会再喝它了。”
他穿过拥挤得仿佛迷宫的房间,像灵活而熟练的野兽一样穿过重重障碍物,最后在Curufin抗议的咂舌声中单手一撑越过凌乱的书桌,随着几张纸片一起落在Curufin面前。
“我听说你成了魁地奇解说员,这是怎么回事?”他抓着扶手椅的两侧,但Curufin不喜欢被人俯视,所以他是蹲着的。
“当然是因为我去报名了。”Curufin垂着眼,仿佛半梦半醒,“而竞争对手都是一群念自己名字都会咬着舌头的半人猿。”
“不是,我说……原来的呢?”
“你失忆了?今天脑门上是不是挨了一发游走球?他病了,现在只能发出青蛙叫。”
“这我当然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Curufin愣了愣:“不是你提议我要多接触同学,参加学校活动的吗?”
“呃,对,我是说过,但……”
“我还以为你会高兴。”
Curufin盯着自己的手指,把它们交叉起来,“你不喜欢就算了,我去推掉工作,让他们从那堆格兰芬多大猩猩里再挑个就好了。”
他在脑子里给了自己下巴一拳,或者狠狠拍了下大腿:“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有点突然。毕竟你这么讨厌……”
“我早就说过我帮你的。”
“这么个帮法?你打算在队伍入场前为我朗诵赞美诗吗?”
Curufin撇了撇嘴:“不然还能怎么样,反正我是不会替你上场的。我对这种野蛮运动过敏。”
“你还真敢说,父亲当年可是为赫奇帕奇连着赢得了三年的魁地奇杯,你怎么不行?”他轻轻锤了一下Curufin的肩膀,“除这些之外呢?你没有干过什么别的事情吧?”
“你今天是怎么了?带着一脸吃坏了肚子的表情来,就为了问我这些不知所谓的问题?”
才不是不知所谓的问题。他在心里反驳,但他难以用言语把想说的话串联得更有逻辑——有逻辑到Curufin不会讽刺他在说梦话的地步。进门之前,他还抱着严肃的态度,思考着Curufin可能做出的回应和拆解回应的做法,最后,有必要的话可能还要拿出点威严来。他不是个缜密的决策者,但就算是正版的Feanor也不能完全忽视他的决心。
可在看见橡皮泥似的Curufin时,他立刻就动摇了,注意力被扯走,所有的心理准备便蒸发得一干二净,现在再度想起来那些精心准备的腹稿似乎只存在于他昨晚的梦里。
“我……”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像是能把脑子里深层的东西挤出来,“我担心你。”
他几乎都能听见管子那一头的Curufin的爆笑了。
“我会按时睡觉的。”
“我不是指这个。”
现实中的Curufin也笑了,不过没有那么刻薄。他顺着椅背向下滑了几寸,闭上眼睛。他们像这样待了一会儿,他差点以为精神不济的Curufin就要这样睡过去时,Curufin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而圆的金属球。
“没事,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Turko。”
金色的反光反光落入他眼中。它之前放在刚才被他当成跳马的书桌上,是Feanor留下的东西之一,在Curufin的衣袋里它沾上了体温,现在落入他手中。和他习惯的手感完全不同,有点烫还有点沉。
他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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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legorm有些惊奇于自己的记忆力,那些早就被压缩成短短一句概括性结果的记忆居然还能还原出这么多细节。他不喜欢“触景生情”这个说法,那听起来应该是Maglor的风格而不是他的,用在这里也不准确。
要是当时他回绝了Curufin,坚持他不该插手自己的事情的话——不,事情应该也不会有多大改观。
他一边回想着,一边否认自己,密室里还残留着不明魔药的气味,但Curufin不在那张椅子里,从好几天前就不在了,这是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过的事情。
Aredhel说他需要冷静,可实际上,他已经不能更冷静了。他的脑子清醒到了一种提不起劲的地步,每天在Curufin可能出现的地方转悠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例行公事似的行为,就像他现在站在这里一样,从一楼到八楼,踩上每一阶楼梯时他都知道自己又在做无用功。
Curufin还没有回来,他的话无人揶揄也无处诉说。
而且他知道,他的弟弟没有遭遇意外,Curufin向来只会给别人带来意外。
Celegorm的喉咙像一块皮革似地忽然被扯紧了,他重重咳嗽了一声,吸入了更多有着瘴气味道的空气。他脑中出现了一个摇头叹息的Curufin,不屑地摆动着袍袖下苍白瘦长的右手,埋怨地斜了他一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Turko。
他是这么“感觉”的,他总是感觉得到,无法把握来源的信任。
他再度深吸一口气,环视着熟悉的密室,然后退出去,在身后关上门。在他对着男巫与穿芭蕾舞裙的巨怪缓缓吐尽肺里空气的同时,背后的门化为了平整的墙壁。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就像许多时候一样。
他总是信任着Curufi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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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锁舌弹进门框里的声音时,Finrod的心脏重重落回肚子里。
刚刚过去的十分钟刺激得宛如把手伸进母龙肚皮下偷蛋,在他衣服下挣扎的黑猫——Curufin把他带进了一个学院传说里才有的地方,一面摆尾巴一面骄傲地宣布这就是Silmaril诞生的地方兼Curufinwe专供宿舍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很羡慕啊如果没有我像你这种格兰芬多大猩猩一辈子也找不进来(差不多是这样,说实在的他没有太在意这些)……还没等他拿Finrod那一脸没见识的样子狠狠取笑一番,身后的门就被打开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运动神经总是很好,当机立断地跨过那张又旧又乱的办公桌一头钻进了下面。而Curufin现在只是一只猫,可以毫无压力地和他一起挤进狭小的空间里。
Celegorm就像一只悠闲的狮子,在离它们不足五十公分的地方踱步,厚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Finrod难以形容从木隔板下看见他的影子像钟摆般来回时的感受。
假如他觉得那张被Finrod踢歪到一边去的椅子难以忍受,想绕到桌子后把它摆好,那事情就会很尴尬了——Celegorm那张英俊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Curufin当然能对付Celegorm,但他该怎么办?
跟一个因为弟弟失踪而心急如焚的哥哥解释我们其实在玩瞪眼谁先笑的游戏,在桌子下面鏖战了近十天不分胜负?
Celegorm最后突然站定在桌子前时,Finrod几乎确信对方要弯腰探看桌子后的端倪了,但结果Celegorm没有,他在这里意义不明地绕了几个圈便退出去了。Finrod还在担心对方欲擒故纵的回马枪,Curufin就先一步挣脱了他的手臂,跳出掩蔽的阴影。
Finrod从桌子下爬出来,“你不是说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知道的话,Turko当然也知道。”Curufin说,“虽然父亲一直在做关于甘普五大定律证伪的研究,但这里明显没有那么高明,我不想或不能下楼的时候需要Turko给我弄点吃的。”
劫后余生的轻松迅速从Finrod身上消失了:“我没理解错的话,他其实时不时就会来?”
“是的。”
Finrod想起了Finarfin的处世哲学第一条,为了你的下半辈子着想远离有一百万种方法让你日子很难过的Curufinwe。他知道这是成长环境使然的经验之谈,但结合现在的情景来想他父亲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仿佛充溢着先知式的不祥和讽刺意味。
虽说Curufin应该不会真的让Celegorm来揍他,但好不容易占到了上风,他肯定存心想着用一切手段在能力范围内给Finrod添堵。Curufinwe们的怨愤通常都是历久弥坚的,换个说法就是,他们就是有那么小心眼。
可当他正要抱怨时,他看见了黑猫低垂的脑袋和耸拉的耳朵,看起来他在紧张之中把黑猫勒得有点紧,导致他看起来惨兮兮的。
“你没事吧?”Finrod谨慎地端详着他。
“他应该不会再来了——我觉得。”
在Finrod碰到他的耳朵之前,Curufin难得机敏地避开了,像一只黑羽的鸟类从Finrod指尖掠过,跳上办公桌:“我都把你带过来了,所有父亲的研究资料应该都放在这里——去找你想要的东西啊。你还想在地上坐多久,屁股和地毯长在一起了吗?”
Finrod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和细绒,刚才在桌子下一定有不少木屑掉进他头发里了,现在头皮上有一股细微的刺痒。他仰起头,环视着刚才没有机会仔细观察的密室。
在霍格沃茨的校园传说里,它叫有求必应屋。这个名字意味着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有求”是进入这里的必要条件,不然它就只是一截平平无奇的墙壁而已。不过鉴于Curufin说他住在这里面,它的运作原理就显得有些诡异了,当然,这很有可能是使用这里的Curufinwe父子俩的问题。
室内的空间并不宽敞,而且不算整洁,角落里摞着几只大皮箱。草稿,古怪的器材和魔药的材料随意地堆放在地上。旁边还搭着数个坩埚,其中一口黑色的坩埚足有半个人高,散发出一股微妙的味道。这里没有床,更没有窗户,不过并不阴暗潮湿,Curufin的椅子后头就是一个格兰芬多休息室相似的温暖明亮的大壁炉。顶头的吊灯同时也是一个悬挂的天体模型,令室内洋溢着柔和的橙黄色光芒。
这里没有成片鲜红的挂毯,取而代之环绕这个圆柱形房间的是紧贴着墙壁一直通向天花板的高耸书架,因为塞满了书本而显得不堪重负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朝中间倒下来把他们压扁。
“我说。”Finrod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能不能划个范围,就是说,你爸具体把我们要的东西放在哪一个架子上,第几层?”
“我又没有专门收集整理过,怎么知道这个?你能找到多少算你的本事了。”Curufin说,“不过我必须得说,父亲的记忆力很好,他从来不把笔记和资料整理到一起。我用他的书时经常会翻见里面夹着以前的他写的手稿,所以这里的每一本书里都夹着我们要的东西也是有可能的。”
Finrod的嘴角慢慢垮下来:“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他没有一把火烧光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
“如果有一年时间,我可以把这里所有东西都整理一遍。”Finrod说,“但Luthien可等不了一年。”
“哦,好像是这样。”Curufin干巴巴地承认,“如果不是现在这幅模样,我是很想给你搭把手的……不过你们媚娃不是应该很擅长碰运气吗?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灵感’。”他做了个对于猫来说很别扭的动作,抬起一只爪子戳了戳脑袋:“你努力去感应一下?”
Finrod盯着那只又小又圆的爪子:“……你怎么不努力一下变个比较有现实意义的动物呢?比如说猴子或猩猩。”
Curufin呲着牙,像是努力地想要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抱歉啊,如果变什么是可以选的,我现在也不会是猫了。”
“唉?原来是不能选的?阿尼马吉居然这么没用。”
“你能不能先关心Luthien的事?”
室内陷入了寂静,只余头顶奇特的星系模型吊灯缓慢转动时的嗡嗡声。
八分之一的媚娃和阿尼马格斯变的假猫互相瞪着对方,当“地球”的影子像一朵乌云般飘过视线交汇的中点时,由于视线高度劣势过大造成的颈椎压力Curufin首先撇开脸,开始扒拉尾巴。过了一会,Finrod缓缓地开口:“按照你之前的意思,这里可以随便我翻对吧?”
“我可没这么说过……不过情况特殊,好吧,差不多,你就当是这样吧。”
“那就好办了。”
Finrod露出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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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等……”
黑猫高仰的脸上,银镜似的眼睛从不屑的半眯瞪成溜圆:“……等等,你想干什么?你……”
他身下的桌子——整个有求必应屋震动了起来,像是要拔地而起的火箭,无形的力量在空气和固体中流动。他有些呆滞地望着Finrod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和那只手掏出的魔杖。
巫师是不会被任何体力活难倒的
Curufin在迟来的恐慌中打了个激灵。
——当然,不计后果。
“Feanor的手稿飞来!”
“……住手啊啊啊——!”
被暴雨般铺天盖地倾泻下来的纸片淹没了他们。
他艰难地思考了很多事情,然后终于抵制不住生理上的疲惫,睡了过去。
在梦里他搅拌着一口坩埚,里头沸煮着黑糊糊的粘稠的凝胶状物质,他不敢肯定自己在制造什么,但没有任何一种成功的魔药会煮成这样。这令他非常愤怒——从他这辈子第一次使用坩埚起他就没有经历过失败。
他试图用捞起锅底未融化的物质寻找原因,长柄勺被锅里的东西黏在了里头,他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勺子拔出来,只见上头结着一大块东西,像是个巨大的棒棒糖,黑色凝胶向下滴淌,显露出某种金色的丝状物。
“听说他差点摔断了脖子。”
“差点?才不是差点,不然这是什么。”
他吓得丢下勺子,在上千人的窃窃私语中从锅边退开,暴雨浇在头上,流进衣领,渗进皮肤里。他仰起头,这个时候他应该仰着头,视线尽头有另一个视线,然后那个遥远的影从高空中笔直地坠落下来。
他知道那会落在他的坩埚里。
• Curufin感觉阳光照射在他的眼皮上,温暖而带着些微刺痒感。
他翻了个身,让腹部取代被晒得暖烘烘的背面的位置。他不是Celegorm那样对室外阳光渴求到巴不得以光合作用过活的人,但在这副形态下他无法抵抗兽类低级的本能,即使早就醒了过来脑子也被烘得迷迷糊糊的,想干脆融成一滩猫泥。霍格沃茨有着所有古堡固有的通病,就是采光差,除了魁地奇球场…… 他腾地蹦起来。
难怪梦里的声音如此真实,一直延伸到朦胧的现实里。他紧张地环视周围,观众席上有一些零星的人影,空中传来魁地奇球员们的喊声,数个乘着飞天扫帚的身影如同扑食的蝙蝠般灵活地穿梭于阳光中,他近乎恐惧地在那些嗖嗖飞行的黑点中寻找某个人。
“别看了,那是赫奇帕奇队。”
Finrod优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Curufin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其实是在对方大腿上滚来滚去时差点又要跳起来,Finrod用手臂环住他不让他掉下去。“这个赛季他们也很拼,现在看起来不管哪个学院都很难占到别人便宜。”他眯着眼睛仰望着晴空,“我没那么蠢,不会带着你往Turkafinwe枪口上撞的。”
“……我现在这幅样子也不能见他。”
Finrod垂下眼:“嗯?我以为他肯定知道你是阿尼马格斯?”
“他在这里的话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你的问题,你想他把你揍个半身不遂?还是说你们媚娃都不长脑子?”
“我只有八分之一的媚娃血统。”Finrod说,“而且我没有搞错的话你刚才在为我的人身安全考虑?”
“不,我只是不想那个蠢货在毕业前惹出什么问题。”Curufin吸了口气,“他现在也不应该为这种小事分心。”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已经想好‘这种小事’该怎么处理了?”
“没,但现在只能先等一段时间看看情况。我的神智很清醒,所以事情不会很糟……大概。正好一般也没有人会关心我的行踪,只需要躲过Turko就好了。”Curufin不情不愿地刨着Finrod的裤子,“现在看来你的宿舍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找不到你不也一样会担心?”
“总好过直接告诉他,反正我又不是他儿子,用不着做什么都跟他通报一声。”
Finrod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虽然看起来他更像把手放在Curufin的脑袋上或者别的地方。
“顺便一提,这件事绝对有你的责任,如果你打算现在撇干净关系我会真的去找他来揍你。”
Finrod露出大大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发光:“我要是想撇干净关系的话明明应该掐死你而不是放跑你。”
“……”
“开玩笑的。”
你管这个叫玩笑?Curufin咬着牙想。
生活在水边的精灵媚娃除了一些先天性的魔法外和人类没什么差别,甚至能和人类生孩子,但实际上并没有证据表明她们的思维方式也和人类一样。Curufin并不熟悉他婶婶那边的家庭,可Finrod的存在似乎就是对这个理论的优秀佐证,而这还只是仅仅八分之一的表现。
看在阳光的份上他现在不想,也没力生气,连Finrod那只肆无忌惮地揉弄他长毛的手都不想理。
“看来Turukano说的没错。只要有阳光和小鱼干猫咪就可以原谅一切。”
“哈?这就是你特地把我带到这鬼地方来的原因?打算用打发动物的方法打发我?”
“不是‘特地’,是顺便。”Finrod说,扬起头往四周张望,“我在等人。”
Curufin的耳朵在警惕和不祥的预感中竖了起来:“谁?”
“哦,来了。”
往他们的方向走来的有三个人,两个穿着赫奇帕奇校服的女生和一个……Curufin被自己的呼吸噎住了。虽然没听说过Finrod在校内约过什么女孩,不过姑且算是个有名的帅哥,想找个人陪他打发周末或者无聊的逃课时间再容易不过了。Curufin以往相当讨厌这种浪费时间和智商的轻浮活动,可他现在非常希望她们中的某个人现在就过来跟Finrod调情——两个一起也行。
但第一个女孩对他们视若无睹地走过去了,第二个礼貌地向Finrod称赞了“你的猫真可爱”,在Finrod回以微笑后也跑走了。最终停在他们面前的,果然,只有,那个……
Beren·Erchamion。
猫的感官太好了,那家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衣服沙沙作响都清晰得诡异,最终都变成愤怒或别的什么焚烤Curufin理智的滋滋作响。
那时也是这个样子,Beren拿着金色飞贼穿过人群,以礼貌而不经意的口气向他借刀子。就像四周没有嘈杂的起哄也没有暴雨,先前球场上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只是在学校的走廊转角偶然撞在一起。Curufin想来给他来个强力一忘皆空爆头——没错他确实可以做到,并且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把眼前的脑袋初始化到三岁,他差点把口袋里的魔杖捏折,结果Beren还是健健康康地离开了。
影子像雨水一样把阳光洒落在他蓬松毛发间的温暖冲刷殆尽。
总而言之,他讨厌Beren·Erchamion。
更别说丫到现在还欠着他一把撬坏的刀没有赔。
·
“这是,你养的猫吗?”
“嗯,可爱吗?”
Beren为难地站在离Finrod差不多一米远的地方,好像Finrod旁边有个看不见的墙壁:“……它是不是有点怕我?”
应该是讨厌你吧?Finrod想,如果Curufin是只河豚或青蛙现在肯定已经炸成球了,刚才被太阳晒得没脾气的黑猫手感是柔软的,现在则僵硬得像是多长了一圈骨头,令他不由有些遗憾。“没办法,它不喜欢见人,今早还一直跟我闹脾气。”他不动声色地把Curufin包进外套里裹着,但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么做有什么实际作用。
“听起来很辛苦啊。”
Beren最终选择隔着一个座位坐下:“Luthien之前说过想养一只大型犬,我光是想着要带它出去跑圈就崩溃了。还劝她养只猫代替算了。”
“听起来她不喜欢猫。”
“这很难说,不过她对猫的看法很奇怪。有一次她在看学校里的野猫,就是那只黄色的大个子,好像每个女生都喜欢的……啊,对了,是叫Tevildo。”Beren挠了挠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我本以为她想抱回去养,但结果她一脸严肃地问我‘你觉不觉得它哪里不对?’。我回答不知道好像还被她嫌弃了……”
Finrod点了点头,球场上赫奇帕奇队的队员收队休息了,像归林的飞鸟般降落下来。
“Luthien怎么了?”
Beren惶然瞪大了眼睛:“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来都来了,你想跟我绕几个圈子?”
“……你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了吗?我还以为消息已经按Thingol先生要求被封锁了。”
“我只是随口一猜。”Finrod挑起一边眉毛,“不过听起来比我估计的糟糕多了。”
Beren盯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双手,Finrod一开始就注意到他的眼眶下淤积的青黑色,起初他以为那是过于强烈的阳光投下的阴影。“本来我不该来麻烦你的,这次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Beren说,“唉,但是像Thingol先生要求的那样干等着也没用,我也想尽自己的力调查一些事情。毕竟关于这件事他们不一定懂得比我们更多——除非他们真的打算去找Feanor先生。”
窝在外套里的黑猫像受到电击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还是该找你商量一下——因为我有种预感到了那一步我们会有大麻烦。”
何止大麻烦。Finrod感觉自己在冬季的室外开始冒汗。Beren并非巫师家庭出身,本身对各类小道消息又很迟钝,能不慌不忙地说出“去找Feanor”这几个词,也许直到现在Feanor对他来说还是个都市传说一类听起来很厉害但又没有实感的东西。但在Finrod这里感觉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据他父亲Finarfin所说,他出生的那年Feanor屈尊大驾到他们家探望,还抱过他。他当然没有这样的记忆,但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光是在报纸上看见Feanor的照片都会腿软, 至于原因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而他们这些小屁孩闹出事的中值得让Feanor插一脚的就只有……
“Silmaril,关于那个,你还知道什么吗?”
Finrod嘴角抽动一下:“是指哪方面?”
“它不只是一块很漂亮的石头吧?”
“当然不是,但没人知道除此之外它还是什么。它……Silmaril把Luthien怎么了吗?”Finrod说,“她不是已经保管它很长一段时间了吗?”
“是的,所以他们现在不敢定论具体是不是Silmaril的原因。哦,他们也不知道那玩意确实就是Silmaril。”Beren无意识地搓起手来,“但是不会有别的原因了,有些只有一直在Luthien身边的我才能知道的事情,可我不敢说,Thingol先生不一定会相信我,而且我不能给你再带来麻烦了……还有Turkafinwe,他今年要毕业了,那件事情要是被翻出来会很糟糕吧。”
Curufin突然挣开了Finrod的外套,伸出一只乱蓬蓬的脑袋,Beren低头扫了一眼,就被凶恶得像是要喷射阿瓦达索命的眼神吓呆了。那颗可怜又迟钝,纠缠在成堆的问题中的脑袋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何一只初次见面的猫会带着比Thingol还露骨的敌意。
Curufin绕过那只想把他塞回外套里的手,跳上Finrod的肩膀,在他耳边磨蹭着。
Finrod沉默了一阵:“带我去见见Luthien吧,可以吗?”
“呃,嗯,Thingol先生想把她转去圣芒戈治疗,但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谈妥,她现在还在医务室里。”Beren皱起眉,“但是你去也不能怎么样啊。”
“你还记得吧,我有八分之一的精灵血统。”Finrod拍了拍Beren肩膀,“我见到她的话说不定会……得到解决问题的启示。”
“……你当你是圣女贞德吗?”
“我不是,但我知道如果这件事惊动了那位Feanor先生,我们都得像贞德一样被他串起来做烧烤。”
Beren咽了口唾沫,看着Finrod严肃的表情和愤恨地撕咬着他金发的娇小黑猫,最终一脸悚然地点了点头,
它刚才好像在说话……一定是我这几天太累了,一定是。
他如此说服自己。
·
“你确定?Turkafinwe说他总是在鼓捣什么奇奇怪怪的魔药,复方汤剂之类的变容药剂对他来说应该不在话下吧?”
医务室里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安静。
“但是有什么必要这么做?他为人确实很差劲,但又不是变态,如果是专门为了躲开Turkafinwe……那就更加没有必要了,以他的能力肯定能找出比女生宿舍更体面的地方呆着。”一个冷静优美的女生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你刚跟我说的时候我本以为这件事有可能和他有关,但认真想想也不对。”
“说的也是。”
Finrod在门前停了一下,等着后头系鞋带的Beren赶上来,他打开门,走向Beren指着靠窗的角落里拉起围帘的地方。他们并不是唯二的探望者——这直接说明了在霍格沃茨的封锁消息就是搞笑——Aredhel在看见两个男生掀开帘子时愣住了:“Findarato,你怎么……猫?”。
Curufin一声不吭转头钻进Finrod背后的兜帽里,他的体格比起普通的猫娇小不少,刚好能容纳在帽子里,只有一部分过长的毛从边缘溢出来,蹭着Finrod的脖子。
坐在病床边的还有一个金发的少女,她扬起和Finrod酷似的,妖精般的脸庞:“你捡来的?”Galadriel以一种不怀希望的冷淡眼神看着他,“你不是连蟑螂都养不活的体质吗?”
“我从没有养过蟑螂,所以你的指责是没有证据的。”Finrod温和地回应自家妹妹,“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Artanis来看望Luthien,而我找她有点事,就顺路跟了过来。”Aredhel抢在Galadriel之前回答,“我们现在就回去了。”
“那么,回见?”
Galadriel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大哥和有些紧张的Beren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Aredhel跟在她后面。不过帘子放下不多一会儿,后者又退了回来,正好和从金发与衣料间刚探出脑袋的Curufin面对面。随着Aredhel“哦”的一声轻叫。Finrod感到柔软的黑猫往后一翻顺着他的外套里侧滚了下去,
Finrod把扒拉在他皮带上扑腾的猫捡回肩膀上:“有事吗?”
“你这几天见过Curufinwe吗?”
“我快有整一年没见过他了。”Finrod用好奇的口气问,“怎么了,你为什么会想到找他?”
“你……就当我无聊吧,要是你见到他能跟我说一声吗?”
“好的。”
Aredhel冲他感激地笑了笑,离开了,Finrod听见了门扣被轻轻合上的声音,这次室内确实是只有他们三个……加一个病床上的Luthien了。
她还是很美,Finrod回忆起之前与她初次近距离面对面时那种仿佛无法呼吸却又不舍得将视线挪开半寸的感觉,他自认是个矜持冷静的人,但世上似乎只有Beren一个人(不知是太迟钝了还是怎么地)能自如地在她的气场中生存。现在她紧闭着双眼,呼吸安定缓慢,看起来只是很普通地睡着了。唯一能称得上异样的只有她过于苍白的皮肤,和身下的白床单有的一比。Finrod没有仔细看——即使Beren完全不介意,随便盯着别人毫无防备的漂亮女朋友看也挺失礼的——但有一瞬间他确实觉得Luthien像是一堆完美的硅胶。
黑猫的嘀咕和细腻绒毛蹭在他耳边:“像死了一样。”
“最早是她的室友Nimloth发现的,结果她像这样睡了快一周了。Este女士仔细地检查过,说是没有被下咒或是中毒的迹象。”Beren说,“Thingol先生说什么都不信……但Luthien平时总是很谨慎的。”
毕竟她长得那么漂亮,还有一个那么不谨慎的男友。“她只是这样睡着吗,没有别的问题?”
“理论上是没有,不过……你往后站站,注意眼睛。”
Beren犹豫地搓着手,在Finrod困惑的注视中,他弯下腰把盖到Luthein胸口的厚被子拉开一点。
真的只是一点而已,Finrod以他最后的视力担保,然后喷涌而出的白光就淹没了他,就像把自己的脸近距离地伸到喷泉前,接着拧开了水阀。他向后退去,脚跟绊倒旁边的凳子,整个人向后仰倒,坠落的感觉漫长而熟悉,他听见Curufin发出不知是猫叫还是脏话的怒吼。
“没事吧?!”Beren赶紧将被子拉上,跑到他身边。
还好,是屁股,而不是脖子着的地。
Finrod把手从眼前拿开,这还是那个天气明媚,空气中满溢着阳光的下午。他透过视网膜上残留的彩光茫然望着Beren的脸:“你应该直接叫我闭上眼睛。”
“哪有这么夸张。”Beren说,“只要不盯着看就好了。”
Finrod不打算就迟钝的问题与Beren多说,他们以前在魁地奇训练的时候交流过够多这类问题了,他站起来,把刚刚踢倒的椅子扶正。看见Curufin跟没事猫似地蹲在Luthien床边上时他隐约感到了被背叛的不满,但随即他在毛茸茸的猫脸上看出了呆滞和凝重的阴云。
“Silmaril。”Finrod说,像是在陈述着另一个脑子里的念头,“她居然敢把那玩意戴在脖子上?”
“呃,其实她总戴着,已经很久了——你之前圣诞节的时候不是送过她一条项链吗?她把Silmaril镶在了上面,然后就一直随身带着了。”
“哈?”
“当时不是总有流言猜测那场魁地奇比赛的赌注其实是Feanor藏在学校中的Silmaril吗——虽然事实确实如此。”Beren说,“Luthien说,比起藏着掖着,还不如光明正大地挂在脖子上。这样更不容易遭人怀疑,反正也没人能鉴定那玩意是真是假。”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玩意跟个探照灯似的……”
下半句话消解在Finrod嘴里,他忽然愣住了。
Beren忧郁地看着他的眼睛。
“很奇怪对吧,它之前明明是不会发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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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昏迷了五天。”
Galadriel对他说,他不知道妹妹责怨的话中有多少夸大成分,对他而言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工夫,他就从骚动的魁地奇球场转移到了温暖的床铺里,脖子僵硬得像根木棍。
“出去?你想死吗?”Turgon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瞪着他,“Este女士说你的脖子至少还需要恢复一周才能撑起你的脑袋。”
他不敢反驳严厉的好友,或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但他们至少该努力一下,把他的病床挪到室外或者将医务室的天花板变得像大堂那样什么的,让他感受下晴朗的天空干燥的空气。他没有说闭上眼睛时总是会错觉自己正随着雨水一同坠落。
Aegnor和Angrod将每一束花和礼物举到他面前,声情并茂到肉麻地为他朗读来自各个人的慰问信,直到他把他们赶出去。
被成堆的花篮簇拥着令他每天都感觉自己像是什么沉睡在水晶棺里供人瞻仰的公主,挤在床头柜最边缘的黄玫瑰的花盘悬挂在他视线边缘。他知道那两兄弟刻意跳过了这一束花附带的卡片,却把它放在了他能够稍微看得见的地方。他能猜到它来自何人之处,然后为它大概与另一个人无关而感到莫名的沉重,就像那天他的声音如铅水般灌进他体内时。
他合上眼睛,再度苏醒时看见Beren与美丽的Luthien。
“我们考虑了很久,最后觉得小Curufinwe应该没有说大话。”
Beren捧着一个丝绒盒子,他往日的大意和迟钝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他小心翼翼的,像是站在风中的钢丝上。Luthien用手肘戳了他一下,示意他有话快说。
不用打开,我并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的体内有另一个他在说话,精灵的直觉——如果他稀薄的血统里还残留着这样的玩意的话,那么是它该出声的时候了,尽管从各个方面来说这都是马后炮。
那颗“漂亮的石头”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这确实是Silma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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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吗?”
黑猫眯起发亮的眼睛沉默了一阵,似乎觉得这话有哪里不适合他们,又改口道:“你明天又打算翘课睡到中午?”
“你在说这话之前是不是该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翘课翘成都市传说的Curufinwe同学?”
“给庸人准备的课程只会浪费我的时间而已。”
Finrod轻声嗤笑,寝室里其他人的鼾声从黑暗的各个方向传来,他把自己的声音压在这不和谐的混响之下:“是啊,可我们庸人光是应付上课和考试就受够了,现在还要替伟大的Curufinwe们收拾烂摊子。”被微弱月光勾勒出的影子在他脑袋边窸窸窣窣地徘徊,“就算你把我挠秃了这也是事实。”
“这都是你自找的。”
Curufin小声而尖锐地说,喉咙里呼呼作响。
“说的很对,所以我非常庆幸你将一起来分享这个麻烦。”
“……”
Finrod带着笑意说:“而且伟大的脑子应该多做点贡献——‘Feanor最喜欢的儿子’应该不是徒有虚名的吧?”
“你还能更无赖一点吗?”
Curufin喵喵地冒了几个脏词。
Finrod翻了个身,像是雾气般,在黑暗中介于溶与不溶之间的黑猫蹲坐着,尾巴暴躁地在Finrod耳边扫来扫去。和一般的猫相比,Curufin明显缺乏对身后的警惕性。想几天前在魁地奇球场上刚次(对Curufin来说)挺不幸的偶遇时一样,Finrod轻而易举地将他一把揽起来,捞进被子里:“能,我敢说我不会是今晚失眠最严重的那个。”
“……放开我。”
“晚安。”
Finrod闭上眼睛,感受着Curufin徒劳地在他手臂下挣扎,精疲力竭地嘟囔着“晚上我一定会被你个变态压死的……恶心人算什么本事,让我回笼子里啊……”,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察觉不到。
他对明天忽然有了几分与现实不符的期待。
Celebrimbor发现他站在车厢外头,已经好一段时间了。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刚开出车站没多久,走道上还有很多拖着箱子赶着找空车厢的学生——他们可能是有一对腻歪得说不完话的父母,亦或是不熟悉情况一头乱麻的新生,Celebrimbor面前摊着《高级咒语·四级》,假装聚精会神地钻研那些他早就滚瓜烂熟的咒语,一边用余光从窗子打量着外头人形形色色的举动。
而没过一会儿,他就发现窗边有个人。就像他在悄悄地窥视外头一样,对方把瘦削的身躯贴在窗边他以为是死角的地方,悄悄地窥探着他。映在窗边的薄影Celebrimbor说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
他屈起手指,在书上一条重点标注下无意识地勾画着。
他对Curufin绝大部分的印象都是从Feanor那里得来的,年长的巫师有几次偶然地在他面前提到了自己第五个儿子,口吻像评论一件工艺品般简洁冷淡,但Celebrimbor还是能从中觉察到被隐瞒的复杂感情,和他谈起别的儿子时情况完全不一样。以及,他长得真的很像Feanor,令人过目难忘。
不过Celebrimbor觉得自己是没法想象出Feanor像这样扒在车厢边偷窥自己的情景的,那感觉真是太变态了。
在翻过第三章的最后一页时,Celebrimbor吸了一口气,用恰好能盖过外头嘈杂,又不会传得太远的音量说。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窗边的影子像风中的烟柱一样动摇了,Celebrimbor原以为Curufin会像以前那样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转头就走——啊,是的,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跟踪——但过了一会儿,Curufin苍白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
“你好。”Celebrimbor斜眼看见了对方藏在腿后的箱子,“找座位吗?这里还有空位。”
“……你在等人。”
“没关系,只有一个人要来。”
话是这么说,但Curufin的怪脾气是全校闻名的,每个对他有所耳闻的人都认同一个观点——他和世界上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有仇,和剩下百分之三十的人则是血海深仇。Celebrimbor说不好自己会被算在哪一拨里,不过他既然能仗着Feanor的宽容蹭吃蹭喝至今还未暴毙,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朝那酷似Feanor的半张脸谨慎、礼节性地招了招手。
“一个……”Curufin的脸扭曲起来,Celebrimbor觉得那之后有一句咒骂蠢蠢欲动,但只是Celebrimbor眨眼的刹那,那又转变成了一种冷淡的沮丧,“算了,没事,再见。”
Curufin拉起箱子二话不说地转身消失在门后。
“……”
Celebrimbor自认头脑尚可,反应力不错,即使不能讨每个人喜欢也能尽力做到不招他人讨厌。在他从前的人生中一直都是这样的。
但也许他不该用常理来估计一个名叫Curufinwe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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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半分钟,连走道都开始安静下来时,又一个拖着箱子的学生走了过来。Celebrimbor敏锐地抬起头,看见了拖着那只标志性的破旧大箱子的Annatar,心里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泄了一口气。
“你可真够慢的。”Annatar抱着箱子栽进对面的座椅里时,Celebrimbor说,“我都开始担心你没赶上火车了。”
“差点。”Annatar无力地挥了挥手,“餐车来过了吗?从昨天中午到十分钟前我都在赶路,什么都没吃,快饿死了。”
“没,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但我这里有巧克力蛙。”
“啊,谢谢。”
Celebrimbor从背包的侧袋里抽出一袋不知什么时候就放在那里的巧克力蛙,撕开包装袋递过去,看着对方以完全不符合那张俊美脸庞的动作一口咬下了巧克力蛙的脑袋,腮帮子鼓成一个半球,而且还在手舞足蹈地试图配合说明。
“你肯定不会相信发车前一小时我还在大洋对岸的某个麻瓜旅馆里办退房手续。简直糟透了,我们走到哪里都有人悄悄地盯着我们看,还要小心地避开每一个摄像头以免幻影移形的样子被拍摄下来,而且我父亲那个蠢货居然忘记了门钥匙长什么样,结果我们——我身上没有垃圾堆的味道吧?”
“没闻到。”
“那就……”
Celebrimbor俯身向前,从Annatar乱糟糟的金发里拣出一张糖纸,顺手将其丢出窗外:“好了。”
“……”
Annatar非常刻意地假装被巧克力蛙呛了一下,并顺着Celebrimbor翻书的动作,把话题也轻巧地翻了个页。
“话说我刚才看见小Curufinwe从过道上跑过去了,发生了什么吗?”
霍格沃茨特快此时穿破了浓密的丛林,驶上了河流上的桥梁,车厢里的光线一下子充裕起来,令对面少年的金发像一颗小太阳般灼灼发亮,有时候Celebrimbor会禁不住想象自己的好友头上其实真的生长着源源不断的黄金,即使这个想法早就被证伪了他也无法阻止它的出现。Celebrimbor把头偏向窗外同样耀眼的河面,可火车迅速地钻进了另一片阴森的树林中,使他不得不认真面对疑问。
“没什么。”
他选择了最不像回答的回答,然后有些后悔,它不仅糊弄不到Annatar,还会把话题往下引得更深。
“什么叫‘没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吧?你是不是在Feanaro先生家里和他发生过节了?”
“不,我没去过他家里,Curufinwe也从不会去店里。我们的生活完全是平行线——你可以把‘没什么’理解为‘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这不合理。”
Annatar把巧克力蛙的最后一条腿塞进嘴里,抽出包装袋里的卡片,甩在桌上,Celebrimbor斜眼瞄去,好样的,上面是一个面瘫得宛如普通人照片的Feanor。
“小Curufinwe这个人虽说是,嗯,没什么组织协调性,但他不会没事找别人麻烦。”Celebrimbor望向Annatar的眼睛,后者迅速地用一声响亮的咳嗽掩盖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基本,几乎——实际上是除了‘那件事’外,他什么都没做过。我和他在一个学院里呆了快六年这点你要相信我,而且‘那件事’也基本不能算在他头上。”
“不能算在他头上,算在你头上就可以?”
Annatar不愉快地咂了一下舌:“毕竟我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唯一一个不动脑子地朝着那个倒霉的游走球挥棍子的人。”
“……”
“我很抱歉给你的第一次魁地奇观赛体验添加了不美好的阴影——这句话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记恨这么久。”
“和我无关的事情根本谈不上‘记恨’吧?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开始帮他说话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Annatar顿了顿,投向Celebrimbor的目光变得狐疑起来,“等等,难道说他在搭讪你?”
Celebrimbor撇了撇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讨厌他。”
“……有点。”
Annatar眉头高扬,嘴唇无声地勾勒出“哇哦”这个发音,他做这个动作时带着一种大气都不敢出般的夸张感,好像他正目睹着Celebrimbor尝试往一只沉睡的狮子耳朵里吹气。“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讨厌的人……真是人缘差到了极点呢,小Curufinwe。”他感慨道。
Celebrimbor可以看见友人的脸上带着情真意切的怜悯,但没过多久,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香气的餐车就经过了他们的车厢前,小Curufinwe在话题中的存在感很快就被食物掩盖了过去。Annatar一边把坩埚蛋糕掰成小块,一边开始向Celebrimbor抱怨着他养父和比比多味豆之间恩怨情仇——据说那位可怜人特容易吃到鼻屎味的多味豆,并为此特地写信向生产商抱怨过,但只得到了“倒霉不在我们处理范围内”的回复,从此这种风靡整个魔法界的零食就成了Annatar家里的禁物——Celebrimbor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听着,直到Annatar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哦,对了——我忘了这个。”
他把剩下半根甘草手杖叼在嘴里,弯腰从箱子里抽出了一根缠着五色束带和铃铛的棕黑色的棒状物来。Celebrimbor眯起眼睛,觉得那像是一条鱼干或者一只干瘪的人手,而鉴于它是从Annatar的箱子里出现的,后者的可能性显然要更大一些。
“又是旅行的纪念品?”
“差不多,是我爸沿路买的,据说含有那个国家特有的魔法,能让持有者变得受人欢迎……虽然我觉得他只是很喜欢这玩意的造型。”
“Melkor先生的审美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坚定呢。”
“把东西落在我的箱子忘记拿出去的臭习惯也是十年如一日地改不掉。”
Celebrimbor说,朝窗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还有好一段路才到学校,现在丢出去还来得及。”
那个玩意被Annatar翻来覆去地用可惜的目光端详着,Celebrimbor在心里暗暗估计它大概只有被烧成一堆骨灰才有可能通过守门人Eonwe那只比狗鼻子还敏感的黑魔法探测器,他知道Annatar心里也很清楚这点。但后者的思路明显与他的背道而驰,馊主意像是苍蓝色的火焰般在他眼中兴奋地跃动着。
“不,我打算拿去送给小Curufinwe。”Annatar得意地挥舞着它,“你不觉得他正好需要它吗?”
Celebrimbor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
“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哦?”
“讨厌他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Annatar拧起端正笔挺的鼻子冲他做了个鬼脸,把枯手揣进怀里,像捧着魁地奇杯般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车厢。
过了一会儿,枯手又从门口伸了进来。“餐车女巫来了!帮我要个坩埚蛋糕,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
Celebrimbor瞪着那像个啦啦队花球一样上下飞舞的玩意,决定帮他买个芥末味的。
·
“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Turgon冷漠地说。
Finrod发出间于叹息和哀嚎的悲惨声音,但现在是早餐时间,睡过头的人争分夺秒地抢着在食物集体蒸发前往嘴里塞小面包,按时起床优雅地用完早餐的人则在看报纸或者拆包裹。除了脑子都被“模范”这个词糊上了的Turgon,旁边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因为后者的脸和簇新熨过的袍子前襟上就和他的一样沾满了黏糊糊的南瓜汤。
Finrod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间小心翼翼地拎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大约三十秒前,一只陌生的猫头鹰带着它掠过了Finrod和Turgon的头顶,并且很有可能是蓄意地把它像炸弹一样投进了Finrod面前的汤碗里。它现在看起来像鼻涕虫一样湿软黏糊,Finrod就着被泡湿的地方将它扯开,本能地夹紧大腿接住了里头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Nenatir,他前不久收到的“礼物”。
Celebrimbor和他差了三个年级,坐在长桌的另一头,Finrod斜眼瞥见他正在和另一个头发油乎乎的男孩说话,丝毫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小骚动。但他还是心虚地侧过了身。“那你就别抱怨了,你看,我已经把东西寄回去过了。”破了半边的信封里露出了纸条的一角,Finrod将其抽出来,带着点炫耀的心理亮在Turgon面前,“但是大伯说这是Tyelpe自己的东西,送给我是Tyelpe的自由,不需要还给他。”
“怎么可能?他只是三年级的学生,现在还在申请助学金。”Turgon低声说,每一个词听起来都像在他牙缝里被无情地反复碾磨过,“如果我是他现在都要为未来发愁了,怎么可能随便拿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人?”
“可你不是他。”Finrod得意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像你这种理性机器是不能体会人类心理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千金一掷为红颜’?”
“我求求你不要这么轻易地把自己代入红颜的角色里好不好?”
Turgon又磨了一会儿牙,但鉴于Nenatir已经顺利地通过了邮件检查,他实在无法继续坚持声称这是个危险物品。他像麻瓜的西部片牛仔掏枪一样抽出魔杖,带着愤怒和杀气清除掉了衣服上逐渐冷凝的南瓜汤,还顺手把Finrod衣服上的也去掉了。
Finrod叹了口Turgon听不到的气,他知道Turgon今后不会再就这件事找茬了,如果有别人来找茬他甚至还有可能比当事人Finrod更认真地反驳回去。Finrod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他的这个堂亲兼好友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讲理。上学期他竞选男生学生会主席的过程是那么纯洁刻苦刚正不阿,简直像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依靠人们对善意的信仰就能过活。虽然说起来有些对不住他们多年的友谊,但得知他之类的当选时Finrod的心情确实是比起惊喜更接近惊吓。毕竟但是斯莱特林站出来的对手是……
他不自觉地仰起脸,望向礼堂的另一边。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长桌像磁铁的两极般分设在礼堂的最左和最右两端,和墙上装饰挂毯位置对应——狮子和蛇隔着无辜的老鹰与獾朝对方龇牙咧嘴。Finrod没有找到他想象中的那个对象,他的目光刚落在远处的长桌上时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存在钉住了。
“喂喂。”他像是被巨怪迎面打中脑袋似地呆住了,“你看那是谁?”
Turgon顺着他的指示短短瞄了一眼,发出了恶意的冷笑。
“你的朱丽叶啊。”然后他的肋骨下就吃了Finrod一记沉重的肘击。
在斯莱特林长桌冷清得诡异的一头,坐着一个Curufin。
像是他父亲流传最广的那张照片一样,他从眉角到下颌的线条都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拉扯般紧绷着,背脊笔挺,和椅面完美地垂直。他恶狠狠地切着一块牛排,尽管餐刀和餐盘的碰撞声没办法穿过整个大厅的嘈杂传进他的耳朵,但是从离Curufin最近——也就是大概两个座位开外的某个低年级学生脸上惊恐不安的神色来看,大概是挺可怕的。
“……”Finrod喃喃,“他居然在吃饭!”
Turgon冷静地指出:“我想就算是Feanaro也是需要吃饭的。”
“不不不,我是说——他居然出来吃饭了。他以前连期末的晚宴都从未出席过!”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Turkafinwe毕业了。没了包办一日三餐的饲养员当然得自己出来觅食,不然他还能把自己活活饿死?”Turgon说,“话说回来,本来我听Irisse说他这学期是打算直接退学的,但结果并没有嘛。”
“退,退学?等等,为什么?就因为不想出来吃饭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Turgon用餐巾抹了抹嘴,然后将其褶成了规整的四方形放回盘边,他的手刚离开桌边,他们面前的碗碟和剩下的餐点便“噗”地消失在了空气中。短暂的早餐时间结束了,学生们迈着沉重的脚步开始前往新学期第一节课的课堂。Turgon也拎起了他那鼓囊得像只麻袋的书包——能在七年级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挺厉害的——Finrod刚到了一瞬间的迷茫,不过还是很快就发现Turgon要以古代魔文课为借口把他甩在一边了,他连忙扑上去拽住了对方的书包带子,令Turgon瘦长的腰杆几乎倒弯成了九十度。
“我不信,Irisse肯定跟你说了!”Finrod揽着Turgon的肩膀,强行把他的耳朵拉到嘴边,“不然就是Findekano说的——就算他们都不说你爸也会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饭桌上的八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和大伯家有关。”
“是啊,所以我现在基本只在自己房间里吃饭。”Turgon从牙缝里挤出吃痛的吸气声,他的颈椎在Finrod的胳膊下就像麦秆一样脆弱,只能小心翼翼地歪着,“你这么关心的话自己去问他啊!”
“……不可能的。”Finrod被一阵莫须有的失落攥住了心脏,“我们上一次对话的气氛很糟糕,我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一定会被变成仓鼠。”
“不会的,如果我是他,现在一定很需要别人——就算是仓鼠也可以——关心,不管你是想报仇还是想调情,现在趁虚而入最好了。”
“真的?”
“我用男生学生会主席的情商做担保。”
Turgon趁着Finrod思考的空隙弯腰从他胳膊下钻了出来,动作灵活得简直不像是他这样的大个子能做出来的。待Finrod终于想起“一个把猫当女朋友的家伙谈什么情商?”这个槽点时,他早已顺利混进黑袍子的海洋里了。
Finrod像块笨拙的石头般被人流冲刷着,他转过身,斯莱特林的长桌边也早已空空如也了。
·
Celebrimbor把他的《魔法史》啪地合了起来,又再度打开。一开始他的鼻尖几乎蹭到了纸面上,但很快便皱着眉拿开了,好像那已经干涸的蓝黑色墨迹里混着疙瘩藤的臭汁。
“Talion,Talion?”
“唔?”
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一堆皱巴巴的袍子动了动,从中露出个深褐色的脑袋。油乎乎的发丝垂落下来,乍看下去活像个拖把头,但这拖把下面连着的不是根木杆,而是一张少年疲倦发青的脸庞。“又怎么了?”被称作Talion的男生喃喃着,他的左边脸庞上布满了交错的草叶印子,现在他把它翻到了上面,用右脸贴着清香的土地,“我,我……呼啊,让我睡一会儿。昨晚,作业太……多。”
午后的时光明亮而热情,在下午的课程开始之前,场地上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不少谈笑的学生,似乎只有他们蜷身的这一小块树荫是气氛沉闷的。Celebrimbor数着树顶透光的缝隙发了一阵呆后,决定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而他身边的朋友,刚刚裹在长袍里睡觉被他无情地摇醒,神情沮丧地似乎觉得这一整天的意义都已经随着梦境破灭了。
“谁让你总是把作业堆积到最后一刻?”Celebrimbor无情地说。
Talion再度打了个哈欠:“唉,像你这样的优等生什么时候才能理解,写不完作业和懒惰其实没有必要联系?”
“我之前把魔法史课本借给你,让你替我做点笔记,结果这些——”Celebrimbor把沉重的课本摊开,杵到他面前,“是什么玩意?”
“这就是笔记。”
“是吗?那为什么我觉得它看起来就像占卜课用的茶叶渣呢?还是说这就是茶叶渣的临摹?”
“别开玩笑了,你从来没有上过占卜课。”Talion从他手里接过课本,努力撑大了惺忪的眼睛,“嗯……我想,也许,我当时挺困的,也有可能我带错了羽毛笔,有几只被摔坏了笔尖。我不应该直接写在书上的,可我忘记了。”他越过书边看见Celebrimbor不赞同的表情,连忙改口:“不过问题不大,只要回忆一下我当时的心境……或者这样。”
Talion抽出一根短粗漆黑的魔杖,在纸页上点了点:“旋,旋风扫净?”
被混乱的笔迹几近涂成蜘蛛网的纸页挺直在空中抽动了几下,在Celebrimbor“Talion?!”的惊呼声中挣脱了装订的胶线,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向空中——然后停住了。
“你们两个又怎么了?”
从树的另一边走出一个纤细高挑的少女,披着淡金色的长发,锐利的眼神落在Talion和Celebrimbor身上。她手里也举着魔杖,正指着悬停在半空中的书页。
Talion长长地吐了口气:“接的好,Eltariel。”
Eltariel挥动魔杖,悬浮在空中的纸页便如落叶般飘上Celebrimbor的膝头:“如果我一移开视线你们就要吵架的话,那我建议你们俩最近还是不要呆在一起比较好。”
“不,我们没有吵架——这根本算不上吵架。”
Talion往旁边翻了个身,在他和Celebrimbor之间挪出一处空地,Eltariel很自然地来到他们中间,拨好裙子,坐下来。她显然不是独自来看望他们的,正当Talion准备坐直身体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轻盈地踩着他的后颈跳了过去,差点把他没来得及合上的嘴巴摁进土里。他不满地昂起脸,和一双硕大的黄眼睛瞪到了一块。
Celebrimbor修好了课本,重新把它丢回书包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旁边的人忽然变了,而且Eltariel好像围了一条不合时节的皮草,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皮毛金黄的猫。
还有数只其他花色的猫不知何时开始围聚到他们旁边,啪沙啪沙地绕着他们的脚边走来走去,在强光下呈现出细线状的眼瞳显得既不胆怯也不好奇,像是十年如一日地徘徊在相同道路上的卫兵。唯独金色的大猫雍容地闲坐在Eltariel怀里,长而丰软的尾巴伸过来,一下下地扫过Celebrimbor的手臂。
“你从哪里找来的新朋友?”Talion替Celebrimbor问出了他心中的问题,一边不满地揉着脖子,好像刚刚踩过去的不是猫而是一只大象。
“Tevildo不是任何人的猫,它是住在这所学校里的。”
“这种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四处讨食的家伙。”Talion哼了哼,“你看起来很想把它抱回去养。”
“这我不能否认,你看它真漂……哦。”
大猫从Eltariel的手臂中钻了出来,簌地窜上了Celebrimbor的大腿。
它的动作轻盈无声宛如飞行,落下来的时候却带着相当显著的分量。Celebrimbor接触过的猫不多,但它们都不如Tevildo那么大,拥有那么绚烂的毛皮和眼睛。猫在霍格沃茨是合规的宠物,且比蛤蟆和老鼠受欢迎,而 Celebrimbor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巫师会把自己的猫送去绝育,因此这所学校里拥有着大量土生土长的猫,绝大多数大概都在禁林里丢掉了小命,小部分则选择活在人的容忍和怜爱当中。不少野猫带着奇异的血统特征,而这只下课女生们的宠儿,被爱称为“猫王子”的黄猫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位。
Celebrimbor愣了愣,说:“我身上没有吃的。”
“不一定需要吃的。”Eltariel说,“你摸摸它。”
她的眼神格外坚定,似乎Celebrimbor拒绝的话她上魔杖操控着他的手也要去摸一把。于是Celebrimbor便有些犹豫地,把手放在了Tevildo的后颈上。这个地方非常温暖,他的指腹下就是猫咪的脉搏和呼吸,Tevildo眨了眨眼,缩起脖子依靠进Celebrimbor僵硬的抚摸中。
“你看,它喜欢你。”Eltariel的口气开心得像是炫耀一般。
“所有的动物都喜欢他。”Talion在她另一边说,“就连独角兽都愿意让他摸,我不认为这只野猫会是例外……不过也挺好的,能让你开心点。”
“开心?”
“我想他指的是字面上的意思。”Eltariel说,“你最近,从这个学期我们第一次见你开始,就很不开心。”
“脾气很差。”
“还开始逃课了,竟然让Talion帮你做笔记。”Eltariel忧虑地看向Celebrimbor的书包。
Celebrimbor哭笑不得:“逃课是学生的天赋人权……”
“天啊,你真的没有被下夺魂咒吗?!”
“……这话是Talion发明的,我只是引用一下。”Tevildo在胸前撒娇似地拱来拱去,Celebrimbor只得把它抱起来,“而且没道理只有我能帮他做笔记,他不能反过来帮我一次。”
“你当然可以叫任何人帮你做笔记,但这很反常。”
Talion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老实说,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没有,没事,我很好,真的。”
Eltariel和Talion面面相觑,平日里夹在这两人之间的思维沟壑似乎在一个眼神交换间就填平了。“和那件事有关。”“我也这么觉得。”——他们晾下Celebrimbor和猫私下嘀咕起来。这个情形让人太不舒服了,令Celebrimbor想要找个借口拎书包提前走人,可这个节骨眼不管说什么都太不可信了,而且这天下午他们要上同一堂课,晚上Celebrimbor还要跟Talion一起关禁闭(第一次逃课就碰上点名,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衰的——Talion说)。来自这两人的审判就像Manwe教授的论文,你逃得了这周就活不过下周。
过不多久,Talion一脸严肃地靠过来,拉起他机械性地为Tevildo顺毛的那只手。
“放心,没有他,你还有我们!”
Celebrimbor从肌肉的抽动里他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滑稽。
“不对!”Eltariel突然挤走了Talion,“我们的意思是——他只是毕业而已,又不是失踪,你不用这么消沉。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很多人在一方离开后确实会变得疏远。但你们是不一样的啊,你们之间那么亲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是你作为巫师所认识的第一个人,他在竞选男生学生会主席期间还偷偷跑进格兰芬多的宿舍专门来见你……”
“你这么说感觉好恶心。”Talion嘴角抽搐着。
“这不是你的原话吗?”
Celebrimbor提高声音:“等等,能不能先跟我解释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当然是七年级那个Mairon。”
两人忽然步调一致地大叫,把原本耷拉着脑袋看起来舒服得几近昏睡过去的大猫惊醒了,它警惕地瞪大了黄澄澄的眼睛,脊背上被Celebrimbor一度抚顺的毛再度连根立起来。而Celebrimbor在片刻的怔愣后,听见Talion以极其怪异的口气感叹着:
“哇,你脸红个鬼啊。”
“……”
Celebrimbor努力挤出一抹微笑,“我解释也没用了,对吧?”
“不用解释,这是你的自由!我和Talion理解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一定为你两肋插刀,当然,最好是不用违反校规……”
Celebrimbor想要一头撞在身后的树上,也许撞完后眼睛一闭一睁眼前这两个家伙就能刷新重置了,或者自己能把之前五分钟发生的事情给忘个精光。但那样他可能要落下接下来整一个星期的课程。Tevildo在他怀里冷漠地注视着一切——这群直立动物将它招来,却又把它冷落在一边。这大概严重伤害了猫咪的尊严。它从Celebrimbor怀里挣脱出去,很快就跑没影了,剩下的猫愣了一阵后很快也陆续追了上去。假如Celebrimbor没看错的话,那只姿态高贵的领头猫临走前短暂地回望了这边,眼神里满是嘲讽。
·
这地方真是令人讨厌。
吵闹,炎热,四处都是白痴和坚持不懈往他毛皮中钻的小虫子。他永远都不会适应以这么低矮的视角观察世界,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近他已经吸引很多不必要的注意了,身为人的他可算不上什么广受欢迎的存在。
他艰难地仰着头,令视线越过茂密的杂草——午饭后他亲眼看见他往这边来了,可在这么多张模糊的脸中哪个又是他呢?他试着晃动耳朵,却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这里到处都是高谈阔论的白痴, 令他耳朵充斥着他根本不想了解的事情——比如被Turgon收缴了违禁品的低年级男生咒骂着要“给那个大块头一点颜色看看”;几个赫奇帕奇的学生紧张地讨论着能不能用麻瓜的魔术应付Manwe教授的随堂小测验,因为把他们加起来都没法把一只茶杯变成蛤蟆;一群他所见过最蠢的家伙,互相以对方为靶子合作练习混淆咒,目前正在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的名字并试图用鸭子叫交流;两个斯莱特林女生,其中一个向朋友哀叹着自己居然没能赶在Celegorm毕业前往他饮料里下迷情剂,另一人则小声地感慨道:“那只黑猫好像平地摔了一跤唉,看,又摔了。”——他后背一凉,赶紧朝反方向跑开了。
“Talion!”
他好不容易捕捉到了期待已久的声音,原来他离他不远,只是被一棵树挡住了。可正当他准备跑过去时,两个巨大的黑影一前一后地从草丛里扑了出来。
说“巨大”,当然是夸张了,因为不论如何那也只是两只……猫而已。前面跳出来那只是深得发褐的橘色,后面逼近的和他一样浑身漆黑。它们都至少是他的两倍大,从这低矮的视角看过去比一双双不时路过的人类小腿还要又压迫力,要说为什么,因为他能感到那种猫科动物身上特有的恶意。
两只大猫缓步朝他逼近,从容稳健的步态显示出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他蹲伏下来,然后在它们扑上来的那一刻往旁边冲了出去。
他痛苦地操控着四条腿——这真是太多余了——不让它们绊在一起或是踩着已经完全失控的尾巴,草叶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令他完全看不清前方,啃了好几口土。两只大猫轻松地紧跟在后面,它们并非追不上他,而是刻意延长了追赶的过程。有时它们会故意跳到前方或是碰一下他的尾巴,玩弄他逐渐崩裂的理智。直到他眼前一黑,闷头撞进了一丛紧实的灌木里。
他被灌木支撞得眼冒金星,这不是他有意为之的,却似乎恰好救了他一命——另外两只猫挤不进狭窄的树丛里。现在他的脑袋上倒扣着一只鸟窝,他本指望它惊慌出逃的主人能替他引开外头的家伙,但那两只混蛋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依旧死盯着他,绕着树丛踱来踱去,时不时把爪子伸进来吓唬他。
现在他就像块烧烤叉上的烤肉一样,被灌木枝叉在原地,只有脑袋勉强能移动一下。透过墨绿的缝隙,他恰好能看见他坐在那树下,被两个朋友包围着,大声吵嚷着——他记得他不是喜欢吵闹的性格,但他的口气听起来并不烦躁,甚至可以说是开心的。
他的膝盖上蹲着一个金灿灿的影子,他想那是,啊,一只猫。这个地方最漂亮最广受欢迎的猫,虽说是个不明来历的杂种。
另外的两只杂种仍旧锲而不舍地研究着这棵灌木。他不由得有些悲哀地想如果他惨叫的话他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来救他,然后更悲哀地得出了“不可能”这个答案,猫的声音太渺小了,传不到他耳中去,而如果他用人的声音……也许这场地上所有人都过来了他都不会来吧。
“……”
上课的钟声响了,场地上的学生陆续收拾起东西回到了城堡里,等到最后一个人影从的可视范围中消失后,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吃了一嘴叶子的两只野猫呆呆地望着这个踏着折断的灌木走出来的人,恶劣的愉悦从黄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惊愕。它们的猫脑子完全无法理解这毫无预兆的变化,以及这个人为什么要用一根木棍指着它们。
一道光芒闪过,两只野猫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变得像是木雕般僵硬,只有眼睛还惊恐地瞪着Curufin。Curufin厌恶地皱起眉头,抬脚把挡在面前的黑猫踢到了一边。
他也要回城堡去了,不过不是上课,而是回到那个只属于他的密室……找一条密道回去,他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幅浑身破破烂烂沾满叶子和鸟粪的样子。
回去还有事情要做,现在还不是抱怨这种倒霉小事的时候……他在心里喃喃着说服自己,拉起袍子的兜帽尽可能盖住脸,走向通往城堡的另一个方向。
可愤怒和沮丧还是让他忽视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场地上的人并没有走光,还有一个像圣母像一样显眼的家伙就在不远处。
Finrod瞪着眼睛目送着他离开,好像看着一条巨乌贼从空中飞过。
·
Turgon顶着疲惫得发痛的脑袋从图书馆回到宿舍,他的脑子被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是算数占卜的数表、魔法史的年表和两百条不同魔咒的应用实例和改进方法,另一边则渴望着温暖的床铺以及把前者通通忘掉。他跨进肖像画后的通道,结果正和一个金色的影子迎面撞到了一块。
“不许在宿舍里横冲直撞!”他两眼发花地怒吼,“我要罚——”
“你说得对,Turno!我想过了,我一定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我今晚会失眠的!”
“……啊?”
等Turgon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人了。
·
Curufin听见身后传来了诡异的咔哒一声。
本能之下,他的心跳停滞了一拍,然后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但他的理智仍集中在面前的坩埚里,里面翻腾炖煮着的东西,被说成是他的命运也不为过。他为它写了一张足有他的身高那么长、详细到每分钟温度变化的配料单,它悬浮在他的头顶,终于——终于进行到了将近末尾的地方,还剩二十七种配料和五十个步骤,他现在左右两边手各夹着四只试管,嘴里还叼着两只。他必须紧盯着液体里翻滚出的每一个气泡,同时通过皮肤感受着腕表的振动掌握时间,这之间没有一点足够让他转身回头的空当。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那不断变色的液体安定了下来,表面弥漫起蜜糖般金黄的光泽,还差一点,就一点,他下定决心就算是中了钻心咒也要撑过这段时间。再者说,Turkafinwe开开心心了无遗憾地去投奔他憧憬已久的神奇动物研究事业了。现在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找到这间密……
“嗨?”
Curufin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但他还是只能惊恐地看着试管从颤抖的指缝间滑脱,并在不允许他做出任何挽救措施的时间内掉落进了坩埚里。美丽的金色液体停滞了片刻后,迅速化为了泥浆般浓稠的灰黑色。
“……”
在弥漫着焦臭味的静默中,Curufin转过身来,他的脸色看上去比石刻还要灰暗。
“我好像,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Finrod突然指着Curufin身后大吼,“看你身后!”
Curufin望向坩埚——泥浆状的物质静滞着,内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Finrod迅速回头准备夺门而出。还没等他碰到门把手,一道红光便抢先一步贴在他耳边飞过,那扇精致的漆木大门瞬间缩进了光滑的墙壁里。
“Felagund?”
Finrod在心底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Curufin的声音很温柔,他从没听过Curufin如此好声好气地对别人说话,但他熟知这个称呼,上一次Curufin这么叫他时差点把他活活掐死。“不,不好意思。我不该闯进来的。”Finrod用余光瞄见了一支正对着他后脖子的魔杖,杖尖如烟花棒般喷着五颜六色的耀眼火花,“但是我不知道你在这里面能否听见敲门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来……唔!”又一道红光闪过,Finrod迅速把探向口袋的手举过了头顶,“抱歉。”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我来看望你……呃。”Finrod尽可能紧贴着原本是门的墙壁,转身面向Curufin,“……你的坩埚?”
和魔杖发出的激烈噼啪声相比,Curufin的语气十分平静,他盯着Finrod忽然扭曲皱缩起来的脸:“看望我的坩埚?”
“你的坩埚好像有点不对劲。”
“是吗,原来你还能和一只坩埚产生心灵感应啊。”Curufin举着冒火的魔杖,一步步朝Finrod逼近,“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专程来看望它对不对?”
“不用谢——不是!你在煮什么,它看上去真的很不对劲!”Finrod大吼,“埚里的东西……”
“你当我和你一样是白痴吗,Felagund?!”
“……要爆炸了!”
Finrod的话胃被一声沉闷的轰鸣所淹没,Curufin只觉得眼前忽然暗了下来,他身后的坩埚猛地朝空中喷涌出一大股漆黑的泥浆,头顶精美的吊灯在触碰到它的一刹那就像由奶油堆成的一般融化了。Curufin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有本能先行一步驱动了魔法,他的身体在泥浆扑过来的瞬间缩小成了一个点——黑猫娇小的身体穿过了扑面而来的黑雨,有一滴溅到了尾巴尖上,令他发出了间于猫和人之间,格外尖厉的痛叫。
“Curufinwe飞来!”
Finrod喊道,黑猫在落下的半途突然拐了个弯,被无形的力量抛向他胸前,他一手揽起黑猫,另一手扬起魔杖在空气中劈下一道巨大的圆弧:“障碍重重!”
奔涌而来的黑水击打在看不见的墙壁上,被反弹了回去。吊灯熄灭后视线变得十分黯淡,Finrod只能看见黑水在脚边粘稠地流动着,那远远不是一只坩埚能容纳的量。不远处的一些东西,书架、桌子和Curufin堆在角落里用途不明的大箱子,都正软塌塌地缓慢融入黑水之中。似乎只有他脚下的一小块地面和对面的壁炉边是安然无恙的。 “消影无踪,消影无踪……消,消影无踪?”Finrod的魔杖朝着黑水喷出了数道光芒,它们同样像被融化了一般消失在了水中。
这时Finrod耳边砰地一声炸响,臂弯里一沉,瑟瑟发抖的黑猫变回了瑟瑟发抖的Curufin。一个人的体重对Finrod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恐惧地紧抱着Finrod的脑袋,好像那是个救生圈,令Finrod有种脖子要被活活拧断了的错觉。“没事了。”Finrod闷声闷气地说,“放开我好吗?”
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Finrod没头没脑地想到,如果上学期那只留宿在他被窝里的黑猫也会突然变回来,让早起的Turgon他们发现了的话,他这辈子恐怕就要完蛋了吧。
Curufin浑身一震,松开了胳膊。他刚刚从混沌中醒来,看上去又像随时都会昏过去,Finrod撇过脸去,不大敢正视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睛:“这些……药水?没法用消失咒去掉,现在该怎么办?”
“……”Curufin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放我下来。”
Finrod照做了,他从头到脚跟都尽量紧贴在墙边,将Curufin的腿放下来。他感觉非常不妙,为了不淌进那不详的黑水中,他们只能紧贴在一起,像是被压进了一只看不见的扁罐头里。Curufin沉重的心跳抵着Finrod的胸口,他仍旧在微微发颤,不知是惊吓尚未退去还是愤怒再度膨胀。他把袍尾塞进裤腰里,贴着Finrod的大腿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
Finrod紧盯着Curufin伸出去的魔杖,希望他能施放出什么精彩绝伦的魔法,让自己忽略有张脸正贴在腰边磨蹭的事实——但只见魔杖在Curufin指间倒转过来,手握的杖柄朝前,从魔杖的末端弹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方块。
“啊?”
Curufin把杖柄插在地上,黑水——不止是地上的,还有附着在四周的——便被迅速吸进了那怪异的小方块之中,几乎是一眨眼的瞬间,围困着他们的沼泽就消失了,只有被腐蚀得焦黑变形的房间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Finrod呆立在原地,任由Curufin推开他,等他终于用“这一切都能用魔法来解释”说服自己后,Curufin已经来到还算干净的壁炉前,瘫在一把幸免于难的扶手椅上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Curufin低声问道。
事到如今这还重要吗?但Finrod可不敢这么说,鬼知道为什么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而且他的理智软弱地承认,进一步惹恼已经气疯了的Curufin于情于理于人身安全都是不利选择。
“我说了,来看望你。”
Curufin重复了一句:“看望我。”
“以前可不怎么能在外头看见你——而且我听Turukano说,他听Iresse说,你最近情况不太好,所以……”
“你怎么进来的?”
“猜口令——因为你说过这里以前是你父亲用来制造Silmaril的地方,所以我想了一下,他向这里许的愿可能是……”Finrod觉得这句话放在眼下滑稽的有些不合时宜,“我需要一个该死的白痴Nolofinwe永远都进不来的地方——我在外面试了很久,因为定语比我原先设想的要简单很多。”
Curufin歪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冷笑了几声。
Finrod忽然明白,Curufin不是气疯了,而是已经气过劲了,陷入了一种不论是逃避还是面对现实都很困难的境地。他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体验,那时他的父母出去过结婚纪念旅行。年幼的Aegnor用一个狼牙飞碟毁掉了他的卧室,而他一气之下不知怎地把Aegnor的头发搞成了钢丝球般的样子,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没能变回去,反而还进一步加固了(说实话,直到现在都没恢复)。那段时间他睁眼是父母回来揍他的日子在逼近,闭眼则是漫山遍野都长着Aegnor哭丧着脸的钢丝球脑袋的噩梦。Finrod感到了每个细胞都在跟这间房子产生排异反应般的不适。
“Curufinwe,我,我真的很抱歉。”他踏过焦黑的地面,在一米外又好像撞上玻璃般局促地停下了,“除了抱歉我也说不了别的了,但总之就是……抱歉。”
“……”
“这里,这些东西,还能恢复吗?”Finrod谨慎地问。
Curufin摇了摇头,差点让Finrod当场窒息了。但他只是说:“父亲改造过这里,不然早就被他炸掉了。”
“是吗,那还真是……万幸。”
“滚吧。”
Curufin反手指向墙壁,之前陷入墙中的门又浮现了出来。
Finrod无话可说,像拧了发条的玩具兵一样僵硬地走出去。他好像已经有几个世纪没看见走廊的灯光和对面那幅傻不愣登的挂毯了,这一带总是空无一人,他在身后轻轻将门拉上。就在门缝越来越小,这间密室即将消失并可能永远远离他的生命时,他无法抑制地往里面望了一眼。
Curufin抱着膝盖蜷缩在扶手椅上,那双银色的眼睛望着无人的角落的时候,既不恶毒也不惊惧,看起来更像一对玻璃珠子。然后他再度化为黑猫,死气沉沉地融入了破败的背景中。
“Curufinwe。”
Finrod在扶手椅前蹲下。
“在这里恢复之前,要不要到我宿舍去住……像上学期那样?”
黑猫背过身去,把屁股朝向他诚恳的目光。
“Tyelperinquar拜托我好好照顾你,如果他知道我把你丢在这种地方不管,他会很生气的。”
“……”
“要是不否认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伸出手,把黑猫轻轻抱起来,Curufin仿佛听天由命了一般安静,仅仅是耸动了一下,在他手掌间蜷了起来。
“不要告诉他我在你这里。”
Finrod想了想,说:“好。”
(一)
这一天里三把扫帚的生意不算热闹,若是在人多到要等座的时候,Aredhel是不好意思独占一张桌子等人的,但今天就连店堂最好的位置也没有坐满过。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数着来往的客人打发时间。
Celegorm推门进来时已经是近半个小时后了。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金发上沾着雪沫,一时间几乎所有目光都向门口飘去。他徒劳地缩着脖子,拉起大红色的围巾挡住脸向Aredhel小跑过来。
Aredhel使劲憋着笑,决定不追究某些问题了。
“新围巾不错。”
Celegorm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捻着围巾金红相间的流苏露出尴尬的笑容:“我妈的色感永远都那么糟,这看起来就像你们格兰芬多队的粉丝周边一样。” “至少我觉得比你们斯莱特林那个绿油油的好多了。”Aredhel说,“以前有没有人说过红色很适合你?”
“有,我爸,他认为我们全家都适合红色。”
“不,大伯的审美观是论外的。”Aredhel缩了缩肩膀,似乎角落里有一个不存在的Feanor正盯着她,“你见过Godric·Gryffindor年轻时候的画像吗?和你长得很像。”
“确实很多人说过我应该被分去你们那边。”
“那你当初怎么选了斯莱特林?”
Celegorm无辜地说:“关我什么事,这都是那顶破帽子的问题。我觉得它一直记着我爸的仇。而且现在说这个也没用,我都快毕业了。”
他撇了撇嘴,似乎是想做个轻松点的表情。Aredhel机敏地注意到他其实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一副罕见的,心不在焉的样子。Celegorm向来玩得一手烂牌,因为他的表情就是思考的同步直播,就算隔着围巾Aredhel也能感受到他像只燃烧的香炉一样散发着焦虑。
“怎么了?你今天找我出来的目的不是晒你的新围巾吧?”
“嗯?不是,我本来有件事想问你。”Celegorm蹙起浅色的眉毛,“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又稍微有点后悔。”
“所以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这是因为我睡过头了,抱歉。”
Aredhel的左手放在桌子下,不自觉地揉捻着桌布的边缘。
“其实我一开始就不该找你的,这个时期我们俩单独见面被人看见了不太好,而且又……呃,没什么用。可我后来又找不到你,也忘记找人跟你说算了不用来了。”
“哦,那么你想问我的是什么?”
“跟你说了也没用。”
Aredhel往前倾身:“你倒是先说啊,你怎么就能断定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好吧。”
Celegorm看着她,脸上开始弥漫起和他围巾一样的颜色。
“你知道Curvo在哪吗?”
Aredhel愣了有好几秒钟,好像Celegorm刚才冲她汪汪叫了几声。
“……在他该在的地方?”她艰难地找回对舌头的控制,“宿舍或教室或图书馆……”
“要真是这样我就不用找你了。”
不是这样你也不该找我,Aredhel心想,你明明是这个学校里唯一能掌握那家伙行踪的人。
“我只是碰巧想到你们这学期选了同一门课。”
“但他几乎从不去上课,你也是知道的。”
Celegorm的脸色刷地白下来,无力地辩解:“我也是没办法才——抱歉,我觉得这几天我脑子都有点不正常了。”
“‘这几天’?”Aredhel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从四天前开始我就找不到他了,我去了所有能找的地方,还去问了鬼魂和厨房里的家养小精灵,他们连他的一撮头发都没看见。”
“听起来确实有点不正常,可你也有点神经过敏了。”她抢在Celegorm火气上头之前说,“这是在学校里。”
“一所包含了你能想到的一切危险要素的学校。”
“你醒醒Turkafinwe,你亲爱的小弟弟已经五年级了而不是五岁,他不会把自己送给刻耳柏洛斯当午饭的。”
Celegorm沉闷地点了下头,表示他勉强听进去了,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发青,像展览柜里的瓷器罐子。
Aredhel感觉先前喝下去的小半瓶黄油啤酒在胃里翻腾起来,淹没了之前那些粘稠的难以形容的情绪——这是Celegorm啊,Aredhel!她心中响起一个声音,你十年前信誓旦旦地要打败黑魔头Feanor领回家的人,他从来没找你帮过什么忙,现在说“我不知道”然后放着不管你就挫爆了。
她越过桌子,重重地把手拍在Celegorm的肩膀上,令后者猛地一抖。
“这样吧,我来帮你找。”
“什,什么?”Celegorm的思绪在大转弯时失事了,老半天才回到正道上,“哦,好吧,谢谢,但是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啊,不就是丢了个弟弟吗,包在我身上——丢十个我都能给你找回来,Argon小时候掉井里都被我捞出来了。”她兴致高昂地说,“你不可能找遍整个霍格沃茨,万一他只是躲在一个你没法去的地方呢?”
“比如?”
“格兰芬多。”
Celegrom惊悚地看着她。
Aredhel做了个鬼脸:“开玩笑的。”
那之后她硬拖着Celegorm去逛街,路上经过了不止一双他们不认识但明显认识他们的眼睛,Aredhel干脆堂而皇之地拉起Celegrom的胳膊,后者像是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一样默许了。
到告别的时候,Celegorm肩上积压的阴云已经稀薄了不少。
Aredhel带着略微膨胀的自豪感回到格兰芬多的塔楼,一如既往地,公共休息室中央的大壁炉熊熊燃烧着,在四周的深红色挂帘和砖墙上投下火光。她忽然想起她正要寻找的那个难搞的堂亲曾经带着一脸踩着狗屎似的表情评价这里“简直像个火灾现场”。
看在他父亲的份上,鬼知道他有多讨厌格兰芬多,大概踏进这里就要心肌梗塞了吧。她之前为什么会不假思索地认为他在这里呢?
她步履轻快地走上楼去。
果然还是去别的地方问问看吧。
·
当Elenwe带着那串钥匙回到他眼前时,他几乎要兴奋得厥过去,那感觉就像在沙洲孤岛上快饥渴至死的落难者忽然被头顶的椰子砸中。胸腔里激动的震荡令他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时间在昏暗的环境中似乎会减慢流速,他尝试过逼迫自己睡眠,换来的结果只是因焦虑无法入眠造成的更深的焦虑,以及无数关于不祥未来的幻想。不过他现在真是无比庆幸这一点,不然他不会有足够的时间用来思考和说服Elenwe。
现在的他很难使用钥匙,不过他做到了,Elenwe瞪着硕大的蓝眼睛,蹲在一旁认真地打量着他的动作。她是个好女孩,漂亮又和善,但他不认为她能学会这一手……而且也没什么用不是吗?Turgon又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待她。
他镇静了片刻,推开铁栏门,从牢笼中钻出来。
该死的,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洗掉这身鸟屎味。
而且事情还没完。
首先需要一根魔杖——他无声地踱过深红色的小地毯,一转头就在四柱床旁的矮柜顶上找到了目标,因为它的主人是个永远都把东西放在最显眼位置的笨蛋,现在还把头缩在被子里睡得像头死猪。他脑中很快浮现出几十条充满报复意味的咒语,这几乎是不可控的,他努力把不需要的念头甩出去。 不想惹更多麻烦的话,一忘皆——
他和床上熟睡的身影都猛地一抖。
Elenwe不知什么时候把刚才装着他的笼子放倒了,他惊恐地回头看见,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好奇心她开始在地板上滚动这玩意,发出足以惊醒僵尸的哐啷哐啷声。
——你他妈又不是仓鼠,为什么会对滚笼子产生兴趣啊?!
床上的人坐起来,以他现在的视角看过去那身影庞大魁梧得不可思议,日光拖长的影子没过他脚下,带着惺忪的钝感。
还来得及,只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抢到魔杖!他咬紧牙关,被缓慢转来的视线追逼着,纵身向矮柜扑过去。
“你怎么……”
砰!
“……想不开啊?!”
剧烈的昏眩和钝痛中,他看见名为Finrod的蠢货兼罪魁祸首掀开被子跳下床,将他瘫软的身体一把捞起来,这么多天来他终于在那天杀的洋洋得意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计划不通的慌张,他本来该高兴一点的,如果不是这样……
他没有变回去。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惊恐地发现。
他,好像变不回去了。
……
“Curufinwe?你还活着吗Curufinwe?!活着的话喵一声?喂Curufinwe……”
(二)
疼。
脑袋超疼。
而且有人在摸他,超恶心地,从脑袋到脖子到背上到……“把手拿开。”
背上的重量迅速消失了。“你醒了啊。”
Curufin睁开眼睛,视线被一人一猫两张硕大的脸占去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是在两者神似的金毛。Finrod和Elenwe以一种关切得叫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着他,Elenwe还低下头来,在他脑门上一口一口地舔着。“感觉怎么样?回忆一下,第五十一页一个自然段是什么?”Finrod趴在床上,下巴下支着一本《诗翁彼豆故事集》。
“……看到只有这么做才能让她高兴,男巫抽出魔杖,打开水晶匣子的锁,剖开自己的胸膛,把那颗长毛的心脏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很好,看起来还没傻——你刚才差点把我吓心梗了。”Finrod把书丢到一边,像鼓励似地揉了揉他多毛的耳朵,加了一句“要是你把脑子撞坏了Feanaro伯父会放火烧了我家的。”
……难道在你看来把他儿子关鸟笼里塞在床底下整整两天就没问题了吗?他在挫败和无力感中茫然地想。
不对,都这个时候了吐槽这个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恨得要死,但为此自杀你不觉得有点得不偿失吗?你要是实在不喜欢鸟笼就直说嘛,事情总是有得商量的。”
“不,我没想……”
Curufin吸了口气,在一身浓密黑毛的掩饰下因不存在的寒冷颤栗着:“……我,我认输了。”他艰难地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衰弱得像濒死的昆虫的嗡鸣,“你就……放过我吧。”
Finrod英俊的脸凝固成一个滑稽的表情:“哈?”
“我说我认输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告诉我爸,告诉校长,告诉魔法部把我丢进阿兹卡班都好,都随你便。”要是可以的话,Curufin想在Finrod的枕头上刨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求,求你放我走。”
“原来真的撞傻了。”Finrod喃喃道。
“我没事,我很清醒,真的。”某种意义上,清醒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最大的负担,它会令他把现在说的每句话牢牢记上一辈子。
“那就很没说服力了啊。我们昨晚最后一次对话时你还是一副要把我碎尸万段的样子。”
“但我的态度和结果没有关系不是吗?”
Finrod“哦”了一声。
“反正你也什么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恨……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但你差不多也该看够我的洋相了吧?”
Elenwe喉底发出细微的声音,用柔软的爪子蹭他。Curufin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是个什么悲惨的样子,现在要是有人突然走进来,肯定会以为Finrod在虐待宠物。他抬起眼睛,从嗓子里挤出最后一句话:“解开你的咒语,放我走吧。”
Finrod的嘴巴张了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咒语?”
“让我变不回去的咒语——别装傻,看着我自以为能抢到你的魔杖结果差点一头撞死在你的床头柜上有意思吗?”
“没意思,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们趴在床上沉默地对视着,阳光从Curufin身后的窗子投射进来,照亮了Finrod丰软的金发和瓷白的脸颊。
他看起来无辜纯洁得像尊圣母像。
Curufin的理智很快随着先行一步的自尊蒸发了。
·
Finrod成功用一发统统石化让Curufin安静了下来。
所幸以前当魁地奇球员是的敏捷和本能反应还没从他身上消失,问题解决得还挺快,他靠在床柱边和像只猫布偶一样僵直地倒在床上两眼喷火的Curufin对视着,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去洗把脸,还需要一顿早餐。而且让Curufin单独待着远比他浪费口水瞎劝解效果好,Curufin是个聪明人,稍微冷静一下就能想明白怎么做足够理智有效。就像Finrod五天前刚把他抓回来拴在床脚上时,他发现自己的绝对劣势后就没有在Finrod面前反抗过,只是暗中计划着逃脱。
换言之,能够让他像生吞整公斤超辣比比多味豆一样暴跳如雷要和别人拼个你死我活的事情肯定不是个玩笑。
Finrod冲着镜子里那张英俊的脸皱起眉头。本质上来说,他挺怕麻烦的,虽然现在就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这点了。
他抱着一盒圣诞节收到的巧克力回到床边。乱糟糟的床上只有Curufin倒在那里,石化解开后,身形娇小的黑猫瘫下来,看起来提不起劲去挠Finrod的脸了,身上的长毛蓬乱纠葛,一副饱受欺凌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饿吗?Turukano那里有猫粮。”
“不用了。”
Curufin干巴巴地说,这是可以商量的口气。
“那就来说说你的事。”Finrod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什么叫‘让你变不回去’?”
黑猫把埋在爪子里的脸露出来,斜着银色的眼睛看他,往前伸了下爪子,收回来,又往前伸了一下。Finrod好奇地端详着他扒拉空气的动作。“就是这样,我恢复不了人形了。”黑猫低声说,“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我发誓没有。”
“哦,对,你用不着,反正我被关在鸟笼里也同样不能变回去。”黑猫有气无力地说。
“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吗?”
Curufin盯着自己刚才伸出去的爪子,沉默了一阵:“我感觉是的。”
“感觉。”
“阿尼马吉靠的就是感觉——掌握了正确的感觉就可以变化,反过来说没感觉就变不了。”
“是猫当久了一时间找不到变回人的‘感觉’了吗?”
“不对,是‘感觉’不起作用了。”
Finrod尽己所能地思考了一会儿:“我能理解为是你的魔法出问题了吗?”
Curufin大概是做出了某种放在真人脸上会相当狰狞的表情,可他现在从头到尾黑得像从墨桶里捞出来的,唯一可分辨的五官只有眼睛,根本没有什么神态可言。“我从开始学习阿尼马吉起就没有出过错,别把我和那些被反噬的不合格玩意混为一谈。”
“话是这么说。”Finrod耸肩,“但你又没有证,谁知道你到底合不合格?” “根本不需要证,我现在没躺在圣芒戈里学鸭子叫而是在这里跟你说话已经足够证明这一点了。”
Curufin嫌弃地瞪了他一眼,重新蜷起来把脸埋在尾巴里,不搭理他了。
然而这恰好将他隐晦的不安暴露在了Finrod眼中。一个外行都能想到的事情不可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当中,Finrod想,他只是不想承认有这个可能性。他的耳朵尖竖起来的时候Finrod就猜到他们应该想到一块去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阿尼马格斯变身的副作用,在他的印象中人形的Curufin就基本没有过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
不对,Finrod忽然想到,他们以前就没正式见过几面。
就连那个时候他也只是在飞天扫帚上远远地望向看台而已,在倾盆暴雨中他连游走球都没看清,所以那个Curufin的身影说不定只是他根据声音联想出来的。 Finrod有一瞬间感到空荡荡的胃里翻腾起来:“我只是猜测一下。”
“……有什么好猜的。”
“嗯?”
缩成海胆状的黑猫动了动:“还是说猜到了你就放我走?”
Finrod挑起一边眉毛:“我认为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哦,那这样不是恰好合你的意吗?”Curufin冷笑,“想笑就笑吧。现在还装什么好心?”
“我——”
空置的鸟笼还倒在地上,它被Elenwe滚到床脚边卡住了,此时被Finrod不经意的视线扫过。模糊的回答在脑中还未成型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先前被他们吓得半死,躲回豪华猫窝里的Elenwe轻快地向门口跑去,跃进一个高个子少年怀抱里。
“想我了?”Turgon抱着爱猫亲了两口,看见Finrod坐在床边上眼神微妙地看着这边,“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当然。”
“我刚才在门口好像听见你在和别人说话。”
Finrod赶紧挤出微笑:“你听错了。”
Turgon“哦”了一声,从不苟言笑的脸上很难看出他对这明显的敷衍有什么想法,不过Finrod向来是他完美逻辑思维的死角。“你不是也有课吗,又逃了?”他习惯性地相信了好友无辜的笑脸,“这样不太好吧,小心Manwe教授挂掉你。”
“我没想逃课——但我的猫今天没什么精神。”
“你的……哦,这孩子。”Turgon将Elenwe抱回窝里,凑过来看了一眼死了似地瘫倒的黑猫,同情地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没你这样养猫的,我要是它早就一头撞死自己了。”
“……”
“怎么了?你这心虚的表情。”
Finrod撇开视线:“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养猫’很麻烦。”
“你养好自己就不错了。不过说到麻烦……我倒是有一件更麻烦的事要告诉你。”
像是仍然质疑第三人的存在,Turgon扫视宿舍,然后弯下腰,附在Finrod耳边低声道。
“Beren想找你。”
(一)
我梦见了雨。
从晦暗云层中飞落的水滴拍打着倾斜的窗户,而我被黑暗包围着,蜷身于仅有这仅有的光源附近。我以沉睡中飘忽的思想考虑着,猜测这里大概是什么房子的阁楼——受贫瘠的生活经历所限,现实中的我并没有见过独栋房子的阁楼,所以在这里局现化的应该是我关于阁楼的幻想。低矮,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看不见的地方隐藏着看不见的秘密。
我对秘密没有兴趣,同时一如既往地希望秘密对我也亦然……但这次似乎是奢望了。
之前每一次都以沉默和抗拒对待我直到我在现实中醒来的黑暗深处蠢动着,像是一潭泥沼般咕噜作响,我身下的光圈在四周的挤压下逐渐缩小,我往窗沿边后退,直到脊椎贴上冰冷的玻璃,不久后我就有些难过地发现本应是唯一光源的窗户成了我求生的阻碍,我整个人几乎嵌进了窗框里,无处可退,只能看着黑暗如同潮水上涌。
黑暗深处绽开一双硕大、苍白的眼睛。
身后的玻璃忽然破碎了,我惊叫着,向外面坠落。
·
是窗子被咯哒咯哒敲击的声音把我吵醒的。
外头下着大雨,起初我以为是风吹动树枝拍打窗户的声音,但转念一想,我的窗边根本没有树——可这是三楼啊。
我摁着耳朵,希望发出这声响的家伙能赶紧识趣地发现那里不是门(当然,这不代表我会乐意把它从门口放进来)。敲击声和雨声一起充满韧劲持续着,很快就产生了一种催眠的效果,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时敲击声顿住了。
接着变成了一种绝对不容忽视的“哐哐”声——如果说刚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弹玻璃窗玩,现在就是在用拳头砸了,说不定隔壁两边也会发现。一种如同在枕头里藏糖果被修女发现的惊慌把我拖出了藏身之处。
我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情接近了窗户。旁边的床上,Erenion还睡得很沉,如果不是知道他一贯来感官迟钝我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正处于某种清醒的幻觉中。为了不引来注意,我没有打开灯。于是现实和我的梦境诡异地重合在一起,唯一的不同是我是从黑暗中走向窗边的,这似乎成了某种心理暗示,只是我才是侵略的那方。
窗外蹲着一小团黑影,我打开窗时心里一沉。
那有着双不太常见的银色眼睛,通体漆黑的猫冲我叫了一声。这是我第二次和它面对面。
它是近来新出现在这附近的,和普通的野猫不大一样,它个子小得有点出奇,从不理会别人的逗弄却又不像真的坏脾气野猫一样和人保持着安全距离。前几天这种傲慢又缺乏警惕的习性给它带来了一点小麻烦,福利院有几个男孩子把它抓了起来,当成皮球抛上抛下地玩耍,往垃圾桶里投篮。
当时我替修女采购回来正好看见,就把他们赶走了——要做到这点很简单,虽然他们不太喜欢我,但Erenion是他们的孩子王,而Erenion对我言听计从——我记得它跑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现在看来像是今晚的预告。
它从窗子跳进来,厚厚的长毛黏在身上,湿得像个拖把,毫不客气地把我的毯子当成了毛巾开始在上面打滚——说实在的这动作真不像猫——给我留下一大片尿床似的湿印后,它在枕头上蹲下来,用幽幽发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看错的话它在冲我招手。
好吧,Celebrimbor。
这是一只猫。我慢慢回到床边,心想,你救过它,它没有理由坑你。
我坐在床边上,它向我伸出脖子,大方地让我摸了摸,触手的除了浸满雨水的猫毛外,还有一根细绳。我摸到了一个束口的皮袋子,它被挂在黑猫的脖子上。
我实在没法说服自己这里面装着的是它的住址信息,袋子不是很沉,体积却和携带者几乎一样大了,里面隐约传来硬币碰撞的声响。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可没带着这个,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从我脑中涌出来。
“你是……这个是带给我的吗?”
老天,它在点头,幅度还很大,像是生怕我看错了。
我有预感,按照着猫咪的指示做的话,后面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把我之前十余年的人生统统碾碎。尽管我确实和别人不大一样,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很小心地控制着这些,并说服自己我对秘密不感兴趣。
——然后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
湿漉漉的猫咪蹭着我的手,在我发笑时抬起头来,它成了我们中真正惊讶的那个。
应该就是现在了。
我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刻有奇特花纹的硬币丁零当啷落在床上,接着是一张折好的纸,最后是个皱了的信封,我确信它像这只猫一样进过垃圾桶,是谁干的也很容易猜到——修女,因为上面写着一些非常能让人发笑的内容。我抚过火漆印凹凸不平的表面,借着窗外朦胧的光看见了我的名字。
还有一个单词。
“霍格沃茨。”
(二)
破釜酒吧,垃圾箱往上数三块,右数两块砖,用魔杖敲三下。
从那里可以进入对角巷。
……真是不靠谱的提示。
我现在正躺在破釜酒吧提供租住的狭窄套房的床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起来坏天气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空气里充溢的潮湿气味令人浑身无力,我翻了个身,对着稍微明亮一点的方向,继续打量这张字条。
它是由凯蒂——我给它随便取了个可以称呼的名字——带给我的,连同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和一些巫师间的流通货币装在一只皮袋子里,它们现在占了我全部家当的约百分之八十,就压在我枕头底下。
凯蒂来的那晚之后,我的人生就像火箭似地一点火嗖地脱离了常理。第二天修女带着恍惚的表情来告诉我有人收养了我,手续都办好了,说完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是个人都能发现事情不对劲,但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我一个正常人。那天下午我抱着仅有的东西和猫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考虑着睡广场和睡公园哪个更安全,直到凯蒂不耐烦地刨起了我的袖子。
我想起了皮袋子里还附着一张纸条,我把它掏出来,这是一张空白的纸,但随着我的手指划过表面,细长的手写字凭空浮现出来。
我像被雷劈中似地在路中间呆站了有五分钟。
我高估了我的心理准备。
不过接下来就很顺利了,我每完成一条指示纸条上的信息就会自动刷新,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在破釜酒吧住了一夜,醒来时昨天睡在我怀里的凯蒂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毕竟还是野猫啊,这么想的时候我莫名失落了一阵,从皮口袋里翻出纸条,上面的信息更新了。
“重要的商业街”把入口开在酒吧的垃圾桶旁边这点果然看起来很搞笑,我暂时还不大能理解巫师们的兴趣,不过问题不在这里。我眨着眼,把剩余的睡意从脑子中赶出去,我知道什么是“魔杖”,破釜酒吧里来往的人都带着那样一根小木棍,录取通知书上也特别强调那是必需品,但是我没有。
要是可以,我可不想去搭讪除了老板之外更多的巫师了,尽管忽略万能小木棍后他们和普通人无异,我还是难以放下过度的警惕。可我眼下没有更多选择,只能请一个有木棍的巫师带我去对角巷。
我从床上坐起来,凯蒂还没有回来,我决定独自去碰碰运气。
走下楼后我立马感觉到了失策,时间太早了,破釜酒吧店堂里还空荡荡的。那些带着孩子的看起来会比较好说话的父母更不可能在这个点过来。我站在楼梯上想了想,准备退回去的时候,一个金发的人影掠过我的视野边界。
比起我从猴孩子手里救下凯蒂,这更要像一个巧合,因为店堂里空无一人我才会注意到那个匆忙得有些怪异的人影,我对拿着木棍的巫师抱有不安的警惕,可这时却意外地马虎起来。金色的残影与灰暗的店堂对比太过强烈,在我的眼前留下了划伤一样的痕迹。我跟着他,走进了酒吧狭小的后院——就是通往对角巷的地方,他在垃圾桶前站住了,忽然回过头来。
那真是张漂亮的脸。
我的词汇量本来就很有限,在那一瞬间更是显得贫瘠,在意识到我能做的不过是给第一反应的“漂亮”加个最高级时我想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他没有在意我的反应,当然,也有可能是习惯别人在他面前发呆了。
“请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我调整着呼吸,“请问你是要去对角巷吗?”
“这是当然的吧,不然在这里还能干什么?”他说,声音温柔优美,“你需要帮助吗?”
我庆幸自己恰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尽管我根本不是为此而追上来的。
“啊,是的,我也想进去,请问你能帮我打开吗?通道。”
他看起来比我年长两三岁,个子高一截,多亏如此我只要稍微垂下眼就能避免直视那张耀眼的面孔,转而注意他身边的大箱子——那是只古旧的手提皮箱,对他来说体积有些太大了,上面横七竖八地绑着几十根皮带。我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从上头落下来:“你是今年入学的一年级新生?”
“霍格沃茨吗?是的。”
“你说话真有趣。”他低声笑了,“你的家人呢?连魔杖都没有,他们怎么会放你一个人来采购。”
“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什么都不知道,通知书叫我来这所以我就来了。”我很自然地编了半句假话,稍微抬高了视线看他的反应。
“哦,抱歉,我没想到这个。”白皙的脸庞上泛出些许血色。出乎我意料,并且几乎让我心脏停跳地,他拉住了我的胳膊,“那跟我来吧。”
他从袖子里抽出魔杖。
那堵破破烂烂的砖墙上露出一个大洞,那后面是街道的景色,比外面普通的大街要狭窄古旧,众多的店面挤挨成一片。我随着他走进去,因为时间的缘故,这里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了,我们过来了。”他说,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犹豫着又加了一句,“这样就可以了吗?”
“什么?”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我是说,没有监护人……你知道该做什么吗?在哪里能买到东西什么的,这些事情有人告诉过你?”
“我不知道。”我低头快速地瞄了一眼手心里的纸条,上面的信息果然发生了变化,“我要先找个地方。”
“必需品可不是一个地方就可以买齐的。”他抿着嘴唇,我想他其实本来是想问我哪来的钱。
我挠了挠后脑勺:“其他的事情等我到了那个地方就会清楚了。”
“哦,是什么地方?”
“一个叫Ai,Ai The——不对,Ai Ta……”
细长优美的眼角抖动了一下:“Ai Thamen?”
“你知道吗?在哪里?”
“是的,你一直沿着大路往那个方向走就能看见了。绝对不会错过去的,因为招牌很显眼。”他顿了顿,“不过……”
“不过?”
“我觉得你不像认识Ai Thamen老板的样子,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这我也得去到才会知道啊。我在心里嘟囔,忍不住问:“难道那是一家黑店?”
他连忙摇头,金发在晦暗的天色下仍如阳光般闪亮:“不不,倒不如说正好相反,Feanor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不会在意蝇头小利……但他脾气很怪。”
我耸了耸肩:“这倒无所谓了,至少在现在的我看来巫师本来就很奇怪。”
他愣了一下,似乎反应过来自己也被囊括在了“奇怪”当中,低低地笑起来。“你还真有意思,说不定和Feanor先生也能愉快地交流。”他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后松开,“我该走了,祝你顺利。”
“也……”我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头,“也祝你顺利。”
他向我挥了挥手,向着相反方向步履轻盈地离开了,像是童话里踩着水面跳舞的妖精,不,也许真的是也说不定,给公主下毒药的巫师都遍地跑了,现在再出现点别的我也不会再惊讶。他披着黑袍的背影很快消失了,而我还立在原地,手心里停留着他无心的魔法。
你真蠢,Tyelperinquar。
我在心里唾弃着自己。
(三)
就和金发的妖精所说的一样,Ai Thamen非常的显眼,让人想错过去都不行——店面和这条街别的地方倒没有什么区别,但它的招牌相当大,让周围一片都显得黯淡无光。烫金的花体字Ai Thamen后是一个巨大的八芒星。我揉了两遍眼睛,才敢确定它确实是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原理是什么我不敢确定,总之不是霓虹灯。
对审美滞留在蒸汽革命之前的巫师们眼里,能想出这种装潢的店主确实是很奇怪,在我这个一般人眼里也显得有点微妙。
店门口挂着“休息”的牌子。我看了眼字条,上面写着“推门进去就好”。
括弧,平时也不怎么开。
我开始为前方的未来忧心了。
“你好?有人在吗?”我推开门。
店里没有照明。
凭着从橱窗照进去的自然光只能大致分辨出里头摆设的轮廓,我小心地绕过那些奇形怪状的,不知是塑像还是天体测量仪器的东西往里走。平心而论这里面不算狭窄,可看起来比起商店更像是仓库。黑黢黢的天花板很高,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吊灯,贴着墙摆放的玻璃柜里盛放着精美的摆件和珠宝,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就令我有些晕眩。再往前……没路了,我的脚尖踢到了一座大理石台座。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真有意思。
这台座上放着软垫,软垫上才是一只趴着的漆黑的睡狮雕塑——它未免太像真的了,仅有的光线穿过我身后的空隙,落在它垂挂的爪子上,绒毛的纹理像头发丝般精细。它仿佛在微微动弹,覆盖在阴影中的身躯在呼吸中微微鼓动。
……不对。
是真的,在动。
“就是你吗?”
它睁开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
谁都知道Erenion是福利院里胆子最大的孩子。
他最有名的壮举是三年前和当时另一个和他势均力敌的孩子头打赌,深更半夜潜入墓地中,寻找传言中某个会移动的墓碑。经此一赌他在所有人心目中树立下了不可撼动的威严形象,不费一拳一脚地打下了他的江山。
虽然他后来对我说过,那帮傻瓜根本没有胆子去见证他的冒险,他刚走进墓园没多久他们就被一阵风声还是什么的吓得作鸟兽散,逃回床上瑟瑟发抖,甚至根本不觉得他还能回得来。当他再次出现在另一个孩子头面前时对方抱着他哇哇大哭了起来,这让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往墓园深处走了,在入口附近的歪脖子树下蹲一阵,回去再随口编个吓人的故事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不是挺有意思的冒险吗?”我问他。
Erenion气红了脸,但是又怕自己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只能小声地对我抱怨。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见到墓碑移动时还想跟上去研究它会跑到哪?!”
“你还好意思说。”我说,“如果不是背着昏过去的你,我就能看清它上面的名字是什么了。你现在瞎编了个名字,万一以后穿帮了怎么办?”
“不可能的,因为地球上不可能存在第二个你这样的怪胎好吗?”
……
说起来,大概是一个这样的故事。
在我看来这样的经历不能代表什么,所谓恐惧是因人而异的,就像Erenion和我各自喜爱着一种对方很厌恶的蔬菜,然后我们都认为对方的舌头有毛病。比起Erenion他们,我只是不容易被虚幻的东西吓到,那天晚上潇洒地穿梭在静穆的同类间的那个墓碑,对我来说也许和路上某辆款式稀罕的自行车差不多。
于是,我不知名状的恐惧在安宁枯燥的生活中沉睡着,直到今天——
在关于被横着撕成两半和竖着撕成两半的幻想中我被击倒了,失去了对身体和思考的控制权,耳边回荡着尖锐的惊叫——我的惊叫,和无数东西轰隆隆地晃动的动静。
——我把它放出来了。
大吊灯像钟摆般剧烈地摇摆着,最终连带着一层墙皮,从我和黑狮子的头顶坠落。
(四)
我瘫坐在地上。
美丽的橱窗,有着闪烁眼睛的石像鬼,在轻微的嗡鸣中运转着的不明器械,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原先笼罩着它们的神秘,变成了四周散落的残骸。立架和雕塑都倒下了,以我为圆心朝着外周拦腰劈折,好像前几秒前我所在的位置上引爆过一个炸弹。
我不想用“闯祸了”这么轻描淡写的词来概括眼前的景象,也不想往更深处思考,脑子里有一个Erenion在高呼着“跑啊——!”——那是上上个圣诞节时的回忆,那个不省事的家伙在往修女的抽屉里塞死老鼠时被抓了个现行,但他的呼喊显然是带着兴奋感的,他总是很有劲头,和以往以及现在的我截然相反。
大吊灯的残骸就掉在我面前,底下压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我呆呆地注视了一阵后,缓慢地挣动起来,从歪曲的灯架下伸出一只手来。
是人的手。
我吸了口凉气,那只手撑开灯架,引着后头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爬了出来——那是个黑色头发的中年男人,穿着巫师的黑袍子。他有着一张英俊冷淡的脸,和刚才的狮子的眼睛:“知道我为什么没在店里设防护魔法吗?”他站起来,身上落下一阵灰尘和玻璃碎片的急雨,低头打量着我。
“为什么?”出于礼节,我小声接应。
“因为从没有人敢在我的地盘上作乱。”他扫视着废墟,然后又看向我,“你是第一个。”
但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喜欢用这幅样子接待客人……不对,我估计你根本没有客人。“哦,好吧……我会赔……”
男人打了个响指,瞬间我的视野被四面八方投来的光填满,一片花白,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面前,四周再度于雷鸣般的轰响中震动起来,片刻后又安静下来,我斜出一缕不确定的目光,看见了整洁的地面。
展示着宝石的橱柜,巴眨着眼睛的石像鬼,振动或旋转的不明机械,它们环绕着我和男巫,在吊灯投下的淡金色光线中熠熠生辉。
巫师,巫师……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我要等的就是你吗?” 我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大概很傻,说过之后,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次。
我努力眨巴着眼睛适应光线和刚刚回到我脑子里的理智:“是,我想是的……应该。”
“名字?”
“Celebrimbor,或者Tyelperinquar也可以——前一个可能好念一些……”
他端详着我,像一只黑色的大猫紧盯着摇晃的逗猫棒,然后像是微笑般撇了撇嘴。似乎是被我紧缩肩膀的怂样取悦了。
“过来。”
我忙不迭地爬起来,跟上他的步伐。
(五)
店堂里充斥着灯、金属和珠宝的光芒。
Feanor把大理石台座上的软垫拿开,向角落里挥手,两张椅子便像小马一样从不知哪个角落里跑过来。他似乎在把这个东西当成柜台使用,并示意我坐在对面。
“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
餐具叮叮落在我面前。面包、培根和奶酪飞舞在我的脑袋附近,在一把同样危险地飞舞着的刀上把自己切成均匀的薄片,依次落进盘子里形成一个三明治。
“好,好的,非常感谢。”我把三明治拿起来,咬了一口,不可思议的温热和香味冒进嗓子里,令我噎了一下。
“喝点什么吧?你喜欢牛奶还是南瓜汁?”
“水,就可以了。”
一个玻璃杯落下来。“我对育儿懂的不多,但你这个年龄的小孩还是多喝点牛奶比较好。”
“啊,太麻烦您了。”
Feanor摇了摇头,他的手肘撑在大理石台上,以手背托着下巴,不管我怎么试图偏开眼睛都无法避免和他直勾勾地对视着。
“你很紧张。”他说。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屁孩可是刚刚经历了这辈子最大的惊吓。我想这样说,但理智告诉我这没什么用,这位有着王者般威严仪态的先生——我努力回忆着金发妖精先前顺口提到的名字,对,Feanor——面容冷淡得比他先前扮演的狮子更像石像,显然不能理解我这点卑微的苦恼:“是的,先生,因为我是个……普通人。”我又补充道,“在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我觉得您会告诉我?”
Feanor撇了撇嘴,像是一抹失败的笑容。
“哦,是的。”他说,“因为我需要招募一个短期工。”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周边,仿佛被某种奇妙的氛围包裹着的店堂。
“我要外出一段时间,想找个人帮我看店。鉴于我个人的名声问题,在外面张贴招聘广告肯定是不会有人来的,本来我打算像以往一样放弃,但是……恰好‘有人’跟我推荐了一个绝对不会介意这份工作的人选。”Feanor说,“就是你。”
我险些把牛奶喝进气管里:“‘有人’是谁?”
“我认为这不重要。”
不,很重要啊,先生。我想,但Feanor眯起眼睛的神态打消了我插嘴的欲望:“好吧,我确实不太介意。”不如说找不出介意的实感,我可能需要用几个失眠的夜晚来彻底解决(或放弃)我的困惑,“但是有一些问题。”
“说。”
“您是真心实意地希望,那个……雇用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边的规矩是怎么样的,但在我看来这太不合理了,你看……”
“时间和待遇方面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工作到八月三十一日,从现在开始算起就是大约两个星期,九月一日你可以放心地去学校报到,如果不认识路可以叫我到时候送你去。”Feanor以不容置喙的口气打断我,可他的态度并不粗暴,反而应该说太过淡漠了。好像我的脸上贴着台词本,他只是照着那里逐字逐句地念着,“这楼上有我儿子以前用过的房间,你这段时间可以住在那里,已经打扫过了,不收你房租。作为你工作的报酬,我会为你准备你上学需要的东西以及支付你的学费。”
“……”
“不满意吗?”
我喃喃:“太满意了,简直无可挑剔。”
Feanor挑起一边眉毛:“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像巨大的黑鸟带着一阵风从我的身侧经过,我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忽然意识到我身后是门口。
“等等……您现在要去哪?!”
“外出。”Feanor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带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无表情,仿佛我是他从包着尿布时就认识的老熟人,“两个星期后见。”
“不不不,等一下!您不能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
“为什么?”
我徒劳地挥着胳膊比划:“我不是……我还什么都不懂啊。看在老天的份上,先生,您不能把一个什么都不会两天前才知道自己是巫师连货币进制都没完全搞清楚的废柴十一岁小屁孩放在这里不管。您到底是想让我替您工作还是想让我饿死在这里?”
Feanor望着我,陷入沉思般眨了眨眼睛。
“有道理。”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巫师们的神奇小木棍,毫不犹豫地指向我的脑袋,射出一道白光。我连一瞬的思考和挣扎都没有,直勾勾地仰倒下去——然后后脑狠狠地撞上了身后的大理石台。
“啊!”我痛的大叫,狼狈地跌坐在地上,Feanor靠在门上十足冷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并在我准备向他兴师问罪时,挥手变出一本书来。“活地狱汤剂的标准配料是什么?”他翻开书,随便停在某一页上。
我远远看见,镀金的书名是《高级魔药制作》,在心里吼道“鬼知道啊?!”。
可我口中吐出的犹疑声音却远不是这么一回事:“水仙……球根,苦艾汁,缬草根……磕、瞌睡豆汁?”
“人马为什么拒绝被划分成人类?”
“因为他们讨厌妖精和吸血鬼。”我捂住嘴,抽了一大口凉气。
Feanor随手指向角落里眨眼睛的石像鬼:“那是什么东西?”
我说不出话来,但我知道——信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中——那是Feanor的妻子制作的魔像,晚上会活动,以前被摆在他家门口当护卫,后来因为允许现任魔法部部长进门而被摆在这里以十个西可的超低价甩卖。但不管卖出去了多少次,它总会自己飞回来。
“……”
Feanor朝我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露出比较和蔼的样子,可我无言地瞪着他黑色大鸟一样轻快地飞出门去的背影,完全感觉不到开心。
我想应该没人会在自己脑子被篡改的时候开心。
我无能为力地坐在地上,朝吊灯翻起了白眼。
(六)
就这样,不论我怀疑、失眠、抱怨与否,三天过去了。
·
对角巷的人流肉眼可见地增多了起来,几乎全是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当我坐在柜台后翻阅从房间里找出来的旧课本或用Feanor的宝石打弹球时,他们三不五时地从店门口前经过。
当然,至今没有一个人打算进来光顾。
在Feanor先生往我脑子中增添的信息中,他显然是个伟人——史上第一个成功变化成非寻常动物的阿尼马格斯,年仅18岁就创建了现代魔文体系Tengwar,发明了具有跨时代意义的通信工具Palantir,改进了近一百五十种魔药配方,精通魔杖和诸多魔法物品的制作,在(除占卜学之外)的所有学科都颇有造诣。要是放在普通人的社会中,他英俊的大头像一定会印上面额最大的钞票吧?或者成为蜡像馆里最受人欢迎的合影对象。别说他亲手制作的物件了,就算是他在泥地里留下的鞋印,大概也会被灌模放到拍卖会上去,让一群富豪争得头破血流。
但巫师们明显不是这样想的。
绝大部分人对这家店采取了视而不见的态度,好像它被下了十层赤胆忠心咒。偶尔有小孩子对门头浮夸的招牌抱以好奇地注视,很快也会被家长拉走。在这条繁华的商业街上形成了一道荒凉的奇景。
如果不是知道Feanor从来没指望过用这家店赚钱,我都要同情他了。
“不过,那就有个问题了。”
我在收拾架子上堆得乱七八糟的魔杖时想到了这个问题。在被Feanor擅自塞入了过多的巫师知识后,我的反应似乎迟钝了很多,要是在从前,我理应会更早地注意到。
“既然他只把这家店面当仓库用,为什么还要雇用我?好像是为了资助我上学特地找了这么个理由似的。”
抱着尾巴蜷成一团,看起来半梦半醒的凯蒂抬起灰色的眼睛看向我。
“和你有关对不对?”
当然,我不能指望从它口中得到回答,这家伙精明的时候活像个妖怪,这也意味着它打定主意装傻的时候我是斗不过它的,就像我斗不过这家店的店主人。它在桌子上打了个滚,把和后背黑得没有两样的肚子露出来,乖顺地容许我把手放在上面,那条不老实的尾巴像随风招摇的狗尾巴草在我手腕附近扫来扫去。
这种讨好人的方法可谓相当蹩脚,但不管怎么说,它是只猫。
我挑起眉毛瞪着它,它就抱住我的胳膊,像条毛虫一样黏着不放。这么僵持个十几秒后我就主动放弃,放下了所有别的打算把它抱回怀里。
下次吧,下次……我把凯蒂放在肩膀上,重新面对那些长得很奇怪堆放得也很奇怪的魔杖,自言自语:“反正总有一天我能搞清楚这回事的。”
毛乎乎的猫在我耳边发出嘲笑似的咕噜声,我反手用鸡毛掸子敲了下它脑袋。
“砰”的一声。
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那瞬间我脑中竟出现了黑猫像气球一样爆开的景象,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声音的来源是角落里红砖砌成的壁炉。
在这和凉爽沾不上关系的天气里一般没有人会留意到那个地方,我也下意思地在扫除列表里把它排到了最后。现在那里头,可能有整年以上没有清理的煤灰堆上窜出了完全不合常理的火焰,绿莹莹的火舌像是盛放的花瓣舒展到砖墙外,从中喷洒出一股股发亮的灰尘。
鸡毛掸子从我手里掉了出去,又被我捡起来。我走近壁炉,清了清嗓子(但是吸进了更多的灰),小心翼翼地面对着绿色的火焰。
“您好?”
一颗有着海报模特般俊美脸庞的脑袋从火焰里伸出来。
黑猫抖了抖,像一阵毛茸茸的旋风掠过我的肩膀和弯下的脊背,嗖地窜进临近的柜子下不见了。我瞄了一眼它消失的方向,心里只有我自己都觉得诡异的淡定。
火焰中漂浮着的脑袋端详着我,片刻后恍然大悟地说:“哦,我说呢……你就是‘那孩子’对吧?”
“您可以叫我Celebrimbor或Tyelperinquar——不管我对您来说是‘哪个孩子’。”我说,“以及我建议您走正门比较好,这个壁炉很久没有清扫过了。”
“这点我比你清楚多了——你的老板呢?叫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他不在,出远门了。”
英俊的脑袋皱起眉:“不可能。”
“可事情就是这样,三天前他……把工作交给我之后就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我耸了耸肩,以鸡毛掸子支着下巴,“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劳吗?”
“不用。”他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不满,“你确定他真的不在?”
“我当然确定,您要是不相信可以……摄神取念试试?”
被火焰簇拥着的脸庞不适地抽动了一下,好像他那留在飞路网的另一端上的屁股被人趁其不备地踹了一脚。
“算了……你后退。”
我顺着他下巴指示的方向从炉子边退开,背靠在临近的柜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俊美的脑袋消隐在火焰深处。接着,鲜绿的火舌猛地喷出壁炉,从中迈出一只穿靴子的腿。
不得不说,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长的腿,令我联想起了螳螂和社区公园里的滑梯。它后头连带着的是一位有着铜红色长卷发的巫师,个子高得不可思议,他抖掉袍子上的炉灰、在我面前站直的那一刻店堂里的空间瞬间显得低矮了许多,从我的角度看去,他的脑袋几乎要嵌到天花板里了。
“以后要记得开着Palantir,用飞路网说话太难受了,我有好几年没把脑袋扎在壁炉里了。”
“好。”
“以及,我不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在炉火里出现过的脸严肃而友好地向我低下来,“但是不要随便让别人让别人对你摄魂取念,这是违法的——还有,他真的不在?”
我忙不迭地点头。
“那你是被骗了。”
“被……什么?”
他挥动包裹在宽阔袍袖里的胳膊,像巨大的蝙蝠展开翅膀:“他肯定还在这里。”
“那个,先生,我是看着他离开的。而且这几天来我一直呆在这里,如果有另外一个人我肯定会知道的吧?”
“这可不好说。”
铜红色头发的英俊巫师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当着我的面,开始堂而皇之地探寻这不大的店堂——某种意义上这是光明正大的盗窃行为,Feanor先生出于对自己恶名的自信,未在店堂里布置任何防护魔法,假如这位新来的先生在左敲敲右敲敲的时候顺手摸走几块宝石,我也无法阻止。但我只能跟在他飞扬的长袍后,一句像样警告都说不出来。
大概是他的脸太有说服力了。
我这几天以来坚持的看法被他用轻描淡写的三句话轻易地动摇了,现在正摇摇欲坠地悬挂在我的理智边缘上。如果我是个女孩子,现在一定满脑子都是“这位先生说的绝对没错,如果有错,那一定也是Feanor先生的错”。
巫师先生熟练地找到了墙边隐蔽的窄小楼梯,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上去,陈旧的木板在他脚下嘎吱作响。那上头是一扇嵌在天花板里的地板门,里头是Feanor提供给我的房间,空间不算很大,但对我来说比破釜酒吧的客房要令人舒服。
“换锁了啊。”他仰着头端详,现在他的姿势好像是拉长身体趴在整列楼梯上一样。
“换锁?”
“我在学校上一二年级的时候还是在这里住过两个暑假的,后来就不来了,这上面的房间对我来说有点太小了——而且我争不过Atarinke……啊,Atarinke就是Curufinwe,你认识的应该是这个名字。”
他抬起右手,宽松的袍袖落到手肘上,我注意到那一整条小臂乃至手指都包覆在金属之下,好像是穿着一件盔甲护臂。金属的指尖戳碰着锁眼的时候发出“哒哒”的响声。
“……请问您到底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吗?”他斜了我一眼,一边继续捅着锁眼,“虽然是拖了几天,但他没有跟你说过我要来?”
“没有,他几乎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啊。”
“哈?那老头子又在搞什么……你等等。”
不知是被他戳到了哪个机关,镶在门里的锁盘突然弹出了一截,他握着锁盘转动了几圈,地板门居然在轻微的“咔哒”声中打开了。“我就知道肯定又是这样!”他推开门两步跨了上去,一阵东西翻倒的动静震动了天花板,令大吊灯像风铃一样岌岌可危地摆动起来。
我在不祥的感召中打了个哆嗦,连忙跟了上去。
巫师先生的背影像一块高耸的岩石挡在门口,我从地板门中探出头,急忙越过他的袍子向房间里张望。
然后抽了口凉气,感到两眼发黑。
“——你又开始沉迷麻瓜的游戏机了!”
完全陌生的空间中,三天前一去不回的Feanor先生一手端着桶装泡面,另一手拎着手柄,盘腿坐在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几台大显示器中间,满脸阴沉地看向我们。
(七)
“亏你还真的找过来了。”
Feanor先生作出了十足邪恶的发言,仿佛他屁股底下不是猫坐垫而是魔王城的王座。
在他(不得不)高高仰起的视线另一端,红发的巫师露出无比沉痛的表情:“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但我不想听。”
“所以你搞了个这么拙劣的把戏,想耍我一把?恕我直言,你还不如堂而皇之地坐在大街上,再往自己脸上贴张写着‘我不是Feanaro’的纸条。”巫师说,“我好歹也通过了傲罗考试……。”
“然后整天和半种儿子混在一起搞坏了我遗传给你的脑子。”Feanor先生提高声音,像一把尖刀倏地斩断了红发巫师的话头,令对方无声地僵在原地,“我做到这份上,就代表你应该识趣地发现自己不受欢迎,在Tyelperinquar回答我不在之后就乖乖滚回魔法部去,而不是由我亲自把你踢出去。”
红发巫师把右手的铁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他抬起手狠狠摩擦了一下额头,想把眉头间堆起的结揉开。
“爸,你能不能别这样,想想今年你已经多少岁了。”
“哦,原来你还懂得该这么叫我啊,真感人,至少让我知道这个称呼没让半种抢走。”
缺少照明的空间中可以分辨出大量电器设备堆积而成的轮廓,像是微缩的山峦的模型。按理说这应该也算我曾经梦想过的场景,被五光十色的游戏机包围起来什么的,但现在我只觉得莫名诡异。占据着黑暗空间的魔鬼和义正辞严的勇者……看起来怎么都不像那么回事的巫师父子的声音都很洪亮,充满压迫感,进到我的耳朵里却只剩下意味不明的嗡嗡声,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最终只能看向Feanor先生身后发光的屏幕。
“这句话你六年前就跟我吵过了。当时你还把Findo骂跑了,你不记得了?”
“反正你们还是现在进行时,什么时候说都一样。”
在我们闯进来之前,Feanor先生在玩一款动作游戏,他现在还拿着手柄像是令剑一样挥舞着,但他似乎忘了暂停,游戏画面依旧活动着。
看起来邋里邋遢却魁梧有力的主角静止在画面底端,一群操着板斧的丑陋怪物朝他涌过来。
“不,你只是在无理取闹而已,你觉得转移话题我就会忘记这些麻瓜违禁品的存在吗?”
“……你敢去跟半种打小报告我就把你还原你妈肚子里去哦。”Feanor先生不动声色地把手柄塞到屁股底下。
屏幕上的主角抽搐着在黑压压的包围圈里晃了个圈,不知为何我在他不会变化的眼神中看见了一丝绝望。
——嗷!第一只怪物抡起了它的斧子。
“那是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司的工作,而他们最近新上任的那批工作人员自从学会了用电脑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办公桌。”红发巫师不满地咂了下舌头,“我特意从炉子里钻过来可不是为了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的。”
“那你想干嘛?”
——啪!啪!唰!咔!唰!啪!咔!啪!
“你最近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吧。”
警惕重新回到Feanor眼中,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大猫似地紧绷起来:“……我不回去!”
“啊?”
“我不回去,这次我绝不会原谅她的,除非她亲自来找我道歉——以前每次低头道歉的都是我,这次也该轮到她了,不然就房子归她你们归我大家从此江湖不见吧!”
“哦,好吧,我忘了,这也是个问题。”红发巫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厌倦感,“不过你亲爱的Nerdanel女士现在去旅行了,恐怕你至少得等上一个月才知道她会不会来道歉,当然就我来看她是不会来的——还有,不对,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
红发巫师眨了眨眼睛:“这里的生意应该没有好到可以让你忘记自己最近卖出了什么的地步吧?”
“……你是来找茬的吧?Nelyafinwe?”
那只硬而冰凉的手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打了个激灵,大部分意识还停留在游戏里飞舞的剑影斧光和游戏主角倒下的Game over情景上,对现实的突变有些反应不过来——Feanor先生明显是气炸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从红发巫师的下巴附近瞪着他,看起来随时会把他手上那碗面扣在对方英俊的脸上:“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红发巫师稳定温柔的声音穿过我迷迷糊糊的意识:“我们有些事要商量,你是未成年人,先回避一下。”
“哦,好……”
虽然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奇怪,而且很勾引好奇心,但红发巫师显然很擅长揣测小孩子的心理,见我稍有犹豫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币塞进我手里。“你一定还没有采购学校要用的东西,现在天气很好,去逛逛街吧,整天闷在这里不好。”他故意斜了一眼Feanor先生,“说不定还能顺便认识几个将来的同学。”
Feanor先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哼”声,不过我觉得这是他表达赞同的一种方法。
于是我被以一种礼貌的方式,从大人的世界里踢出来了。
·
后来回想起来,我对那两父子不为人知的争吵其实没有一点兴趣,可能是因为我还残留着对巫师的警惕,也可能是银币在口袋里晃荡的声音打动了我心底最庸俗的那部分——里面居然还夹着两枚金币,我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富有过,走下楼梯的时候都有点晕乎乎的。
凯蒂被我从楼梯下面翻了出来,它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刚从楼梯上滚下来一样,仿佛我出现之前它就埋伏在地板门前偷听,然后被吓了一大跳。我把它放在肩膀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推开店门。
包裹在阳光中的街道和Feanor先生阴暗的地盘仿佛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中。虽然裹着黑袍子的人更多了,可是和被我抛在身后的那两个相比,他们看起来就像刚从万圣节派对里走出来一样无害。
而且我很快就遇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嗨!”
当凯蒂的尾巴第四次扫过我的脖子时,我朝着路的对面挥起了手,这近乎本能的举动令我收获了好几束探寻的目光。
其中一束来自一个金发的少年。
·
在一群移动的黑布袋中他是如此显眼,看起来好像在反光,不,应该是确实在反光,阳光像照射过湖水一样在他的金发和碧眼上留下粼光。
他的神情有一瞬的紧绷,尔后又放松下来,如果我没有误解的话,这个变化发生在他反应过来声音的来源是我时。他拉起背后的兜帽,横穿过人群朝我走过来。
“你是那天的新生。”
他颇为惊讶地说,好像是为了检验我的真假才特地走了过来。
除了更加耀眼了一些,他看起来和那天的样子差不多,手里依旧拎着那只煞风景的大皮箱子,令我短暂地产生了他这几天来一直在这条路上徘徊的错觉。“你还……好吗?”他说,“看起来你顺利地找到那位先生了。”
“嗯,谢谢你为我指的路。”
凯蒂在我肩上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咂舌声。
“没关系。”他点点头,“我记得你说你是……嗯,你现在住在他那里吗?”
“是的,准确来说,应该是有人替我在他那里找了一份工作。”
他挑起浅色的眉毛,露出一种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的滑稽表情:“真的?哇……噢。”
我笑了笑,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都在我的嗓子眼里留下一滩堵塞搁浅的尴尬。我在他友好礼貌地注视下沉默了片刻,一根接一根地掰动藏在口袋里的手指,直到每个关节都不再发出脆响时,我忽然硬着头皮打定了主意:“对了,你不忙吧?”
“暂时是的。”
“那我们可以不用站在大太阳下说话。”我拉起他空闲的那边手,“来吧,我请你吃冰淇淋。”
“嗯?”他略微睁大了眼睛,“等等,不用这么麻烦……”
我露出像是出于纯粹的愉快的笑容。
“没关系,有人建议我应该出来认识几个将来的同学。”
(八)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
在冰淇淋店的热闹和街边嘈杂的掩护下,我进行了一场可能是人生中最生动漫长的演说。
我的语言组织能力并不是很好,基本都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我尽可能地按着时间发展的顺序进行回想,可总是漏掉什么,不过幸好大体逻辑还是完好的,还谨慎地筛除了一些耸人听闻的内容。我在发出最后一声叹气时把一大勺半融的冰淇淋塞进嘴里。
他——我现在知道了,他叫Annatar——全程大睁着眼睛。含着冰淇淋勺子,塑料的勺柄在两边嘴角间来回晃荡,看起来他潜意识里已经把这当成了一根咬不化的糖棍。直到我说完,他才恍然大悟般把勺子吐了出来。
“如果这是小说,一定会很畅销的。”Annatar说。
我咀嚼着混在甜腻奶油里的榛子粒,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不是觉得你在吹牛。只是……怎么说,这有点太离奇了。”
“离奇?”
“因为听起来很像你救了这只猫,然后它向你报恩的童话故事。”
Annatar笑着说,对趴在桌边的凯蒂做了个逗弄的手势。黑猫眯着眼,嫌恶地瞪了他一眼,把屁股转了过去。我感到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赶紧把猫抱了回来。“但是Feanor先生应该不认识它。”我说,感觉黑猫在手臂里烦躁地钻来钻去,“而且他说是‘有人’向他推荐了我?”
“你问过他‘有人’是谁吗?”
“问过,但他不想说。”我说,“我猜……是凯蒂的主人。”
他靠进藤编的椅子里:“它不是只野猫吗?而且它的主人又是怎么知道你从垃圾桶里把它捡出来这件事的,总不能是亲眼目睹吧?”
“你们不是巫师吗,总有跟动物交流的办法吧?”
“严格意义上来说当然有,但操作起来挺复杂的。不过真要是这样,你其实很容易就能找到他是谁。”他说,“只要在登录在册的阿尼马格斯名单里找出Feanor先生的熟人就好了。”
“不。”我把钻进衣服里的凯蒂抓回腿上,“我觉得不行……Feanor先生觉得那些人都是花了三年才学会的白痴,甚至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和他们的被排在一起。我认为那之中应该没有谁和他的关系好到了能让他愿意关照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的程度吧。”
“你连这个都调查过了啊?”Annatar讶异地说,“那你未免太厉害了吧,你不是几天前才知道自己是巫师吗?”
“没,没什么,我现在连魔杖都没有摸过呢。”我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
我实在不能把Feanor先生强行往我脑子里灌输知识的事情说出去,既然巫师的世界还存在着学校这种东西,就代表这应该不是件正常的事情,说不定还违法。要是不慎害得Feanor先生被抓进了阿兹卡班,我不如一头在墙上撞死算了。
Annatar眨了眨眼,看起来没有对这明显的异常追究下去的意思:“那就没什么办法了呢。”
我捞出冰淇淋里最后一点榛子,凯蒂仰着银亮的眼睛望着勺子从纸杯移动到我嘴里,当我把剩着的小半杯融化冰淇淋送到它眼前时,它又抱着尾巴傲慢地别过脸去。冰淇淋店的老板从店面里走出来,我想向他招手,但他正好走向了对面角落里坐着的三位女孩子,看起来在和她们说什么,我只好有些尴尬地把手放回桌上,假装从来没有抬起过。
“……不过我觉得这也挺好的。”
我从短暂的割裂感中恢复过来:“嗯?”
“麻……普通人里不是有一种说法吗?魔术被揭穿了底细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有不去深究才能享受到乐趣。”他说,“你刚才对我说的经历,像是那只黑猫、还有被最伟大的巫师接纳……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巫师做梦都盼不到——我说真的,虽然Feanor先生看似名气不好,但很多人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自己变成他工作室窗外的一棵树,能分享到一星半点他的智慧——如果我是你的话,至少也得先偷着乐个三年,再考虑别的。”
“但就算你不去揭穿魔术,假的也真不了啊。”
Annatar挑起眉毛:“你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整人秀吗?这条街道,魔法,凯蒂,Feanor先生……还有我都是假的?”
“不,这与其说是整人秀……”我摸了摸鼻子,“不如说是我得了妄想症比较贴切吧。”
“那我可得感谢你了,把我幻想出来。不过这样预设的话,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太合适了。”
“什么话?”
“嗯,‘能认识你我很高兴’,‘我觉得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之类的?妄想有金发美少年对自己这么说难道不是很自恋吗?”他哈哈大笑。
“我是有多和自己过不去才会妄想出Feanor先生和一个会自称‘金发美少年’的家伙啊?!”
“抱歉,开个玩笑而已……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全都别当真?”
他把鬓角滑落的金发捋回去,我看见他的脖子到耳尖都泛着红,不像是一直吃着冰淇淋的样子。
“‘能认识你很高兴’和‘我们能成为好朋友’是真的。”
血液一股脑地倒灌进我的脑子里,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对啜着自己尾巴的凯蒂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这时冰淇淋店的老板来到我们面前,他圆滚滚的身躯在桌子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不好意思,今天下午我们这里不营业。”他带着沮丧的表情,我从他的身躯和困惑的Annatar之间瞟见,在我们沉迷彼此的时候,冰淇淋店的门帘拉了下来,这里竟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要提前关门收拾一下。”
“为什么?”
“有傲罗来巡查。”
傲罗,我的脑子里跳出一个声音,是魔法部下派的专门缉查黑魔法的巫师。
Annatar托着脸,一副沉思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没办法,我们去个别的地方吧。”
“我想今天绝大部分店铺都会像我这样,除非你们去古灵阁,只有妖精们能把傲罗赶出去。”老板耸了耸圆润的肩膀。
“这样啊,那……”
那就还有一个地方。但我几乎是在想到的同时就打了个哆嗦。“你先走吧,不用陪着我了。”我打断了Annatar优美的声音,“我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
“买凯蒂的猫粮,要去普通人那边的商店,它坚决不吃这边卖的猫粮。”
不出我所料地,对面的两个巫师同时露出一副胃绞痛的表情。Annatar看起来还想说什么,我想他知道我只是在随口扯淡,但他也没有必要强求我。“那我们……在这里告别?”他低声说,“嗯,改天见?”
“改天见。”
我想了想,跨过桌子短暂地拉住Annatar的手。
“我也很高兴。”
·
冰淇淋店的老板若有所思的眼神游荡在Annatar离开的背影和很自然地坐回原处的我之间。
“你不是要去买麻瓜的东西吗?”他问。
“那个怎么听都是借口吧?”我说,摆出和Feanor先生一样自信地无理取闹的样子,“我估计我要回的地方已经有一位傲罗了,我现在回去还不合适,想在您这里多呆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吧?我会像空气一样不给您添麻烦的。”
老板狐疑地望着我,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睛:“你是Curufinwe先生那里新来的那个孩子。”
“您知道我?”
“虽然平时没人敢谈论,但我想整条街都知道——Curufinwe先生那里多了个不认识的孩子。”
“难道他那里有很多你们‘认识’的孩子吗?”
“你不知道吗,他有七个儿子。之前听到传言我还以为他们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个儿子,想想也是觉得有点同情他。”他说,“但结果不是,你比他们家最小的那对双胞胎要大一些。”
“这样吗?”我想我能猜到Feanor先生值得“同情”的地方,不过这个话题听起来没有实际意义,而且太八卦了:“……您知道傲罗们为什么要巡查吗?正好赶在霍格沃茨的学生都来开学采购的时候?”
老板那相当渴望说些什么的眼神在被我无视之后转变为显而易见的失望。
“黑巫师想干坏事的时候可不会在意面前有没有小屁孩过马路。”他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可能有人策划着什么危险的行动,这不是废话吗?有哪个研究黑魔法的家伙不危险?”
“赶在人特别多的时候,会不会是打算引起一场大骚动?还是有什么别的在人多的时候实行起来会更方便的事情?”
老板愤愤不平地说:“我怎么知道那些疯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们影响了我的生意,如果他们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要把他们统统变成榛子再一个个敲扁。”他长出了一口气,忽然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话说回来,世界上最有名的黑巫师不就是……”
几枚硬币被用力拍在桌上,他的话从半途切断了,轮胎似的大肚子如风箱一样呼呼地起伏着。
我露出无辜的微笑。
“麻烦再来一份冰淇淋,不加榛子。”
(九)
我在店里磨蹭了一段尽可能长的时间,看着凯蒂用它小小的舌头在螺锥状的冰淇淋上刮着,一路舔进纸杯底去,速度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料,本来我还以为它顶多只能吃下一个尖。现在再来考虑它会不会拉肚子已经太迟了,不过它显然也不在乎,开心得连尾巴都不啜了,放任着那根粗粗毛毛的东西翘在屁股后得意地来回晃荡。
临走时老板不计前嫌地叫住了我,提醒我落东西了。我往桌子下一看,Annatar居然忘记了把那只和他形影不离的手提箱带走,我纠结地端详了它一会儿,觉得他应该会回来拿。但老板露出了很嫌弃的表情。
“等会儿那些傲罗来了,要我打开它检查里面怎么办?这里面万一有可疑的东西呢?”
“这只是一个学生的行李。”
他摇头:“我看着觉得挺邪门的,普通行李为什么要封得那么紧?”
“……您不知道有种课本叫《妖怪们的妖怪书》吗?”
不管我怎么说,老板都不愿意把“这个怪箱子”留下,我只好拜托他在Annatar回来找行李的时候给他捎个口信,然后把箱子带走了。
也许是因为带着什么魔法的缘故,它比看起来的样子要轻得多。
远远能看见那块比周边都要闪亮的八芒星招牌时,凯蒂我肩膀上跳了下去,我还来不及反应就消失在了一处小拐角里。我定睛望着店门口,门破天荒地开着,红发巫师站在那里。
“……真的和您无关吧?”我听见了一句可以被称为意料之中的疑问。
“你已经问二十遍了!”Feanor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紧随其后,“其实你很希望亲手把我塞进阿兹卡班,好让那个半种崽子登堂入室吧?”
“恰恰相反啊,爸,我这是在担心您——您知道我每次做噩梦都会梦见些什么吗?”
“什么啊?”
“您被麻瓜的垃圾食品毒死、被漏电的插座电死、熬夜打游戏心肌梗塞在没人知道的密室里死掉,我们死活打不开您布的锁只能把你连房子一起火化——还有您搞研究走火入魔,妈拦不住您,我们兄弟拦不住您,整个魔法部都拦不住您,最后只能用麻瓜的导弹把您从天上‘biu——’地打下来。”
“……你的想象力怎么都用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爸,我很害怕。”巫师忧心地说,“我总害怕您出事。虽然这个可能性非常小,可万一发生了呢?您伟大得可以拯救任何人,但没人伟大得可以拯救您。”
“别把我想得那么蠢。”
“那您得发誓以后不要总搞些让人担心的事情。”
红发巫师把两只不对称的手放在父亲肩上,Feanor先生像只防备的猫一样低着头。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但你们这些蠢货总是第一时间怀疑到我头上!”
“好好好,以后不怀疑您了。您要记得好好吃饭,别熬夜,心情不好的话去找Atarinke聊天,不要一个人憋着打游戏。”
“知道了,快滚吧你。”
巫师点了点头,转身迈出长腿,但还没落地就又转了回去:“对了,妈没有出去旅游,其实她因为等您给她道歉把行程推迟了。还有,她今天晚上会做您喜欢的小饼干。”
他语气轻松地说,低头在Feanor紧绷的侧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噗”地消失在空气中。原地留下了一个僵硬得像冰棍一样的Feanor先生。
我悄悄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像您的妈妈一样呢,那位先生。”
他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连忙摇头:“我,我随口瞎说的而已,我也不知道妈妈该是什么样……”
Feanor先生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分辨出他有没有说话,也没法分辨出来,因为他下一刻就转身回到了店里,黑翼般的袍摆掠过我的鼻尖,把我笼罩在一阵风声之中。
·
这天夕阳照进橱窗的时候,Feanor先生从窄楼梯上猫着腰走下来,换了一件大概是熨过的袍子,头发梳得有些过分整洁。我躲在一本旧课本后,小心地问他要去哪。
“吃晚饭。”他犹豫了一阵,“你也想去吗?”
我大力摇头。他的邀请应该是真诚的,也意味着这个人是真的不明白一个来路可疑的半大小孩子很容易造成家庭关系地震。
我想这回他是真的离开了,留着我这个熊孩子独自看守一堆价值不菲的魔法造物,不过想到前两天我肆无忌惮地把柜台里的宝石掏出来玩抛石子时他可能就在楼梯上面看着时,我就后背发凉,彻底失去了仔细研究这些东西的兴趣。我去破釜酒吧吃过晚饭后,缩在柜台后看了很久的书,直到困得视线模糊。我望了一眼窗外,感觉仿佛全世界就只剩我还醒着了,便准备去关门睡觉。
蜷了几个小时的腿硬得像灌了石膏,我慢腾腾地从柜台后绕出来时不小心踢在什么东西上。
我一瞬间被吓得睡意全无,趴在柜台上早就睡熟的凯蒂也蹭地跳起来。我深吸了一口店堂里闷热的空气,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地上平躺着的是Annatar的箱子,之前我把它随手放在了旁边,然后忘记了它的存在。它看起来还是那么破旧又普通,似乎刚刚那声形同一整个橱柜翻倒般的吓人动静和它毫无关联——这并不是件值得惊奇的事情,巫师们总会用魔法把箱子或提包的内容积扩大好几倍,这只轻飘飘的箱子里其实装着一间小别墅或图书馆也不奇怪,但不论是哪种情况,我估计现在里头的光景可能都不太好看。
也就是说——我缩着脖子,胆怯得不敢往下想。
黑猫从我脚脖子旁溜过来,半眯着眼睛,绕着箱子转了两圈。它用印戳似的小爪子拍了拍箱盖,又嗅了嗅,露出一副微妙的神态。一定要解读的话,我觉得它是在心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问题吧?”我像个傻子一样向这仅有的同伴问道。
黑猫转头跑上楼梯,从地板门架开的一小条缝隙里钻了进去,很快就连尾巴尖最末端的黑毛也从我视线中抽离了出去。生平第一次,被抛弃的担忧扼住了我的理智,我迅速收拾好东西,逃跑似地躲上楼去。
·
我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进被子里。脑子里都是被我不负责任地丢在原地的箱子。
鬼知道为什么我要如此在意,这只是个意外,在真的打开箱子看之前里头发生了什么也只是未知数而已,而后者恰恰是我现在无法做到的。
凯蒂伏在枕头边上,在微光朦胧的黑暗中,它只有一圈蓬松的轮廓。令我想起三天前走进这里时所看到的,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生物,那只石像般通身漆黑的狮子,Feanor先生的阿尼马吉化身。
对了,这里还有一个最伟大的巫师。
虽然稍微有点没良心,但我或许可以赶在Annatar来找箱子之前,让Feanor先生帮个忙……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回想着他在红发巫师面前气呼呼的样子,感觉心跳不再那么沉重了,困意也涌上来。我在意识朦胧中想着。
——别犯蠢了,不过是碰倒一个箱子而已,肯定不是什么大问题。
·
才怪。
(十)
咚地一下。
梦境像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碎得无影无踪,我的脑袋撞在了床头上,伴随着耳鸣和坠落感,我从床边滚落到……凯蒂身上。
黑猫发出一声痛到扭曲了的惨叫,如果不是知道旁边只有猫,我会以为自己一屁股坐到了谁的脸上压断了他的鼻梁。我迅速把猫抱起来,摸索着它的骨头,幸好感觉没有什么问题。
黑灯瞎火中我的手在地上蹭到了一层灰,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倒扣着的书,羊皮纸,冰凉的液体——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确定是墨水。我伸直腿时踢到了那盏本该立在床头边上的提灯,它是无法被熄灭的,咕噜噜地从我用来遮盖它厚帆布下滚出来时,室内瞬间被它鬼火般的蓝白色光芒照亮了。
我用几秒钟思考了一下该如何概括这个情形……大概是地上散落着无数本不该在地上的东西,我和凯蒂理论上也该算作它们的一员。
黑猫巴眨着玻璃弹珠般圆而透亮的眼睛,看起来和我一样困惑。
我努力与疲惫和眩晕感做斗争……地震?我直到被从床上震掉下来才醒了过来?那恐怕我以后没资格评价Erenion神经粗大了。
我爬起来推开窗户,这附近路灯莫名地没有亮,街道像蓄满黑暗的地下河静寂地从下方经过,我向其中张望,试图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骚动痕迹,但结果只有街对面的二楼也打开了窗子,灯光里站着个瘦高的巫师身影,从他和我别无二致的张望动作来看,他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夜深人静气氛的感染,我企图呼唤他的声音堵在嗓子里。他也一样,看向我这边时没有作声,只比出了夸张的姿势,指着理应是我的正下方的地方。那里是店面,可我的视线被支撑着招牌的顶棚挡住了,无法得知他看见的情况。正当我酝酿着该说点什么时,他又指向我头顶,先我一步发出了惨叫,然后突然移形换影了。
“喂,等……”
我的眼前落下巨大的黑影,我被一阵带着冲击感的强风从窗边掀开,并在接连而来的震动中再次踉跄跌倒。凯蒂在短时间内被我折腾了好几次,难受的嗷嗷直叫,但我没有功夫理会它的不满。在头脑胀痛间我打开了地板门,几乎像一头掉下去似地冲下楼。
迎接我的不是理应包裹在黑暗中的店堂,而是一个巨大的“洞”。
这是我在大脑空白间产生的第一直观印象,综合来说还要更复杂一点——镶着店门和橱窗的整面墙壁都消失了,变成了一地碎玻璃和瓦砾。我的脚刚落到地上,就踩到了倒塌的柜子。我无意识地试图寻找这片废墟和几个小时前的店堂之间的联系,结果是没有,昏暗的光线让我的视线如头脑一样混沌。
唯一可以分辨的,是在“洞”的另一边,悬浮在我不远之外,直径大约一米的浑黄色发光球体。
冰花般美丽的纹路散布在光滑的表面上,中心是一道鱼形的裂缝。
一只眼睛。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熊熊燃烧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本能地在那两秒间缩进充当柜台的大理石台座后。它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实用性,但这时却意外地救了我一命,玻璃和木材在高温中飞灰湮灭时,它巍然挡在我身前,喷涌而来的火舌从我头顶掠过。我把吓得瘫软的黑猫护在腹部,在一地碎片中努力翻找,摸到了一根细细的木手柄。
是我今天早上收拾到一半的魔杖,我就觉得,肯定能在这附近捡到一些。我握住它,那脆弱的外形完全无法让我产生安全感,趁着火还没有烧过来,我又伸手往前摸去,直到抓了满满一把才抽回来。我估计差不多有十支,Feanor先生任性的造物审美赋予了它们参差不齐的奇怪外形,攥在一起时感觉很是奇怪,我小心地在半空中挥了个圈。
“清,清水如泉……?”是该这样子吗?
猛烈的水流从十支魔杖顶端喷出来,我把它们朝向天花板,冰冷的豪雨迅速把火焰驱净。我深吸着弥漫着焦糊味的空气,凯蒂从我胸前钻出来,和几天前它敲开我的窗子时一样湿漉漉的。
“你……躲在这里。我出去看一下情况。”我低声说,从大理石台座后爬出来。
黑猫尖锐地嘶叫着,咬住我的裤腿——它和别的猫不一样,我从没见过它舔或咬过食物以外的东西——我抬起腿它就吊在了空中,我只能弯腰把它揣进衣服里,慢慢跨过一地废墟,似乎花了有半个世纪才到了原本是门口的地方。
感官能触碰到的东西令我的安全意识警铃大作,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向前移动,心里都不敢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有人在尖叫,不过很少,我想普通人的灾难片情景与这个时候并不贴切,因为他们都会移形换影——这恰恰是Feanor先生不能强塞进我脑子里的魔法之一,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凯蒂和我,两只落汤鸡已经踏入了灼热的风中。
“……”
横亘在我的去路面前的是,刚才那只巨大眼睛的主人,他的身躯霸占了整条街道,脑袋悬停在大约三层楼高的空中,由蛇样的脖子支撑着,同样似蛇的尾巴正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挥动着,上面的锐刺每根都比我还要长。
它的脊背上连接着一对过大的翅膀——至少是对这条狭窄的街道来说过大了,它努力地伸展、扇动它,在旁边的建筑上留下刀锋般的刮痕,像是在试图飞翔,但结果却只是像笨拙的小狗似地蹦跶了两下,使地面为它的剧烈地震动,无数的碎玻璃像闪光的流星纷纷落下。
它……这家伙。
这个什么……这头,不,这只……这条……
……龙,很暴躁。
简直像条小狗一样好懂。
它扬起脑袋,朝天空喷射出礼花般鲜艳、灿烂的火焰。
时钟仿佛瞬间拨回了数天前,我的脑袋还正常时,我满怀着纠葛踏进身后的废墟时,我向“狮子的石像”探去好奇的触碰时——在这个世界等待我的总是漆黑的野兽。
我的恐惧疯狂运转着,但这次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
凯蒂开始刨我的手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地上,并且把它捂得太紧了。
“抱,抱歉……”
黑猫跳上我的肩膀,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一下我的脖子,又跳了下去,我呆滞地看着它轻巧地跑回店里,竖起来的尾巴朝我招摇着。那根巨大的尾巴再度扫动起来,我猛然理解了它的意思——躲,要躲起来,一个刚入行三天的巫师对龙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这么大的事情肯定很快就会有人处理的,轮不上我的号。
它现在正背对着我,看起来也转不过身来,回去应该是安全的。我摇晃着站起来,虽然腿不太使得上力,但我实在不想用爬来完成这不到两米的距离。
黑猫在不远处,紧张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某种意义上成了六神无主(不能想也不敢去想)的我现在全心依靠的灯塔。因此当它警惕地朝某个方向看去时,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转过头去。
我脚下一滑,又跌倒在地上。
有个人正挡在龙的面前。
有这样近距离的对比,我才切实地感觉到了人在这种超凡的生物面前显得有多渺小,巫师们又总喜欢穿黑袍子,显得仿佛存在感都被吸走了一样,几乎和周边的昏暗融为一体。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我能把一头大象忽略过去恐怕都不奇怪,但那偏偏是我在无意识状态下也不能装成没看见的人。
“Gostir……你是Gostir吧?”Annatar对巨龙呐喊着。
他在做什么?跟龙套近乎吗?
这样的问题让我忘记了移动腿脚,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原地。
金发的少年仰着头,双臂伸展,看起来想要阻拦龙的去路,又像一个等着龙回应的拥抱。这个情形在我和龙的眼中都非常奇妙,龙稍稍弯下脖子,端详着这个充满了异样自信的人类。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Annatar接着说,声音打着抖,接着因为这个龙明显不能回答的问题而摇了摇头,“算了——停下,先停下来。”
他对龙做出“向下”的手势,如果他对面是一条狗,我相信他是在试图向它传达“坐下”的信息。
“不要怕,是我——你还认识我吧?看,我在这里呢,已经没事了。”
黑龙的后爪向我这边移动了几米,在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刨痕——也就是说它后退了。Annatar只是手无寸铁——也没有拿着魔杖——地站在那里,它却退缩了,蜥蜴状的头颅来回偏转,轮流用着两边的眼睛瞪着Annatar。
“好了,好了……安静,Gostir。”
龙慢慢地朝他低下头去,瞳孔像呼吸般缩放着。
原来他知道怎么对付这条……不对。
像是被某种强烈的预感影响,我在自己能思考之前跳起来,拔腿朝那边冲过去。
“跑!快跑!”
Annatar惊讶地发现了我的存在,还有一边手臂忘了空中放下来——就像黑龙的前爪一样,在Annatar短暂地移开注意力时,它的攻击已经来到了他的头顶。我想也没想地将魔杖指向它:“统统石化!”
十支魔杖一同喷出碗口粗的光束,像是个拳头狠狠打在黑龙脸上,令它怒吼着失去了平衡,撞在旁边的建筑上。在数秒的空隙间,我从它断头台铡刀般的爪子下穿过,抱住吓呆的Annatar,将他往旁边撞开。
龙爪在我身后寸许之处落下,身下一轻,我像一片瓦砾般被轻飘飘地掀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
·
我的眼前像位于电压不稳的白炽灯下一样,明灭在剧痛中交替着。
似乎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旁边窜来窜去,耳边环绕着隐约的声音——啊,凯蒂。很危险,到处都是火,不能让它乱跑……我想着,向它晃动的尾巴伸出手,试图把它抓过来。
柔顺的皮毛触手的那刻变成了人的皮肤。
我的叫声被咳嗽堵住了,温热的液体同时从喉咙和额顶淌出来,后者把本就昏花的视线撕裂成了数块不融合的光和影。
黑影,确实有个黑影——但那不是娇小的黑猫凯蒂,而是一个人,拉着我的手。耳朵里嗡嗡作响的是他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忽近忽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他抽出魔杖,向天空射出一道光线。
“等……他……就来……!”
谁?
最后的力气并不足以让我完成这简单地疑问,我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
“Tyelperinquar,Tyelperinquar……听得见我说话吗,Tyelperinquar?”
我醒过来,Annatar近在咫尺的面孔和垂落的金发像一道光照进眼中。
“你,你还好吗?”他从紧绷的状态中放松了下来。
“还……”我偏过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吐掉嘴里的东西:“还好,比想象中的好——我昏了多久?”
“可能两分钟不到?至少从我醒过来到现在是这么长时间。我尽量给你做了点简单的伤口处理。但我只会一点点这方面的魔法……用的还是你的魔杖。”Annatar从衣袋里抽出一根折断的木棍,不,魔杖,“我的魔杖刚刚折断了。”
现在插在他口袋里的魔杖,杖柄上异样地镶着一块琥珀色的猫眼石,虽然和镂空能看见杖芯的、可以从金属手柄中弹出电击棍的或者彻底脱离木棍外形的那些相比看起来要朴素很多,但依旧充满了Feanor先生任性妄为的个人风格。“那这个就送你吧。”
“不用这样,等一下我就还给你。”
“不要紧。”我说,“反正卖不出去。”
Annatar勉强地笑了笑。
事情不会因为我眼睛一闭一睁就出现转机,黑龙还在不远的地方,不知是我眼花还是怎么地,它的身躯看起来好像更加庞大了——这也许是它一时没能在倒塌墙壁的阴影后发现我们的原因,可我不能确定它一直都不会发现。
“以你的经验,大概多久会有人来处理它?”我小声问Annatar。
“我怎么会知道?魔法部有专门人员处理这种事。但现在是深夜,而且有一条成年树蜂突然出现在对角巷里什么的……”
“就像对跟消防队打电话说我家房顶被UFO烧着了一样。”
“什么是UFO——啊,算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Annatar低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把它变成这样?”
“它……原本不是这幅模样的吗?”
Annatar愣了愣,脸色从苍白转为青白。
“不是。”
我感受到了他的颤抖,从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紧握着的手中传递过来,我轻轻捏了下他柔软的手心:“对不起。”
“怎么了?”
“等会再说,我们得先离它远……”
鞭子一样的龙尾带着凄厉的风声扫过来,从旁边的三层建筑上砸下了一大块墙体。Annatar迅速将魔杖指向头顶,将它炸得粉碎。这也意味着,随着暴雨般的砂石落在我们身上的,还有一束暴躁的目光。
漫溢在全身的疼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跳起来,拉起Annatar就跑。
也许我们真是这条街上唯二没有移形逃跑的傻瓜了,它实在找不到别的人当迁怒对象,只能挥舞着爪子对两个加起来还没有两斤肉的小屁孩穷追不舍。
由于无法飞翔,它只能像个推土机般通过强行破坏障碍来前进,它碾过的地方都被淹没在瓦砾和火焰之下,这也使得它越发地暴躁。Annatar频频挥舞着魔杖,喊出各种各样的咒语弹开从头上砸下来的东西。我清扫着面前的路障,但没有勇气回头,只能从四周的震响和一道道划过空中的火舌猜测它已经发怒到了什么地步。
结果让我觉得,还不如不猜比较好。
“我们得先想办法甩掉它!”Annatar朝自己的头上喷出一股冷水,泼灭了头发上沾上的火星,一面咳嗽一面说。
“办不到,这里根本没有岔路!”
“前面右拐有一条路……啊,不行。”他很快绝望地否定了自己的主意,“它太大了!”这意味着拐弯抹角对它的意义不大。
现在只有两个方法。我喘息着,努力保持着不被恐惧冲垮:一路跑出破釜酒吧,跑到普通人的那边——我相信对角巷和那边之间一定隔着什么屏障,说不定它和麻瓜一样无法从中穿过去。或者飞。前一个想法让我感到了绝望,因为我们的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小,这使得破釜酒吧离我们比地狱还要遥远得多。
“……Annatar!”我不抱希望地问,“我们能用飞来甩掉它吗?”
“如果你能找到一个飞天扫帚的话就可以!我是魁地奇院队的击球手,对这个还有挺有自信的。”
“好,希望你没有吹牛。”
“你要怎么做?!”
我朝每一个方向能指到的方向挥舞起了魔杖,不间断地大喊“飞天扫帚飞来”。
鬼知道有没有用,飞天扫帚是巫师们常用的交通工具,但我竟想不出来在对角巷的哪个角落里会有它们的存在,Feanor先生给我的知识告诉我这里有一家魁地奇专卖店,但我从没去过……要是还有以后的话,我会尽量多出门的。
我难过地想,望向被浓烟覆盖的天空,然后心脏暂停了一瞬——确实有东西飞过来了。
如同箭矢般细长的物体穿过火焰的幕布,停在我眼前,险些把没有来得及刹车的我绊倒在地上。Annatar眼疾手快地抓住飞天扫帚,拉着愣神的我跨了上去,把我的手放在他腰上。
“抓好!”
接着双脚蹬地,我们顺着黑龙惊愕的视线攀升到空中。
·
黑龙那和身体不成比例的脑容量可能让这一幕在它眼中变得很神奇,追逐的猎物毫无征兆地飞了起来,飞得比它还高,脱离了灼热的火场,到了连它脖子都伸不到的地方。它呆呆地望着,像是被震慑住了。
啊,成功了。对上它的视线时我脑中冒出这么一个结论,比起这个风声和血液同时冲击大脑的轰轰声,从脊椎泛上来的异样冰凉感都似乎都不重要了。我吐了口气,把额头靠在Annatar的背上。
“Tyelperinquar?你没事吧?”
当然有事,但我选择了说谎。“不,没……”
我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火柱突然擦着我们脚边飞过去,Annatar机敏地向旁边闪开。我没有抓稳,顺着扫帚偏转的方向被甩了出去。
“Tyelpe!”Annatar惊呼,抓住我的手腕。
飞天扫帚短暂地失去了平衡,歪斜着向地面坠去,Annatar趴在扫帚上,右手拉着形将坠落的我,左手死死抓着扫帚柄,经过一段V字形的惊险飞行后,将它强行掰回了平衡的状态。黑龙的火焰如同密集的炮击从背后涌来。
我像个手机挂件一样,在风与火的间隙中摇晃着。
现在本不该是那么冷静的时候,但我实在是连恐惧都不太提得起力气了,有液体顺着我脸边淌下来,我舔了一口,是血。不用问也知道是刚才的伤势被一番剧烈运动再度撕开了,Annatar没能真的治好它们。不幸的是,在这个当口,龙也飞快地学聪明了,它吐出的火焰从锥扇形变成了细长的火柱或火球,逼迫Annatar只能不停绕着圈子躲避——他想把我拉上来,可只要稍一停下火焰就会追着扫帚尾巴烧过来。
“甩、甩不掉。”我抬起头,对上了Annatar惊恐湿润的蓝眼睛。他大半边身体都被我的体重拖着,向右侧倾斜,看起来似乎也随时会从扫帚上掉下来。“Tyelpe,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我们必须得降落!”他嘶哑地叫道。
我往火和烟中望去:“……不行,它盯着我们呢。”
“再这样——”Annatar留神着接连在身边炸开的云状火球,声音断断续续,“你会——掉——下去——的!”
那你就可以得救了。
我脑中浮现出相当老梗的想法,嘴唇颤抖,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实话,下面所有的东西,龙,火焰还有坚硬的地面,我现在实在是对它们喜欢不起来。
“……喂,你别在这个地方睡着了啊!抓紧点!”
我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了,不知不觉间我的手已经松开了,全靠Annatar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悬挂在空中。我感觉到他的五指深陷进我的血肉里,那一小块地方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因此失去了应有的疼痛,仿佛那里原本就是一体的,不管这条胳膊的哪个部件首先不堪重负地断裂,那里也不会断开。
“很快就会有人来的,再坚持一下!”他嘶哑地喊道。
龙的前爪攀上了旁边半倒塌的建筑,以近乎直立的姿态竖起身体。看起来是做好了随时用嘴巴接住我——或者我们——的准备。
“我……”
“啊?”
我举起魔杖:“昏昏倒地!”
咒语的光芒如闪电劈向龙头,打在刀刃状的黑鳞上。
“……你在做什么?”
“我要把它打昏。” Annatar愣住了,险些被火柱打中,我们在空中危险地摇晃着,“它不会放过我们的,只能这样做了。”
我又挥出数道咒语,打在它的犄角、脖子上,和先前的昏迷咒一样像是打在了墙上般消散了,理所当然地没有产生效果——呈现在惊讶的Annatar眼中或许是这样愚蠢的情景,但我心里集中思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我刚刚——也许就是不到二十分钟前——对它使用过石化咒,那个确实生效了。虽然远没达到应有的效果,但却将它暂时逼退了,不然我们现在连在天上飞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现在没用了?因为魔杖少了一根威力不够强吗,还是我挥的手势不对?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梅林的胡子啊!”Annatar喊道,“龙鳞可是世界上抗咒性最强的东西,用普通的魔法攻击它是没用的!”
“不对,我刚才确实……”啊。
我惊愕地低下头,龙的视线跟随着我在空中晃荡的脚尖,残忍和期待伴着火光,在晶石般的眼瞳中跃动着。
“Annatar,向它的脑袋靠近一点!”
他无言地低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扫帚掉了个方向,自从火焰中突围改为径直冲向龙头。
我相信他的魁地奇水平应该确实不错,在扫帚下还歪歪斜斜地吊着个人的情况下,他没有一丝犹豫地趁着龙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空隙疾驰而去。我在加速的惯性下从他的把握中滑脱了几寸,只剩手指堪堪交握着,但我心中此时被一种感染而来的骑士般的自信占据着,没有慌张也没有恐惧。灰黄色的龙眼朝我聚焦过来,仿佛带着与火焰相同的热度,看起来是那么接近,比我第一次看见它时还要近。
Annatar侧身,紧贴着龙鼻尖延伸出的一排锐角飞过。
当那唯一没有龙鳞覆盖的地方在我面前呈现出满月般的饱圆时,我挥出准备已久的咒语。
金色的光束笔直地从脆弱的晶体贯穿了龙的头颅。
——并擦着我的脸边飞了出去。
“……”
我注视着龙的眼睛,那个和它全身其他部位一样焦黑的大洞,前一秒还如死神般恐怖的巨兽在仰头高望的姿态上停滞了片刻,然后轰然倒下。
究竟是花了多久?我才发现那不是昏迷咒,它不会再站起来——危险被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以及,天上除了我和Annatar外还有一个人,我正傻愣愣地望着他。
Feanor先生也望着这边。
(十一)
Feanor先生像一只巨大的黑鸟缓慢而优雅地落在地上,身边没有任何飞行道具,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是与生俱来的技能一样。
与他跟前,毫无形象地跌成一团的Annatar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时候他那张石刻般的脸看起来恐怖极了,光是偷偷瞄了一眼,我就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相比之下,那条龙简直像小奶狗一样可爱。
思考,思考,Tyelperinquar,你还不能倒在这里。“……我……那,那个……”我想抬手跟老板打个招呼,却连根手指都动不起来。
“你是那家伙的儿子。”
“啊?”
Annatar点了点头,他紧张地缩在我身后,尽管我的身高实在不足以遮蔽他:“是养子……初次见面,Curufinwe先生。”
Feanor先生发出冷飕飕的哼笑,这简单的招呼在他耳中恐怕有着什么我无法参透的特殊含义,这个时点我还沉浸在被忽视的惊讶中,没有功夫细想。他又瞪了Annatar一眼,令后者往后退得更远了,才第一次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他半跪下来:“低头。”我缩起脖子照做,他轻轻拍了下我的头,疼痛和耳鸣顿时消失了:“暂时先这样,等一会再带你去医院检查。”
“先生,我,其实……”
“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
“……嗯。”
这是实话,但不代表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正当我努力地思考该如何把“先生,我觉得我闯大祸了”美化成无辜委婉又不失愧疚的说法时,Feanor先生忽然警惕地抬起头看向某个地方。
不远处,响起了轻微的“噗啪”声,一个身披黑袍的巫师从空气中走出来。
·
四周的空气忽然像沸水一样,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泡沫破裂般的噼啪声。
我好像已经有几个世纪没有见过那么多人了,巫师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空气中显形,奔向还在燃烧的火场和龙的尸体。
仿佛时间倒退一般,被毁坏的废墟在他们挥动魔杖时后退着再度立起,焦黑的痕迹随着火焰一起退去,坑陷的地面里升起土壤和泥浆,碎裂的砖石从四面八方飞来把自己铺回原来应在的位置——平坦整洁的路面从第一个出现的巫师脚下铺开,将他引导至我们面前。
他迈着一种独属于成功人士那种不紧不慢的稳健步伐,Feanor先生站起来,眉头皱得比我之前见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好像是看见了一只巨大的绿头苍蝇在朝这边飞过来。
“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开过两场会才能赶过来捡漏呢。”Feanor先生昂起下巴。
被破坏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以苍白的光线扫开了巫师身边的昏暗,我这才发现他比乍看起来身材高大,唇边挂着和蔼的弧度。“不不不,我才不想穿成这样开会。”他拉开巫师袍的领子,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小熊的睡衣,“只是这实在太突然了,我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呢。啊……幸好召集事故灾害司的人员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十四分零二秒。”巫师向Feanor先生露出困惑的模样,后者回以鄙夷的眼神,“从我得知这件事到现在是这么长时间。”
巫师想了想,说:“我这边大概是三十五分钟前接到的第一例报案。”
“废物,三十五分钟足够解决二十条龙了。”
“……原来只过了半个多小时吗?”
我不由自主地咕哝出声,令巫师朝这边看了过来。
“这两个孩子是……”
Feanor先生朝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和巫师之间:“不关你事。”
Annatar悄悄凑过来,在我耳边说:“这位是魔法部部长Fingolfin先生。”
“……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他们是兄弟。”
我感觉自己的眉毛情不自禁地像Feanor先生那样拧成了一团。这时,数次企图越过Feanor先生无果的巫师干脆“噗”地一下直接移形到了我旁边,向我伸出手:“你们好。”
他一边手一个,把我和Annatar从地上拉起来。
“嗯,您,您好。”
Feanor先生脸上不断聚集起来的阴影令我实在无法直视他友好和蔼的笑容,只能装成害羞的样子,低头四下搜寻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我的余光顺着恢复的街道往前,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再度聚集在那庞大的黑色身躯上。
它在动。
勇气随着肾上腺素一并透支后我的身体里就只剩下紧张和虚弱了,晃眼看去我差点一屁股跌回地上。但实际上它的头颅和脖子依旧毫无生气地垂挂在那里,像条软塌塌的死蛇。近十个巫师围在它附近,步调一致地挥动他们的魔杖,将它平放到地上,以便修复被它压垮的建筑。它被配合街道的宽度拉成了一长直条,翅膀折叠起来,脑袋落在我们脚边,多刺的尾尖拖到了我们看不见的远处。
“树蜂。”像是看穿了我说不出口的话,Fingolfin先生说,“是龙中最凶猛的品种,我以前见过一次活的,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它的脑袋上如今有一个可怕的空洞,从两个对称的眼窝贯穿了脑颅。因为被烧得焦黑而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它……刚才,十分钟前也还活着。”我低声说,“我们差点就被它吃掉了。”
“你们看见了吗?”他谨慎地问,“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看了一眼Annatar,他低着头,沾满了灰尘的金发挡住了表情。Feanor先生提高声音插进来。
“连这都想不明白,你还是早点退休算了。”
Fingolfin先生愣了愣,但没有丝毫的不满,似乎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刻薄地评价。
“唔,飞过来的?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总不能是像麻瓜的电视剧里上演的那样突然从城市上空出现的吧。”他说,像是寻求同意那样看了我一眼,“而在地下室里养龙这种事,只有古灵阁的妖精们才敢做——那还是一条老得牙齿都快掉光的瞎龙。”
“蠢货,它根本不会飞。”Feanor先生打断他,“否则也不至于在这连转个身都困难的小破地方折腾了那么久。”
“为什么,难道翅膀被折断了吗?”
Feanor先生走到标本一样了无生气的龙头旁,在上头踢了一脚:“因为它是条还没学会飞的幼龙。”
“幼……”
“如果不想让接着在小孩子面前暴露你的愚蠢的话,别急着用‘它怎么看都不幼’来反驳我,Nolofinwe——你好歹也是个巫师,魔法能做到什么你不清楚吗?”Feanor先生说,“幼龙的龙鳞其实抗咒性很弱,懂得特定的咒语是有可能把它变成这样的。当然鉴于这么做难度比较高,我更倾向于它受到了魔药的作用,可能是多种魔药复合使用的结果。打个比方,强力增龄剂混合三又四分之一倍分量的增强剂、二分之一倍分量爆炸液和一又二分之一倍分量的曼德拉草萃取液——可能还有一点火龙血,给它饮用或者泼在它身上,应该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我咽了口唾沫,觉得气流滚过喉咙的声音出奇地响,令我产生了他们下一刻都会转过头来看我的错觉。
但结果只是静默了一段时间后,Fingolfin先生耸了耸肩:“你明明知道我从以前开始魔药课成绩就不好。”
“……总之它可能是在变成这样之后,从原本困住自己的地方跑了出来。但是智力没有随着身体一样长大,在陌生情况下受到了惊吓,旁边没有专业人员安抚。加之……”Feanor先生意味深长地挑起眉毛,“持续受到外界刺激,所以才把这里搞成了这个样子。”
“嗯……这样吗。看来你的见解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你的结论是?”
“这是意外。”
“这和你之前的逻辑对不上吧?有这么周密的过程,结果却是意外吗?”
Feanor先生冷冰冰地说:“你在怀疑我。”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这件事发生的前提至少有‘有人把幼龙带到了对角巷’这一项。而……”
“而你专门指派了我儿子来调查我近期有没有参与走私交易龙蛋和幼龙——你既然信不过他,为什么还专门要他做这种事?”
“你看,现在明明是你在怀疑我才对,我的兄长。”
“我是从来没有相信过你——别说的好像我们扯平了一样,把我拉到你那条不上档次的水平线上。”
“好吧。”Fingolfin先生眨了眨眼睛:“请你原谅,但我不上档次的脑袋实在想不出,你为什么能一口咬定这是意外。”
“这不是最简单的问题吗?因为我的店也被烧了。”
“……”
Feanor先生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造型朴素得出奇的魔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指向Fingolfin先生的喉咙。令我感到了片刻的窒息,仿佛空气也在他示意下惊惧得不敢流动。但旋即他就拨转了那危险的东西,朝向脚下再也感觉不到恐惧的死龙。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敢把麻烦惹到我头上来的,懂吗?”
·
Fingolfin先生低下头,裹紧了黑袍的领子,大火的余温从空气中褪去后,凉意也从黑暗中丝丝渗了出来。
“我会把这些话告诉灾害事故司的,也许会给他们一些调查帮助。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想我必须在这里先行告辞了。”他说,再度抬起头时,遗失的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你们两位……年轻的先生,就跟我一起来吧,我会找人联系你们的监护人——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想必他们肯定很担心你们的安危。”
一直沉默不语的Annatar抹了把脸,我不知道他是想擦掉脸上烟熏的黑痕还是别的什么,灯光下的他依旧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这令我突然很想知道自己是幅什么尊容——但却没有那么苍白了。他跟着Fingolfin示意的眼神走过去,同时牵动了我的手。
我们彼此都一愣,Feanor先生很自然地把我往他那边一拉,切断了这无意识间的连结:“这个由我来处理。”
Annatar明亮的眼睛中闪动着不安,我在Feanor先生目光的死角冲他做了个鬼脸。他噗地笑了起来,并在两个大人注意到时连忙用咳嗽掩盖了过去。
“你家的联络地址是?”Fingolfin先生和蔼地问他。
“Engrin山谷,先生。”
·
我看着Fingolfin先生带着Annatar离开,魔法部的工作人员仍在奔忙,过了一会儿,他们过来把龙的尸体搬走了。这附近只留下了我和Feanor先生,巨龙碾压过的痕迹还有些许残留着,但在夜晚巧妙地掩饰下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光是这么发着呆,我几乎要忘记自己是怎么从温暖的被窝里跑了出来,又是为什么要站在路灯下吹冷风了。
唯一陪伴在身边的对象还一点都不浪漫。
“先生。”
Feanor先生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我……”我平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刻意得自己都感到有点难过,“Annatar的魔杖断了,所以我送了他一根,从店里拿的。”
“哪根?带电击棍的还是会说话的?”
“不不,那两根现在还在我这里。”我把那一大把花里胡哨的魔杖从口袋里拔出来,双手捧着放进他手里,“是看起来最普通的,上面镶着一块石头那根。”
“那是我觉得唯一有可能卖出去的。”
“可您根本没有客人。”
Feanor先生的表情,从普通的英俊石雕变成看一眼就会遭到厄运的诅咒雕像。
“呃,您可以先记着我这笔账,我一定会想办法偿还的……连同这次给您添麻烦的精神损失费一起。我会努力工作的!”
我的声音像卡带的录音机不自然地停顿了一阵。Feanor先生偏了偏头,用猫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我,我更无法发出流利的声音了。
“或者……嗯,努力……去找工作……”对方的沉默令我难堪地低下头,“我感到十分抱歉。”
“要是抱歉有用,我也不用纳税养着魔法部那群草包了。”
“是的,您说的对。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就走吧。”
Feanor先生的手伸到我低垂到脚面的视线前,五指自然地摊开,处于发烧般昏眩感中的我一时无法理解这个信号。
“感慨完了就陪我回去收拾烂摊子啊,不然你今晚想睡在烧焦的废墟里吗?那群整天坐在办公室里长霉的草包可没本事修好门之外的东西。”他说,“还是说你真的不打算在我这里呆了?”
“不,不是。”我愣怔着,咬到了舌头,“我没有……应该是,不……那个,您……不打算赶我走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
我干巴巴地回答:“……我理解的?按常理。”
“随便裁员是刚才那个睡衣品味跟搞笑演员一样的半种草包部长的爱好。我看起来有他那么小气吗?”
不,您显然比他小气多了啊。我下意识地想。虽然这不是重点,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打破了喉咙里的淤积,成了一声嘶哑的笑声。我拉住递到面前来的手,比苍白的肤色表现出来得要温暖稳定,应该不是魔法的恶作剧。
“您最大方了,毕竟是最伟大的巫师。”
“最伟大的巫师就一定要大方吗?你可不要想当然,我不是对谁都有那么好的脾气的。”
“那我是特殊的?”
“不是。”Feanor先生撇了撇嘴:“……你大概,比较走运吧。”
我以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喷笑出来。
但也许他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