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Menegroth的宫廷里热闹了起来,相识已久彼此之间都再也找不到话题可说的人们相约挤在觐见厅之外,热切地交头接耳。这让负责把守在门外的Beleg一个头赛两个大,这个国家平日里实在太过宁静,人民们每天就指望着赶紧冒出大新闻,好像普通地过日子能把他们闷死似的——平心而论Beleg也喜欢有刺激和变化的生活,所以他经常借职务之便溜出环带,但眼下这种“刺激和变化”可不是他想要的。
“安静,安静!别吵了!”
Beleg的声音落入人群的嘈杂中如石子入大海,名震Doriath的“强弓”Beleg,唯独此时仿佛是个透明人。只有两个旁边的侍女注意到了他,竟然还一脸激动地问他。
“听说Luthien公主变出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是吗?那Doriath以后是不是要有两个公主了啊?”其中一个侍女刚说完,她的女伴就忙不迭地打断她,“你记错了,Luthien公主是用头发变出了个和她一样俊美的男子,还说他是唯一配得上她的人。听说把国王气坏了——你说是吗,Beleg大人?”
你问我,我该去问谁啊?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四处就乱成了一锅粥,害得我还以为Noldor打进环带来了。
Beleg放弃了,就像别人无视他一样,他也无视了别人失望的眼神。他昂着头,只言不发,假装自己是个稻草人,唯一的任务就是用伟岸的身躯尽量挡住那些热烈的眼神和闲言碎语,不让声浪涌进觐见厅里惊扰已经很是憔悴的国王。但他一个人——他身边虽有一支卫队,可如今他说话都不算数了,那些手下们的存在感更不用指望——实在是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眼看着午饭的点过去,消息的进一步传播和午后的闲暇时光又带来了新一批好事者。他觉得自己就像特大洪水面前的堤坝,从身到心都快要绷不住了。
人群堆积着,堆积着,快要把地洞给挤塌了的时候,远处来了一列全副武装的队伍将黑压压的人头之海给分开了。Beleg接着身高优势远眺,果然看到了好友Mablung。他强忍着朝同样借身高优势看过来的好友兴奋挥手的冲动,重重咳嗽了一声。
Mablung的队伍中包围着一个蓝色的身影,远远看去似乎身姿挺拔,光亮的黑发未经任何修饰披散在身后,晃眼之下似乎正是Doriath那个令人怜爱又头痛的公主本人,但Beleg比一般民众更优异的视力告诉了他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队伍劈开人墙很快来到Beleg面前,与之同来的还有一系列混杂着惊讶惊异惊恐的躁动。穿着Luthien公主的蓝裙子的精灵留意到了Beleg忘记收回来的视线,无声地撇嘴冷笑起来。
是男人。
刚才听说的传闻里也有关于男人的内容,可这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和Luthien公主变出来的绝世美男子——这也不是说他相貌平平的意思,在Beleg看来这绝对是位英俊的男性,但他显然是个Noldor。Beleg对Noldor族的相貌有很深刻的印象,他过去听Galadriel夫人说过Noldor族大多以锻造为生,这大概解释了为何血统纯正的Noldor大多相貌凌厉,身姿像是刀锋,眼睛又明亮得如同燃烧。Beleg知道这其实是自己从区区几次偶遇中总结出的刻板印象,也许实际上并不具有普适性,但眼前的Noldor简直就像是这种刻板印象从他心中活了过来。然后……包裹进了Luthien公主的裙子里?
“……原来是变态啊。”
此前满怀期盼地向Beleg打听消息的声音失落地从身边传来,恰好言中了他的感想。
“辛苦了。”来到面前的Mablung简单地向Beleg打了个招呼,“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快进去吧。”
Beleg这才从震惊的泥沼中爬出来,与好友一起跟在押送的队伍后走进了觐见厅,并把一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注视和吵闹都关在了雄伟的大门外。
“Noldor?”门一关上Beleg那张严肃的面具就土崩瓦解了,“为什么会是一个Noldor?!他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唉,我怎么知道?上次是个流浪的人类,这次是个Noldor,说不定是环带因为年久失修而千疮百孔了,说不定下次我们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杀亲者们在Doriath的中心广场上跳舞了。”
“不,我也没说到这个地步……”Beleg觉得Mablung什么都好,唯独幽默感不太妙。听到他的笑话就如被一大桶冷水泼面,再大的脾气都要冷静下来。
和外头热闹的情况不同,觐见厅内部空旷寂静,高高的石穹顶上虚假的星空向地面投下冰冷而稍显昏暗的光线,使得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神情诡异的石雕。Dorianth的王和王后并肩坐在大厅尽头的王座上,他们的位置被台阶层层垫高,所有人在他们面前,只有仰望和低头这两个选项。不管怎么做,时间长了之后都会因为颈椎承受的压力而变得驯服而无力。卫队散开站到大厅周围之后,Beleg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厅内的人数——除了刚刚才到的Mablung卫队和那个Noldor之外,大厅里原先只有王和王后,他们各自的几个贴身侍从和侍女,脸色苍白仿佛受到严重惊吓的的宫廷乐师Daeron,还有王的侄外孙女Galadriel公主和她的丈夫Celeborn王子。他们站在王座的阴影下方,Beleg起初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也许Thingol王是真的很不想让这件事情传出去,但Doraith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他的苦心不仅打了水漂还化作无数比事实更浮夸的流言散布到了宫廷的各个角落里,兴许这个会议过后,王国最边境的村庄里都会开始盛传公主因为爱上了一位侍女而把自己变成了男人之类的消息了。
那个Noldor被带到了众人的视线之下,首先激动得猛吸了一口凉气的就是Daeron,Beleg听说他是事件的第一发现者,显然从他大叫着从树屋里冲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他的心理建设依旧没有做好。国王则比Beleg想象中要冷静一些,Melian王后在旁边紧握着他的手,似乎是在防止他冲下王座把自己送给女儿的裙子从这个变态身上撕下来。
“Daeron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Noldor侵入者吗?”
Daeron忙不迭地点头:“就是他,我今天清晨去看望公主,却发现是他穿着公主的衣服坐在纺织机前。公主却不知所踪了!”
这句话很短,信息量却非常之大,证据就是国王那双锐利而愤怒的眼睛在他思考的一瞬间眼神都飘忽了起来。王后接过了他的职责,用她那种兴许是Maia特有的无机质声音接着说。
“Noldor的孩子,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希望你能如实地告诉我们。”她如同朗诵着某种诗歌般说道,“你是何人,来自何处,为何会出现在我国境内?我们的女儿如今身在何方?你又是为何假扮了她在树屋里生活了数日?”
平心而论Beleg不太喜欢听见王后说话,她的声音和Luthien公主一样动人,可她从来不歌唱,只会陈述事实。不知道她是不喜欢抒发感情还是没有感情可以抒发,不过用在这种审问式的场合还挺合适的。
“我是Nargothrond的Celebrimbor。”可惜王后并未能有效地给予这个Noldor震慑,“我在边境散步的时候随便走走就进来了。”
Galadriel公主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像是面部神经在翻白眼和撇嘴之间难以抉择。Beleg刚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国王的声音就如落雷般从高耸的王座上劈了下来。
“随便走走……?!大胆狂徒,在这里竟然还敢说谎!”
“我以我母亲给予我的珍贵名字担保我说的话句句属实。”Noldor叹了口气,似乎在他面前发飙的不是一国之主而是要不到糖果的小孩,“不信您可以问一下站在那边的Artanis公主……哦,她在这里好像不叫这个名字,总之她是我姑妈。”
Beleg一时无法估量是国王更生气还是唐突被卷进来的Galadriel公主更生气,他们各自的配偶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摁着他们,不让他们从王座上跌出去或是冲过去把那个Noldor打一顿。
“……是的,我王。”金发的Noldor公主在丈夫强烈的眼神暗示下,挣扎片刻后放弃了,“这位是我的堂侄,他的母亲是Teleri,这也许……有可能,大概是他可以走进环带的原因。”
国王困惑地望了一眼妻子,Melian王后冷淡地回答:“环带只会拒绝心怀恶意之人。”
“你的意思是这家……个人没有恶意?那Luthien呢?我的女儿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受她委托替她呆在那个地方而已,她要去哪里我管不着。”
Beleg和Mablung交换了一个毫不意外的对视。如果他们如今在进行一个竞猜游戏,那这肯定是最好猜的那个谜底。从Luthien公主被送进树屋的那时开始Beleg就能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对公主的去向也不太好奇,他想知道的是——
“为什么,你会答应她的要求?按照你所说的,你只是一个误入环带的陌生人,为什么要帮助我的女儿逃离?作为一个Noldor,你没有想过在这个国家里像这样被抓起来会遭遇怎样的处罚吗?”
Noldor冲王后皱起了那形状刻薄的眉毛,似乎是被问到了痛处。他没有丝毫低头的样子,但显然是陷入了思考。
“啊,我懂了。”Mablung一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在Beleg耳边咕哝,“又是个对公主一见钟情的人。我早就说过比起公主本人,她那些无处不在又随时可能增加的仰慕者才是最麻烦的事——”
“我不是。”Noldor浅色的眼珠朝Beleg和Mablung这边转过来,Mablung被吓得差点要把自己的下巴给拧下来,“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不能小声一点吗,那边那位卫士长?我的脑子又没有被狗啃过,为什么要仰慕一个脑子里只有跳舞和恋爱的白痴女人?”
“Noldor都是一群不知何为尊敬的野人吗?”
“我只尊敬我觉得值得尊敬的人。”
如果王座的扶手不是大理石做的,现在一定已经被国王给捏碎了:“……不要以为我不会对你处刑。”
“我是骤火之战后从北方来到Nargothrond的流民,见过的流血比你们几千年来喝的水都要多,你们这些缩在环带里过了几千年好日子的软脚虾脑子里能想出来的刑罚是吓不到我的。不如说比起这个,你们对女儿做的事情看起来还更可怕一点,仅仅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就把她关在树上,还要求她的爱人去送死?真是天才的发想啊。”
王后直接抬起手挡在丈夫面前,高大得像树木一样的精灵王仿佛被这个轻飘飘的姿势慑服,缓缓将过度前倾的身子靠回王座上。王后接过了他回答的职责。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Luthien对那个人类非常执着。我们与次生子女命运有别,她很有可能会为了爱情放弃生命,作为母亲,我不希望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她是真的爱那个人类,他死在Angband难道就不会令她放弃生命吗?”
“他们如今只相处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只是被热恋的激情驱使着,还没有更深的感情。我们向那个人类提出那样困难的要求,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只要他离开Luthien不再现身,Luthien想必也会很快也会忘记他。Nargothrond的Celebrimbor,你既然能进入我的环带,我相信你是出于善意和热情接受了我女儿的求助,但我们作为父母,也有自己的考量。”
“说得好,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父母了,就像我那个——傲慢的父亲一样。”Noldor高声反驳,“虽然在我看来你们的女儿确实缺点脑子,但我欣赏她的胆识和勇气。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留下来帮助她。即使是有勇无谋也好,她敢于承认和正视自己的愿望,并且在任何境地中都不放弃。我只是个身份可疑、与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却主动向我提出了求助。这样的她就算最后无法如愿以偿,也是这个国家最有勇气的人,她的感情和决意在付出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不会因为失败和你们的阻挠而消失。
“相比之下,连一个不自量力的人类都不敢否认,只敢偷偷谋划着让他自己去送命的你们还能更卑劣一点吗?你们是否考虑过,今后该如何以这副面貌面对被伤害的女儿?还是说你们在乎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满足,她的想法对你们来说无关紧要?”
Beleg的心砰砰狂跳着,比他面对任何敌人时都要激动。在发言空隙中便寂静得如同死水的空气如同微凉的丝绸覆在他身上,他必须付出一些努力才能避免涌上体表的热气将这种肃穆的气氛融化,招来不必要的注意。他只是这场审讯的旁观者,Luthien公主的去向和他关系不是很大,他也没办法涉事其中,那个Noldor的声音却让他的情绪无法抑制地骚动起来——他的声音很有力度,稍稍让Beleg心中那个被“变态”一词以蔽之的印象发生了改变,嘶哑的音色和刺耳的内容却远远算不上动人。Beleg莫名联想到了偶尔会从天而降的雷火,对于生活在森林中的人来说,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雷鸣也不是被树冠遮挡的闪电,而是参天巨树被引燃时干燥的爆裂声和木质灼烧的气味,那是充满破坏性的景象。所以他现在是被那个Noldor的发言……激怒了吗?像苦恼地扶着王冠的国王一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这个家伙在对创造和保护了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王后出言不逊……
王后沉思了片刻:“看起来,你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们。”
“打一开始我就说了,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而且你们自己不是对Luthien的去向心知肚明吗?毕竟打发那个人类去Angband的就是你们自己啊?”Noldor露出恶劣的笑容,“所以说你们比不上自己的孩子啊,如果你们的决断力有Luthien十分之一这么多,也该能想到吧?比起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审讯我,不如赶紧派人赶紧追上去。”
“……带下去。”
国王低沉的声音令Beleg和Mablung浑身一震。
“给我把这个Noldor带下去!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Thingol的吼声久久回荡在星空般的穹顶下,说完他便在几个吓得半死的侍从的跟随下大步离开了觐见厅。王后遥遥向Beleg和Mablung这边比了个眼色,他们迅速从呆滞中清醒过来,赶紧让手下把那个Noldor押回原本关押他的地方。
“我自己能走。”
毫不意外地,Noldor并不高挑的视线傲慢地越过了他们的头顶,自己态度潇洒地开始往回走。还没太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卫兵们手忙脚乱地跟在他身后,令他看上去俨然就是另一个国王,阵仗甚至比真正的国王还要大得多。
这场审讯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走出觐见厅——还有觐见厅外目瞪口呆的人群视线之外之后,Mablung长舒了一口郁闷的气。
“我的天,真可怕,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国王气成这样。你说是不……啊?你怎么了,Beleg?”
“嗯?我、我没什么啊?”
“刚才在觐见厅里面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很激动的样子。”Mablung斜了他一眼,“要我说那个Noldor是很气人,但你可别一时冲动去把他杀掉啊。我看他就是自暴自弃了想让我们和他一样变成杀亲的罪人。”
“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他的话其实……”Beleg用力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赶紧把任务完成了去吃午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像是响应他的话一般,Mablung的肚子里发出了苦楚的声音。饥饿打消了疑虑,话题也顺利地从Noldor转向了城里新开的餐馆。在平静的表象下,只有Beleg知道他的意识深处如同被雷击中的树木般,从内里疼痛而温暖地燃烧了起来。这是千余年平静的生活中从未曾有过的感觉。
雷火会燃尽一棵千年老树,然后在它倒下的地方,会生长出无数更茂密的新木。
Beleg好像明白了,公主如此热情地追求着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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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盈的脚步和丝绸拖曳在地上的声音击打着寂静的空气,Curufin耳尖轻颤,从短暂的浅眠中醒过来。
享受着长久和平的Doriath虽拥有强大的军队,却没有个像样的地牢。Curufin束手就擒后,被草草关进了王宫底层一个被临时腾空的仓库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淤积了几百年的酸腐酒气,闻多了会令人感到头脑沉重难以思考,他只是合了下眼便睡着了。幸好这不是个会耽误事的时候。
优雅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旋即门锁咔哒咔哒地旋开,木制的门扇被推开了一道小缝,透进了Doriath的女性贵族身上特有的香水气息。
“真慢啊,Artanis,我都睡着——”
Doriath王后的身影从门后出现的那刻,这窄小室内的空气似乎刹那间被排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散发的微光和强烈到不自然的存在感。她像一条鲸鱼唐突出现在小水塘里,几乎要把水塘里的原住民都碾死。
“看起来你的状态还不错。”她淡然地说。
“尊贵的王后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Curufin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不需要由您亲自来为我动刑吧?”
他不想仰望那张石雕一样的脸,但站起来才发现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Melian至少比他高了一个头,这个被王座和Elu Thingol掩盖了的事实现在看起来才那么明显。
“我来替我的学徒完成和你的约定,那孩子在这个国家中的立场比较微妙,会被怀疑包庇你出逃。”Melian将怀中抱着的一匹乳白色绸缎递给Curufin,“但没有人会怀疑我。”
“……”
织工很好——Curufin用怀疑的眼神瞪了那匹布很久,仅得出了这种无聊的结论。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手指放在上面,确定它不会突然烧起来或者黏在皮肤上之后,才接过了它。Melian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披上它吧。这是Luthien的头纱,会很适合你的。”
“……真是谢谢你啊。”Curufin回以扭曲的笑容。
过去的三四天里,他一直在树屋里替Luthien织布。
监视的岗哨正好可以看见Luthien纺织的情况,如果织布的手法变得笨拙或异样事情肯定很快就会穿帮,但这恰好难不倒Curufin。他不仅能在完全模仿Luthien手法的情况下织得比本人更好,还可以边织边分神思考之后的计划——比如说如何在不缺胳膊少腿的情况下离开Doriath。
他顶替了Luthien,但之后就不会有人来顶替他了,他只能在这里一直待到被发现为止——或者待到Luthien作为一个英雄归来,理智告诉他还是别做梦比较好——Thingol那个小心眼的老家伙一定会把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发泄在他身上。他现在的身份是Celebrimbor,一个不受欢迎却也没有那么罪孽深重的王室远亲,就算是为了面子和名声Thingol也不至于找一些奇诡的方法折磨他或者直接把他处死。可这不意味着他就能高枕无忧了,Beren就是个最好的例子。Thingol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有可能会把讨厌的家伙送到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死掉,像是把人直接丢进环带里,走不出去就不关他的事了。
能够直接从环带里走进来,那大概也能直接走出去……能吗?
Curufin不喜欢无意义的冒险。因此他尽可能地把事情闹大,在被卫兵带离树屋时,他大声地嘲笑着那个被吓得不轻的宫廷乐师和卫兵们的愚蠢,宣告自己是“来自Nargothrond的Celebrimbor”。果然就在他被关进这小破酒窖的晚上,Galadriel和她那个看起来脾气极好的Sindar丈夫出现了。Curufin起初的打算是尽量绕着她走,但危险也是有轻重的,Finarfin家小公主的暴怒与在环带里迷路至死的危险相比简直像春风一样和煦,毕竟他如今在做的,是试图拯救Finrod的性命。
在Celeborn熟练的调解和劝说下,Curufin和他的堂妹达成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协定:作为他拯救Finrod和友人Luthien的回报,Celeborn会主动向Thingol提出负责他的处刑。然后由Galadriel用魔法掩护他,带他去Aelin-uial,从那里坐船返回Nargothrond边境。
即使在现在的Curufin看来这也是个完美无缺的计划,唯一可惜的是“完美无缺”这个词本身似乎就是个诅咒。
所以如今来接他的不是Galadriel,而是今天中午刚被他呛了一通的王后。
Curufin起初非常怀疑这件头纱会缠在他脑袋上把他闷死,然后又觉得Galadriel没有他期望中那样口风牢靠,又或是她本身打的就是假合作的注意。Melian将他领出窄小昏暗的地窖,每走一步他脑中就会浮现出一个关于如何杀死Maia的念头。透过头纱看去,Melian朦胧的背影看起来沉稳而毫无防备,紧跟在她的身后,被周围所有人无视的感觉很像是前几天被Luthien领着进入Menegroth那时,偷袭应该很容易成功,但谁知道现在这个Melian是本体还是幻影?而且可以随意变化形态的Maia,真的有内脏之类的东西吗?不过作为堕落Maia的Balrog倒是可以通过正常的方式杀死。
实践才能出真知,Curufin决定了如果实在走投无路他至少也要当一次杀死Ainue方面的先驱——所幸事情的发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Melian亲自带他走出王宫,通过一处偏僻的小径来到了障壁般的密林边缘。王后朝森林深处一指,树木如同成为活物般往两边腾挪出一条小道,发光的菌类从道路两边破土而出,勾勒出通往远方笔直的轨迹。
Curufin望着那条路,又把目光移回Melian比石雕还静默的脸上,“这条路不是……”
“是你来时的路,沿着它一直走,就能回到Talath Dirnen与Doriath交界的边境。从Aelin-uial离开需要渡船,驻守在渡口的士兵可能会把消息传递给我的丈夫。”Melian说,“这件事Galadriel无能为力,因此只能由我来带你离开。而且我也需要向你表达谢意,Feanor之子Curufin。”
“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把我引到了Luthien面前?怎、怎么做到……”不,这个问题是无意义的——Curufin咬紧了嘴唇,试图将混乱的思绪整理出主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让我的女儿重获自由,我的丈夫在某些方面非常固执,你不可能通过劝说的方式让他接受Luthien确实爱上了Beren的事实。”
“所以你今天在觐见厅,说的那些是假话吗?你在演戏给Thingol看?”
“你不也是吗?Galadriel说过,若不是她早就知道了你的本性,恐怕真的会相信你被Luthien他们的爱感动了吧。”
“我没有被感动,但我也没有说谎。”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有。”
从新开辟出的小径深处,吹来了森林中特有的湿润的风,Curufin眼前的景象随着轻飘飘的头纱泛起波澜。他将头纱扯下来交还给Melian,后者小心地将其叠放在怀中,低头温柔地抚摸着那柔软的布料,像是在抚摸脆弱的襁褓。
“Luthien接受了Beren的爱,我就要失去我的爱。与我丈夫一样,这样的事实同样令我作为母亲的心伤痛不已。我们不是将幼子抚育至成年便完成使命的野兽,无论是多么伟大和真诚的爱,都无法填补我们的失去。”
Curufin五味杂陈地看着Melian那没有一丝感情瑕疵的美丽脸庞,如果说她在倾吐真心,这云淡风轻的口吻实在让人恶心得想吐。但如果说她在演戏,那甚至没有努力皱一下眉头的样子就根本不是“演技真差”可以概括的了。Curufin忽然察觉到了为何Melian让他这么不舒服,因为她不管在什么地方,说着什么,都像是在平淡地朗读一本无形的书。在觐见厅里,她朗读着有关作为王后和母亲的愤怒的章节,在这里,她朗读的内容又变了几页。他又想到第一次死亡之前的记忆中,Doriath从一个固若金汤的隐秘国度变得八面透风摇摇欲坠的直接原因,不由得错觉有像蛛丝般的东西随着凉风攀上了手臂。
Curufin不自觉的搓了搓胳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否认,不过说谎的时候最好装得伤心一点。”
“……”
“我对你的想法没有兴趣,只要你的举动对我有利我就会对你表达最基础的谢意。当然,如果这条路不像你说的那样通向森林外,我还是会在临死前尽全力诅咒这个国家的。”
“炉膛才是火焰的归属,一旦踏出了那条边界它便会造成破坏,然后无可避免地熄灭。”Melian轻声说,“愿你能理解这点。一路顺风,Curufinwe。”
好恶心——Maia的视线转过来时会径直穿过Curufin的身体,又好像是压根就没有看见他。反应过来的时候,Curufin发现自己已经跑进了小径里,回头望去,Melian已经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了,她如同一尊立在海角上的灯塔,向他遥遥投来冷淡且无含义的凝望。Curufin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他没有再回头。
潮水般的疲惫和疼痛席卷了他的意识。
这几天Doriath的生活质量其实并不差,即使是蹲在酒窖里也有新鲜的饮用水和食物送过来,但他没法在Sindar的地盘上放心地休息,反而是亢奋和紧张的情绪严重麻痹了他对疲劳和身体状况的认知。在Melian的小径上面对自己的影子时他忽然想起了过去的几天里发生了多少复杂的事情,他的身体和精神就像一块接近干涸的海绵,每到濒临极限他就毫无怜悯之情地继续压榨它们,然后把溢出来的仅剩一点点精力当做自己还生龙活虎的象征,眼下这块海绵大概快要被他捏碎了。
不行,至少要走出去,就算要累死也得走出去再说……不对,不能死……
不管来时还是去时都这么让人饱受折磨,Curufin在朦胧的意识中再三确认了自己与Doriath这邪门地方水火不容。不知不觉间没有边界的树冠构成的顶穹开始变得稀疏,某种温暖的光芒开始抚上他汗津津的皮肤,越来越炽烈,越来越热情,他的意识也像块奶酪似地逐渐在其中消融。
之后的记忆就变得断断续续,毫无逻辑了。
先是在马背上,然后在床上,很多人,几个人,一个人,一条狗,很多人,然后又是这个人,那个人……在这些清晰的刹那他有时想对那些熟悉的面孔说些什么,他甚至感到嘴唇在蠕动了,却无法肯定有没有发出声音。想说的话和是否成功说了出来的记忆很快又石沉大海,从他意识中消散了。
因此,大部分事情他都是从Orodreth那不靠谱的叙述中得知的。
那天夜晚他愤怒地独自冲出去寻找Finrod之后,Nargothrond的人们焦急地寻找着他,就差把Talath-Dirnen的土犁一遍了,但始终没有结果。大家都以为他追随国王去Angband了。但数天前,他又被人发现昏倒在Doriath的边境。找到他的是个例行巡逻的士兵,起初那个刚入职不久的新兵以为有位蓝裙子的女士昏倒在地上,被吓了一跳;把身体翻过来看见了Curufinwe大人的脸,又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探了探发现他没有呼吸了,吓了更大的一跳,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岗哨,涕泪俱下地说了一大堆诸如“Curufinwe大人穿着裙子死掉了”之类的疯话。这件事被闹得很大,前后吓昏或濒临吓昏的人包括但不限于Turkafinwe,Finduilas,Celebrimbor,Curufin的亲信手下ABCDEFG……结果是那个新兵手太抖了没能准确探出他的呼吸,被当成遗体带回来的他其实没有死,不过确实到了极限的极限。之后疗养了好多天才恢复如今的清醒。
说完,Orodreth不好意思地把椅子从Curufin的床边挪得更远了一些。Curufin刚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手里紧攥着一把金色的头发,头发的末端连着Orodreth苦恼的脸庞,搞得两个人都很尴尬。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啊……对了,昨天Nerwen从Doriath那边来了信,说Luthien公主回来了。呃,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之前是不是进入Doriath内部做了什么?Nerwen说Luthien公主正在和Thingol王交涉,想要作为答谢把某样东西‘还给你’。”
Curufin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刚刚清醒的大脑,他当即打断了Orodreth往下说下一件事的意图,要求他把这段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Orodreth郁闷地求饶着再说下去就不是Curufin的听力有问题,而是他自己的精神要出问题了。他半是强迫半是劝阻地将浑身止不住发抖的Curufin摁回床上,让他再睡一觉,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更要小心乐极生悲。
“恭喜你,堂亲。”Orodreth握着他的手说,“你们所做的一切终于有了意义。”
Orodreth离开后,Curufin久久地凝视着床帐的顶部,或者说,陷入了一种睁着眼的半昏迷状态。许久之后他忽然发觉脸庞和头发都一片潮湿,温暖的水珠滚落入干涸的唇边,带着清淡的咸味。
结束了。
……
他们的苦难和流离,疯狂和悲伤就这么轻易地迎来了句点。
…………
这件事过去在Curufin眼中是那么遥不可及,仿佛在成真的一刻整个世界就会因失去最根本的动因而彻底崩塌。现在他的呼吸和心跳就像眼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的房间里静寂而昏暗,但外面的Nargothornd肯定一如往常地繁华。即使这只是“那个东西”回到他手上之前世界的最后几天生命,也足以让他抱着膝盖痛哭一场。
………………似乎,还有什么……
他刚才无意识地问了,但Orodreth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是忘记了吗?毕竟这家伙脑袋着实不好使,关键时候总是找不着逻辑和重点。
Curufin从床头拿了条毛巾,简单擦了擦脸,然后掀开被子下床——他已经躺了这么天,该治愈的东西早就好了,好不了的躺个几年也不能指望,到时候让他下不了床的就该是运动不足跟肥胖了。双脚着地的一刻膝盖有些发软,左脚和右脚互相谦让着不知哪边该先往前迈,他尽量在三次呼吸间调整好了状态,并在推门出去之前从衣架上取了一条外套披在绸质的睡衣外。
他房间附近依旧是无人光顾的地带,但是他没花什么力气就发觉Orodreth的声音从走廊右侧的拐角里传来。看起来他在床上发呆的时间没有想象中那么久,向来慢吞吞的Orodreth居然都还没走远。不过再接近一点之后,Curufin就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跟他说了什么?”Celegorm刻意控制了自己的音量,但听起来依旧比Orodreth平时的声音更加洪亮,更别说他身边还有大型野兽呼哧呼哧喘气的动静。Curufin悄悄探出头去,高大的银发Feanorian果然穿着外出的猎装,他和Huan那壮得像牛似的身形在走廊上投下轮廓粗犷的影子,Orodreth似乎随时都要被这一人一狗给吃掉。声音好像也更加微弱了一些。
“他看起来还不是很清醒,我跟他说了Nerwen信里写的事,他没怎么反应过来。”
“也可能是太过激动了。说实话我当时也大脑空白……对了,Nerwen没有在这种事上开玩笑的习惯吧?”
“不管她有多讨厌你们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而且她也说了,Thingol王看见那个东西时眼神似乎有点不对劲,令Luthien公主有些后悔轻易把它拿出来。所以还是不要这么早就……兴奋过头比较好。
“不管怎么说,这是几百年来我们离它最近的一次,即使只是水中月也让我们期待一下吧。”Celegorm苦笑着,随即声音沉下来,“比起这个,结果还是没能……”
Orodreth摇了摇头,头发上苍白的光晕也随着像水波般摇曳:“你们付出的努力,已经足够让我感到羞愧了。其实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自从得到建立这个国家的使命时,他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并不是胆大妄为,而是明知这个结局也要这么做。也许他早就预见到了吧,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身为Maia的Sauron对抗。”
“该死,这个事情该怎么——”
神犬忽然机警地竖起耳朵,从主人身边跃出,Celegorm和Orodreth惊讶地回过身,望向Huan发现的东西。
与兄长和堂亲对上视线的时候,Curufin先是感到了怪异,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忽然间看起来都那么高大,令他不得不艰难地抬起头仰望。
“Curvo?你怎么出来了?”
Celegorm急忙向他伸出手,他从兄长皎月般银白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瘫坐在地上的样子。
“呃,这个……”Orodreth寻找到了不一样的重点,“你刚才一直在听吗?”
对不起。
他们迥异的声音最终混合、扭曲成了同一个词,如同隔着墙壁或海水传进Curufin的脑海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笨拙和慌乱。两个口才都不太好的人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安慰人或补救的经验可以分享,最终只能借用那无聊的借口。
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去哪里?Curvo(Curufinwe)?别这样,快回去——
“可别再哭了。”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稍微有些嫌恶地说,“别人哭起来多少让人感到可怜,你哭的样子却有够惊悚的。”
来自Mandos的Maia翘着斯文的二郎腿,以一种极度危险的姿势坐在低矮的围墙上,在他的身后,深秋明亮高远的天空和干燥的风刺痛了Curufin的眼睛。他的脸颊上原本只剩下了一些盐分凝固的痕迹了,在这么不幸的刺激下他的眼角边又再度蒸腾起水雾。Maia轻飘飘地从墙上跳下来,向Curufin伸出手,在强光下显得半透明的指尖还没碰到Curufin的脸就被打开了。后者仰着脸,恶狠狠地瞪着Maia,Maia倒是也没有显露出生气的样子,而是蹲下来与他平视。
Maia获得了一个Curufin不想要的名字,这和Curufin之前想象中单纯的口头承诺不太一样。属于“Atarinke”的某个部分——不是记忆,不是意识,更不可能是他身体中的某个器官——像是随着赠予被挖走,填补到了Maia身上,现在他看起来更加像个实体了,他们处在这样亲密的距离中时就像对怪异的双生兄弟。
“……到底发生了什么?”Maia无辜地巴眨着眼睛,Curufin伸手揪住了灰袍的领子,“不要装傻,你肯定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这有什么离奇的? 他无法战胜Sauron,所以会被他杀死,这件事你之前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
“不、不可能这么快……Sauron不是会把他们都抓到Tol Sirion关起来,慢慢折磨他们吗?Luthien就算是个路痴也一定会在这之前赶上——”
“哦,你指这个啊。这次他们对决的前提和之前不太一样啊。你看,因为他是偷偷跑掉的,Edrahil和剩下的那九个人没能跟着他一起去。区区两个人光是对付狼群就已经够要命了吧。”
Curufin的拳头进一步抠进Maia的领子里,后者貌似苦恼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毕竟那几个人在和Sauron的战斗中基本只是陪衬。那个傻瓜国王,之前在魔力方面还能与Sauron打个四六开,这次却输得特别惨,中途便耗尽了力量,直接被Sauron撕成了碎片。如果不是Luthien后脚就赶到,Beren大概也要没了。”
“中途就,耗尽……力量?”
“他开战之前好像就把魔力用得差不多了,怎么,你有头绪——喂喂,你还好吗?可不要吐了啊,你现在正对着我呢……”
Curufin的身体里此刻确实翻江倒海,肌肉异样地紧缩着,痉挛且疼痛。不知道是从哪个内脏的空腔中,大量酸热的气体被挤了出来,在身体各处的管道中肆无忌惮地涌动着。昏眩令他眼冒金星,刚才威胁着要把Maia勒死的那只手反而成了唯一的支撑。但Curufin吐不出来,也发不出声音,只是如陷入了真空中一般无助地大口喘息着。
Curufin的灵魂在躯壳里艰难地蠕动着,像过于成熟的果实,果肉从之前存在于果皮上每一道脆弱的旧伤中爆裂出来。有一股力量涌上来,温柔地包裹住它们,阻止它们即刻分崩离析。它引起了某种涟漪般的波动,传播到意识中时,化为歌声的残响。
本该存在于Finrod体内,拯救他生命的魔力在那天夜晚被转变成了将Curufin的残破灵魂束缚在现世的锁链,在它的主人和源头已然消亡的如今,也紧紧拥抱着他。
“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吗?如果你早早在那里死去,没能进入Doriath寻找Luthien,结果不也还是和从前一样?”
“这不……一样。我没有——我不需要你怜悯我!”
“你醒醒,我不是你的国王。”
金色的幻影如糖衣般溶解,露出Maia不悦的脸庞,他以冰凉的手臂环着Curufin颤抖的肩膀,让后者靠在他肩上,像是Curufin真正的孪生兄弟。
“我能理解你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但你最好振作一点,好不容易实现了梦想,要是因此心碎就太不值得了。”Maia半是安抚半是嘲笑地说。
好像是这样。
他的梦想,他的夙愿,他存在于世的一切意义,为父亲取回他的宝石。他最近一次接一次地死亡回溯为得是拯救Finrod的性命,但这不过是个中途目标,他的真正目的是借Finrod的身份获得取回Silmaril的便利。
现在兑现誓言的机会已然近在眼前,随之附赠的还有Nargothrond的权力和Luthien的友谊。那么,Finrod是死是活对他而言已经——
“Doriath,真的会把Silmaril还给我们吗?”
“……你别问我啊。”
Curufin沉默地推开了Maia过于轻盈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强风随即灌进了宽敞的睡衣中,带走了他体表不多的温度。他凝望着下方如画卷般延展的Taur-en-Faroth和天边的Talath Dirnen——这里是Finrod的秘密瞭望塔,刚才他急着想逃离Orodreth和兄长的关切,丢下外套暂时摆脱了Huan的纠缠,然后一路闷头跑到了这里来。这是Nargothrond里只有他自己熟悉的秘密之地,因为将这个秘密和他分享的人已经不在了。
Curufin一点也不喜欢这座修得破破烂烂的塔,也不稀罕国王这点任性的小秘密,就像那些奇怪的人类小趣闻,他亲手制作的声音比锯子还刺耳的竖琴,有时是用来歌颂他聪慧和口才、有时又是奚落他死板无趣的即兴小调。Finrod自作主张地用这些琐碎的事情填满了他失去Himlad和锻造能力之后的生活,在被露骨地嫌弃和拒绝后也只会笑嘻嘻地应付过去。
“……Curufinwe,我们的生命中可以充满诅咒,但不会尽是伤痛。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用我了解到的东西,换来我记忆中深爱的影子——过去微笑着的你回到我身边。”
Finrod口中的爱就像熏风一样温暖又轻浮,可以吹进任何人的耳朵和心里,所以Curufin总是刻意撇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不肯定、不确认也不在乎。
现在看来,唯独最后一项他没能做到。
·
那只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
Mandos的Maia被粗鲁地推开,一屁股坐在了不知多少年没打扫过的地板上,他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尘站起来,准备指责对方不知好歹的态度。转身却发现矮围墙边空空如也,天台上只剩下他自己了。鉴于Curufin没有任何让自己原地隐形的魔法才能,要不经过楼梯从这里消失的方式就只有一个了。
他做了个对死亡的Maia来说毫无意义的深呼吸,将其化为一声阴沉的叹息。
“真是,不知满足的家伙。”
【Dead End——U[N]expectable Fate】 断章四——Beyond the Cage 因为一场在森林中与Orome的意外相遇,Celegorm很小就离开了家里。
不知道Feanor后来是否有埋怨过Maedhros不应该把年纪过小的弟弟带到森林里,而Maedhros又对自己急着去找堂弟而没发现亲弟弟走丢之事心存几分后悔。反正年幼的Celegorm可能是极少数为这个意外欣喜若狂的人,并且这份喜悦延续了数百年始终没有改变。Orome的森林和Tirion的皇宫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永远茂盛的天堂中没有Feanor和Indis之子之间盘绕的低气压,而是充满了宛如梦境的魔法。Celegorm的朋友和老师们是一群快乐的Maia,它们如流水般形态不定,从高挑美丽的Eldar到各种野兽,再到树木、岩石和沙尘,有时还会化作风抱着幼小的精灵在树梢上飞翔。Celegorm长大之后没法再被带到天上了,但同样能踏着轻薄的草叶在林间飞驰,在最黑暗的洞穴里视物,森林的每个角落都在窃窃私语,他能轻易地分辨出它们都来自什么物种。
与之相对的,被无数珠宝装点的Tirion就显得乏味而冰冷了。他起初还经常回家,但他的身体总是忘不掉被魔法包围的感觉,他会忍不住从数层楼高的窗户跳出来,以为自己还能轻盈地落在土地上。被坚硬的大理石地板狠狠上了一课后,Celegorm越发厌倦故乡和名叫“Prince Turkafinwe”的外衣,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Curufin呱呱坠地那年他已经有两年没回去了,一位化为鸽子的Maia把来自Maedhros的长信扔在了他头上,提醒他如果连这个场合都错过,那他以后大概再也不用管Feanor叫Atar了。
但在Orome的森林里,时间行进的轨迹非常模糊,它既是永恒也是瞬息万变的。Celegorm想着:好吧,那等我明天探索完东边的那个洞穴就回去。他说到做到,唯一的差错是他从洞穴里出来时Curufin已经可以背十四行诗了。
距离产生思念和美,Feanor没有把像想象中那样抓着把锤子把他逐出家门,反而尴尬的是他。面对Curufin陌生而无兴趣的眼神他跑出门去,用草和细树枝先编了个小笼子,顺手抓了只叫声好听的小鸟塞进去,当成见面礼送给了这初次见面的弟弟。
那时候的Curufin和现在还蛮不一样的,证据就是他愿意为了这敷衍得让剩下几个哥哥都翻起了白眼的礼物对Celegorm露出微笑,还甜甜地叫了他哥哥。
于是他顺利地应付过了这次家族社交危机,又回到了森林之中。这件事情在他这里就算是翻了篇,踏入森林的那刻什么小猫小鸟小弟弟之类的事情一股脑都从他脑中蒸发了,时间再度变得没有意义,直到下一封长信被砸在他的脑门上——这回是Maglor写的,信里带着封精致的请帖,Maglor和另一位陌生女士的名字亲密的并列在一起。还没等他调动起脑中尘封的知识拼出那串陌生的字母,Huan从他身边窜出来,一口把请帖吃下去一半。
没错,就是那一年——也有可能是那几年,那十年——他获得了年幼的Huan,正致力于把它养育成Valinor最优秀的猎犬。Maglor和他那位名字被吃掉的女士与之相比微不足道得像昨天他在蒲公英前打的那个喷嚏,但他还是通过一枚硬币决定了要出席。后来回想起来,Celegorm觉得那枚硬币上说不定附着Moringotto的魔法,否则他无法解释为什么离开Tirion这么久之后他还能从衣服里找到它,以及如果不是它的决定,那件事情也不会发生。
Huan吃掉了Curufin的小鸟。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呢?Celegorm完全想象不到那只鸟能好端端地陪伴Curufin差不多五年。Curufin经常打开笼门让它出去放风,傍晚它自己又会回来。那天对新地方充满好奇和挑战欲的Huan从王宫的草地上转了一圈,给他叼回一只死鸟,那血淋淋的场面让他的新嫂子不由得惊呼了一声。Celegorm心里觉得城里人真是大惊小怪,她却说,那不是小Curufinwe的朋友吗?
得知消息的Curufin没有哭,尽管他的年纪依旧很小,冷漠的种子已经开始在他身上发芽了。但他也没有埋葬那只鸟,而是将它冰冷残缺的身体放回了笼子里,不吃不喝地望着它。Celegorm替他的狗道了歉,然后又押着Huan和他一起跟Curufin赔不是,Curufin都无动于衷。Celegorm两天内吸取各方建议进行了十二次道歉,最后得到的不是责怪也不是原谅。
“你可以和它说话对吧?”Curufin指着夹着尾巴趴在地上的Huan,“替我问一下它,为什么要攻击Calion?”
Celegorm愣了愣,开始磕磕巴巴地向Curufin解释因为Huan是一条猎犬,扑向任何活着的小动物就是它的天性。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餐桌上会有鹿肉,以及他能给大家一人带回来一条上好的毛皮披肩的原因。
“那它会攻击我吗?因为我也是活着的?”
Celegorm皱起眉:“不,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Curufin不再说话了,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鸟笼里。鸟尸的血已经流尽干涸了,一小片尚且干净的金黄色绒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至多再迎来一个早晨,它就会开始褪色、腐败,这个过程应该在土壤之中体面的进行,而不是暴露在一个孩子的视线之下。
第二天太阳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Celegorm去抓了一只和Calion八分像的小鸟——鉴于Calion也来自差不多的地方,它们之间可能还存在着一丝亲缘关系——放进笼子里,然后用手绢包起Calion快马加鞭回到了森林,向Orome寻求帮助。死亡离Valinor的Eldar们非常遥远,Feanor的家族很难得地与其稍微有些交集,因此Celegorm朦朦胧胧地想起应该有个地方安放死亡的灵魂,他想请这位大能者找回Calion的灵魂。
但Orome只是温柔地告诉他,鸟类没有灵魂,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复存在了。
这是多么简单又显而易见的道理,和Orome曾经告诉他的知识没有什么分别,但Curufin的声音像魔咒般缠绕着他的神智。Orome向他解释Eldar与走兽的区别,后者的生命会使世界更加丰富圆满,是给予世界和Eldar的赠礼,他的脑子里却满是本应毫无意义的情景:一只年老的乌龟向他诉说河流变迁的历史;求偶的鸟类争执嬉笑;雌狐产下幼崽,用身体慈爱地庇护它们……Calion的身体在他手中忽然重逾千斤,他低下头,使命的痛苦使它在身体被撕碎的时候都未能闭上眼睛,如今那干枯的眼珠直勾勾地与Celegorm对视着。
那天他又逃跑了,不过是从森林回到家中。
·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Finrod听完这漫长的叙述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可我从未听说过你曾经与Orome决裂。”
事情还不至于发展成这样。Celegorm纠正他,不过是从那时开始,他住在Tirion的时间开始逐渐变多,但因为他实在厌恶家族里的破事,最终他一年中呆在这两个地方的时间变成了五五开。然后他和Curufin之间的歉意变成了真正的亲情,Aredhel和Finrod的几个弟弟也因为狩猎和Valinor最帅气的猎犬Huan的缘故与他成为了好友。从此再也不敢狩猎?不不,没这回事,其实我们也没有真的那么在意,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你会因为远方可能会有一个Orcs家族将失去他们的丈夫、兄弟和儿子而心痛得想要把那个差点用斧子把你劈成两半的战俘放回去吗?而且我们总不能让吃肉这件事把我们逼疯。只是——
“——那一天我忽然发现,森林看起来不再有曾经那么美丽了。就好像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醒过来似的,狩猎对我来说仍然是充满刺激和乐趣的活动,但……”Celegorm顿了顿,发现自己脑子里的形容词供不应求,只得唐突换了个话题结尾,“哦,那只新的鸟,后来我回去的时候发现笼子开着。应该是被放掉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故事呢?”Finrod问。
Celegorm弯身拿起地上的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是Nargothrond这个乏善可陈的地洞里为数不多的优点。但这是沾了南方温暖气候的光,猴子也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出好庄稼。他今天晚上喝得确实有点多了,不过至少脑子和舌头都挺清醒的。不像Curufin,他们开始喝酒闲聊前,Finrod就提醒过他重伤初愈少喝点酒,但他还没喝到Finrod提醒他第二次就醉得趴在后者大腿上不省人事了。Celegorm眯起眼睛,透过一层薄薄的疲惫的朦胧,打量着国王抚摸Curufin黑发的手。
“你不是问我吗?誓言对我们来说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不能代表别的兄弟回答,一般来说我们给出的答案肯定天差地别。比如你摇醒Curvo问他一个同样的问题他肯定会回答别的。不过对我来说就是‘他’曾经说的那个东西,使命。”
“我想Orome所说的使命,和我们平时说的使命不是一回事吧?”
“对,不过你能理解意思就好——唯一的差别就是,Calion,那只鸟的使命是与生俱来的,誓言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过……”Celegorm含了一口酒,咽下去,“这么说起来,我们原本的那个使命又是什么呢?”
“……在Valinor过着平静的生活,之类的?”Finrod微笑着,“就像Calion如果一直呆在鸟笼里,就不会遇到之后的事情了。”
“但它本身的使命就是为了更强大的生物死去,而不是在笼子里平安终老啊。一只野兽就算有幸找到了个永远不愁食物和水源的洞穴,一直呆在里面不出来,迟早也会被闯入的天敌或是竞争者袭击。在这天到来之前它也会觉得在这个安全的地方永远生活下去就好了。”Celegorm说,“所以天赋的使命是在当事人无法预料的情况下实现的……还是说,不管当事人怎么做,都会实现?”
“真是如此的话,思考这个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啊,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要做到完全不在意本身也挺困难的吧……比如说Curvo。”
真费劲啊。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喝了三大瓶酒,才讲到了最重要的部分——不对,可能是因为那三大瓶酒才绕了个大弯子……Celegorm必须得承认,比起和动物谈论吃喝天气,与昆迪交谈要困难多了。而且面对着Finrod那张笑眯眯的脸就更困难了,说到底这家伙有在听人说话吗?
“不管是Calion,还是祖父、父亲、Tyelpe母亲的离开……在我们兄弟之中,他其实是最看重一切的。过去我们兄弟背负着同样的东西,谁也无法安抚谁的失去。但来到Nargothrond之后,他改变了很多。”Finrod那副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的脸看着真是让人无名火起,Celegorm顿时有点后悔,可是在这里停下未免太迟了,“所以我——”
Finrod手下抚摸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Curufin似乎是脸朝下趴着难受了,苦叫着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眼睛。时间在Finrod和Celegorm身上打了个结,他们同时陷入了一阵停滞中,直到Curufin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脑袋下面枕着的是什么,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发现Celegorm看着他,Curufin迅速挪到了远离Finrod的沙发另一端,还问了个生硬的问题。Celegorm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Finrod的笑容很快又恢复了灿烂。
“Turkafinwe刚才说,Nerdanel夫人以前给你做了很多裙子,他很怀念以前你穿着裙子叫他‘哥哥大人’的时候。”
“啊?!”
“Findarato你怎么知道这件……不,你在胡说什么?!”
那真是个混乱的夜晚,Curufin满脸通红地向Celegorm兴师问罪,过了好一会儿才从Finrod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里回过味来。Finrod赶在Curufin转移目标之前先一步跑出了书房。被满脑子酒精的驱使着,Nargothrond尊贵的国王和他的堂亲在(Nargothrond概念下的)大半夜里跑过了大半个王宫,Celegorm实在受不了被夜班卫兵们看弱智的眼神笼罩着去追赶他们,很快便跟丢了。无可奈何之下他把王宫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最终在厨房的仓库里找到了他亲爱的兄弟和堂亲,互相依靠着在一大堆土豆上睡得死沉。
明天醒来的时候Curufin肯定会羞愧得想要撞墙,但他肯定撞不成,因为没脸没皮的国王又会嬉皮笑脸地找出另一个点子,让他抓狂得想要在撞墙之前先把国王送去Mandos。然后两人又开始新一轮折腾,Nargothrond的时光似乎就是被这种无聊且无休止的恶作剧和争执推着前行的。在踏入这片国土,接受Finrod的馈赠之前,Celegorm从未想过他们被诅咒的生命还能如此渡过。
“……所以我其实很感谢你,Findarato。”
不论这是选择还是必然,请让这鸟笼中的宁静持续下去,不要让誓言的火将他也点燃。
天知道Celegorm把这句话酝酿了多久,又恰好能赶上一个把这件事想了起来又喝得半醉的时候,要是现在没能说出来,下次Finrod听到它的机会可能就在几十年后了……但是算了,就这样吧。
Celegorm把一个可能会砸中Curufin脑袋的土豆移到了Finrod头上,然后静悄悄地走出了厨房仓库,沿着一条无人的小道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现在还是装作不认识这两个酒鬼比较重要。 Chapter five Curufin在朝会上昏倒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是被那个建议Celebrimbor向Doriath的公主提亲的傻子贵族气昏的。
他醒来之后,大家惊恐地发现事情好像不只是气昏了那么简单。这把突如其来的怒火好像把Curufin的坏脾气连同锐利的神智都一把火烧干净了。他醒来的时候眼中绝望而茫然,并且好像承受着某种不知来源的剧痛,国王亲自去为他治疗,房门关上后久久都没有再打开。这下在朝会出席的人都吓白了脸,纷纷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和别人的交谈中声明自己向来尊敬Prince Curufinwe的智慧和人品,对他没有任何意见也从未与他结下矛盾,今天没有昨天没有将来更不会有。这个时候与Finduilas在一旁说话的Celebrimbor忽然提起,从前镇守北方的卫兵中有些人,会因黑暗长时间的影响而精神受损,永远被不存在的痛楚和悲伤折磨,四周的气氛就更不安了,被众人视作始作俑者的傻子贵族闻言更是嗷地一声也昏了过去。Beleriand最大国度的王廷就这么变成了一群油锅上的无头蚂蚁。
如果不是离Angband远,这群软脚虾怕是十年就要亡国了。
Celegorm默默想着,他刚才带着Huan出去绕了一大圈,回来后事情还是没有进展。顶多只是有几个人脸色苍白地说自己感到了异样的不适回去休息或者找医官了。Celegorm觉得自己和Huan的存在可能给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得要命的家伙带来了不必要的压力,可他也没法静下心来接着去外面等,猎人的嗅觉告诉他事情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复杂,复杂到什么程度呢?他又说不出来,他只知道,能撑着剧毒从陷落的Himlad行军至Nargothrond的Curufin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逐渐开始感受到中午的饥饿了,Finrod才从门缝里探出了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不知为何他成了一副好像没睡醒疲劳的样子,看到门口的人群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呢?”
大概是等你出来兴师问罪的。Celegorm想,谁都不想被说成是心虚逃跑了。
“不用这么担心,他已经没事了。各位请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情没讨论完的问题改天再议。”
Finrod朝人群摆摆手,他们立刻如蒙大赦地散了,好像Curufin的房间正不断地往外辐射黑暗能量摧残他们似的。Celebrimbor落在了大队伍最后,他以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半个身子还埋在房间里的国王。Finrod打了个哈欠,对他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他皱了皱眉,也跟在Finduilas身后离开了。Celegorm抓紧机会,赶在Finrod缩回去把门重新关上之前抓住了他。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我也答不上来啊?不过现在暂时没什么问题了。”Finrod见他满脸不信任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我在里面呆了这么久是因为他睡着了一直拽着我头发不放手,我好不容易才偷偷把头发弄出来,现在我要赶紧塞回他手里才行。”
“……”
“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就进来看看吧,小心不要吵醒他。”
Finrod的话说迟了,Celegorm急着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Curufin已经醒了,正满脸茫然地坐在床边,看起来衰弱得好像刚刚和Morgoth进行了一场单挑。他看向这边的眼神令Celegorm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是错觉吗?他觉得Curufin好像变了个人。这令他想起了一则从前在Himlad的士兵们之间流传的故事,死于Angband的灵魂一旦被Morgoth的黑暗所玷污就无法再回到Mandos,它们会像一股浑浊的气体永远在Bleleriand的大地上徘徊,试图诱骗或抢占生者的身体。
“你还不能起来,给我躺回去。”在Celegorm呆滞的时候,Finrod急忙跑回床边把颤颤巍巍地试图离开床铺的Curufin摁了回去,“这是国王的命令。”
“足够了……我已经没事了。”
没有自信却依旧傲慢的熟悉语调稍微打住了Celegorm恐怖的妄想,这里不是北方,而是洋溢着温暖与和平的Nargothrond,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怨灵来袭击Curufin。他的弟弟依旧是他的弟弟,可能只是从前累积下的对那些草包贵族的不满一口气爆发……“Curvo,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Curufin甩给他一句敷衍的回答,然后重新投入到和Finrod争论他究竟是该在床上再躺十天还是立马下地恢复工作的问题中。如是以往Celegorm此时已经默默地退出房间带上门远离他搞不懂的暴风圈了,他现在也确实走出了房间,但这是为了不让敏锐的Curufin发现,自己刚才从他脸上瞄到了伪装破裂的一丝慌张。
和这个精明的弟弟相处了几百年,Celegorm熟知他的作风,和一般人印象中不太一样的是,Curufin很少说谎。他擅长的是搬弄事实,不管经过几番省略加工和美化,事实仍旧是客观存在的,比纯粹的谎言听起来更加可信且不易被秋后算账。Curufin纯粹说谎时也不如拿事实诱导他人的样子那么有底气——这点在旁人的肉眼中几乎不存在,只有Celegorm能看出来,而他本人不擅长隐瞒的反应本身也会被Curufin发觉。然后,Curufin会在Celegorm面前严防死守,嘴硬到底,只要Celegorm不对他上严刑逼供就永远别想知道他隐瞒的事情。
因此,他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
有时候Celegorm也会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小题大做。Curufin从小比别的孩子成熟,如今他孩子都好几百岁了,来自兄长的操心说得好听点是亲情,说得不好听点是窥视他人私生活。就算Curufin真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又难以启齿的问题,Celegorm在偷偷得知了这个秘密后,被他原谅又漂亮地动用才智解决难题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可Celegorm无法对此坐视不理,在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前,Curufin先前衰弱的模样就会像噩梦一样纠缠着他的心思。
Celegorm过去曾有一段时间不在乎任何事情,家人对他来说和路边的石头无异。是Curufin往他的灵魂里掺入了杂质,从此他不再能像风一样了无担忧和牵挂。要抱怨的话这总账还得算回Curufin自己头上。
这么想着Celegorm的信心和底气都更充沛了一些。他来到王宫的厨房,午饭刚刚过去,厨房里只有一两个厨师坐在角落里休息,Celegorm光明正大地吹着口哨走进去,拿了一些午餐剩下的面包。厨师们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自然也不会发现有好几只老鼠跟在他的脚边一起溜了出去。
Curufin和Finrod的争吵以一个折中的方式结束了——Curufin要休息十天,但是可以在房间里工作。Celegorm和老鼠们的讨价还价也得出了个差不多的结果,他用三块面包换来了老鼠们替他监视Curufin一个晚上。这是Celegorm第一次找老鼠为他做事,因为Nargothrond里的动物原住民实在太少了,除了贪心又难说话的老鼠之外,只有连话都听不懂几句的壁虎。幸好在一夜无眠的等待后,老鼠们还是守时守约地回来了,领头的老鼠还叼回了一小块漆黑的东西放在Celegorm脚下。
Celegorm发现那是一小块碳化的纸张,在他手中轻轻一捏就变成了碎块和粉末。
老鼠们叽里咕噜地叫起来。在Celegorm听来意思大体是“人走走走走走走走走坐坐笔纸沙沙烧纸纸沙沙沙沙烧烧纸沙沙沙烧纸纸纸……”他思索片刻,起身去几乎不怎么碰的书桌边取了纸和笔,随意写画几下后将纸揉成团丢进壁炉里,领头的老鼠一边吃着面包屑一边对他发出了赞许的吱吱声。
Curufin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烧掉重要的公文,如果是不怕被人看见的东西也不用特意烧掉。
Celegorm又找出了一个信筒摆在老鼠们面前,它们整齐地摇起了头。
也不是信件。除此之外Curufin平时还会写(或者画)什么?Celegorm一点头绪都没有,自从右臂留下永久的损伤之后,Curufin就不再接触工匠的事务了,这其中也包括规划和制图,而且这些事情本身也不值得他无视自己衰弱的现状或是堆积的公文优先完成。
“他这样做了很久吗?”
点头。
“通宵?”
还是点头。
“……纸都烧完了?还有剩下的吗?”
领头的老鼠用爪子指向Celegorm的床,然后比划了一下自己不足十厘米的身高。
“我有件新的事情想让你们帮忙,成功的话我会帮你们把厨房里的老鼠药和捕鼠夹都偷走。”
Celegorm深吸一口气,换用更清晰的语言向老鼠们描述了一个对它们来说都异想天开的计划。
·
Curufin划掉又一行刚写下的字时,羽毛笔从因用力过猛从他的指缝间滑出去,掉进了床底的阴影里。那个瞬间他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随它去”的冲动,顺便还想把Finrod先前帮忙搬到床上来的那些东西——纸堆,垫板,墨水瓶以及他自己统统一起扫到床下在永远安逸的黑暗中陪那只羽毛笔永眠,但随即他脑中疼痛的嗡鸣变成了某种虚幻的嘲笑声。他还是不得不瞪大了眼睛,避免自己轻易地恍惚间昏迷过去,一边缓慢地移动起仿佛塞满了玻璃渣的肢体。
Curufin效仿着Celebrimbor出生时,助产士叫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性深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好转,脑袋反而还更晕了,上当受骗的心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不过他最终还是成功地像个笨重的木偶似地动了起来,将视线探入床下,搜寻那只羽毛笔的踪迹。
羽毛笔就躺在床底的边缘,一眼就能看见,可在它旁边还有个更加显眼的东西——一只无所畏惧地与他对视的老鼠。
Nargothrond中有句带玩笑性质的俗语叫“财富比老鼠还要多”,只能说这群穴居人还挺能苦中作乐的。Curufin现在没有时间和心思研究为什么他很仔细地保持着卫生的房间里也会有老鼠出没,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洁癖水平还是老鼠们低估了他打算立法强制养猫把它们赶尽杀绝的决心,他把手伸向羽毛笔,完全没有料到下一刻那只老鼠竟将羽毛笔叼起来呲溜一下窜出去,从房门缝下柔若无骨地逃走了。
Curufin不顾全身上下每根骨头强烈的抗议,下意识地打开门追了出去。老鼠自然不可能听懂他的咆哮,可他一瘸一拐地推开门时那家伙竟然就在不远处的原地等着他,那副黑溜溜的眼睛看起来还有些无辜的意味。Curufin刚把腰弯下一半,它又适时地跑掉了。
这只老鼠在耍他?老鼠……这只是个老鼠而已,有这么聪明吗?
那只令人厌恶的生物第三次把羽毛笔从他面前带走了,Curufin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恶寒,他离开房间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再追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因为倒在走廊上无法动弹被路过的侍从发现。说到底他追出来有意义吗?他的意识在每一波疼痛上涌的时候发出诘问,这段距离足够他在床铺和书桌之间往返将近二十次,就算每次只取一支新笔他现在都可以拿羽毛笔玩飞镖了。
他看着那只停在不远处好像刻意等他来追赶的老鼠,又回头望向走廊末端半开的房门,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只沾满老鼠口水的笔,拖着下肢往回走。
可能是他走得太慢了,也可能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用来让脚步发出额外的响声了,他像精疲力竭的幽灵般探进门时。Celegorm还在他床上专心致志地埋头寻找那些被他揉烂或撕碎或涂成一团漆黑的废纸,浑然不觉他已经携带着和疼痛一样洋溢满身的愤怒静悄悄地中途折返了。
“Turkafinwe。”
Celegorm一惊,把手上的纸塞进了嘴里。又在Curufin无情的凝视之下默默吐了出来。
“和你的老鼠一起滚出去。”
Curufin从牙缝里挤出他目前能够表达出的最恼怒的语气,暗自庆幸因为自己实在头痛所以把写下来的东西都划掉了,不用放大镜仔细研读个把小时不可能看出他在写些什么。
“……不!我不走!”但他没料到的是,Celegorm脖子一梗,偏离了自己一贯来的行动逻辑。被逮了个正着的他毫无心虚的样子,更像是被Curufin的不满鼓舞了。他挥舞着刚刚差点吃下去的纸张,像高大的石壁般站在Curufin面前,“除非你告诉我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没见过人写字吗,我的右手还没完全残废呢。”
“不对,虽然我现在暂时想不出来该怎么总结但就是不对!你在瞒着我们急着处理什么事情,这一定和你昨天昏倒有关,因为你前天看起来还一切正常。”
“……”
Curufin都快忘了,Celegorm的逻辑思维能力虽然稀烂,但他偶尔会抛开逻辑自己擅自到达真相面前。明明前几次他都没有招惹上Celegorm的怪物直觉,为什么偏偏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被缠上了?
“Curvo,我很担心你。我看到这些……呃,涂鸦就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说出来让我帮助你吧,以前在Himlad我们也是这样帮助彼此的不是吗?还是说——”
一如的洗脚水啊,当然不是,那叫帮助彼此吗?那明明是我在帮你收拾烂摊子吧?
“——你不是Curvo?”
Curufin听见自己的脑子里发出了“咔啪”的断片音,像是发条被拧过紧绷的临界点彻底失灵一样:“啊,啊?”
“虽然我不愿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你看起来真的很奇怪,昨天昏倒之后你突然就变了一个人。我不相信你是因为倒下来时把脑袋磕坏才变成这样的。”Celegorm有着苍白的皮肤、头发和眼睛,被他这样认真的凝视有种汗毛倒竖的诡异感,“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装作Curvo的样子?”
Curufin循着不祥的直觉垂下眼,果然发现Celegorm的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放在后腰附近,以他对Celegorm的了解那个地方一般会别着好几把大小不一的短刀或是匕首。
“喂……等等,你不是认真的吧?”
“真正的Curvo在哪里?”
Curufin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可他的精神和反应能力已经残破得不能更残破了。他只觉得眼前Celegorm的身影忽地一晃,下一秒他的后背不知为何就撞到了墙上,Celegorm用高大的身体将他禁锢在墙壁和阴影的包围中,那只先前在后腰摸索的手上果然多出了把狩猎短刀。Curufin几乎是绝望地从那刃边认出了自己的设计,他给这把刀设计上能切碎伤口的棱和深入刀身的血槽时可没想过这玩意有一天会被拿来对着自己,还是因为Celegorm脑子有病。
他算是搞明白了,这个世界唯独在整蛊他时是那么的不遗余力。
【分歧点(6):要不要对Celegorm老实交代?】 【A:这还有不交代的余地吗?】 【B:别吧?指不定说了真的会被当恶灵干掉。】
在芬国昐的儿子——图尔贡重生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将会和费诺里安,尤其是臭名昭著的库路芬和凯勒巩变得形影不离的话。前贡多林国王一定会叫那个可怜的家伙去医者那里看看脑子,或者去罗利安的花园呆一段时间醒醒脑子。因为图尔贡毫无理由去用热脸贴维林诺里最傲慢家族的冷屁股,他们通常都会用一副令人讨厌的样子对待他:放任自流的笑容,眼角的斜睨,他们肩膀细微的耸动……在他们眼中他是最不值一提的人,永远都配不上进入他们高贵圈子。他的每一滴血液都和他们截然不同。
他不明白为什么雅瑞希尔,芬巩和芬国昐总是坚持不懈,屡败屡战地试图卸下他们的防壁,参入到费诺里安的生活之中。在他看来,那些都是无用之功。还是把费诺和他的儿子们忘掉,将精力集中到更有意义且能得到切实成果的事情上比较好。因此,他确实这么做了,在他死之前,他一直避免与他的半血堂伯和堂兄弟们接触,不是一人独处就是和芬罗德在一起。
但是他用于阻止自己与费诺里安接触的壁垒在他重生之后塌陷了。令图尔贡悲伤的是,当那些用于消耗时间的手段用尽之后,他便不得不将他在极乐福地享有的无尽时间花在与库路芬和凯勒巩为伴上,成为这对亲密兄弟间尴尬的第三者。
这种情况起始于他和埃兰薇的分手,这是由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造成的。他们已经不再是重生之前那对亲密无间的爱侣,在花了一段时间试图修复婚姻后,他们发现一切都已回不到从前了。对于两个精灵而言,他们之间出现了某些不可逾越的鸿沟。分手是一个成熟的选择,尽管他们是和平分手的,也并未老死不相往来,图尔贡却再也无法依赖埃兰薇的陪伴了。她有她的朋友和熟人,和他们在一起她会更开心。忽然间,图尔贡意识到他已变得孤独无依,像是个幽魂。
时间的流逝对他而言失去了意义。图尔贡每天所作的事情就只有吃饭,盯着他书房的墙壁发呆,然后去睡觉。像这样度过了好几个季节后,他的妹妹最终叫停了他的自虐行为,强行带他去接触那些不熟悉的人,有可能芬巩也在此事了参了一脚。
也不知雅瑞希尔是如何同她的朋友拜托,恳求,讨价还价,让他们加入这个图尔贡救助计划的,图尔贡吃惊地收到了来自库路芬的茶会邀请。他来到库路芬公馆那奢华精致的大门之前,准备好面对费诺里安用来对待不速之客的迎面重拳或是嘲讽。然而结果却是出乎他意料的好,他和库路芬以及凯勒巩用奢华的杯子喝着香茶,度过了一段亲密热诚的时间。显然那两个人对生活有了崭新的温和态度,决定在库路芬的公馆展开定期的茶会和谈话,以平定他们躁动的灵魂。虽然无聊得要命,图尔贡依旧觉得喝茶吃点心比坐在书房里整日无所事事要好多了。
如今图尔贡已经成为了茶会的定员之一。三个人会坐在会客室里,含蓄有礼地谈论边枝家族中形形色色的成员和维林诺中有趣的人物。库路芬总是回避会引起争议的话题。有时图尔贡会做一些幼稚的事情,比如故意将茶翻倒在精致的地毯上,试图激怒那两兄弟,或是时不时地提起他们在贝尔兰的生活。然而……凯勒巩不得不充当起更成熟的角色,每当图尔贡做出破坏举动时他都会失望地闭上眼睛或是摇动他那英俊的头颅。图尔贡有些难以接受凯勒巩都显得比他成熟的事实。
当乌鸦们飞经窗口,带来雅瑞希尔正在森林里准备一场狩猎的消息后,凯勒巩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准备加入她,留下图尔贡和库路芬独处,继续他们的谈话。图尔贡很少有时间观察费诺最喜爱的儿子,库路芬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这位王子依旧着装完美,穿着由卡兰希尔最新设计定制的外衣,被由他灵巧的双手亲自打造的珠宝装点着。注意到图尔贡的凝视后,库路芬稍稍抬起下巴,“如何,喜欢吗?”他的微笑稍微扩大了一些。
库路芬依旧是那个令人难以忍受,傲慢又狡猾的家伙,只是如今变得无害了。图尔贡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库路芬的喜爱,他热衷于那份傲慢的态度,惊人的美丽和聪慧,并且因会见到库路芬松懈一面的可能性而心中暗喜。他看见在库路芬的右额处,一缕头发从发辫中散落下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便遵从于他们家族那追求费诺里安的传统,到库路芬的身边去将那缕头发环入指间.
“很喜欢。”图尔贡轻轻玩弄着那缕松散的头发,“假如我正在欣赏的人不介意来点酒并换上不那么拘束——或者说不那么多的衣服,同我做一些更加亲密深入的探究就好了。”他在句末微笑起来,他想模仿那费诺里安的笑容,但是失败了,他稍稍做了个鬼脸。
库路芬大笑起来,露出他漂亮的牙齿。这不同于他论及某些即将到来的不祥或计划着阴谋时所展露的假笑。他的手伸向图尔贡的领口,紧紧抓住:“我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追逐火焰?我的半血堂亲啊,在流放之前你可是对我和我的家族避之不及呢。你的转变真是令我惊讶,可你不怕引火烧身么?”聪敏的银色眼睛威吓着图尔贡退缩,逃进图书馆中藏起来。
“引火烧身总好过溺死在这死水般的生活之中,我聪慧的美人啊。”他靠近库路芬,感受着从他的身体和灵魂中弥散而出的热度,“自从死在我亲手建立的城墙下后,便没有什么更能让我恐惧了。”然后他低头亲吻了库路芬的嘴唇,盖住了那臭名昭彰的微笑。亲吻促动费诺里安开始焦急地脱去图尔贡的衣物。
情热散去之后,他们一同躺在床上,身体酸软,手臂环拥着彼此。尽管图尔贡已经累得连举起手将库路芬散落的湿发——在他们激烈的交合中它们从发辫里散落了出来——理好都做不到了,图尔贡却觉得这是既自己重生后感觉最有活力的时候。他笑着,享受着这份美好,库路芬也浅浅地笑着。他紧握着库路芬的手,开始期盼将来与他的爱人共度的日子,而从库路芬落在他左耳上的亲吻中他得知,费诺里安也是这么想的。
Beyond the Western World
在埃尔达玛的森林中,芬罗德·费拉刚安静的哼唱戛然而止,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等待黑暗中蠢动的存在主动现身。他之前在空地中央点燃了一小簇篝火,随着它慢慢燃烧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吸引了过来。在这维林诺西边无尽的大森林中,密掩的林间中留存着不少奇异生物的踪迹,即便已过去了那么久,追迹的专家们也仍未能探明它们所有的秘密。
他思考了一会儿,认为那不是只野兽。尽管他的确察觉到了近似饥渴的气息,但没有野兽会做出如此复杂的思考和举动。也许还有别人和他一样正行走于森林之中:现于肉身的涅莎使徒,或者,也有可能是从远古森林深处的栖息地到来的阿瓦瑞。起初他选择这个地方建立驻地时,可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不速之客,但他总是承认一个观点,那就是世上充满了亟待发掘的未知。
那个东西靠近了。不管那是什么,它似乎正负着伤,动作紊乱,驱动着它的灵魂也很不安定。这给芬罗德带来了一些既视感,一个微弱而尖锐的感觉告诉他,他认识那个家伙。芬罗德尽己所能地在记忆中搜寻着,自己在何时感觉过类似的存在,他究竟为什么……
回忆缓慢地破冰浮出,像是一首陈年歌谣的残片不期间掠过心头。他一时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此时天空中流转的星辰也许亦是闪耀在贝尔兰天空中的星座,星光融入银金色的余晖中,照亮了那个更为年轻的世界。记忆中,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王国,他也曾为他的人民创造过这样的光芒……
那些没有由来,或是混杂着不分彼此的情绪涌入他的心中。他想要像坐在王座上一样,在这林间端正他的仪态,显出冷漠、刚硬而高贵的模样。绷紧全身的神经准备搏斗,或是冲进那片黑暗里拥抱那位访客,以掩盖涌入他眼中的泪水。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继续哼歌,只是慢慢拣起了工具,翘着腿坐在古树下重新开始工作。尽管他没有抬起头,但在格外漫长的数分钟后,他的余光捕获了黑暗中的一束视线,他知道对方正在观察着自己。
“出来吧。”他缓缓道。
“没有这个必要。”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熟悉得令人难以忍受。
“请你出来。”
在树木的一阵窸窣作响后,一位男性的身影走进火光之中。他赤足散发,裹着朴素的灰布。芬罗德没有起身迎接他,只是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纤瘦的身形,警惕的举止,面容优美近乎秀丽。
“库路芬威·阿塔林凯。”最后他说,咬紧了这名字的每一个音节,“你看起来糟透了。”
不出所料,就像几乎所有从等待之殿归来的人一样。库路芬看起来健全而完整,准确来说,是被重塑了。他的面容上少去了几分中土风霜琢刻的锐利。在纳国斯隆德最后的那些年岁里,芬罗德曾亲眼见证着它的美丽被销蚀成尖锐苛苟的棱角,但现在他想他又再一次从库路芬身上看见了那位与他相似的父亲的影子。
他在背叛我之后一定变得更糟了。芬罗德平静,几乎是冷淡地想到,到他去攻打多瑞亚斯那时,想必我已经认不出他来了吧。
但当库路芬在火光中站到他面前时,芬罗德发现他的灵魂在这崭新的身体中挣扎着,作为一个刚刚脱离了黑暗桎梏的生物,他本能地回避着探触到肌肤和眼睛的光芒。芬罗德曾经在濒死的灵魂上也见过这样的挣扎,或者说类似的痛苦。这是灵魂无法与这个世界相融的征兆。
“我以为你死了,库尔沃。”
“我当然已经死了。”虽然粗哑得可怕,但这确实是他曾认识的那个声音——口吻甜美而又尖锐,“我想,你应该是以为我还呆在那里。”
此话不假。扪心而问芬罗德大概从未料想到费诺那巧手的儿子会希望,或是被允许回到这个世界来。而现在,看着他的灵魂如同风中残烛般飘摇,芬罗德也很难将他与曾经那个极度克制的精灵联系在一起,不论是好的那面还是差的那面。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他说,“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你,你看起来简直生不如死。”
库路芬的嘴唇明显颤抖了一下,像是一抹失败的微笑:“而你,芬达拉托,就像以前一样光芒四射。为什么就连死亡也不能让你失色呢?”
芬罗德在纳国斯隆德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态度,无懈可击的嘲讽,意图引发激怒的赞美。贤明的芬罗德,受人敬爱的芬罗德,你是否在心里怜悯着像我们这样邪恶的被剥夺者呢?
可死亡的经历令芬罗德失去了对这般暗讽的耐心。他将工具放到一边,站起来。“你真的这么想吗?”他低声问,“看着我的眼睛,库路芬威,再告诉我,我是否还是你心中那位纳国斯隆德光辉的国王。”
凭经验来说,芬罗德知道一个新生者想要跟他人接触有多困难,但令他惊讶的是,库路芬确实直视了他的眼睛。有那么一刻,他们望见了彼此的倒影,青春时代的美好,曼督斯大殿的黑暗,袒露无遗的苦涩记忆……
直到最后开口时,库路芬也没有移开他的视线:“我很抱歉。”
他的堂亲试图向他走来,但新塑的肢体不受那还未完全复苏的灵魂调动,无法支撑他。他踉跄着几乎要跌倒,芬罗德冲上前去搀扶他。库路芬咧了咧嘴,似乎想要冲这无私的援手报以冷笑,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努力挤出了一抹几乎可以被称作甜美的微笑。他抓着芬罗德的手臂,手指紧紧掐进了芬罗德的皮肤里,容忍后者帮助他在篝火前坐下。
他,纳国斯隆德昔日的统治者,俯视着在那久远过去业已失落的土地上背叛过他的人。库路芬也看着他,像是注视着太阳般眯着眼睛。芬罗德感到无果的疑问和没有回应的控诉在他的血液中沸腾着,刺痛他的肌肤。破裂友谊的碎片彼此交错。芬罗德忽然感到了无法忍耐的疲倦,他在堂亲身边坐下,第三次拾起他的工具。
他再次开始着手雕刻,细碎的木屑落在他的大腿上。他身边已经有好几打已经切割打磨完成的木棍了,但让手头有些事情做总是好的。
库路芬看着他的作品,困惑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兴趣,可每当他试图集中精神,燃起的好奇就会给他带来压力,他尚不稳定的灵魂难以承受这些信息。
他已经准备好了诚恳的道歉——或是某种费诺骄傲的儿子认为足以表达歉意的话。芬罗德几乎可以猜到他的心声:我很抱歉在全体纳国斯隆德人民说出实话;你毫无意义的死法让我感到很遗憾;我应该意识到想要领着全体人民去送死是你的特权,也是他们的荣耀。但库路芬开口时,他仅仅听到了前一句话的回响。
“我很抱歉。”
“是的。”芬罗德顿了顿,“我知道你很抱歉。”
库路芬不再言语,只是盯着篝火。好几次芬罗德想开口安抚他,或是发火,恳求,抱怨,到半途却又咽回去了。
忘记那件事,然后远远地离开这里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或者,不要停在这里,告诉我你为什么那样做,我当时该怎样做才能阻止它的发生?又或者,你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铸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吗?
他削好了最后一根木棍,站起身来,将木屑抖落进篝火中。他微微转过头,望向他扎营的地方。库路芬默默地看着他离开,没有动弹。
次日清晨,芬罗德扛着一大捆绳索回到空地来,他发现自己昨天丢在这的家伙依旧坐在那曾经燃着篝火的土坑前,没有一丝动弹过的迹象。
“你看起来依旧像死人一样,库尔沃。“他在背包里翻找一阵,丢给库路芬一个苹果。迫使他动起来去接住它,不然就会被砸着脑袋,”你现在已经有身体了。你应当动起来,重视饥饿和口渴,好好地支持它运转……”
“你是在向我传授活着的经验吗?”库路芬接住了苹果,但没有吃。
“因为你看起来在这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芬罗德在他身边坐下,将沉重的绳索从肩上解下,“这是又一件超乎我预料的事。我还以为你回到这个世界是因为闲的受不了了。那句歌词怎么唱的来着——生命和创作欲渴求着重归我的怀抱?”
库路芬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想象。那重生者所有的,迷茫无助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明显的痛苦。它忽然地出现,又消隐无踪。芬罗德颇有兴趣地记下了这点,开始着手编系绳子。
“库路芬威,如果我对你说——“他忽然开口,毫无预兆地接续了昨晚那场奇怪的对话,“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作为血亲你背叛了自己的堂兄,作为臣下你背叛了自己的王,作为蒙受庇护之人你背叛了施恩与你之人。即使把你形容成俯地食尘的毒蛇也是高抬了你,毕竟野兽都不会行此不义之举——”
库路芬以谨慎温和的眼神望着他:“我必须纠正你一点。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王。”
“对,我不是你的王。”他反唇相讥,“在你把我扫地出门之后我便不再是任何人的王了。”他笨拙地和那些绳结战斗着。“有些事情是绝不可饶恕的。比如说你对我,对我的人民所做之事,库路芬威。”
库路芬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上做的事,似乎在庆幸自己还有一处地方可以安放无所适从的视线。“我很清楚发生——”他的声音消失了,似乎很难说出那个借口来。这是死者身上另一个难改的旧习,它们只能诉说实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我很清楚我的所作所为。”
“是吗?”芬罗德从那团纠葛的绳子中抽出手,将其挂在肩上。他并没有使劲,这个动作亦不粗鲁,库路芬却好像浑身激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心中隐隐期望着库路芬能退缩,但库路芬没有。他冷漠而茫然地看着这位曾经的朋友来到他的面前。而尽管芬罗德听见他呼吸间有一次微弱的停顿,他看起来却好像放松了一些。因为某些深不可测的目的或是可能性极低的悔罪情结,库路芬似乎正希望着芬罗德来到他身旁,渴望听到芬罗德对他所说的一切。
芬罗德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在乎库路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存在于此,好好地活着,他能听见芬罗德的声音,如果芬罗德不是那么生气的话他甚至可能会去拥抱库路芬。
“你明白你的所作所为?如果是你落到群狼之主手中,在黑暗中注视着那些你深爱的,信任的,绝望地等着你拯救的人慢慢地,被一个接一个地撕裂、吞噬。只要触碰到他们的灵魂,就会感觉到自己被恐惧和耻辱所淹没。然后意识到自己也在逐渐化为一滩死肉——这样,就算是被誓言驱使着的你,也笑不出来了吧?”
库路芬张开嘴,却又很快闭上了。他曾经是那么的执着于自作自受的观点。芬罗德记得那场令他的两个兄弟足有几百年不愿和费诺之子交谈的争吵——“你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吗?”那时的安格罗德咆哮着,令人不由回忆起大冰原的恐怖,“我们从未有过背叛你们的意图!”但库路芬却说:“堂亲,渡过冰峡是你和你的追随者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死亡真的改变了他那么多吗?芬罗德打算碰碰运气。“被活活生吃是一件恐怖得令人内脏扭曲的事情。那些牙齿会深嵌入你的……”
“难以置信。”库路芬的口气终于听起来像是他自己了,“‘内脏扭曲’是什么意思?芬达拉托?”这个词语来自塔利斯卡语,原本的意思是“如同肠子一样”。芬罗德说的昆雅语里总是混着一些贝尔兰的痕迹。“看来你还有的是令我惊讶的本事。我可从未想到你能说出这么没品的话。”
“没品?”芬罗德重复道,他听见库路芬在身边抽了口气。
“我难道要一直听你说这些低劣的血腥冷笑话吗,芬达拉托?”
芬罗德尽己所能地作出了一抹甜美而无辜的露齿微笑。“进食,堂亲,你还记得这个词的意思吗?”库路芬始终没有触碰那只他接到的苹果。“我想,那些关于多瑞亚斯陷落的隐晦歌谣应该能帮你想起来,不过我不确定歌词——‘如寒风徘徊的七只凶狼,乃嗜血如命的费诺之子……’”
库路芬瞪着他,慎之又慎地在苹果上咬了一口。果皮和甜蜜的内馅被撕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奇异地回荡着。芬罗德哈哈大笑,忽然仰面躺倒在森林的土地上,望着高处的树冠和枝叶间漏下的天空。有那么一刻,他们仿佛跨越了死亡的沟壑,回到了年轻的岁月,在一场狩猎中探索着阿门洲的森林。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听见凯勒巩踏过落叶的轻快脚步,感觉到胡安将它湿漉漉的鼻子贴到他耳畔。
但库路芬丝毫没有陪他一起笑的意思。过了一会儿芬罗德叹息着,回忆起了自己在纳国斯隆德最后一次见到这位老朋友的样子。库路芬愤怒的责问在工坊的石窟中回响——“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要逼我这么做?”——然后是在王宫的大厅里,他冷漠,沉着,带着轻柔的微笑将恐惧播撒在每个人心中。那些曾经唤芬罗德为王的人们,库路芬无比地鄙夷他们。
“后来我意识到了。”芬罗德说,望着天空而不是余烬边那个灰败的身影,“你曾经试图警醒我。”
“我是在试图伤害你。”库路芬尖锐地回答,“这两者之间有区别。”
“你做的很成功,而且我想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芬罗德躺在落叶上,感受着地表渗出的湿冷。“你已经当面说明了你要背叛我,但我没有在意……你知道吗?那还真是个意外,我确实没料想你竟然说到做到了。”
“芬达拉托,你了解我。你觉得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事后回过头来思考的话,当然一切都再明显不过了。但当时我直到被关进托尔-因-皋惑斯才醒悟过来。身处于地底的永夜,被囚禁在我亲手建筑的塔中时我明白了很多事情。那时我正浑身赤裸地沉在黑暗里,身边除了食腐动物的生息,讥笑和腥臭外一无所有……”
“所以说,为什么……”库路芬的声音十分安静,“为什么你要那样做?”
“你指什么?”
“为什么你要信任我?你并不愚蠢,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说那是你死性不改的乐观态度在作祟吗?还是说你认为自己的纯洁足够强大,足以驱散缠绕我们的阴影?”
“哦,这个,我也质问过自己。不要以为我什么都没担忧过!我反复地,痛苦地,甚至用了数种语言来告诉自己,那些深信着我的人们的死亡,全是由我信任你和你那野人般的兄弟造成的……”
“不,我已经把条件提的够明确了。抓住问题的重点,你为什么要信任我?”假如芬罗德不是那么了解库路芬的话,他可能会把这样的口气当成不耐烦的标志。
芬罗德无法再维持这幅无所谓的假象,他坐起来,直视着库路芬的脸庞。“我想是因为——我一厢情愿地把你当成了我的同胞。我们身处同一阵营,做了同样的选择,由此我认定你不会背叛我们,不会背叛我。因为我们都毅然离开了阿门洲,还同为诺多亲族,不是吗?我们是彼此忠诚的朋友,血脉相连的堂亲,命定的流放者,被诅咒的杀亲者。”
那最后一个词将死亡的面具从库路芬脸上敲下,那震惊的模样在芬罗德眼中前所未有地生动。
“我在纳国斯隆德时从未承认过这点,即使是私下里面对自己时也没有。但在狼面前说谎也是没用的,我们都是杀亲者。”
“成为杀亲者的前提是亲手杀害亲族,我想你大概是忘了吧?”库路芬的声音很尖刻,但悲伤却化去了他脸颊轮廓的锐利。“芬达拉托——”他想要伸出手,却半途停了下来,双手无所适从交缠起来。
看着他,芬罗德几乎能想象到那紧闭的双唇后徘徊着多少刻薄的话语——我没想到竟有朝一日能听见你的忏悔。后悔曾羞辱了我,为区区凡人抛弃你的亲族,触犯那个你明知……明知会将我和我的家族推向绝路的誓言?
库路芬小心翼翼地松开修长的手指,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深吸一口气,芬罗德看见他紧咬着下唇,露出分不清是微笑还是痛楚的神情。
“我对不起你,芬达拉托。”他说,“我很想念你。”他阖上眼。“我很抱歉。这就是——所有我想说的。”
他是那么努力地试图诉说着这些话,仿佛是正在把它们从坚硬的岩床中开凿出来。“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的话,我现在就走。”
沉默长久地横亘在他们之间,芬罗德泰然自若,敏锐地评估着对方。而库路芬则仿佛在藉由沉默来维持冷静。
“帮我拿一下这个可以吗?”芬罗德站起来,挽起他的绳子,将一头递给库路芬。“不,你要站起来,然后拿稳。站在那里不要动,我需要确认一下有没有系对。”他小心地松开绳子,从库路芬身边退开,直到他能看见绳网展开的样子。
芬罗德将他手上那头系在了一棵树上,然后沿着绳网仔细端详,一边对比着绳网的模样和他预先设想的样子,一边喃喃自语着。这时,库路芬终于说出了那句他期待已久的话。
“芬达拉托,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啊,我很高兴你终于开口问了。”芬罗德很高兴,而且丝毫不打算隐瞒,“你呆在那里,我向你展示一下预定的计划。”他从树的另一边抱出了几大卷专为户外作业准备的防水羊皮纸。“哦,你可以先把网放下。来看看这个!”
“图尔贡和我打了一个赌。”在库路芬仔细研究着图纸细节时,芬罗德越过他的肩膀说,“这次我们不打算建造一整个城市了,所以这大概算是个后花园吧……”
“图茹卡诺?所以我是不慎再次被卷入诺多国王们的疯狂计划之中了吗?”但库路芬研究图纸的目光炯炯有神,就像芬罗德所期望的那样,仅仅是看着图纸,他便被完全拉回了这个他难以适应的世界。“好吧,看来你没把我赶走真是万幸,堂亲。它画在图纸上是很漂亮,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地方——”他点了点木质结构的一个角落,“明显一遇到强风就会垮塌。这些图纸是谁画的?它们根本算不上图纸,它们只是……概念设计,你甚至没有把搭建平台所需的材料列出来。”
“我曾经成功建造过一整个地下都市,库尔沃。”芬罗德有些暴躁地说,“我想我很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是纳拉格的矮人建造了地下都市,你只是搬进去住而已。”库路芬反驳,“你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毫无自知之明,还不如一只住在蜗牛壳里过活的寄居蟹。”
“我当然有权利雇佣优秀的建筑师们为我服务。我还记得,你和你儿子为内庭所设计的照明系统,就连多瑞亚斯的居民也会嫉妒。那些光芒,库尔沃!就好像我们在地下也拥有了日升日落,明媚的午后,风清月明的夜晚……”芬罗德为那些回忆所微笑着,然后看见库路芬也笑了。他看上去不那么迷茫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仿佛是安定了下来,回到了美好的过去。
“好吧,你在建造地下城市的时候还算有些好点子……但这是什么玩意?”他指着图上那维系在树木之间的绳网结构,“为什么你不选择做个你擅长的项目呢?还是说自从我们分别后,你就归化到绿精灵之中去了?别告诉我你现在就住在森林里,每天像梅花鹿一样靠吃树叶充饥。”
“我已经厌烦蜗居地底了。”芬罗德温和地说,看着库路芬脸上抽动了一下,“另外,我之前从未尝试过建造这种悬空的建筑,现在正是个实验的良机。”
“你总是不放弃任何挑战新事物的机会。”库路芬似乎误解为他正在抱怨,“所以这就是你在这独自工作的理由?假如我说,不在这两个地方加上承重的话这些平台随时会垮下来,会冒犯到你吗?”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芬罗德话头一转,无视了那个关于冒犯与否的问题。
库路芬无声地笑了,从芬罗德指间拿过笔,在之前的修改上又做了些添加。“即使闭上双眼逃避,我们也依旧能感知到太阳,堂亲。你带着我犯下的罪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所在之处?这是诅咒,是命运,是我存留于世上的代价……我想活过来,就必须找到你,向你赎罪。我差点忘记了阿门洲……是未受污染之地,此处没有徘徊的阴影,不然我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他斜睨着芬罗德颈上那条精美繁复的项链,那上面正折射着璀璨的光,又加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因为你的珠宝。你还是习惯这样吗?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把自己打扮的比一座钟塔还显眼?”
“这对我来说很有意义。”芬罗德说着,摆弄着手上的一颗戒指。他的口气更加温柔,而他堂亲脸上的抽动也更加明显了。
“你的侄儿最后狠狠地收拾了我。”过了一会儿后,库路芬说,“这个消息应该很令你高兴。”
“我想这是你应得的。“芬罗德将图纸都卷起来,堆放在树根旁边。走向帐篷和他存放补给品的地方,点了点头示意库路芬跟上,这次库路芬终于移动了脚步。
“那是在你——被囚禁的时候。”库路芬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那时我告诉他,我赞赏他内心的坚定,竟拒绝了派人去营救你的请求。我说我能切身感受到他心底掩藏着多么深重的悲伤。你能相信吗,当时他的眼神变得软弱了,他是那么需要别人的同情,即便施舍者是我……但是接着我说‘毕竟事实证明,就连梅斯罗斯都能被救出来’。”
芬罗德嘘了口气:“这也太没品了,库路芬,即使是按你的标准来衡量。”
“事实上,你认为这低于我的标准恰好证明了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认清我是个怎样的人。”
芬罗德拾起另一捆绳子,想了想,将它递给库路芬,后者则顺从地接了过去。库路芬偶尔还会恍惚地摇晃,但这无关身体原因。芬罗德将一些工具收拾进背包里,他们一直沉默着,直到回到空地上。“那时我没考虑这么多,但我确实伤害了欧洛隹斯。嗯,至少是愧对了他的期望。我把他留在了你身边,他不应该蒙此不幸。”芬罗德坐回树下,伸手要回库路芬背着的绳子。
“他救了我的命。”停顿一会儿后库路芬说,递出了绳子,坐在他身边,“看在你的面子上。严格来说,他可能拯救了好几个纳国斯隆德里最愚蠢的家伙——我不认为那城市里的人们有胆量进行一次真正的亲族残杀。可是在听闻你的死讯后,他们终于想起你毕竟还是他们的国王,而我和图尔科则是你送上了死路的罪人。是你那个软弱的小侄子站了出来,阻止事情演化成流血冲突。
“‘好吧,一命抵一命。’当他决定驱逐我们的时候,我对他说,‘你想要这样还清欠我们的救命之恩吗,代理国王。可惜我认为挡住纳国斯隆德的暴民可比对抗一大群安格班的半兽人要容易的多了。’
“‘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两清了。’他说,‘因一位阿拉芬威家族的王子死在了西瑞安岛。看在那勇敢而慈悲,并永远深爱着你们的芬罗德的面子上。现在我给予你们的,是施舍。’尽管他不敢直说他认为那是你做出的最糟糕的决定,但我注意到他没有提及你那最常见的‘智者’头衔。”
芬罗德沉吟着。他张开手掌,注视着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
“被关在地牢的时候,贝伦向我讲了一个贝奥家族代代相传的故事。”他开始说话,“在被多索尼安的当地人称为‘魔苟斯之息’的严冬之中,一位猎人独自穿过森林。伊甸人会在那样的寒冷中被冻死,而他们的孩子就会蒙受饥饿……想要渡过冬天,他们就必须一直流浪,直至找到栖身之地。所以那个猎人一直走着,然后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条被冻得僵硬的毒蛇。
“猎人怜悯那同受寒冬之苦的生物,他拾起了毒蛇,将它放入自己的毛皮大衣中,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很快,他便感到蛇颤抖着恢复了生机。但紧接着,蛇的毒牙刺穿了他的皮肤。当那个猎人缓缓倒在地上的时候,蛇对他说:‘你并不愚蠢,为何明知我是毒蛇,还要救我呢?’。”库路芬沉默不语。
“事实上。”很快,芬罗德继续说,“我记得贝奥就曾跟我讲过这个故事。但那时他们的语言还有所不同,结局也不一样。蛇杀死猎人的时候,它也同样杀死了自己,抹去了自己在严寒中唯一活下来的可能。”
“我认为这故事的倾向完全取决于你选择代入哪一方思考问题,猎人或是蛇。”库路芬尖刻的声音中有一些颤抖。
“而从巴拉希尔那里,我了解到了这个故事更多的深意。在被他救助之后,我将我的戒指当成誓言的信物赠与他和他的子民,他很好奇地看着它。‘我尊敬的精灵王’他对我说,‘您可知这代表着什么?’
“‘这是极西之地我的家族的标志。’我说,‘两条毒蛇与花冠,一条吞噬花冠而另一条托举着它。’那时我准备解释为什么父亲选择了这样一个图腾,但巴拉希尔很快就再次开口,他告诉我对于他的子民们来说,蛇是一种受敬畏的守护神。有一个崇敬它们的家族被称为蛇毒一族,那里的族人会用面包和牛奶饲喂它们。”
“我要确认一下。“库路芬说,他很高兴地看见芬罗德无法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你是想借这个支离破碎的故事——关于一个讲述邪恶天性的寓言如何演变成一项更广泛传统风俗——来隐喻我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吗?”他开始掰着手指一一指出。“我对你那样做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我单纯的背叛和你愚蠢的盲信,但实际上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我是个天性恶毒的家伙——嗯,不,这个问题我要等一下再深究——但我依旧是个守护者;以及,如果我理解的没错,你想说我既是你家徽上那条托举花冠的蛇,也是另一条吞噬花冠的蛇。而我想那顶花冠指的是你,这样就显得恰当多了。”
芬罗德愉快地笑了:“对,没错,差不多就是那样。本来我想亲自解释来着。”
“是的,我注意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替你说了出来。你总喜欢故弄玄虚,就像你喜欢的……嗯,大部分东西。理性不足感性有余。”
“哦,库尔沃!我可真想念这样的你!”芬罗德想要搂住他的肩膀,但最后又迟疑了,“我真爱你这冷淡的理性。你知道吗,之前你努力尝试着附和我的样子真是太感人了,就像一只艰难地啃着桌腿的天牛。”
“一开始是狼,然后是蛇,接着是昆虫。”库路芬干巴巴地说,“我一个人就能组成一座动物园了。这是什么新近的诗文风格吗,堂亲?”
“不,新近的诗文风格实际上走的是小众路线。简单来讲,无声胜有声。换句话说……就是梵雅们喜欢的风格。”
库路芬望着他手上的戒指,眼神变得冷硬起来。“阿玛瑞?所以她最后还是原谅你了吗?”他几乎无声地自嘲着,“啊,对,每个人都会原谅你的。我一直没想通是什么因素造成你如此广受宠爱,就连维拉都为你打破了规矩。这是为什么呢,想必还没等双眼适应死者之殿的黑暗,你就已经唱着愉快的歌回到阳光下的世界来了。你那时肯定在唱歌,对吧,别告诉我你没有。”
“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吗,库路芬威?你觉得我是因为——格外的善良,才被允许回到这个世界的吗?”
他的堂亲震惊于他的反应。芬罗德继续说。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堂亲,我也敢肯定你确实是个特别糟糕的家伙。当然,你不会认为自己是造成我们死在西瑞安岛的唯一原因。”
“我……”库路芬像是对梵雅的诗歌产生了共鸣。他陷入了一种仿佛不可打破的沉默中。
“你是否值得信任不是唯一一件让我绞尽脑汁想要弄清的问题。在地牢里我还醒悟了一些别的事情,等着被狼吃掉会让你的脑子清醒得不可思议。”
“哦,所以说你被狼吃掉了吗?”每当库路芬想说出残忍的话时,他的声音都会变得如铃音般异常甜蜜悦耳,即使是死亡都没能改变这一点,“难以置信,我好像走神了,你最好再重复一遍。”
芬罗德无视了他继续说,到最严肃的部分时他的口气也依旧轻快:“我那时意识到……你是对的。”
库路芬抬头望着他:“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觉得自己从中得到了安慰,那不过是某种意料之外的副作用。你说我不明白自己将会把子民引领到怎样的命运中,竟打算去挑衅那位魔王。你是对的,虽然我并没有抱着必胜的期望,毕竟就连诺罗芬威也只能勉强刺伤他。但我没有料到——西瑞安岛……”
他整理着情绪,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要把真相亲口说出也依然不容易:“库路芬威,当我打算用歌声对抗群狼之主时。我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输。”
库路芬本该发笑的,但空气中只留下了一小段安静的停顿。“你总是会高看自己的歌声,但即便如此你也该想到Arda最强大的咒术师可没有那一小撮围在火堆旁的人类那么好打动。”
“我当时就在自己的领地,站在我亲手建筑的高塔上。那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渗透着我歌声的力量。不过,这不是我认为自己能胜过他的真正理由……”这回轮到芬罗德垂下视线了,“这么说你会嘲笑我的。”
“我已经在尽力憋笑了。”
“不是吧。”
“没错。”库路芬说,“快说,我等着笑呢。”他严肃地说。
“尽管他是Maia,但我有着他所失去的一切。他和他的主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美丽和美德。我是阿门洲的化身。”芬罗德无法再静坐在林地上,他站起来,开始焦躁地徘徊。
“你知道吗?”他忽然转向蜷坐在地上的堂亲,“当他提起亲族残杀的时候,我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我能想到。”库路芬干巴巴地说,在纳国斯隆德时他便在无辜这一话题上讽刺过他。芬达拉托——不好意思,应该是芬罗德,我不该用一个罪人的名字冒犯你——为何你会妄想用所谓的希望来抵抗笼罩诺多族的诅咒呢?
“他将澳阔隆迪的惨剧编进了歌中,那本应是荒唐之举。我没有残杀任何人,假如这是事实的话,它便影响不了我。但它起效了。
“当时我编织了一首包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的歌曲,即便是在那片恐怖之地,明知面临着怎样的危险,我仍旧相信其中包含着希望。我向我的人民灌输着这样的观点,让他们能直面敌人的威胁!我甚至相信——那是我应该做的。也许一切的事情,包括你的背叛,都是这时的铺垫。也许这就是善良击败黑暗的时刻,用我包含这伟大的光明之力的歌声,来对抗黑暗的诅咒。
“那很有效,库路芬威,我已经触碰到了胜利的微笑——他竭尽全部的意志来对抗,试图破坏、压倒、碾碎我,但他无法占到上风。我唤起了誓言的力量,它将我和我的人民紧系起来。我释放了他再也不可能见到的阿门洲的魔法,无垠大海的美和力量。但紧接着他转向我,笑了,看上去和你一模一样——‘啊,你是说那被你亲族的血染污的大海吗?’
“而我——我无法作答,澳阔隆迪的惨象划过我们的魔法,就像贯穿金石的裂隙。不论我们是多么强大、善良和高贵,都无法否认,假如不是早已做好了杀戮和偷盗的准备,我们从一开始便不会站在那里。一切都结束了,我再无法逃脱他的攻击,我的力量也不能再庇护我的追随者。我的一切都毁在了我从未拥有过的无辜上。”
库路芬悲伤地望着他:“真要说的话。你并没有你的兄弟那么肯定自己的无辜。”他说。
芬罗德用手捂着眼睛。“也许吧。但如果我知道自己错了的话,我就会选择另外一条路了。”
“你知道吗?”过了一阵,库路芬说,“我本以为这会更令人愉快一些的。”
“你指什么?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吗?我敢肯定你对此有很多想要发表的意见,来吧,我的杀亲犯堂亲,尽情地嘲笑我吧。”
“我没打算逼你相信我,但我发现——我不想再这样做了。”库路芬直视着前方。
“什么,可是你……好吧,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法指望你说真话。”
芬罗德惊讶于自己的镇定。他靠在树上,更加冷静地说。
“你知道有多少人曾试图告诉我,我是无辜的吗?他们说我不应该那样死去,为我从未犯下的罪付出代价,接连二度被费诺里安所背叛。不过你应该更清楚,库尔沃,你有罪不意味着我就是纯洁无辜的。”
库路芬一脸震惊地听着,芬罗德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将其说出了口。库路芬像是记不起如何操控四肢一般缓慢地移动了,他站起来。芬罗德静静地望着他,渴望着裁判、悔悟以及某种他无法言明的东西。
“你穿成这样还能爬树吗?”他点头示意芬罗德的服装。从款式上来说它属于轻快的户外装束,但却装点着大量的刺绣和宝石。“我来帮你搭个绳制的脚手架。搭得好的话能让你接下来的工作轻松很多。”
“我——当然可以。”芬罗德飞快地脱去外袍,露出了底下更轻便的服装。“但你呢?复生者的袍子可不是用来——”库路芬递给他一个捉摸不透的眼神,将绳子最粗的一端系在腰上,然后开始攀爬最大的那棵树。他在那些年老的树结上寻找可供攀爬的受力点,动作很慢,却很稳定。芬罗德目瞪口呆地看了一阵后,拉着绳子的另一端爬上了旁边的树上。到达第一根可以支撑他们体重的树枝时,他们转过身面向彼此。
“一条系在这里,另一条在上面,这个,往你那边拉一下。”库路芬把从腰上解下的绳子重新系在最粗壮的树枝的根部。
他们系好脚手架后,库路芬没有下去拿更多的绳子,只是背靠树干坐在树枝上。芬罗德走过绳架来到他身边。
“我们要加固它。”他说,回头看向那些系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在粗壮树干的衬托下,它们看起来比蜘蛛丝还要纤细。这个地方已经很高了,空气比地上要凉爽很多,“如果树被大风吹动的话它们会断掉的。”
“是的,它需要加固,但这只是用来辅助我们工作的。”库路芬的脸色惨白得吓人,芬罗德在身上寻找着水袋,“那是个很好的设计,很好的例子。整个结构……很灵活。只需要……修改几个地……”
芬罗德把皮水袋塞进他手中。“喝吧,看在老天的份上,自从离开等待之殿后你有喝过一口水吗?我可不想你从树上栽下去。”
库路芬眼神空洞地望着水袋。
“水,你还记得什么是水吗?这是一种用来维持生命的液体。大海就是由水组成的,它的声音就是带给我们生命的初生之歌……”他一直说着,直到他看见库路芬开始喝水。他一直盯着库路芬喝完。
“不管你说什么,堂亲……”过了一阵后库路芬说,闭着眼睛依靠在树干上。他还未完全克服说话的困难,但声音听起来有力了一些,“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接受宽慰,我放弃了这个选择,我必须放弃它才能复生。而你居然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个杀亲者?你让我该说什么呢?所剩于我只有那些卑劣的陈词滥调了。你这人真讨厌啊,明明你的生命就是一首史诗,你是所有人的朋友,是地下王国高贵的王子,还奉献了自己的纯洁来抵抗诺多的诅咒。尽管我一直为此嘲讽你,但其实——我何尝不想信任你呢?”
芬罗德张开嘴,他想笑,但发出的声音却更像哭泣:“你是对的,库尔沃,索伦也是对的。我没有及时醒悟,所以将我的人民白白葬送在他手中。如果他不是对的他就不会赢,他的魔狼也没有机会啖食那些忠诚的战士的血肉。即便手上不染一丝鲜血,我亦承担着澳阔隆迪的罪过,。我一开始并不明白,是之后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想通的……”
“你知道,那是在黑暗中。”他忽然加了一句,“在我终于可以独自思考的时候,我最终原谅了我父亲,原谅他在阿门洲折返乞求原谅。你知道那时我们是如何责骂彼此的——那些话永远不该出现在一对父子之间。”
他身边传来一阵颤抖,但很快被压抑了下去。
“但那时我实在无法忍受,我父亲眼中的神情,那些负罪感……他有何罪可负呢?究竟为什么他会认为我们需要被原谅?我们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让他再也不愿陪伴我们?我们没有杀害任何人!”
“是的。”库路芬插进来,“那都是我们杀的。”
“对,库路芬威。人都是你们杀的。但我们何曾在惨案后离开你们?我们也未曾说过‘即便是自由也不该付出这样的代价,让我们埋葬我们的同胞,寻求别的路途前往中土吧’。我们抱怨你们的所作所为,当我们同样愿意登上那些船只。你们是无可饶恕的杀亲者,而我们则是乐意从中渔利的小人。” 他看向身边的人。“即便最后你们决定在洛斯伽开起了篝火晚会,导致我们没有得到一点好处。”
“那么。”库路芬反唇相讥,语气中隐含着旧时的模样,“你该感谢我们保护了你们灵魂的纯洁。”
“那远处的火光,库尔沃。”芬罗德说,“那么渺小,那么遥远,像是地平线边升起的一颗崭新的红色凶星。我们管它叫‘背叛者之星’。但它很快便消影无踪了……我们将亲族的尸体抛弃在海滩边,所换来的就是这个?就没有哪怕一条船来补偿我们所受的诅咒吗?当然,我们说不出口,这令我们愈加愤怒。啊,那时我可真是恨你啊,库尔沃。要是有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孤身穿过冰峡,只为了往你和你兄弟们那无耻的笑脸上揍上一拳。
“当然,我不能那么做。那些没有跟随父亲归去的人民,成为了我的人民。我突然变成了流亡的阿拉芬威家族的领袖……”
“但这显然就是你加入我们的反叛的原因。”库路芬说,“你渴望拥有能凭自己意愿管理的无主之地。”他模仿着芬罗德稍带贴勒瑞风格的口音,但很快咳嗽声便再度掩盖了他的话语。
“我现在还没放弃往你脸上揍一拳这个打算呢,库尔沃。”芬罗德说。即便是如今,在神佑之地永续的盛夏,在崭新的身体中,那跨越冰峡的记忆依旧能使他胆寒。“那些歌谣最后是怎么评价我们的?‘那一族人渡过跨越无尽的悲伤和苦痛’?“
“而他们心中的烈火依旧昂扬。”这是梅格洛尔所写的,那种韵律很难被错认。
“好吧,我想这是其中一个看问题的角度。但实际上,那更像是一群刚刚明白什么是天高地厚的家伙,又要不识教训地以身试法——哦,我们明白了教训,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他身边传来柔软的叹息。“你还记得吗?”库路芬静静地说,“曾经在阿门洲的时候,我们自以为无所不能。”
“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不知道当你的选择越来越少,眼看着世界逐渐变成狭窄而漆黑的样子是什么感觉。”
“你还在说冰峡上的事情吗?”
“我是指所有的事情,库尔沃,一切。也许这才是我该唱给苟索尔听的歌。关于我们是怎样在海岸边背叛了自己的亲族,我们的亲族又是怎样海岸边背叛了我们。我们所有人,是如何坚持走下来的,因为我们是埃尔达,是紧系着世界的灵魂,不论是黑暗还是寒冷、恐惧还是悲伤,都无法彻底打败我们——”
遥远的过去回响在他的感叹中,他能感到大地和空气中传来呼应一般的旋律,它在古木的脉络中穿梭,在身旁旧友那重塑的血脉中流淌。
芬罗德笑起来,他举起水袋,水冰冷地淌过他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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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搭建在树木之间的建筑逐渐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整个工程需要耗费足足好几年时间才能完成,要等待那些苔藓和菌类在上面生长,掩去人工建造的痕迹,让这个花园看上去仿佛是从树木上自然生出,如同森林无言意志的具现。
库路芬一直在他身边工作。芬罗德私下里想,这些工作看起来对他颇有益处,尽管他的灵魂依旧飘摇不安——有好几次,芬罗德险些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抓着库路芬的肩膀用歌声把他唤回这个世界来——但情况已有了不少改善,他开始正常地饮食,有一次甚至睡着了,然而芬罗德从未见过他展露笑容。
悬空平台的框架已经完成了,他们坐在平台的最底层,芬罗德懒洋洋地扯着叶子丢下去,望着它们打着旋飘落到地面。
他们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假如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可以被称作无关紧要的话。但芬罗德心中仍带着放不下的警惕——不,不能说警惕,芬罗德纠正自己的想法,这样说好像他在拿动物的标准衡量库路芬的行为似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并不是戒备,而是某种离圆满仅有一步之遥的缺失。
他注视着库路芬,逐渐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等他醒悟过来时,发现其实库路芬也一样,端详着他,思索着遗忘的碎片。
“都这么久了,芬达拉托,你们还没有孩子吗?”
芬罗德转向他,抿紧了嘴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堂亲?”
库路芬僵硬地说:“不可以吗?”
“我——所有人中,数你最清楚我的失败。我曾是纳国斯隆德的王,但我却放任你殒灭我的子民的勇气。我曾是那十位忠心耿耿的勇士的主人,但我却让他们在我亲手建造的塔中被折磨,被杀死。我曾与贝伦立下誓言,最后却辜负了他的希望,用死亡将他孤零零地留在苟索尔的魔爪中。假如我连一个王都当不好,又谈何能成为一位优秀的父亲呢?”
“你的意思是……”
芬罗德若有所思地看向手上的戒指。“我想知道它去哪了。”他柔声说,“那枚戒指,我赠予巴拉希尔的信物……索伦将我们投入地牢前夺走了我们身上所有的东西,失去那枚戒指曾令贝伦痛苦万分。不过在露西恩毁掉塔之后,他们可能已经从索伦的宝藏中找回来了吧。”
他再度抬眼看向库路芬:“他夺走了我们的一切,却没有把我们分开。他将其视为一种折磨——这样我们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同伴的死去。让我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和前方等待的结局,会令我们更容易崩溃。”
“他把我们统统捆起来,但是把我留了出来。他能猜到我是他们的领袖,而且不管怎么说,当时我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半兽人们包围着我,那些可怖的手……
“索伦来了,他坐在我身边,就在王座前的台阶上。那地板上布满了污垢,但他全不介意,似乎一丝灰尘都无法沾染到他。‘你已经是个可耻的叛徒了。’他对我说,他从我的记忆里唤醒了澳阔隆迪的大火,就像我想把你手中那根树枝夺过来那样容易。‘再失去生命的话未免太过可惜,活下来,然后侍奉我吧,诺多。’他的声音优雅而甜美,带着火焰的热度和笑意。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那感觉比半兽人的触碰还要糟糕。后来我才想到,他应该是在困惑于我的发色。
“‘啊,不论如何,你都应该成为我的仆从。我认同你那出众的才能,要是把你拿来喂狼未免太过可惜了,不过你有权利拒绝我。’
“起初,他经常来看望我,有时是这样的形态,有时是另一种,有时他隐遁无形,我甚至无法说清他是否正在我身边,亦或是我自己的念头在用索伦的声音向我说话。他没能解除我所有的魔法,我只是在某些方面败给了他,比如说杀亲的记忆。誓言的力量依旧保留着,它支撑着我们。我保管着我们的名字,这样他就无法强行弄清我们究竟是谁,但是——他没有放弃。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想明白了,当他醒悟于自己的徒劳时,他笑了起来。‘真是愚蠢的抵抗啊,诺多!你们必须要为瞒骗我而付出代价。现在,我只允许你们留下其中一人的性命,你们可以自行决定让谁当那个幸运儿。’我们别无选择,而索伦很清楚这点,最后一个留下来的肯定是领袖,是最重要的,我们试图保护的那个人。所以,他派来了他的狼群。
“那些眼睛,它们不是狼的眼睛,它们……”他停顿了一下,“时至今日我都不明白那是否也是索伦的诡计,前来杀害我们的狼长着精灵一般的眼睛。然而若是真相就能满足他的目的的话,他也根本没必要去编织谎言。那些狼不是单纯的动物,它们每一只都带来了承诺和邀请,在啖食血肉时残忍地发笑——你的处境不如短命的人类,甚至无法与野兽相比,因为野兽还有逃跑的权利。来侍奉我吧,我会让你活下来。那在心中响起的声音,究竟是来自狼,还是索伦,还是我们发自内心的恐惧呢?”
库路芬再度发出不适的声音,似乎正身临其境地感受着痛苦。但芬罗德完全没有留意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浸入了忘我的状态中。
“你知道吗,假如我是孤单一人。“他继续说,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我可能已经崩溃,成为索伦支使的奴仆之一了……如果没有那十位勇士,我将会永远地失去自我
“有些时候——或者说常常——我会忘记自己是谁,屈从于恐惧,疼痛和黑暗,败北和失去。但他们的存在警醒了我。他们需要我,信任着我,告诉我对他们而言我是什么人……在他们的心中,我远比真实的自己要美好。
“那感觉真奇怪啊。”午后的阳光开始斜入包围着他们的树丛之下,驱走了回忆中的黑暗,“在你颠覆了我的统治后,我已放弃了王权,但他们依旧需要纳国斯隆德的王。因此我重拾了曾经的身份,将我们紧系在一起。我在黑暗里陪伴着他们,尽可能地抚慰他们的痛苦,维持他们的勇气。在他们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将名字还给了他们。告诉他们,他们是高贵的埃尔达,是我的同胞,而不像索伦的狼群所蛊惑的那样只是死肉和饵食。”
他沉重地叹息:“我很庆幸你在这里,这样我才能把这一切倾述于你。不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你永远无法真的明白——更是因为你能看清罪过。因为我对你毫无亏欠,也不需要被你原谅。那十位勇士,我忠诚的子民,陪伴我至生命尽头的人们,我对他们亏欠良多。但他们依旧宽恕了我,尊敬我,忠于一位只存在于他们信仰之中的国王直至死去……”
芬罗德忽然看向他的同伴:“库尔沃……你在哭吗。”
库路芬抬起头,他的脸庞沾满泪水而声音却依旧锐利:“你几乎没在曼督斯的大殿里停留超过一个晚上,堂亲,所以你可能想不通。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回到这个世界吗?”
“不是因为那些显而易见的原因吗?”芬罗德轻声说,觉得这并不是在转移话题,“背叛,谋杀,以及对罪行的死不悔改?”
“我……不知道。假如我重生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曾经的那个我——我不认识他。不,这样说不对,我非常了解他。但那不是个值得宽恕的人——那甚至远不能算是个人。”
他摇晃了一下:“但我愿意放弃一切,芬达拉托,一切——来换取一个机会,让我能像你保护你的族人一样,保护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芬罗德挺起身。凯勒布理鹏曾经是个安静、礼貌而优秀的孩子,几乎隐没于他父亲的影子之下。直到后来芬罗德才明白他那克制的表象下隐藏着钢铁般的意志,“我知道你们发生了争执,在——好吧,在我死后。在珠宝战争后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他的声音开始染上了几分悲伤,“我以为他逃过了你们家族的诅咒。”
“他逃过了,他……曾经逃过了。”库路芬的声音如今听起来细若蚊呐。
“但我明明在织锦上看见了纳国斯隆德的陷落,他……啊,库尔沃,难道不是在安格班吗?”
库路芬晃了晃头,似乎是在表示“不”,又像是“等等”。芬罗德上前去扶住他,库路芬没有甩开环在肩上的手臂。他在颤抖着,新生的灵魂在肉体中痛苦地挣扎。
“不,不是安格班。他逃过了魔苟斯,逃离了贝尔兰——芬罗德,他逃出了那个我们伤毁的世界,然后开始着手建立一个新的。他成了一个伟大的人,远比我要伟大。但……他不是唯一一个逃出了第一纪元毁灭的人。”
“库尔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假如库路芬的忏悔就像是从岩石中艰难地开凿出来的,那么这些话就像是他用破碎的指甲和血肉模糊的指尖硬生生刨挖出来的:“索伦,他找到了我的孩子。他换上了一个美丽的外表,说着动听的话语。他们,在一起……”他被自己的话扼住了喉咙。
在他诉说着背叛的故事,唤醒恐惧的记忆时,芬罗德是很满意于看见库路芬无所适从的。但看见库路芬像现在这样崩溃,被他所无法控制或安抚的痛苦攥住的模样,则是完全另一回事。他宁愿面对他老朋友刻薄的话语,也不愿听见他像这样吐露伤痛。
“他信任他。他……”
“库尔沃……”
“我看见了,看见了一切。芬达拉托,我……我知道眼睁睁地目睹所爱之人落入残酷的苟索尔手中是什么感受。凯勒布理鹏甚至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而我救不了他,我无法与他分担痛苦,我既不能鼓励他也不能抚慰他。直到他死去我都一无所能。但之后……”
芬罗德感觉手掌下的颤抖稍微缓和了一些。
“关于你说的,在西瑞安岛发生的故事……”库路芬冷静下来,“如果你不是一位好国王,那我就更谈不上是称职的父亲。在很久之前,我就便遗失了自我意识。但在纳牟寂静的殿堂里,我被允许在黑暗中陪伴他,而他对我的渴求令我苏醒了。他需要我来帮他回忆起自己是谁。我必须找回自我,因为他需要他的父亲。”他透过面前垂落的黑发看向芬罗德,“你说得对,芬达拉托,他所渴求的是比真实的我更优秀的其他人。”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这就是我身处于此的原因。”他加了一句。忽然转过身,令平台在他们身下摇晃,“你之前说的什么来着……‘你看起来生不如死‘。对我来说,活着当然不如死亡,因为我不想跟你这样的家伙共存于一个世界。但我的孩子,他感觉到了重生的呼唤。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快便感觉到了自己的痊愈,但他醒了过来,与我告别后走出了曼督斯的大殿。这回他是带着爱意,而不是愤怒与我离别的。但我想直到那时他都不明白,为了他我能做到什么,我要回到这个世界——就像现在这样,赎清曾经的罪过,同世界和解。没有我不能渡过的悲伤,也没有我不……不能放下的骄傲,我永远不会再次抛弃他。”
芬罗德严肃起来,重新衡量着自己向库路芬说过的话。
“你的儿子和……看在老天的份上,库尔沃,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呢?那样我就不会让你这么痛苦了。”
库路芬摆脱了他肩上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自愿接受的呢?发生在我儿子身上的事情不能作为逃避我对你犯下的罪过的借口。你总是太心软了,费拉刚。”
“难怪你才刚刚重生,就像只刚出生的螃蟹一样在维林诺的森林里盲目徘徊。”
库路芬转了下头,想要做一个轻蔑的耸肩,半途却变成了某种类似于颤抖的动作。
“你知道吗,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思考。假如有机会再度见到你的话,我该对你说什么。”他说,试图促使库路芬回到原本的模样,“我明白你为什么说这一切比你想象中的要无趣了,我现在宁愿你回到原来那个浑身带刺的样子。”
之前的同情如他所想地发挥了作用,在被他注视的时候,库路芬局促地捏起了袍子的一角:“你居然喜欢我原来的样子,这可真感人,芬罗德,就像……”
“我总是喜欢不该喜欢的东西,对,你已经说过一次了,你忘了吗?”
现在,库路芬的眼睛里闪耀起了真正的生机:“看在你这么热衷于发掘那些关于野兽的比喻的份上,我确实应该照你说的做,算是作为对你的回报。”
芬罗德沉吟着,思考他是应该继续引导库路芬作出回应,还是询问那些他所好奇的问题。他当然不能问库路芬,索伦究竟对凯勒布理鹏做了什么,他还没有坚强到能让芬罗德相信他不会因为这个问题再度崩溃的地步。
“你为了你儿子回到这个世界……”最后芬罗德说,试图将平衡着语调里的怜悯,“但他……你现在并没有和他在一起吗?”
“不,他和他母亲住在山脚下。我不能逼着他陪我一起适应这个世界。此外……”他咬紧牙关,“他没有必要匍匐在你脚下恳求原谅。”
“哦,原来你正匍匐在我脚下恳求原谅吗?”芬罗德看向自己的脚,它们正高悬在林地的上空。他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而库路芬可能是实在太难受了,没能说出“我是被逼的”这几个字,“所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返回世界和你儿子一起生活。我该为此气愤吗?我还以为你来向我忏悔只是因为你想通了自己有多对不起我。”
“闭嘴吧,芬罗德。我当然对不起你,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而你明知我会这样做,却没有制止我。”
森林静默地凝视着他们。
“你希望我怎么做呢?”芬罗德柔声问他,“在纳国斯隆德的时候。”
库路芬忽然惊奇地望着他:“你确定要问我这个吗?”
“是的,我确定。而且我必须限定条件——誓言依旧会照常运作,而你不能考虑那些我们事后才明白的因素,比如说贝伦的恋人是世界上最强的生物之一。当我的誓言来到面前,将我唤入黑暗之中时,库尔沃,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他能感到他的老朋友即将要把无数的抱怨倾泻在他身上,其中有一些他其实在Tol-in-Gaurhoth的地牢里思考时也想到了——用外交手段向多瑞亚斯的Thingol施压;劝说贝伦等到全中土的埃尔达集结起来的时候再加入他们一起攻打魔苟斯……他权衡了每一个主意,设想了无数可能的结局,直到他终于意识到纳国斯隆德的人民确实需要他,他从一步的错误踏入了无可挽回的深渊里。
最后,库路芬说:“不要死。”
“什么?”
“你问我,我想要你怎么做。我希望你能活下来,芬罗德。假如我们中有一人能逃过命运的话,那也应该是你。”
起初芬罗德不知如何回答。接着,他轻巧地在平台边缘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拨掉了一些落叶,使它们飘飘悠悠地落在林地上。
“站起来,库路芬威。”
库路芬不解地看着他:“站起来……你难道怕我把你推下去吗?”但还没等他想起该如何做出反应,芬罗德就弯下腰,牵起他的双手将他拉了起来。
“芬达拉托,你在干……”
芬罗德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库路芬发出了几声僵硬的抽气声,浑身发抖,但芬罗德无视了。
“来,拥抱我吧,库路芬威。你不是来寻求赎罪的吗?现在我原谅你,你总不能不愿意吧。”芬罗德在他耳边说。
库路芬发出了一声间于苦笑和抽气之间的声音,但他没有推开芬罗德。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臂,以一种对他这样总是保持着优雅的人来说羞涩异常的态度,回应了芬罗德的拥抱。
“我想,对一条冻僵的蛇来说,突然获得温暖可能并不舒服,但我不在乎,库路芬威,你还在这里,你还活着——”
“你就那么喜欢用那些奇怪的动物比喻我吗?”库路芬的声音闷闷地抵在他肩上,芬罗德能感到他温暖的呼吸,“还有那些血腥冷笑话,我都不知道该说哪边更没品一点。”
最后,是芬罗德结束了他们的拥抱,他将手放在芬罗德肩膀上,轻轻推开他,让自己能看清他的脸。
“现在,库尔沃,为了你的爱,去往你的孩子身边吧!假如你无法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向我赎罪的话,那么现在这件事已经完美解决了。”
“可是。”如果不是语调听起来那么冷漠的话,库路芬的态度几乎可以被称为是柔顺的,“实际上你不是唯一一个对我有意见的人,芬罗德,所以事情可能比你想的要困难一些。”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好了。”芬罗德没有放开他的肩膀,“毕竟就像你提过的那样,每个人都喜欢我。假如我跟你在一起的话,他们应该会愿意聆听你的忏悔。”他以一个夸张的姿势将头发甩到肩后,令午后的阳光在他的金发上折射出美丽的光泽。
库路芬嗤笑。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伸手触向芬罗德耳朵下方的某个位置,
“这个,芬罗德,你是认真的吗?”
他看着那个狼头状的纹身,芬罗德忍不住对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大笑起来。“当然,我们复生之后给自己纹了这个!我们指的是我和那十位勇士。最初这么干的是年轻的达尼安——你认识的,一位绿精灵,他们有时候会以纹身的方式纪念特殊的日子,而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在黑暗中渡过的那段日子更特殊的了。当然,也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好的品味,希沙雷格的纹身横跨了他的整个胸膛,至于埃德拉希尔纹在了哪我不能说。”他以一根手指爱惜地抚摸着那些线条,“那会气死我父亲的,唉,说真的,要是他知道了会说些什么呢?”
林间落下的光芒更加耀眼了,他们展开了绳梯,小心翼翼地顺着它回到地面。库路芬在接近树根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你真的……你没必要跟我来的,真的。”
“想想上次我把你抛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吧。”芬罗德乐呵呵地说,“再说,把工程稍微搁置一下也没坏处。让藤蔓自由生长吧,虽然我觉得这肯定会让图尔贡认定我干不了技术活。我们可以过几年后再回来,带上你的儿子。”他停顿了一下,“也——带上我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没有孩子吗?”
“是,目前还没有,但……”芬罗德仰起头,光芒在他的金发间流溢,“现在的话,也许……”
大概是15年写在微博上的,挖出来存一下档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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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比起这里他会更喜欢伊瑞詹的。”
“您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在伊瑞詹长大的一样。”
Maedhros神情和蔼,淳淳善诱:“不,我是说氛围,我记得他从小就喜欢工匠云集的地方胜过提里安的宫室。而且你看,就算他总有一天要恢复记忆,他现在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而已,小孩子需要多和亲人在一起,不能总把他丢给侍女照顾。”
对面的精灵微微皱起了眉头,Maedhros在那蔚蓝的双眼里读出了明显的……嫌弃,对,嫌弃,他叹了口气,Maedhros仿佛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这么一大家子人关键时候都死哪儿去了”这句话。
“要说亲人的话我觉得没有人比您更适合这个职位了,毕竟他曾经也是在您的照看下长大的。”
“不,这个问题先不论——我并非不想照顾他,而是我这里确实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哦,您确实有太多需要和Findekano殿下一起处理的公务了。”精灵面无表情地指出,“Nelyafinwe殿下,您可是他哥哥。”
“而你是他儿子啊。”
尴尬的沉默像一张从天而降的桌布,兜头把两个精灵罩在里面。
在Meadhros身后安静地堆着积木的年幼的精灵好奇地朝他们的方向仰起头,眨巴着灰色的眼睛。
Maedhros用余光瞄了一眼小小的身影,又把目光转回这里除了他之外唯一的成年精灵——他的曾经可爱的小侄子,现在一点都不可爱的伊瑞詹领主,Celebrimbor身上。然后他有些苦恼地发现也许是因为太久未见,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和对方交流的诀窍,或者说他没有料到Celebrimbor经过了数千年生而向死死而复生的蹉跎之后,还对某个词汇所带来的一切联想耿耿于怀。
Celerimbor的情绪没有半分流露在面孔上,他静静地望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像是对上面几不可见的涟漪产生的兴趣。Meadhros斟酌了片刻,刚想开口,他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座椅,朝被积木堆包围的小精灵走去。
“Tyel——”Maedhros的声音有一半消失在他的喉咙里。
成年精灵高大的身影遮蔽住了幼童和他搭到一半的城堡——对于一个不足三岁的幼儿来说,他在实施的显然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大工程,有些歪斜的白塔比他自己还要高,城墙把他围在了里面,像是把小狗小猫一类的动物装在挎篮里。
Celebrimbor在他面前蹲下,用一种仿佛是考究的眼神打量着这个过于年幼的建筑师。
这个情景对Maedhros来说何其熟悉。
Celebrimbor的长相显然沿袭了过多某人的成分,有一瞬间Meadhros产生了一种时空倒转的错觉。当时他踏着劳瑞林刚刚舒展开的金辉前去拜访自己的弟弟,然后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精灵隔着一堆积木大眼瞪着小眼,时间静默地流过他们身边。
然后成年的精灵拾起一块困在自己的城堡中的幼童够不着的积木,递到他眼前。
“叫爸爸。”
Celebrimbor用长条状的积木戳着小精灵的脑门,面无表情地说。
Meadhros:“……”
幼童欢天喜地地伸手接过积木,甜甜地抬头笑了:“爸爸。”
“Nelyafinwe殿下,我想我可以照顾他。”
·
那一天,提里安王宫里的侍卫们看见伊瑞詹的领主空着手来访,走的时候肩膀上却多了一个啃积木的小精灵。正当他们努力回想着那是哪家的孩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时,他们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Nelyafinwe殿下像一阵赤红的旋风杀了出来。
“Tyelpe!我后悔了!把你爸还给我!”
然而领主的宝马脚力强健,Celebrimbor往身后越来越小的皇宫方向望了一眼:“啊,大伯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他看着坐在身前啃积木的小精灵,“是你的奶瓶落下了吗?”
小精灵津津有味地啃着积木,看起来并没有听懂Celebrimbor的话。
“算了,回去给你做个新的。”
“好,爸爸。”
Celebrimbor抽走沾着口水的积木,屈指在对方看起来毛茸茸的发涡里弹了一下。
他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原文地址: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4580847
·一篇关于精灵语和苏格兰盖尔语的很有趣的脑洞文,文中陌生的单词均来自苏格兰盖尔语
·Curufin/Feanor CP向情节有,不适者勿入
·灵魂翻译预警
·Alternate Universe - Canon Divergence,文中的Feanor并没有死于星下之战。
PS:想要围观作者主页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她就没有写过几个正常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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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只在某些单词里面保留了使用i的复数形式,它们大部分比较短,有趣。”Fëanor评价道,浏览着以复数形式被整理出来的单词构成的长长的列表,“我想知道这个使用n的复数形式是从哪里来的。”
“是形容词的词尾吧?”Curufin提议道,一边专注地往纸张上写下更多词语,腾格瓦字母竖直的笔画紧密地挤挨交错着,几乎要盖过彼此。
这个部族的语言比他们预期的要奇特,他们不得不想尽办法节省笔、墨水和纸张的消耗,尽管他们身边携带了补给品。Fëanor刚从Amrod和Amras的通信中得知有一个特殊的流浪辛达精灵部族穿过森林,到达西南部的边界的消息就急忙离开了Himring。他们尽快穿过Himring,从东边绕开Nan Elmoth,然后跨越Celon河才来到了森林的南边。
“或者这和某些外部因素有关。你说你们曾经去到过Ennorath的大部分地方,对吧?”他说,以基本的礼节抬眼看向他询问的对象。
Curufin用笔尖轻敲纸面时,两个辛达精灵兄弟用困惑——还有一些烦恼的眼神看着两个不受欢迎的外族人注一。他们已经花了整个下午来听写一个又一个的单词和它们的复数形式了。
“是的,我们曾经去到过你们称作Ennorath的地方的最南边,在那里的东南部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Ruairidh,两兄弟中比较年长的那一个回答。
“这就能解释的通了。但这也有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演变分支。”Fëanor若有所思,目光在两兄弟的脸上逡巡,好像他能在他们脸上找到难题的答案,尽管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意义。他转向埋头书写的Curufin:“样本还是太少了,我们没法分析所有Nelyarin分支的演变。“他有些烦躁地说,“谁知道Beleriand到底有多少个不为人知的部族?还有山的另一边呢?”
“不介意的话,能跟我们说说你们的旅途吗?”Curufin问,看起来并不在意他的父亲的挫败。
“可——”Ruairidh刚开口。
“明天再说。”Fëanor唐突地插进来,“我今天想把这些列表都整理好。”
Eachann——兄弟中年轻的那个——倾身向前,手肘撑在右边膝盖上,用手托着脑袋:“你说你想要调查、记录我们的语言……就用这种方法?”他问道,抬起下巴指了指Fëanor左手边一沓厚厚的纸张,他们平日里使用的语言被转换成了陌生的竖线和螺线,就记录在里面。
“是的。你们的语言有着很……独特的词汇。很多词汇我从来没有在曾经接触到的Sindarin或者阿门洲的语言里看见过,还有音韵也是。腭音比Minyarin里出现的更频繁。还有大量的鼻音,但是却没有齿间音……难以置信地迷人。”
“迷人。”Eachann重复道,干巴巴的语调表明他不是很相信Fëanor的断言,“你不会是想……剽窃它们?”
Fëanor露出傲慢的笑容。“我可不是会耍那种小手段的人。”
Curufin因Eachann的问题分了会神,搞混了Ruairidh刚刚说的词语:“能重复一遍吗?”他不得不问。
“Tea-ch-dai-rea-chd注二.”Ruairidh重新拼了一遍。
Curufin点头,将词语写下来,他把部族里偶尔用来铭刻碑文的字母转换成了腾格瓦——这些文字虽然粗陋而文意不明,但体现出了这个部族对音韵与生俱来的理解。最值得注意的一个特点是,他们的子音和母音一样旁边有着区分开闭音节的符号,这是这个语言的一个显著特征,而更多细处的拼写问题只有的等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后才能继续分析。
他们在正午前刚刚到达这片营地,这里部族的领导者见他们没有恶意,便允许他们进行他们的研究。这个部族正在做启程的准备,他们将要渡过Sirion河,再从那里到海港去。父子俩可以打听一切他们想知道的问题,只要他们不去干扰别人的工作,并和营地保持一段距离。
Ruairidh和Eachann自愿帮助他们,他们对父子俩有些好奇,但是那和语言学方面无关——他们的兴趣并没有那么高雅。那个恐怖的、在Losgar和Alqualondë发生的事情走漏风声之后便声名狼藉,被流言传述成只知破坏的疯子的Fëanor就坐在他们对面的一根倒塌的树干上,他的左脸上覆盖着狰狞的烧伤的疤痕,身上穿着被沾着泥水和灰尘的衣服,一个打开的墨水瓶放在他的右大腿上。像渴望着人生中第一个童话故事的小孩子一样热情而率直地询问着他们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而且你不害怕吗?离开你的领地,在这附近游荡。”Eachann别有意味地问,重新坐直身体,浅绿色的眼睛凝视着Fëanor,“这里离Doriath的边界不远。”
“我能保护自己。”Fëanor说着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一副对不管是追随者的怒火还是敌人的憎恨都习以为常了的样子,“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和Lathrim的关系也并不是那么好。”
Eachann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Ruairidh调整了一下他头上的平帽,挡住开始西斜的太阳。“……你记下的那些词语中,有一个是用你的名字造的。”
“不只是你的名字。”Eachann紧接着补充道。
Fëanor抬起头。Curufin手头狂热的书写也停了下来,期待跳跃在他与父亲肖似的,明亮的铁灰色眼睛里。
“夜晚——Feasgar。”
Fëanor仅仅“哦”了一声作为回答,虽然他刚刚了解到‘fear’这个词在部族的语言里不再是“灵魂”的意思,而是单指‘男性’。但他现在无法判断这两个词义,和夜晚这种自然现象之间有什么联系,于是他点头示意Ruairidh接着说下去。
“它由‘Fëa’和‘Losgar’的后半部分组成。”Ruairidh解释道,“它原来的形式其实是‘Fëanor at Losgar’,但这么说太长了,所以我们把它简称为‘feasgar’。”
“因为你们烧掉那些船的时候,我们恰好在离Drengist峡谷不远的地方。那大火燃烧着,而后慢慢熄灭,就像现在这往西边沉去的夕阳一般。”
Ruairidh点头:“还有‘losgadh’这个词它的意思是……燃烧。”
“再说一遍?”Curufin说,重新捡起了他的羽毛笔,将笔尖浸在墨水中。
“L-o-s-g-adh.”
“好吧,这是个很怪异的……巧合,而且——”
“我们不相信巧合。”Eachann断然道,“任何事情发生都有它的必然性。”
Fëanor挑起眉毛,在他的座位上挪动了一下,差点碰到了墨水瓶。父子俩同时伸出手去扶,他们的手在小小的陶瓶上交触在一起,脸上闪现过微妙的狡黠。这个神情没有逃过兄弟俩的眼睛,但没等他们细想它就消失了。
“那么,我来到这里也是必然的?”Fëanor片刻后说,重新看向Eachann。
“显然也是。”
Ruairidh清了清喉咙:“过会我们就要回营地了。”
“好吧。”Fëanor低下头,他的目光离开Eachann,重新看向他的列表:“我们今天完成了很多,非常感谢你们。”
Eachann沉下肩膀,不知为何,他莫名地感到有些异样:“你们需要过夜的物品吗?吃的呢?”
“不,谢谢,我们带了足够的东西。”
*
Ruairidh和Eachann离开他们,沿着低矮的斜坡回到他们扎营的地方后。Fëanor和Curufin打开了他们仅有一份的铺盖——只有他们两个结伴同行的话,就没有必要特意分开了——然后点燃了篝火。他们吃了一些兰巴斯,用披风包裹着自己,相互依偎着坐在树干上。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夜晚还是泛着渗人的凉意。
辛达精灵围绕着他们的篝火开起了宴会,从山坡上吹来的晚风中传来的歌声和宴饮的喧闹。在意识到他们在重复一有规律的小节后,Curufin开始试图把歌曲中的一些歌词写下来。而Fëanor正籍着身边提灯的光给乐曲作注释,以便Maglor将来研读。
歌声结束后,Curufin又看了一遍他在填满密密麻麻字母的纸的边缘写下的歌词。明天他会请两兄弟帮他校正:“我觉得他们在重复r-ii-v-i- ɲ注三这个词。”
Fëanor点头。“这里可能有些问题……但是鼻音总是不会错的。“他微笑着,Curufin也用微笑回应,“你累了吗?”
“有点。”
“那我们休息吧,吾爱。” Fëanor轻声道,把垫板和墨水放在一边,把Curufin拉进怀里,亲吻他的脸颊和前额,然后是嘴唇。
在Fëanor往篝火里填上更多的柴火,Curufin把提灯罩上之后,睡袋的羊皮外披上已经结上了一层细薄的白霜。Fëanor将儿子拥入怀抱,Curufin一向很喜欢他这样做。
“我们要等到他们启程后再离开吗?”
“如果时间不会很长的话。”Fëanor说,手臂环过Curufin胸前。
“我想早点让Cáno看到这些,他会为这些语言和它们写成的歌曲激动的。”
Fëanor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他也想早点把他的发现与Maglor分享,但两个人同时离开他们的领地已经是极限了。而就像他给Maglor起的名字说体现的一样,Maglor是个比他更有才能的军事领袖。“是的。”他低声道,将脸埋进Curufin颈部的曲线里,“他一定会很高兴。”
他攥紧了拳头。
“我们一定会赢的。”Curufin很轻易地猜到了父亲的想法。他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Fëanor身上的温度,他的心跳,和他身体的可靠的坚实。
“当然。”
END
注一:“不受欢迎的外族人”,原文为Dubhghoill
注二:teachdaireachd ——消息,形势
注三:ribhinn (i.e. r-ii-v-ɪ-ɲ)——少女
和文中已有释义的Feasgar, losgadh, fear一样,这些都是实际存在的苏格兰盖尔语词汇。Eachann 和Ruairidh 是苏格兰盖尔语中的男子名。
PS:作者称Sindarin的一部分原型来自威尔士语(并不是文中出现的苏格兰盖尔语),至于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只能各位自己判断了_(:з)∠)_
防雷指导:
(1)我当初在贴吧写这篇东西的时候,龙三下还没出来_(:з」∠)所以有大量不符合设定的东西,请当成平行世界看待(:з」∠)_
(2)大量!超大量私设!OOC!连载版借用设定!请酌情考虑往下拉!
(3)本篇CP恺源楚路,番外CP双源年下暗恋未遂,也……请酌情食用_(:з」∠)_
========================= Chapterone-Memorial
这家医院所属于卡塞尔学院。 在常人看来这是一所相当普通的医疗设施,因为某些难解的原因被建在交通不甚发达的郊区,从日人流量来看它能坚持着经营下去简直是个奇迹,可实际上前年它还新扩建了一栋漂亮的大楼,像一堵高大华丽的墙,将后面“空置”的旧院区笼罩在庇护的阴影下。
谁都料不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下还有足足八层,构筑出一个不见天光的苍白的世界。全世界最高端最好的医疗设施却都聚集在这里,路过的应该是工作人员的家伙们都脚步匆匆而安静异常。
恺撒不止一次地猜测过他们的内心是否和那从头包裹到脚让人联想到白色装尸袋的装束一样变态,每个踏入这里的人无论尊卑都会被他们那一双双藏在厚重护目镜后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直到走过一处走廊的转角。但不能否认的是,凡是学院肯出钱养起来吃白饭的人,都是某领域上的天才。
两个多月前的某天起,这个隐藏在地下的世界上最豪华的医疗设施摆脱了长期以来的闲置,为某个人全力运转起来。
恺撒走到一堵密封的钢化玻璃墙前,将一束红色康乃馨放在地上。
这种事,他想,也许哪天自己的种马老爹遭遇不测了都不会发生,这也间接证明了那个人对学院的重要意义。
但他始终都没有睁开眼睛。
这间位于地下九层的特殊病房不如说更像某种古怪的实验室,防暴措施完备到可以关押住一群发疯的死侍。
恺撒的目光慢慢游移过一台台医疗器械,他读不懂的数据日夜不息地在屏幕上闪动,循着它们吐出的无数蛛丝般的纤细管道,来到那具苍白赤裸的身体上,有那么一刻,恺撒分不清是那躯体还是下面煞白的床单哪个更有生机。
源稚生。
恺撒的目光微微涣散,他眼前仿佛是那时的夜之食原,倾颓的天空下,闪电如狰狞的利爪撕裂了沉重的阴云,映亮了八歧大蛇山峦般的庞大尸身上,森银的鳞片仿若长明的银色花火——源稚生的刀刃上也跳动着那样的花火,超音速撕裂气流的声音犹如鬼哭,他面无表情地挥洒着极致的暴力,手中是森严嗜血的古刀,黑色的身影也像一柄古刀,切开凄零的风雨,刺入每个人的眼中。
不用身边的楚子航提醒,恺撒也知道,他们无法去帮那个象龟哪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忙。任何信念在交错的刀光面前都是笑话,再往前踏出一步,他们都要在刀的暴风中被搅成碎末。
源稚生刚刚才释放过两次“王权”,他的表现却和源氏重工那时截然不同,他整个人似乎从灵魂深处燃烧了起来。恺撒心中被前所未有的震惊席卷着,那才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皇帝的身姿。
恺撒深吸一口气,他有些想念高希霸雪茄的味道,那熟悉的苦涩会为他冲散现在郁积在心中的另一种苦涩。但无论是这里的规定还是身为贵公子的道义,均不允许他这么做。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燃烧过的皇帝把刀刃送进对面近乎完全龙化的人怀里,对方也在同时做出了相同的事,两个破破烂烂的人头颈相依,湿麓的鬓发贴在对方脸上。源稚生抬起另一边手,无力地轻拍着那满覆白鳞的背部,唇微微张着,似乎正有什么温暖的歌谣从中流溢而出。
一切都静寂下来,源稚女身上怒张的龙鳞也是,仿佛不远处仍然疯狂的战场被隔绝进了另一个世界。
源稚生的眼睛重新化为夏夜般的黑色,他将两把吃透了皇血的长刀拔出来,冲恺撒凄然一笑——这是恺撒第二次看见他的笑,比古龙熊熊燃烧的黄金瞳更有魅力,眼中却没有一丝光。恺撒怔在原地,看着他摇摇晃晃地——他的一边小腿骨应该碎得差不多了——走到面前,在他微仰起头与自己对视,将怀中已恢复了素白少年模样的尸身塞入自己怀里时也没反应过来首要的不是接受而是紧紧抓住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不让他像一道虚无的烟气般从眼前流走,化入夜之食原的永夜中。
恺撒在他身上已经看不见生命了,即使他还在呼吸,王血在迅速地收拢当胸的伤口,他还能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美,自恃美貌的女孩们都要自惭形秽。从头到脚都满溢着变态气息的医院负责人拍着胸脯对昂热保证过源稚生身体倍抗折腾壮得像头龙似的,三个月内还醒不过来他们就集体提头去见昂热。事实上那些足够正常人死一万次的伤也确实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我修复完了,只差他从长梦中醒来,路明非已经在很乐观地开始计划如何跟人形巨龙搞好关系了,所有人中,惟独恺撒很绝望。
看源稚生最后的眼神就知道了,他拯救不了他,然后,其它任何东西都一样。
楚子航冲进火场殿后时,他感觉到了灼烧内脏般的愤怒,他以这种愤怒有了揍源稚生一顿并赶回去和他的毕生死敌并肩作战的力量。源稚生沉默地交出弟弟时他却是……无力,对,无力的,从各种意义上都牛得一塌糊涂的恺撒大少爷迷茫了。源稚生风衣翻飞的背影像一只潜夜的鹞鹰,在恺撒看来却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他恢复成深黑的眼瞳中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只映出了空冷静寂的彼方,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未来似乎让他看见了极乐的平安,恺撒无法弄醒他,曾经使他深深动容过的“正义”也不能,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了日本人笃信的宿命,宿命的尽头通往他所期望的真正的终结。
而现在恺撒更是希望源稚生能一直睡下去,在这堆管子中像个永远被结在茧中幸福地做梦的幼蛾,不用面对接下来要作为一个珍贵活体标本供学院珍藏的命运,身边连把可供切腹的水果刀都没有。
而且,更不用说后来源稚女的“尸体”突然暴起,全身龙化,似乎一下子复生到了全盛状态。恺撒和楚子航感觉全身血液都要被冻结了,可他只是将奋力往夜之食原最深处黑暗中挣扎走去的源稚生轻轻撂倒,丢给恺撒,自己拾起一旁倒插在地上的断臂或者说连着断臂长在一起的天丛云剑,代替他往毁灭夜之食原和圣骸的道路上走去,龙化的声带发出长鸣,听起来像是高昂澎湃的战歌。
恺撒无法向一个清醒的源稚生交代这个,就算只有徒手源稚生也能将他捏成一块肉馅饼。恺撒默然地用手指在玻璃上描画那单薄的身形,直到身后响起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哟,加图索少爷,您又来看少主啦?”
乌鸦双手插在黑风衣口袋里,向恺撒走来,与他并排站在玻璃墙前,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恺撒的花束旁。
这个男人还是以“少主”来称呼源稚生,一身日本分部的制式黑风衣打扮,每天花很长一段时间在这里看候着他。尽管他现在正在为本部的执行局打零工。
恺撒略略往下瞥了一眼,像框中凝固着一片碧蓝的天海,正是炎炎夏季中最明媚的时刻。乌鸦冲恺撒微微一笑,道:“不进去看看吗?像我们这样的人当然是不可能,但加图索少爷动动嘴就能办到了吧?”
恺撒看着他肆无忌惮的样子,总觉得他的下半句话分明就是“你不敢吗你不敢吗啊哈哈哈”,但他偏偏就是不说出来,连表情都规矩得毫无错处,恺撒连槽都没地方吐。
“不,让他好好休息吧。”
乌鸦眯了眯细长的眼睛:“休息?他休息得够多了吧……少主从前可是个勤奋得一塌糊涂的人呢。”
那是因为从前他还有必须努力下去的理由。
有他弟弟,有上杉绘梨衣,有整个蛇歧八家。
源稚生是一只妖美的恶鬼,背负着如山般的罪恶往没有尽头的道路上走去,他会对路边的旁观者微笑,让旁观者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支撑着他的精神和脊梁一夜崩塌,他在一次挣脱枷锁的舞蹈中尽情地疯狂地宣泄完生命后,便再没有醒来的义务了。
恺撒不解他都能想得通的问题,为什么乌鸦这个老臣下却想不通,还用难得的这么正经的口气喟叹。
但他忽然又听见乌鸦一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近于自语地喃喃道:“……明明还有想要完成的事啊,不是吗?少主?”
恺撒微微诧异:“卖防晒油?”
乌鸦嘴角一撇,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了。
Chaptertwo-Illusion
他如今身在前往东京的航线上,同行者是杀胚宿敌楚子航和废柴师弟路明非。
这样的阵容在不久前也来到过这个国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还是将日本从沉没的命运里拯救出来的救世主之三。他们半死不活地回到卡塞尔后以埋葬了白王和海洋与水之王,以及搞定了日本分部上下几千口人还拐回了他们英俊的执行局局长(‘为什么你们都认为后面那条才是重点?!’路明非吐槽说。)等各种理由得到了学院上下的一致尊敬和新闻部狗仔的不懈围堵(‘方便透露一下源稚生学长的三围和爱好吗?’)。当焦头烂额的恺撒终于找到时间把从日本捎回来的手信分给学生会里眼巴巴的众人时,诺玛用她亲切的声音告诉他,他又要跑一趟日本了。
还剩一块骨头的白王和沦为他的奴隶的海洋与水之王几乎把日本脆弱的国土整个掀翻,两位王滔天的力量席卷了半个太平洋,在这种兵荒马乱之际,居然有另一条古龙的反应被监测到了——位置离他们的决战战场近得令人心惊肉跳,尽管只是一息而逝,诺玛还是很肯定地告诉他们,至少是条三代种。
……三代种。
在牛逼烘烘的校长看来初代种之下的龙类不过是一群吱吱叫的小弱鸡。但诺玛善意地提醒到,这次爆发出来的反应有些异常,并且不是一个刚苏生的龙该有的——也许听起来颇不可思议,这也许是一条从未有过记载的未知之龙,从远古时期至今一直很好地隐藏在日本这一弹丸之地不为人知,具有他们先前屠过的四大君王和白王都不具备的成熟的力量和与智慧——前不久才遭遇重创的日本分部精英尽乎全数覆灭,如果不是总部不计前嫌的帮助可能连重组起来都困难,他们也许无力抵抗这样的敌人。
经过一番纠结的讨论,学院还是决定把他们三个征服了白王和它快乐的血裔们的英雄派遣往日本。路明非吐槽道,算了吧,只是因为没人有对日本分部的经验以及有经验的那些人这辈子都不想重返日本国土了吧?就算曾经的恶狼现在只是一条掉牙秃毛又瞎眼的病狼。装备部集体拥护这个决定,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穿着连体防化服的可疑人物曾大力握着小组长恺撒·加图索同志的手,格外愉悦地说他们乐意提供“能把日本整个炸翻”的弹药和装备——他们似乎很乐于用施舍的方法来打击那些从来都是用鼻孔看他们的日本人的过剩自尊。
学院包下的豪华客机驶入东京的夜色中,开始缓缓下沉。
尽管校长的态度颇有些不以为意,可他心爱的湾流无论如何是不能再随便飞进日本领空招摇了。客机的速度和湾流无法比拟,但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过海关,以客人的身份进入这个国家,而不是在黑道头子的悍马上和警察叔叔玩生死时速。
舷窗外的夜色开始明晰,灯火若一地流溢的碎金,铺向视界的尽头——龙王带来的浩劫并未折损这个城市的美丽,不过那妩媚的容颜上依旧蒙上了一抹灰暗的哀伤。
“老大,你……”
临到降落时,路明非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含混地哼哼,一边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恺撒周身,犹豫地说道:“……精神不振?”
恺撒不由看了一眼旁边早已直挺挺睡过去的楚子航,对他的结论从何而来表示不解。
路明非解释道:“不是现在,是最近,呃……自从你从夜之食原里出来。”
恺撒略一皱眉:“有吗?”
路明非心说有啊有啊当然有啊,就是因为你精神不振到近于神不守舍,学院里起初还在风传你从日本抱回来的不是人形巨龙源师兄而是红颜知己源师姐……你快结婚了自重一点老大!
想到将要和恺撒登上婚姻殿堂的女孩,路明非忽然也蔫了。恺撒无论何时看上去都像一头刚猛的头狮,向带领部族征战草原的辛巴,可他先前一直凝望着广袤如海的黑暗时,却让路明非觉得辛巴一夜之间老成了木法沙,蔚蓝的眼眸中沉淀着永远都不该属于恺撒·加图索的情绪。
小巫女之所以是小巫女,是因为她做的任何事都有她自己清醒的主张,路明非相信她的离去对她而言一定有重要的意义。但现在一切都这样了,恺撒都这样了,她真的还不回来吗?
于是直到飞机在成田机场踏踏实实地停稳,摇醒睡得像一尊罗刹像的楚子航一同下飞机,他们间都不再有人吭声。
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从未像现在这样贴近“日本分部”这四个字,上一次三人组来到日本时蛇歧八家尊贵的少主亲自出马迎接,是因为他们的利用价值。那这次派人来迎接,就该是日本分部的义务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走在恺撒身后,毛茸茸金灿灿的意大利人一路散发着力压全场矮穷挫黄色人种的光辉,让人看一眼就能记上一辈子。有如此显眼的标志物在,不亚于在头顶扛了一块上书“我就是加图索家来的壕二代”几个大字的巨型招牌,
他们没等多久,就看见一个黑衣少年朝他们的方向匆匆跑来。
包裹在黑风衣中的身影笔直削瘦,柔软的黑发在耳边微微晃动。
恺撒脚步一顿——这叫什么来着,即视感?
那一次相见时,原本做好了一切装逼准备的源稚生先是被三人组完全视为空气,又被楚子航的黄金瞳一震,计划与变化彻底脱节的惊讶和一点点可怜毫无掩饰地出现在阴柔俊秀的脸孔上。恺撒走过他的身边,欧亚人种的身高差令他本能地微仰起脸,眼瞳漆黑微润,那样的神态令恺撒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对小弟的疼爱之情,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背,擅自抽掉他嘴里的“柔和七星”换上了自己钟爱的高希霸。
恺撒没来得及关注他坐在悍马上时的身影,不过想想应该也是这样的,像一簇瘦高的竹,或是一尊夜色中的雕塑。和同为亚洲人的楚子航有些相似,但比他多了几分沉静和孤默,仿佛一直在等待着等不到的东西。
“请问,是恺撒·加图索先生吗?”
不实的幻想被击碎,恺撒垂眼,看见了一大捧快戳到他下巴的红玫瑰,和一双檀色细长的眼睛,毫不沉稳地闪闪发亮着。
“……”
对方从恺撒无语的目光中察觉到了自己站的位置不太对好像随时要扑上去和他热吻一样,略不好意思地往后挪了一步,深鞠躬,将花再度递出去。
“在下是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执行局成员,源静司——将在这次任务中充当您的向导,请多指教!”
路明非愣了片刻,和楚子航对视一眼:“……我们呢?”
“哎,哎?”少年歪头,从恺撒的臂肘边看见了后边两人的身影,在恺撒接过花(为什么是红玫瑰?)后连忙满脸尴尬地去和楚路二人握手,“真,真是抱歉!刚才没有注意到二位……”
没注意到个屁啦!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你个当向导的还会不知道一共几个人?别以为我看不见你看老大的眼神很不对啊!
后来路明非森森地想起,源静司献花时的眼神他似乎在学生会的蕾丝白裙少女团身上看见过,不由搓着胳膊吐槽了一句:他怎么能指望日本分部里有正常人存在?
不过少年转身就殷勤地帮他们提起了行李,热情地招呼他们跟他走,路明非那颗极度匮乏人格尊严的心又迅速被安慰抚平了。
“现在分部中事务繁忙,暂时只能派出我这个闲人来迎接各位。”少年诚恳地说,“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不不不,已经很周到了。”路明非道,他似乎在少年面前捡到了一种名为“师兄的牛逼”的东西,“上次也差不多的,呵呵。”
一辆高大威武的黑色悍马,一个外貌阴秀细眉长眼的美少年……可惜差了个高马尾的忍者女孩,不过让他在忍者女孩和不用被警察叔叔追杀间选一个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后者倒戈。
而且美少年的态度好得一塌糊涂,拎行李,开车门……路明非人生中头一次觉得,师弟也是很美好的存在嘛,你看楚师兄的脸也不是那么瘫了——呃,打住。
恺撒和楚子航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夹着路明非进了后座,源静司为他们关好车门,自己坐进驾驶位。悍马的引擎低鸣,载着四人平平稳稳地驶离机场。高架桥两侧的路灯犹如没有尽头的长河,朦胧的流动着的光,簇拥着他们前往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城市。
源静司问:“分部已经为各位定好了酒店,那么各位现在是想先去别处逛逛还是……” 路明非刚想说什么,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恺撒就摆手道:“直接送我们去酒店吧。”
路明非低声嘀咕:“这不像你的作风啊,老大?”
恺撒瞥了他一眼:“你还想回高天原体验一次生活?”
“呃。”路明非的脸色有点白,“老大,高天原……”
已经不存在了。
恺撒一怔,忽然想起这个城市被那场由“人鱼”畸态的身躯和贪婪的嘶鸣构成的黑色浪潮席卷过后,就有很多地方发生了改变,光鲜的外表下也有掩饰不了的事实。他和楚子航当时都未亲眼看见鱼人涌入城市的情景,后来听失魂落魄的路明非嘴唇颤抖地吐出一句“高天原被袭击了”时他同样很愤怒,但随着事态升级,他很快就不得不那句毫无修饰的支唔的话忘到了脑后,到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而不真实的印象。
楚子航适时地轻咳一声,“你刚才说你叫源静司?”转移话题中和气氛这种事本来不适合他这个在自己主宰的狮心会里都说不上句话的人来做,不过效果意外地好,因为源静司很快用愉快的声音回答道:“Minamoto Seiji——用汉字来写的话就是源静司。”路明非和恺撒脸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注意力成功转移了阵地——或者说这正是他们所期待的。
“姓源?”
源静司屈着一边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柄,从后视镜里冲三人笑了笑:“嗯,我知道各位的意思。其实Minamoto在日本也不算是个很罕见的姓氏,和大家长那种不一样,那可是我这样的升斗小贝高攀不上的。”
楚子航道:“我们只是觉得很巧合。”
“但是巧合和巧合之间可差得远啦——对了。”源静司忽然道:“说到大家长,他现在在总部那边还好吗?情况怎么样?”
恺撒抬起蔚蓝的眼眸。
卡塞尔学院趁着白王之乱,蛇歧八家弱到史无前例地步的时候,将他们惟一的希望——身兼领导人和独一无二的“皇”双重身份的源稚生以“治疗重要专员”的狗屁理由扣押到总部。这可是个有可能挑起第二次日本分部哗变的敏感话题,源静司竟这么轻飘飘就说出来了,本来还未恢复到正常的气氛一下子又陷入尴尬中。更要命的是,他的口气如此诚恳无邪,任何人听了都不会有和他置气的动力,更没法往“单纯的关心”之外的方向联想。
“……他的情况很稳定。”
源静司笑道:“很稳定啊,那就太好了,凭大家长的血统一定很快就能彻底康复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惜现在看来似乎是稳定在醒不过来的状态……”然后在两尊门神锐利的目光中默默捂上了自己八面走风的烂嘴。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思考如何在不使用愚蠢的谎言的前提下把废柴师弟那虽然同是实话但却白烂得能把本部和日本人的双边关系毁掉一千次的发言揭过去。不过转眼他就看见源静司不以为意的微笑。“我相信大家长。”
他微侧着脸,此时的都市正沉浸在灯红酒绿的暖意中,各色人造光源在他柔和的的颔颈上勾勒出一段暧昧的光缘,给人一种柔软得仿同要化开的感觉,柔软之下却是笃信的斩钉截铁。
恺撒分明记得,自己并未在源稚生身边见过这个少年,但他的样子看起来却像是从久远的过去直到现在,他都没离开过千里之外沉睡的那个人一样。 “……他还有一定要做的事啊。”苍白唇边的一抹微弧映入碧色的眼中,“怎么可以就这样睡下去呢?”
这世上谁都有资格说自己了解源稚生,惟独恺撒不能。
源静司将他们送到东京半岛,建议他们先休息一晚——到外地出差的执行局高级干部正乘飞机连夜赶回东京,等明天他们都到齐了,再一起开个作战会议。
楚子航道:“有一条龙潜伏在东京,可你们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源静司挠挠后脑勺:“紧张了也没办法因为它实在是很会藏。不过它最近虽然时不时都有活动,但从没有造成过大规模骚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笑着道,“听执行局的前辈说,它好像还碰巧阻止了一场银行抢劫。”
路明非道:“这三代种是活雷锋吧?我们真的应该屠它吗?”
源静司耸了耸肩,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活雷锋”这个梗。
“不知道,谁叫它是龙呢?”他向三人欠身告别,钻回悍马中,驶离了三人的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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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君你……很优秀,但我还是更喜欢比较有男人味的那种类型啦……”
女孩柔软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只余那白皙的脸颊上一抹粉红的羞晕,与漫天飞舞的樱花相映美得难以言说——那是十五岁的源稚生最喜爱的景色,但他却好像在女孩眼角的一抹浮光中一寸寸石化,随风飘散了。
男、男人味?他浑然不知自己是怎样从校道上回到家的,只有一个念头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飞来飞去:什么才叫“有男人味”?他是成绩年级第一、剑道社第一、弓道社第一、空手道社第一……还不够?
后来他从乌鸦那混蛋遗憾又纠结的打量中明白了,那樱花般娇艳的女孩指的是他那张能吸引男人更胜于能吸引女人的脸。但同时他也明白了,自己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与“男人味”无缘。
他一如众望地接起了大任,惶恐而血腥的恶梦却更加频繁地侵扰着他;他想保护心爱的人,但蜘蛛切上早已浸透了弟弟的血——有一个年少无知的源稚生一次次从累累伤痕中站起来说“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一定要努力”,身后是绝望的人影捂着满身溃烂的伤无声又哀伤地对他冷笑。
也许只有那个中二意大利男人才能最完美地诠释“男人味”这个词——他会在漫天雨幕中毫无顾忌和犹豫地爱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并像世界的国王一样宣称自己对她身边那个位置的占有欲,他会豁出全部的力量和生命去完成一个无法被完成的任务或拯救一个无法被拯救的人。看着他的身姿会让人联想起怒斩八歧的须佐之男,相比之下自己就像黄泉里蛇蛆缠身不能见一点光的伊邪那美,“天照命”三字如同一个沉重的笑话。
恺撒·加图索——那个男人和他的同伴耀眼的背影连滔天的火海都遮挡不住。他的精神和生命力让源稚生觉得自己卑微极了,如果一只卑微的飞蛾也能用身躯点燃太阳。高剂量麻醉弹、重伤、缺氧和王权带来的消耗剥夺了他的思考能力,似乎是灵魂中本能的虔诚驱动着他挣断了一条手臂内所有骨节,默默献出全身近五分之一的血液。他忽然很想笑,伊邪那美最终看见了从地狱的火海中投出的天堂的光,后来恺撒一枪崩碎了他的小腿骨,像对待破麻袋一样踢打他泄愤,他心里还是麻木地高兴着,直到体内的皇血让他很快清醒了起来。
他在夜之食原,把最后也没舍得杀死源稚女交给了恺撒,好像把多年前珍爱的柔弱的弟弟和还未走向不归路的自己交给了一位仁慈的神明,他会将他们带往没有阴霾没有流血的世界。这样自己就能安心地投身饲喂地狱的恶鬼,以偿还他这短暂一生造就的无数的罪。
是啊,这样就好。
但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感觉?软弱,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软弱的人,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软弱的感觉了。
“不行,加大电压!”
滚烫的液体溢出黄金的瞳,在颊边留下腥咸干涩的痕迹。
“不能加大了,这样可能会对他造成生命危险!”
有一种说法,是人类终生都在庸碌和愚昧中度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时才能看见自己的本心。他是一个体内龙血多于人血的怪物,竟然似乎也是这样的。
“不要紧,他是皇!”
其实他……
心口毫无预兆地被剧痛撕开,宛如古龙般流金的眼陡然挣脱黑暗。
稀薄的意识终于清明过来时,感官早已挣脱了噩梦的茧开始工作——鼻端萦绕着清冷的消毒水气味,耳膜被仪器的滴答声敲击得生疼。
一个魁伟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界中,伸手拿掉了惨白的防菌面罩,露出直挺如刀的眉,黄金色的眼,脸孔上饱刻着时间的风霜却让人丝毫看不到名为“苍老”的迹象。
“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A级……不,S级专员源稚生。”
昂热对震惊得呼吸几近冻结的他挑眉道。
“你醒了。”
·
恺撒这一觉睡得很不好。
他们下榻的地方依旧是东京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一切都和上一次来时那样无可挑剔,路明非的房间中依旧有美少女抱枕和满塞新番动画的电视机,吃过晚饭后这位师弟不知别出什么心裁居然要拉着他一起看动画。作为一个没有童年的人,恺撒睡眼迷朦地盯着电视机盯了一个晚上,结果连主角的名字都没记住,只记得那是一个举着阔剑的金发少女,眉目间英气凛然,恺撒起初觉得那样子有几分像诺诺,眼神一恍间那冲杀的姿态又和另一个模糊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当他对睡眠的追求饥渴到史无前例地步时他向路明非道了抱歉回到房间,却又严重地失眠了。
他很难形容这样的声音。
缓慢的,黏稠的,行走在他敏感的耳膜上,仿佛能化成什么冰冷的实质。
不,不是幻觉!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同时从枕头下抽出沙漠之鹰和狄克推多——他的黄金瞳在黑暗中散发出冰冷的光芒,“镰鼬”们扑扇着无形的翅膀往四面八方分散开去。 想起这样的动静来自什么样的生物时,恺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死侍。
和它们一同出现的似乎更多是尖厉的哭喊声和由肉及骨的撕裂声,不过一旦它们安静下来,就只有黏腻的蛇尾在地上滑过的声音了,就像现在充斥着恺撒耳鼓的一样。“镰鼬”们还为他反馈来了这些家伙喉底暗哑的嘶嘶声。
很多、很多的死侍。
恺撒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它们那被龙血烧坏的脑子里尽是什么念头,他的手放在冰凉的铜门把手上,一旦他就这样把门打开,恐怕要与不下二十双昏黄又贪婪的眼睛直视。
楚子航呢?路明非呢?
为什么他得不到任何来自人类的声音哪怕是呼噜和磨牙?世上好像就剩下了他一个人,和一群出奇地冷静的杀戮玩具僵持着,谁都不敢打破一刻静寂的平衡。 日本真是个倒霉地方……
他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一场噩梦,黎明的到来或许可以将他从恶鬼地狱中拯救出来,但在这之前他可能会崩溃在无尽延长的时间里。
“加图索先生!”
砰——恺撒猝不及防,险些被突然撞开的门拍平在墙壁上。 “加、加图索先生!”身穿黑风衣的少年气喘吁吁,慌忙将他从门后拖出来,“死侍!有死侍大规模活动了!”
恺撒醒过神来,震惊地看着源静司那被稀薄月光勾勒出的惊慌悚然的稚气脸孔:“你是怎么进来的?!”
“镰鼬”刚刚告诉他走廊里盘距满了死侍啊!人类通过那里不会被剥得连骨头都不剩吗?可少年看起来很完整,恺撒大力攥着他细薄的肩膀,那里也有属于活人的温度和轻微的震动传来。
源静司不解地看着恺撒目眦欲裂的样子:“就、就这样,进来的啊?”
“就这样……”
源静司微微喘匀了气:“我想联系你们但任何电话都不通,全城都停电了,我只能开车来找你们。外面的街道上有很多死侍,但幸好这附近好像还没有……”
是你在逗我还是“镰鼬”在逗我?!
恺撒抓狂地冲到走廊上,那里果然只有浓黑的寂静的夜色,凉气丝丝擦着恺撒的脸。
怎么……回事?
“还,还有……”源静司犹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加图索先生,我来的时候一个人都看不见,楚君和路君也不在……”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整个东京,好像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这时恺撒瞳孔陡缩,一声咆哮冲上嘴边:“卧倒!”
他转身,沙漠之鹰的九发子弹贴着源静司的头皮尽数灌入从后面扑向他的黑影颅中,黑影爆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尖厉哭叫,往后仰去,但庞大的蛇一般的身躯却没有倒下去。
源静司也大叫起来,从风衣后猛地抽出一柄日本刀,一弧清光于黯淡的空中绽开,恍如雾气中的残月——那极长的弯刃上反射着不存在的光,竟呈现出一种不似任何金属的白玉般的奇特质感,近刀柄处有四字工整的凹纹——刀铭“龙牙利光”。
和那奇刀玉石般清冽润泽的美感背道而驰的是,源静司紧闭着眼睛乱吼乱叫毫无章法的一顿猛砍,天字第一号砍树机楚子航此刻如果在场也要给这个少年跪了,而路明非大概能看出蛇形怪物头顶连连飙出的惨烈Hit数。死侍在刀光的风暴中沉重地仰面倒下,泼溅出大量黑腥的血液——恺撒觉得“仰面”这个定义其实用得不对,因为倒在那里的已经是一滩碎烂的肉泥了,只剩半截蛇尾还算得上完整,正反面什么的都是浮云。
恺撒哭笑不得地拉住还在冲着空气挥刀的少年:“行了,够了。”
源静司双臂微微抽着筋,可怜巴巴地睁开眼睛:“吓,吓死我了……”
“……”
少年的嘴唇泛着青,在炼金刀具温润的刀光中显得毫无血色,他有些掌控不住语速:“刚才我见这附近是没有这玩意的啊?!”恺撒可以确定他是真的被吓到了,日本分部的执行员素质落差……是不是有点大?
“但现在可能有了。”
他刚才睡觉的时候没关上窗,地上那滩不太雅观的肉泥就是从那里爬进来的。 恺撒现在还有些懵,不过极佳的战场素质令他很快冷静下来。虽然“镰鼬”会误判——还是这样恺撒简直不敢相信其存在的误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现在看来还是源静司那几句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话更贴近事实。
他从衣柜中翻出外衣草草套上:“你说有多少死侍?”
源静司的喉咙里好像正强忍着一股吐意:“数不清的多,像生化危机一样。” 恺撒系皮带的动作一顿:“它们是不是跟着你过来了?”
源静司惨呼道:“不会吧?!”
“所以……”
恺撒突然迅猛地往后挥动狄克推多,一股黏稠的黑血登时从黑暗中喷涌出来——血盆大口裂张至耳畔的女性死侍嘶叫着倒下,头颅与肩膀相连的地方几乎被完全切断。
由远及近,从他们看不见的任何地方,又似哀哭又似刮磨金属的嘶吼声形成回声的浪潮冲入他们的耳鼓。
他看了源静司一眼,吐出一个字:“跑。”
·
天知道恺撒现在有多希望东京半岛里也藏着一个蛇歧八家的武器珍宝馆,随手摸摸哪个沉寂的消防按扭他就能得到不限量的子弹和加特林重机枪。
死侍们用粗大的蛇化畸变下肢,和还保留着人类模样的上肢在宽阔的走廊上移动,姿势如同狗刨式泳姿一样笨拙可笑,但移动的速度竟一点不慢,尤其当它们有力地腾空跃起照面扑来时,你只能注意到一阵腥臭腐朽的气流和它们一直排到耳下的牙列上一闪而过的寒光,稍微的疏忽就会被一口咬下头颅。
恺撒换上汞核心穿甲弹的弹匣,沙漠之鹰的大口径枪口悍然咆哮,近距离击穿一个死侍发亮的昏黄双眼间的眉心,然后飞身一腿踢飞那两米余长的身躯,它惨号着坠下时正好压住了另一个正欲立起的同伴,狄克推多反手划过,收割了那个连惨叫都来不及的头颅。
恺撒趁攻击间隙吼道:“逃生通道在哪个方向?!”
两个人,两柄刀,子弹要倒数着用,还有仿佛在以几何倍数增长着的死侍——就算是老疯子昂热在这里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而且现在他们也没有任何不跑的理由不是吗?
源静司脊背与他相抵,挥刀格开一只钢青色的利爪。他似乎从惊吓和惊恐中恢复了一些,挥刀的动作终于没这么零乱了:“在,走廊转角尽头……电梯旁边。”
恺撒不由翻了个白眼,“成群的死侍”和“电梯”两个词合在一起让他想起了什么很不好的回忆,他又甩手放出两枪——周围的情况暂时安定下来——他抓起源静司的手臂:“走!离开这里!”
他们都是气喘吁吁的,里衣和头发被一层冷汗糊在皮肤上,但脚步丝毫不敢放缓。来自四面八方的嘤嘤泣声像幽灵一般纠缠着他们,这样的情形放进任何一部恐怖片中都不会显得突兀,除了男主角身后护着的不是柔弱美丽的女主角——恺撒暗暗吐槽了一句,从前的某些人是怎么把“人鱼”脑补成一种美好善良的象征的? 源静司摸到一扇关闭的门前,后退一步,用肩膀撞了进去,同时手中的炼金刀具猛力往前一送——他差点和一个硕大的黑影脸贴脸亲吻在一起,但这回恺撒没听见他尖叫。
楼梯间里回荡着海潮般汹涌的怪声,一脚踏入其中就好像一脚踏入了极地的冰海里,刺骨不安的寒意攥紧了他们的脚踝,顺着骨头和血肉侵入四肢百骸中。 源静司的牙缝里好像正冒着胆怯的凉气:“下面……好多。”
于是恺撒的一个猜想就被证实了,这些死侍是从楼下爬上来的——也许真是尾随着这小倒霉蛋来的也说不定——恺撒他们所住的总统套房本来所处楼层就比较高,刚刚被他们杀伤的家伙们都是同伴中体格偏小行动迅捷,杀伤力也偏低的那一小部分,就算是凭着这么有限的武装和视力范围他们也能解决,不过再过一阵或他们主动往下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恺撒道:“往上走!”
“哎,哎?”源静司软弱地说:“……加图索先生,请问您的‘镰鼬’可以当‘风王之瞳’用么?”
废话,当然不能。
恺撒明白他拐弯抹角想表达的意思,往上跑到顶楼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路,到最后他们的选择只有一个,跳楼。东京半岛的楼高在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里不算特别出众,但在没有缓冲的情况下要摔死一两个恺撒·加图索还是绰绰有余的。
恺撒咬咬牙:“总好过呆在这里!”
源静司沉默片刻:“那请加图索先生跟在我后面吧,在楼道里不便使用枪械,近身战对我们日本分部的人来说比较有优势。几位专员的安全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他拍了拍单薄的胸膛,高中生般的脸孔让他看着就显得匮乏说服力,当然,看不到也一样。
恺撒看了他一眼,顺手枪口往下崩掉一只朝这里窥探而来的爬虫类眼睛:“要是需要你们保护学院还有必要让我们来帮你们屠龙吗?”
“加图索先生是小看我吗?”源静司道:“虽然我胆子是……不太大,但我也是经过正规血统评定的A级专员,在刀术上是‘镜心明智’流的‘见许皆免’。就、就算是这么黑也是不要紧的。”他梗着脖子道。
恺撒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意思:“你说你怕黑?”
“……不,没有!呃,好吧,有一点。”
恺撒笑了一声:“男人也怕黑吗。”
源静司赧然道:“适应……适应一下就好了,加图索先生你这话说得真过分,一个人有害怕的东西很奇怪吗?我还认识一个怕老鼠的健美教练呢!”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因为他小时候差点被老鼠咬掉了一根手指。”
死侍的呼喊似乎被甩在了更远一点的后方,令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
恺撒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好奇心,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那你呢?以前经常被关在小黑屋里?”
源静司尴尬地笑了笑,顿了片刻,道:“不,我……是噩梦。一个经常做的噩梦。”
恺撒理解地点头:“我也做过噩梦,那里面的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一次。”他感到冰冷的讽刺,那位卑微的母亲和卑微的女孩,本来也都不能再在他面前死第二遍。
“这段时间可能是太忙了什么也梦不到,但以前几乎一闭眼我就会梦见自己在一个黑得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方,被很多看不见的怪物当晚餐分食。”源静司道:“感觉很恶心也很可怕,但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直到清醒地感受到它们欢呼着掏出我的心脏……然后就会突然感觉到冷,发现我不过是一个人躺着而已,身下都是成堆的骸骨,我只要随手一摸就能认出它们原来的样子,全是我认识的人。”
“然后呢?”
源静司笑笑:“然后我通常就被闹钟吵醒了,执行局上班时间特变态。不过梦下去我想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吧,大概就是摸着骨头努力地想它们和我是什么关系?”
恺撒道:“是现实认识的人?”
“是啊,全都是。以前和别人说起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在开玩笑,还说什么‘我没有勾引你妹妹吧为什么这么恨我’?”
恺撒想了想:“我觉得这不像谎话。”
“也没有什么的,我想了想,执行局里一定不止我一个人做过这样的梦。”
“嗯?”
源静司的轻笑从黑暗中传来,声音格外清澈:“因为我们是斩鬼的人啊,经常有鬼的死灵来纠缠也不奇怪的。”
恺撒什么都没说。
源静司看起来比他们见过的执行员都要年轻,如果日本分部严格执行不招收未成年人做危险工作的条例的话恺撒可以推测他是二十岁,但实际上他更愿意猜这个少年正处于一脚要踏入高中校园的年纪,只是这一脚不慎踩偏掉进了日本分部执行局这种地方。他身上带着让人直视不能的呆气,想想要让这样一个男孩承担日本分部的工作真是……挺残忍的。除非源静司有什么不为他所知的本事能让他在这个信奉强者的地方过得不错。
男孩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还有机会能睡个安稳觉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看见加图索先生你死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哦。”
恺撒反应过来,源静司是变相地为他打了把气。
他们踏上最后一层阶梯,尽头的门紧闭着。恺撒给沙漠之鹰上膛,源静司握紧了龙牙利光的刀柄——走了这么长一段平静无波好像穿越进了异次元的路,在最后一步前,两人的神经还是野兽般紧绷起来。
也许是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他们在看不见对方的情况下对视一眼,恺撒拉开了未锁的门栓。
压抑的云层仿佛正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上,光线十分稀薄,甚至和漆黑的逃生楼道里没有多大差别。
东京的夜向来比白日更要妖娆明亮,现在笼罩在它头顶的也许是自没有灯火和人烟的古时以来最黑暗不安的夜。
令恺撒自负的向来不是他的视力而是听力,但此时他的耳畔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烙印在视网膜上仿佛正散发着一层淡淡荧光的人形轮廓格外清晰。
形同死神的斗篷一般的巨翼裂风展开,缓缓睁开的眼中盛放着熔融黄金般的光辉。
恺撒几乎是与此同时地感到膝盖处一阵脱力,森严的威慑伴随着那双黄金之眼的遥遥凝视如海啸般冲开恺撒的精神防线!虽没有强行迫使人臣服的暴力,宛如带着一抹微笑的缓和而持续的逼压却形同一场精神的凌迟。
源静司颤声道:“三……三代种!”
那个人影,不,龙影应声跃起,纤长的腰肢和四肢舒展出舞姿般优美而轻盈的姿态,在恺撒耳边炸响的却是空气被高速撕裂的声响。
他大吼一声,暴血的指令让体内来自另一物种的血液狂暴地沸腾起来。弹匣中剩余的汞核心钝金破甲弹尽数射向那空中掠过的一道虚影,致命的弹头逼得它挥动翅膀在空中临时改变姿态,另一手狄克推多凝聚全力迎着它的头颅砍击。
他们连选择跳楼的机会都没有,但恺撒一点也不想用一条龙的利爪来代替水泥路面砸碎自己的头……那么就要战胜它!
暴血状态下他的力量不止上升了一点,就算是一块大理石板此刻横在狄克推多前也会被生生劈断。
源静司的黄金瞳燃起,龙牙利光同时从另一边直取黑影颈侧,刀刃上朦胧的白光仿佛被暴烈的旋风搅起——镜心明智流·逆卷刃流!
两道刀光即将相撞绞碎其脖颈时,那近人形的三代种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不合常理的巨大风压瞬间从它身侧炸开,坚壁般的冲击陡然瓦解双刀凶悍的攻势,冲击力把恺撒和源静司往两边横掀出去。落地时它双翼一拢,单只手臂撑地旋身,像一颗炮弹般径直朝恺撒迎面扑去。
……想各个击破?
像是数束长鞭在空中扬起的是漆黑的长发,纤匀的身体紧致修长显得无比美好,刀光一闪却映出了那密布的坚硬的银白鳞甲,那是连钢铁都无法击破的天生的铠甲。恺撒横过猎刀挡住那怒张的爪,满覆银鳞的蜥蜴般的脸孔有那么一刻和恺撒的脸接近到要同他分享冰冷的气息,如果不是有暴血支持着,恺撒会被瞬间灌输而来的龙威震得丢盔弃甲也说不定。恺撒用膝盖大力顶向龙人如超合金般坚固的肋骨,纤细的身体意料之中地未被撼动多少,但恺撒却成功地从下一道爪风下脱离出来,阿萨辛刺客的“寸手骑兵斩”切向鳞甲稍薄的肋下。三代种的单臂转过一个诡异的角度,像一条突袭的毒蛇擦过狄克推多的锯齿刃边,臂鳞和炼金刀具摩擦爆发出厉响和火花——恺撒的手腕瞬间绞入利爪中,狰狞的龙化脸孔上仿佛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柔和,残忍的巨力却登时粉碎了恺撒的腕骨。
剧痛令恺撒眼前一白,猎刀从脱力的手中掉落。
龙类古奥的语言如神庙钟鸣在他耳边回荡开来,无形的空气剧烈涌动,他全身的骨骼顿时发出不堪重压的爆响。风在龙言的指令下压力陡然增大,像一只巨手在恺撒身周缓慢地收紧四指,要将他碾碎在控制之下。
源静司仓皇从地上爬起,像举枪一样举起右手,愤怒的龙言凝聚成一声爆喝,缠绕在之间的气流化为一股利箭刺向三代种颈后。操纵着暴力的咏诵停滞了一刻,让恺撒从粉身碎骨的命运中逃脱出来,狼狈地退到一边。
他放下炼金长刀,双手言灵齐发,像西部枪战片里英勇无畏的双枪手。空气发出细厉的“嗖嗖”声形成密集的矢雨落在那矫健的身躯上。恺撒的“吸血镰”同时浪潮般奔涌上去。风变成了最残忍的刀刃,可想而知如果是普通人或混血种的肌体瞬间就会被穿成筛子再被“吸血镰”吞噬。龙类却不紧不慢地顶着冲击缓缓直起脊背,像享受一场热淋浴一样放任他们攻击,直到少年再度拔出能真正刺穿它的长刀向它冲来。它像回应一场邀舞一样随意向他伸出手,风的压力瞬间将他拍压在地上,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恺撒从没有这么深刻地体会过,龙类和人类的力量差距。它没有表现出十分惊人的速度或技巧,从头到尾仿佛都散漫得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却能在这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个挣扎的对手,如一位傲慢的君主正接受着蝼蚁的叩拜。
恺撒眼前一片黑暗,不知是疼痛所致还是夜色益浓,龙类的视线在他的皮肤上烧灼,他居然能意识到那非人的大脑里在想什么。
不好玩。弄坏了吧。
“去……”
肺里的空气好像早都已经被挤压出去了,再艰难的喘息也是徒劳,恺撒听见自己的声带里发出嘶哑变质的声音:“去你……”
这时阴抑的云层中传出机械的轰鸣。
龙类仰起头,带着始料未及的惊愕,黑沉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刺眼的光束,一架直升机像钢铁的流星从高空中扑向东京半岛的楼顶!龙类发出高昂的咏唱,无形的巨手将不速之客拦空捏碎,明亮的火光在头顶轰然绽放,灼热的气流搅起龙类的长发如巨浪中颤抖的水草。一个黑色的影子无声地从火焰中跃出,一弧沉重的刀光闪过将龙类从恺撒和源静司身边狠狠震开!
黑色的风衣后摆像乌云掠过恺撒发稍,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在过去的这么长时间里一直如死尸般展现在他眼前的人伸手触碰过他的侧脸,白皙柔和的面容在火光中清晰生动。
“恺撒。”
源静司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大家长……小心,用这把刀……”
龙类的目光中掠过不甘和困惑,在冲击中踉跄后退一段距离后再度发出那役使风压的咏唱。但它这回面对的敌人不会留给它丝毫这样做的余地。
源稚生左手卡塞尔装备部荣誉出品的朴素超合金钢条,右手雾月般的炼金刀具龙牙利光,柔和精致的五官被封冻在冷硬如大理石的神情中,他的动作缓和自如,风衣后摆却在风流中剧烈波动宛如黑色的烈火——这只是他的自如而已,如同八阶刹那加持的速度让刀光融化成迷蒙的雾气,极致的杀机就是在旁人看来美得毫无杀机,只有被卷进那层银白薄雾的人才知道那是怎样的地狱。
龙类被逼压得全无机会发动言灵,也不可能闪避,体表的鳞甲在炼金刀具下层层崩碎,有毒的龙血溢溅出来,又被刀刃卷起的风暴揉碎成稀薄的水汽。
绝世的剑神,不可侵犯的皇帝,同时也是穿过无月之夜实行裁决的死神。他黑色的背影就像是黑夜的实体,腥风掠过他的发梢,苍白的脸孔在妖冶绽放的血花中显得艳丽无比。
恺撒的视界越来越模糊,只能微弱地觉察到那龙类被逼退到楼顶的边缘,源稚生抬手下达最后的判决——将装备部的钢条插入它的心脏时要把天幕都撕裂的哀嚎。
“……喂!恺撒!”
“恺撒!恺撒·加图索……”
这算……安全了吧?
有那样的人在,说不安全都难啊。
悬吊着意识的最后一根细线崩断,恺撒沉入昏迷之中。
Chapterthree -Revival(上)
恺撒再度睁开眼时,竟是在酒店安稳的床上。
细薄熹微的晨光在他身边勾勒出一段安静笔直的身影,黑色的剪影像一尊静穆的雕塑,他手持软布仔细地擦拭摊在膝上的一把日本刀,光洁如镜的刀面映出属于东方人柔和清瘦的轮廓。
恺撒并不奇怪这里会有个人,带着一身骨头都要碎尽般的伤根本不可能睡得很沉,只是昏迷状态过后意识一片迷糊不想睁开眼睛。他能觉察到有人细致地为他处理好几处皮外伤,将被子拉上他的肩膀,没有任何侵略性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很久才慢慢收回去,但是……
“你醒了?”
恺撒难以置信地看着源稚生大理石雕像般白皙而漠然的面容:“你醒了?!”
从火焰中走出的死神,同时也是从天而降拯救了他和另一个小倒霉蛋的英雄。模糊成色块状的记忆画面一股脑涌进恺撒的脑海里,令他出了一身不适的冷汗,过了好一会儿源稚生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恺撒才反应过来对方包裹在黑风衣里的手臂一直被自己攥着,几乎要拧断几个骨节。
“啊,对不起。”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点头道,“看来她没伤到你的骨头,很走运。”
路明非和楚子航不在,源稚生就换用标准的英语和他交流。恺撒知道他指的是那个以类人形态出现、操控风压的三代种,而且人称是“she”……这是说他看清了那家伙坚实鳞皮下的样貌吗?不过对于龙类来说,人形状貌下的性别根本不能当真。
恺撒把乱糟糟堆到眼前的刘海撸到头顶,源稚生切入话题的动作简直和他的刀法一样迅速,这让恺撒不得不花了点时间盘算合适的措词。
“是啊,我的狗屎运向来很旺盛。”当然也包括这次,这是加图索少爷心里认定了会显得自己很挫但又不得不直面的事实。他一手扶着有些涨痛的脑袋:“你,怎么会在这里?”
源稚生轻声道:“校长送我过来协助你们,我毕竟也是卡塞尔的执行部专员。”
恺撒的目光低垂在他的腰部附近,医院里那群变态不用提头去见昂热了,但他们显然不能用营养液把人养得很滋润,那里包裹在修身风衣里的轮廓,对于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来说消瘦得令人心惊:“但你……”
“我的身体没问题。”源稚生道:“就算有也比你们的好。”
“不,我是说。”恺撒下意识地道,“他们怎么会放你回日本?”
源稚生擦拭着刀刃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道:“那又怎么样?”
恺撒一怔,如果路明非在这里他真想按着他揍一顿,说话不经过大脑的破习惯居然真的让他传染过来了:“没什么。”
源稚生白得像玉石的手垂在床沿,他望着超合金钢条上自己的脸孔——二十多岁年轻的模样,微长的刘海下细长的眼眸半敛着,漆黑的瞳孔却像朽老的死水。
“如果可以。”他的声音低得有些沙哑,“我想永远躲开这个国家……他们,都不在了,这里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恺撒无声地张了张嘴,他想说点安慰的话,结果发觉自己看着源稚生那微有些恍惚的样子时反而连一个像样的苦笑都咧不出来了。
“抱歉。”他曾经像宣称世界的真理一样给这个词眼下过“于事无补”的定义,同样是在源稚生的面前,他漂亮地把自己绕进去了。
源稚生轻声道:“我都知道了,那不是你的错。”这句话可以笼统地概括他们自飞机坟场见的第一面以来所有经过的事,恺撒丧气地理解为,这是源稚生不愿再跟他交流半个字的表现。源稚生本来就是个沉默的人,和恺撒相对无言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触。但是对加图索少爷而言,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大失败,好像他引以为傲的口才一夜之间都喂进了狗肚子里。
气氛像放进了冰箱里的水一样渐渐生涩冷硬起来,正当恺撒无计可施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敲门声拯救了他。一开始两人都没有开口作答,静了片刻后房间门悄无声息地挪开一道窄缝,源静司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目光在恺撒和源稚生身上游移了一阵,似乎在纠结是不是要当成什么都不知道赶紧溜得好。
源稚生反手收刀入鞘:“进来。”
源静司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大购物袋,惶诚惶恐,极其敬畏地对源稚生深鞠躬:“报告大家长——”
源稚生叹了口气:“蛇岐八家都不存在了,叫我名字吧。”
源静司皱了皱眉——他的眉眼和源稚生出人意料地相似,细长上挑,眼角有一抹柔和的弧度。源稚生看上去总是阴郁而难以捉摸的,他却神奇地让这种妖孽的长相带上了一种迷失小鹿般的天真缺线又可怜兮兮的气质。
“这,这个绝不行!”源静司呐呐道,“至少也应该是少、少主。”
“……叫局长。”
“好的,报告局长。”源静司笔直地立正,“您需要的物资和武器我都找来了,在悍马里,请大……局长和加图索先生前去过目。另外周围的情况很安全,我从总部回来的路上都没有看见死侍或者龙……当然也没有人。”
源稚生点点头,恺撒道:“是去侦查情况吗?就他一个人?”
源稚生瞥了他一眼:“你没醒过来,这里也找不到更多的人了。而且……言灵是序列号72的‘精灵之矢’,你是A级专员吧?”
“是的,正规血统评定A级。”
源稚生摆摆手:“别小看我们,日本分部任何一个合格的A级专员的办事能力都能顶你们总部执行局一半的人手。”
恺撒觉得少年脸上有那么一刻都要放出“大家长你现在叫我切腹都此生无憾了!”的感激涕零的光芒:“我的言灵可以随意制造定向的风刃,在足够开阔的地方有效攻击距离有500米,威力和加图索先生您的‘吸血镰’是相近的,自保绰绰有余——所以都说了,加图索先生您别小看我。”不过这个小倒霉蛋的言灵居然比他的“吸血镰”还要高阶恺撒倒是真没想到。
各种开心的源静司从塑料袋里拿出了面包、巧克力和饮用水递给源稚生和恺撒,恺撒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又经过了一番如此剧烈的体能消耗,现在胃里空得只剩咕咕冒泡的酸水。连带着他高贵的食欲都开始向便利店贩售的庶民食物投了降。
源稚生低头认真地看着哆啦A梦面包、Hallokitty巧克力和咸蛋超人的饼干一包包被抛在恺撒的床上,只从中勉为其难地拿出了一瓶凌波丽的矿泉水,漠然的脸上渐渐有了种纠结的感觉。恺撒看了一阵,突然有种把嘴里嚼成面糊了的哆啦A梦笑喷出来的冲动。
恺撒咽下面包:“有烟吗?”旁边的源稚生挫败地重重抹了把脸,扭过头去。
他至少一天要抽六包烟,这件事在日本分部里很有名,得到的评论大致都是“大家长那么年轻能干兴趣却像中年失业大叔一样啊”之类的话,久而久之他也不太好意思请别人去帮忙买烟了,总之身边的人诸如乌鸦夜叉甚至是樱都会帮他记着。现在被恺撒大大咧咧地说出来让他有种心里有什么被戳破暴露了的感觉。也没发现恺撒正盯着自己的耳廓,那里透着一点淡淡的樱花般的颜色。
“……烟?这这个……”源静司脸上的愉悦瞬间上冻:“我我我忘记大……局长的……”
“没事的,没有就算了。”
“真是抱歉!那个……局长,用这个代替可以吗?”
然后他战战兢兢地从袋子最底下拿出了一包pocky。
“……”
·
对一个烟瘾上头的人来说,没烟抽有片口香糖嚼着也是好的,口香糖也没有时……有东西叼着说不定也能凑合。
源稚生从恺撒床边站起来,走到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浓黑的阴云像不祥的毒瘴从栋栋大楼的楼顶上和他的眼底浮过,阳光几乎被吞噬殆尽,室内的可见度和凌晨四五点时差不多,可他的腕表上却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一个接近正午的时刻。
恺撒睡了近五、六个小时,醒了之后所幸看上去还是生龙活虎的。暴血后高纯度的血统从风压下保住了他的脊椎骨,不然有十个源稚生在这里看着也救不了他。将源静司叫出去后一个晚上他默默地像一尊雕塑一样看了恺撒很久,比常人要超出百倍的视力轻易地揭过黑暗的面纱,细细端详过那每一寸完美如古希腊英雄雕像般地中海人种的轮廓,没有刻意压制的心跳在胸膛里“砰砰”鼓动,又在那紧蹙不安的眉峰缓缓的平复中冷却回常态。
但他现在有点不太希望那双蔚蓝的眼睛睁开了。
他尽力让自己无视那落在自己唇间的目光:“你觉得我们这是遇到了什么情况,加图索君?”
pocky吊在他薄削的唇角边晃了晃,恺撒的瞳孔也跟着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低头做“我什么都看不见”状啃饼干的源静司,干脆背过身去。
恺撒咳了一声:“这是我想问的才对。”
“事态报告。”
“是,局长。”源静司立刻把饼干袋塞到身后,“东京市内大致没有变化,连便利店里的东西都是完好,便当盒上印的日期是显示是昨天。但就是市民都消失了,供电和供水都中断了,一切通讯设施都使用不能。”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经过了一家宠物店,那里的动物也都不见了。”
源稚生点点头:“我昨天在机场下飞机也是什么人都看不见,后来我开走了那里的一架NHK的直升机,结果就发现你们在那种地方。”
恺撒挠了挠头,他发现自己也想来根雪茄。当然只是雪茄,五根pocky捆绑什么的就算了。可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临时套上的,里面是不伦不类的真丝睡衣,只有腰间硌着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空匣的沙漠之鹰,已经隔着衣服被他捂出了热度。
“死侍呢?龙……你杀了她对吧?”
源稚生把快要化掉的pocky塞进嘴里,又取出一根放入唇间:“龙?哪有龙?”
源静司小声地提醒:“就昨天您……”
源稚生漠然道:“那不是龙,是死侍。”
“死……”恺撒挑眉,“这个玩笑不好笑。”
源稚生神色凝重:“我也不觉得好笑,加图索君,但我没有感觉到龙威。如果是真正的三代种我在直视她的时候就会受到威压。你也知道,龙威不是纯血龙种的专利。”
当然,恺撒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不知道楚子航如果现在在场的话会不会有种无故中枪的感觉。“血统不稳定,有龙形畸变倾向的混血种可能会具有能释放龙威的黄金瞳。”恺撒沉声道。
“没错,他们一旦失控就会变成你们昨天看到的那样了。龙族的基因自三代种之后逐渐衰退,反而是与其他物种杂交得来的高级混血种力量可以直逼三代左右王爵,如果他们发生的是龙化畸变那么就可以被称为活生生的龙,前提是他们被血统反噬后还能有清醒的意识。”源稚生道,“你觉得她的神智清醒吗?”
源静司怯怯道:“局长说的是英语吗?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恺撒冲他耸耸肩:“其实我也……”
源稚生冷冰冰地道:“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好好上过课吧?”
“啊,我、我还没有去本部进修过!”源静司欣慰地举双手投降。
源稚生居高临下的目光顺势扫到恺撒身上,后者挑了挑眉,重点好像有那么两秒又跑偏到了pocky上,他严肃地清了清嗓子:“……但是我能理解,继续。”
“局长的意思是说那是个很接近龙的死侍吗?”
源稚生轻声道:“可能比我们以前斩过得鬼都要高级。”
“怎么会这样,这里真的还是东京吗?”
恺撒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相信源稚生也想到了。
夜之食原……或者说,尼伯龙根。
炼金的结界,不能用世界法则理解的空间,同时也是龙王的圣殿。
这个世界上曾一度有许多这样的地方,那是龙类社会还兴盛着的时代,那些古老的智慧爬虫们将他们看中的人类奴隶带入他们的世界。龙族辉煌的文明造物对一个尚未开蒙的种族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和冲击,他们用敬畏的口吻和极尽夸张的语言将那样的圣景描述给他们的后代,这就是传说中各式各样的神域的由来,而尼伯龙根的存在又是飘忽不定的,所以人们便理所当然地开始相信神明们居住的地方在他们无法触碰的云间或深海里。
如果这里真的是个和东京空城一模一样的尼伯龙根,恺撒可能还会觉得放心一点,甚至会有出去后和别人炫耀“嘿你知道吗?我前几天晚上眼睛一闭一睁就进尼伯龙根了!”的心情。
但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尼伯龙根超越法则的代价是需要庞大的驱动力来维持其存在,这样的代价只有初代种级别的龙类能够支付得起……但是日本唯二两个有此资本的龙类,白王和海洋与水之王,都死得爆出龙骨十字来了,以白王圣骸作为能源中心的夜之食原都倾垮了。怎么又能在东京制造出一个全新的尼伯龙根来呢?别告诉他是诺玛失手了,现在正有一个叫EVA的师姐在试图用一切方法通知他那个所谓的小弱鸡三代种其实是在日本度假的天空与风之王——现在已知唯一,不,唯二除了尼德霍格外情报不明只能确认为“没死透”的龙王……这可真疯狂。
用路明非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你特么在逗我!”吧。
“既然是死侍,就要做好可能要面对一大群的准备。”源稚生下了另一个结论。
“那,那还有一条龙吧?我们该拿它怎么办?”源静司不安地搓着腰旁龙牙利光的刀柄。
源稚生蹙着眉:“我们会在这里绝对和它有关,不先把它找出来还能怎么办?”
他不自觉地用上了以前教训犯2的乌鸦和夜叉的口气,可少年执行员明显没有那两人惊人的脸皮和韧劲,源静司迅速埋下烧起来的脸,手慌脚乱地说了好几声“抱歉”,又说“我,我去给加图索先生拿几件衣服来”,像个不小心闯进男澡堂的大姑娘一样逃了。
源稚生一转身,发现人已经连影子都不见了,不知该用什么反应面对比较好。
恺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下床走到源稚生身边,一脸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不用这么严厉吧?人家可是你的脑残粉啊。”
源稚生其实不太喜欢恺撒和他站得太接近,那样他们的视线会因为身高差而无法平齐,源稚生要微微扬起脸才能正视恺撒那耀眼的面容,这会让他有种被无形间逼迫着又魔怔了般无法挪开视线的感觉。从旁边也一样,那差不多要吹拂到微长的鬓角边的气息嚣张地逗弄着人形巨龙敏锐的神经。
源稚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距离:“我……好像没见过他。”应该是吧,虽然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有可能是他忘记了,从前鼎盛时期的日本分部里有两车皮如狼似虎的A级专员,经常跟着源稚生到处跑,源稚生连他们的姓氏都没记全。更别说这样一个神态怯怯的少年,就算是血统评级A级也很难在日本分部生存下去吧?而他现在还好端端的在这里,难道是因为跑腿效率很出众……他默默扫了眼手中的pocky觉得对这个猜测还是持保留意见得好。
他的思维飘忽了一会儿,没注意到有一只不怀好意的意大利爪子悄然探到他的颊边,飞快地在苍白的唇角蹭了一下。
恺撒满意地看着人形巨龙瞬间瞪大了那双懒散迷茫的眼睛,被惊吓得忘了怎么发声甚至是思考。一时间那个人似乎完全不是能用肉体击穿炮青铜的超级混血种,而是一个因王子毫无预兆的邀舞而手足无措的辛德瑞拉。他神差鬼使地将刚刚从那禁忌地方刮下的巧克力酱舔进嘴里,高贵的皇血一股脑倒涌向富有阴柔之美的脸庞,冰封千里的苍白霎时间艳如玫瑰。
后来他回想起这一刻时简直被自己堪称犯傻的勇气感动得一塌糊涂,对人形巨龙做这样的事危险性应该不亚于在EVA学姐面前竖中指吧。
虽然源稚生并没有对他挥舞出攻城木般的拳头,只是毫无威慑力地低吼道:“你在干什么啊?!”
“嗯。”恺撒把眼睛转向一边,“味道还不错。”居然是草莓味的,恺撒对甜食没有偏好,不过这句是真心话。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这是加图索家族继承人必备的心态吗?”源稚生局促地用袖口擦着刚才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
“好吧,不开玩笑。”
恺撒收敛起嘻笑:“也许你不在乎这个,我可能也不够这个资格……但我还是要说——我们等你很久了,欢迎回来,源君。”
恺撒看样子是像给他一个意大利式深深拥抱,但碍于身上的味道还掺着死侍的那份,想了想还是对他伸出右手。
微弱的光芒将那个阴郁的青年笼罩在更深的阴霾中,但恺撒看见他五官柔和的脸孔上有了一丝犹疑的迷茫,仿如绝望的阴郁却好像模糊了,隔着那层恺撒看不透的黑暗,他似乎在短得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刹那微微一笑。
他回握住恺撒的手。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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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岐八家的前大家长对他的脑残粉小弟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去找那条龙然后抽他丫的。
于是恺撒面前就出现了成堆的军火,真让人怀疑蛇岐八家是真垮掉了还是假垮掉了,源静司笑嘻嘻地说不管是黑道生意还是屠龙生意这些都是必要的嘛当然什么时候都要备有十年的份。
恺撒仔细地往岩流研究所开发的特制大口径手枪里填装水银爆裂弹,这样的枪从威力上而言差不多就是一门小钢炮,像恺撒这样有大猩猩臂力的男人都不敢说能做到双枪齐发,更何况他的手腕还没有恢复,多揣一把不过是省得填弹麻烦。源稚生与他并肩坐在悍马的后座上,他们的脚下堆放着成捆的冲锋枪、霰弹枪和日本刀,散发着武器特有的铁腥味和森冷的寒气。前边源静司身旁的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着一套白铁炼金盔甲,像沉默的第四位乘客立坐在那里,它的空腔里装满了成袋的C4炸药。
阴霾下的东京不再是漂亮的运动系女孩,空旷的道路上弥漫着一层灰雾,两旁林立沉寂的高楼里似乎也飘荡着一层灰雾,像是一些特质的灵魂在这诡异的气氛里获得了短暂的生命,以黑黢黢的窗户为眼往外窥视着这个世界里唯一躁动着奔驰着的悍马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街道上。
源稚生一点不关注窗外,低头摆弄着一挺RPG-7式的火箭筒,黑洞洞的40mm炮口时不时往恺撒的脸边戳。源稚生踢开脚边的一个铁盒,里面并排放着三发火箭弹,弹身上居然标注着炼金武器特有的十字符号。
恺撒道:“这是什么?”
“水银爆破导弹,和你用的水银爆裂弹差不多。”源稚生取出一个装在RPG-7上,简洁地解释,“它爆炸后会发射大量可以重度杀伤龙类和死侍的炼金弹片和大片水银烟雾,三代种以下的龙类被打中后会瞬间被腐蚀得只剩一副骨架。”
源静司补充道:“但是一定要注意使用距离,不然对使用者本人也会造成水银中毒的危险。”
“这东西生产成本太高,以前岩流研究所就没有制造过多少……这三发已经是全部库存了吧?”
“是的,新任的岩流研究所所长在炼金研究方面不如宫本志雄所长重视,大概以后也不会有……”源静司忽然抬头,“那里……有鸟?”
不说眼下的非常情况,东京市区内平时也不常有一大群飞鸟掠过天空的景象。而且每一个投射到视界中的黑影都有着比鹞鹰更宽大如同恶魔的斗篷的翅膀。
源稚生迅速打开悍马顶盖站出车外,RPG-7对着“鹰群”发射!随着昂贵的炼金导弹凌空的爆炸声,“鹰群”里炸响了愤怒的咆哮,那似乎是狮虎一类动物的嘶吼,却更加的疯狂令人不寒而栗,在这里的三个人都无比清楚究竟是什么生物的声带能发出这样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鸣叫。
“……死侍!”源静司惊恐地抓紧方向盘,“很、很多!”
龙形畸变是所有死侍畸变中最罕见也是最高级的一种,也许它可以被形容成一种进化,进化的末端是近乎于世界上最强大生物的身体素质,除了大脑之外的地方都能以神为名——真不知道这样的样本什么时候居然变得如此廉价了,炼金导弹发挥了很显著的效果,十数个影子像折翼的雀鸟那样坠落,污血染黑了灰云的边缘。但是更多的家伙躲过了致命的炼金弹片,穿破水银的烟雾,像一场疯狂的流星雨朝小小的悍马飞扑过来——既黏糊的蛇类之后恺撒又找到了第二种令他无比反感的生物,就是蝗虫,他们现在正目睹着一场史上从未有过的暴虐的血腥的蝗灾。
不飚车不超车的模范司机源静司拼命打转悍马的方向盘,高速的调头令悍马五大三粗的车身倾斜出一个危险的角度,然后没命地往相反的方向,刚刚回到车里的源稚生重心不稳撞进恺撒怀里,RPG7差点整个戳进恺撒眼眶里。
蛇岐八家的先祖们是得到古龙恩赐的伟大古裔,而他们都拖着一截蛇尾,竭尽全能不过只能让自己的样子和爬虫接近了一点。而现在在他们曾经生活的国土上,他们的子孙正身陷于一群近乎完美的人形龙群中。恺撒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光那兴奋嗜血的呼号的浪潮差不多就能代替龙威让他崩溃——源稚生的话一句没错,它们大多有着旌旗般铺开在风中的长发和白日中看起来更明显的玲珑曼妙的体姿,在不为人知的过去或许都是美得令人过目难忘的女孩。但如今这里只有疯狂的罗刹,严重畸化的四肢下连接着无坚不摧的利爪,从高空投射下来时能重重地踏裂沥青路面,随时准备着撕裂悍马中的三人。
源稚生没功夫顾及恺撒困着他腰部的一边手臂,从他手下抓过一把填满水银爆裂弹的手枪:“开车窗!”然后将三发子弹送入一个仅靠腿力就赶上了悍马的死侍颅内……死侍?他觉得叫“母龙”更合适。
恺撒发动“镰鼬”,弯腰捞起一挺霰弹枪,无形的妖精指引着他的枪口轰炸另一边攻击者的面部,将它生生震退,它的尖叫在黑暗中被风吹向远处湮灭,更多躁动的风声却很快奔涌上来。
常规武器面对这些家伙实在是太柔弱无力了。
战场太开阔。源稚生想:这对他们不利。
龙形死侍的鳞甲和骨骼比蛇形死侍更坚固,蛇形死侍的视、听觉弱得近乎于没有而它们的感官甚至可以比源稚生的更锐利,成熟的飞行能力更是让它们有可能回避一切来自人类方的攻击。源静司空出一只手发射“精灵之矢”,这次他咏唱的时间长了一些,积蓄的气流将两个死侍狠狠地震飞出去,他将嵌了电子引信的C4炸药当成手榴弹来用,但这一切对披覆银甲的女武神们却很难构成哪怕是一点破皮见血的损伤,被甩在车后的它们很快又能凭借肉体的力量赶上来。
要想个……
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办法!
高亢的龙言在空中回响,震耳欲聋,终于有一个身高和翼展看起来比同伴都要突出的龙女厌烦了这场追逐游戏,像个尊贵的女皇一样悬停在半空,她的子民从低空掠过银色的脊背和翼构成奔涌的河流,然后她向这片土地下达了古老的指令。
恺撒向来很不喜欢说脏话,但他抓狂地觉得现在只有世界一切脏话的结晶才能准确地描述出他的心情。
世界好像被装进了一个疯狂运转的搅拌机里,地面像一张脆弱的纸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巨大的石笋如指天的利剑在车头前方轰然拔地而起。源静司在脑子都快被震成一团糨糊的情况下仅靠着混血种略优于常人的本能左右闪避,源稚生和恺撒紧紧抓着对方和车顶扶手才勉强不会像皮球一样在后座上来回颠倒翻滚。
而且这不是最糟糕的,一波由地面而来的冲击结束后铺天盖地的火焰、冰锥和风刃当头倾泻下来——不仅龙形畸变成了大路货,杀伤性的高危言灵也是。
源稚生艰难地装上了第二发水银爆破导弹:“言灵·盖亚之触的……间歇时间很长!先甩掉她们!”
源静司知道这是下达给他的命令:“明白!”
“喂喂……”这是说到就能做到的事么?
源稚生不理会恺撒微弱的吐槽声,用手肘推了一下他的胸肌:“你去替他开车……‘精灵之矢’需要多长的咏唱时间?!”
源静司飞快地瞄了一眼后视镜:“三十五……不,三十秒!”
“很好……”
这也许是日本分部执行局内特有默契,恺撒还在努力地想让自己理解源稚生的用意,源静司已经飞快地用天书和局长大人达成共识了。恺撒只能按照字面意义照做,曾经有个身段如缎的忍者女孩做过他现在这个动作——在狭窄的车内爬过前后座——不过腰大膀圆的恺撒注定爬不出人家那种灵蛇般的优美感。
等他像只笨熊一样栽过去后,源静司轻巧地跨到副驾驶座来,将白铁盔甲的头盔和护肩递给源稚生穿戴上,一边从车窗丢出C4炸药震退了一些死侍。
“加图索先生,拜托你啦。”他冲恺撒一笑,开始飞快地念动言灵。
源稚生再度推开车顶窗上半身探出车外,热浪裹挟着冰风,流星般密集的攻击从他的眼前和身边坠落,可他大理石般白皙的脸孔上没有一丝犹疑。
“恺撒!前面的十字路口,右转!”
路口……那里矗立着一栋折角形的写字楼,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玻璃幕墙。恺撒心念瞬转,大力反转方向盘,他的车技比源静司好得多,悍马晃出一个漂亮的飘移速度不减地冲上另一条道路。
空中追击的死侍却没有这么轻松灵敏,写字楼短暂地阻挡了一下它们,悍马则立刻加满油门瞬间拉出一百余米的距离。
“17、16、15……10……”
源稚生再度架起RPG7瞄准,绕过大楼令前方死侍的速度不得不减缓,后面的又很快追上来。死侍群的密度短时间内密集起来——水银爆破导弹在它们最集中的地方炸开,大片高浓度的水银烟雾令它们发出惨痛的哀嚎难以前进!
“……4、3……1!”
源静司吟咏出最后一个龙言的音节,抬手成枪,巨大的风流释放出去!
风神发出怒吼,街道两旁的一切被卷入毁灭的漩涡中——高耸密集的楼群仿佛在空气的压力下要往后弯折下去,狭窄笔直的空间让风的威力成十倍地放大,像一堵无形的坚壁横推过去。这是令龙形死侍们猝不及防的,空气构成的海啸已经席卷到它们面前,将它们全数扫向远处!
而悍马的车尾在小路口一闪而过,不见了踪影。
·
“精灵之矢”与恺撒以前了解的言灵都不同,在吟咏出第一个龙言的音节时它就开始积蓄用于攻击的气流,而不是等到咏唱结束后才生效,所以源静司可以通过控制积蓄时间来造成密集的风刃或是大规模的暴风——不过后者显然会给他带来巨大的消耗,健康的血色一下子全从少年的身上褪去,剩下皮肤惨白得就像支撑着他的那套白铁盔甲。恺撒踩下最后一脚刹车,打开车门时他身子一晃就摔出了车外。
源稚生伸手扶起他:“辛苦你了,没事吧?”
源静司一怔,受宠若惊地拼命摇头:“没、没问题!能为大……局长效力是我的荣幸!”
恺撒也从车上走下来,他看起来比那两个源氏黑风衣男状态好得多,只是胸腔里翻腾着一股晕车后的吐意。为了贵族的风度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源稚生和源静司叽里咕噜的日语对话上,除了几个在高天原当牛郎时学过的词语他自然是什么也听不懂,不过片刻后他揉了揉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事。
虽然那两张白皙的脸孔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
……是睡眠不足的原因?还是他对亚洲人的面部特征认知太少了?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他把提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东京这个极度繁华的大都市中居然藏着这么破落的角落,地下酒吧隐蔽而灰暗的招牌脱漆的厉害,带着点摇摇欲坠的意思。源稚生走进未关的门中,阴暗中吹来一阵飘扬着颓靡气息的暖风,仿佛三位不速之客到来前一秒,里面还沉浸在夜晚燥热的狂欢中。
源稚生认得这个地方,因为他偶尔很喜欢找某个偏僻的没一个人认识他的地方喝得烂醉……这里碰巧得到过蛇歧八家大家长的垂青。
恺撒随手拉来一把扶手椅坐在门口投进的微薄光芒中:“我们不算是得救了吧?”
源静司小声道:“如果它们能被风吹死的话就算。”
“对龙形死侍,还是会飞的龙形死侍来说,暴风虽然能有效逼退驱散它们,但造成的实质伤害还不如冲着它们的脸射光一匣子弹。”
“但是我们基本不会有机会朝着它们的脸……”恺撒咳了一声,“打完一匣子弹的不是么?”
“也许我有一个办法。”源稚生双手支着下巴,缓缓道,“可能很不现实,也需要你们的力量。”
“说来听听。”
源稚生迎着两人求知的目光,把那个电光石火间产生的念头以尽量科学的口吻描述出来。
恺撒和源静司的表情不知不觉间都变成了“OAO”状。
“……我说完了。”
恺撒静了片刻,目光复杂:“很冒险啊。”
加图索少爷对于“冒险”的定义向来超脱常俗,能被他如此诚恳评价的主意对旁人来说一般都是——惊吓。
“大家长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源静司嗷嗷地扑上去,“虽然我相信大家长的力量,但您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做啊!”
“都说了不是大家长……”源稚生一句话把少年打击得再起不能,“而且你的言灵不能这么用啊。”
“大家长我会尽力的!”
源稚生脑子里本能地闪现一句话:这倒霉孩子放弃治疗了。
但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瞳那么清澈,藏不起一丝一毫的异心,虔诚和专注下的倒影就是那其中的一切。像一个纯粹的孩子,最容易欺骗也最让人不忍心欺骗。
源稚生不禁伸手去抚摸那稍矮于视线下方的柔软发丛,轻声又笃定地说道。
“相信加图索君,有他在我不会有事的。”
如果恺撒现在嘴里含着一口茶他一定能喷得一滴不剩。
人形巨龙……好像说了一句完全不像人形巨龙的话?
Chapterthree -Revival(下)
被“精灵之矢”唤来的暴风击散的死侍又集结起来。
除却身为人类时掌握的部分武技会有残存的印象外,死侍的理智和大脑发达程度完全和畸变等级有关。低级的畸变者只懂得最基本的杀戮,这样的情况一直被保留到蛇形畸变等级,即使高浓度的龙血可能给它们带来了呼风唤雨的力量,它们亦不懂得该如何使用。而龙形畸变者与那些可悲的同类相比显然有了由身及心的不同,尽管根植在被诅咒的龙类血脉深处的暴虐和破坏欲依旧统治着它们的绝大部分神智,但它们内部已经形成了严密的等级制度和群体意识,这证明了它们至少拥有狮、狼一类生物的狡猾。
诡异的甜香在空气中流溢。
这是它们从没体会过的诱惑的味道,若有若无的印迹弥散在空中,被它们极其灵敏的嗅觉器官捕捉到,令它们浑身的血液异样不安地流动,溢出吞噬冷静的高热。
高高低低的龙鸣交相呼应,传到那位前不久释放了能引起地壳异变的言灵“盖亚之触”的死侍耳中,代表女王的军队正在快速地朝异香的源头集结。
往它们的领袖足下集结。
它在数十米外开便停下脚步,遥遥望着那个孤默的身影,滔滔龙威像无害的温水冲刷过他身边直至平息下来。
削瘦的人敛眸站在东京少有的一处临街的拆迁楼前,这样的情景映在冷金的瞳中,如果有心智的话它应该会觉得有几分萧索。苍白的手边垂着苍白的长刀,一线猩红划破无瑕的雪色,蜿蜒着浸润刀身,淌落及地。
那便是甜香的根源,高高在上的男人看起来意外地单薄而无助,被来自炼狱的群狼团团包围,他就是抒解恶鬼们饥渴的最好的饵料。
源稚生忽然睁开漆沉的眼,一道弧光陡然切开那里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是长刀锋刃在空气中留下的日轮般的明亮残影,金属激烈刮磨的声音炸响。他逼近一步肩臂施力,将抵抗刀刃的龙爪震开。
这是狩猎开始的指令。
死侍们高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去舔舐他挥洒在空中的血线,为了更丰足的血食舞出它们银白的利爪,像一群饿惨了的秃鹰。最好的猎物就近在眼前,它们失去了释放攻击性言灵的闲心和耐心选择了最野蛮也最不理智的攻击,源稚生手中双刀翻飞,准确地切断它们薄弱的咽喉,大力的挥动在空中溅洒出大片污黑的腥血,腥血中又飞出一连串激烈的火花,那是刀刃与龙爪相格的痕迹。只有皇的骨骼和肌肉才能挥洒出近于龙类的力量,在一群超乎常理的猎手中反而施展猎杀,在银白的爪风中像舞者一样轻盈而准确地闪避,这是源稚生才能做到的事。
十个源静司加起来也不可能和龙形死侍拼力,恺撒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放出“镰鼬”也不能获得任何有效信息,因为击打金属的声音已经密集如暴雨倾盆。
恺撒握紧了黑色的对讲机,手心中泛起冰冷的潮意。
但是死侍群渐渐适应了密集攻势的技巧,他也随时可能被埋葬在银白的坟冢中。
这就是恺撒所指的冒险,源稚生仅系着一线若有若无的保证,只身将自己投进地狱中。
信号弹拖着刺耳的尖啸在空中炸开。
甜美的血液的味道迷惑了死侍们对其它事物的判断……这个男人并不是真的孤身一人,这是一个为了引诱它们集结而故意摆出的陷阱!
源稚生往后退出一大步,夜幕般的双眼中燃烧起金色的森严的火焰,龙文的咏诵在空气中成数十倍地放大、扩散,仿佛有数十倍威严的古龙在此刻一同念动古老的证言。这些拥有近似人类幼童智慧的死侍们竟不约而同地在巨响中流露出震惊和犹豫……那是对丝毫不逊于近似纯血龙裔的它们的威慑!但那位高大凶悍的死侍却毫不犹疑地嘶吼出龙言,大地再次剧烈地震动,石剑贯出路面朝源稚生的方向突刺。源稚生腿部的肌肉和肌腱在西装裤下流水般波动调整,非人的力量令他如翱飞一般跃上半空致命的冲击在他脚下掠过,同时散发着柔和荧光的领域如海潮般铺开。
言灵·王权!
源稚生在空中反身踏上拔地而起的石柱,凭借着重力和反冲力像一只猎鹰俯冲下来。死侍发出嘶哑的怒号,它的肢体被突如其来的巨力困缚狠狠压向地面,北辰一刀流·霜降的清光从它身边掠过,切断了它的整只右翼和手臂。源稚生落在自己的领域中心直身站定,它则像它的同伴们一样在他面前跪倒下去。
那些蕴藏着巨力的肢体,宽大结实的翅膀沉重地伏在震颤的大地上,“盖亚之触”的效果还在继续,失去挣扎可能的女武神们被碾压进碎裂的大地中。
不管看过多少次,一位阴柔俊秀的青年令成群青面獠牙的怪物跪拜,战战兢兢地臣服的场景都是充满震撼性而不可思议的。
源稚生沉默地接受着龙女们的“参拜”,“王权”的暴力在他的意志下缓慢加强。这回的敌人不是源氏重工中的“人鱼”们可以媲美的,他必须集中所有精神支撑“王权”的力场。
对讲机另一段极快的龙文咏唱还在继续,风暴的降临还在酝酿当中。
还差一点……
在恺撒的视野中源稚生的白铁盔甲上流淌着黏稠的黑血,战场上只有他直立着,脊背笔挺得像一柄高傲的名剑,像个孤独的胜利者,但实际上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恺撒的心跳开始焦躁起来。
生命在从死侍体内流逝,血液蚀坏它们的神经,从七窍中汩汩流出。本就稀薄的血色也在从清秀的脸孔上飞快流逝。
还差一点……?!
几乎被削去了半边身体的死侍突然再度暴起!也许是刚好失去了一边累赘的翅膀的缘故那刚强的肢体竟然能勉强抵抗“王权”的重压。而源稚生的脚步已经开始虚软,反应迟钝,一道沉重的爪风硬是将他的胸甲撕扯下来,他的身体往前踉跄即将倒入死侍怀里时,手中的长刀却狠狠往前一送贯穿了死侍的腹部,另一把刀同时刺入它的左肩。
炼金武器起源于青铜与火之王诺顿手中,他用它们来裁决叛逆的同族,它们能在龙体变态的坚韧和恢复力下破坏被刺穿的肌肉和脏器,连它们的创造者最终都殒命于它们的锋刃之下。但这个死侍委实强到了出人意料的地步,在重伤和重压下被炼金刀具连续贯穿也不能彻底剥夺它的行动能力,它那彻底被疯狂和震怒填满的大脑分辨出了源稚生的急速衰弱和超重力的利用方法。它挣扎着步步逼近,做出自上而下沉重的拍击动作,只要能将源稚生击倒在地,它仅凭现在的体重都能致这个男人于死地。
这个集合三个顶尖的混血种的智慧也没有预判到的情形,“王权”的领域开始削弱,其它的死侍也重新获得了站立的能力,群魔发出胜利的呼喊。
源稚生从腰后拔出身上的最后一把佩刀——源静司二话不说就交托给他的“龙牙利光”,就像龙女仿佛不痛不痒一般将腹间的刀刃抽出握在手中一样,银鳞下的切口渐渐平复。现代量产化的局限性还是体现出来了,在真龙般的身躯面前它们虽然能切破鳞皮,所造成的效果也不过和人类用牙签剔牙刺出血的效果差不多。源稚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瞳中重新被黑夜占据,看向恺撒的方向,他知道恺撒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就像在麻生真的玩具店外,溃散的夜之食原中,刚刚在地下酒吧中他走过微光下漂浮的飞灰走到他面前,无声地看进蔚蓝的眼底。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致可以概括为“别过来”。
也许在近距离的搏斗中,恺撒甚至敌不过这些龙人中的任何一个。
“卷刃流”的寒光从它的手中挥洒而出,将“龙牙利光”薄脆如玉石水晶的刀身震得微微发颤,他深深喘息一下,反手一刀斩断近旁一只几乎要擦到他颈部的利爪,独臂的剑士仿佛被寒光笼罩的狰狞的脸孔和沉重的一击刹那间逼至眼前。
源稚生的脸孔也是森寒的,“龙牙利光”的刀柄在他的手中翻转,刀身在死侍胸前展成水平,“天平一文字”由那彻底失去防御的右侧袭去。
龙形死侍有着狼群般的纪律性,这个头领必须被斩杀。
就算这撕裂银甲斩入胸腔的一刀的代价是放弃防御,被夺走的刀同时将割开他的咽喉。
忽然他听见了战马的嘶鸣。
那不过是错觉,失去了一切生命力的东京市区中他们找不来这种生物。但那个漆黑的庞然大物带着引擎的轰鸣和无数飞翔的嗜血的妖精强硬地冲入他和死侍头领中间时,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个古老的骑士穿过千年的时光之河踏足于他的眼前,长发和眼瞳都是熊熊燃烧的金炎,刀刃在那条穿着夹克的手臂上留下深可及骨的伤口,恺撒的大口径手枪照样对准了它的眉心。
“さよなら。”水银爆裂弹穿颅而过。
源稚生被横来一只修长的手臂拦腰抱起搁在车前,他的神智和力气一起回到身体里。他狼狈地去抓恺撒的衣领,吸血镰在空中刺耳地欢叫,他只得深吸一口被血腥充溢的空气。
“……你他妈的别开玩笑了!”
但在他咆哮之前,恺撒先发出了怒吼。话音将落,他的身后那栋灰暗的拆迁楼某层中爆发出炙热的火光和气流。
大量C4炸药同时引爆的威力让人感觉犹如置身超新星爆炸的现场,恺撒将源稚生木讷僵硬的脸摁进怀里,他俯低身体将油门加至最大,狂暴的“黑马”将一个死侍生生撞飞出去!
龙言的巨响在爆炸声中轰然震荡开来。
精灵以凭空汇聚的元素作为武器,但那已不能被称为箭矢,空气凝聚成一头狂暴的巨兽在那里升空,像潮水一样扩散开的风压逼压得人喘息不能——他们一直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临,拆迁楼虽然曾有着日本建筑的变态的坚固,但它刚刚经历过“盖亚之触”的暴虐,又被C4炸药毀去了一层楼中所有的承重此时正摇摇欲坠,风的冲击力狠狠拍击在楼体另一边,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断裂倒塌,阴影朝着战场扑压下来。
源稚生被不动如山的身躯牢牢笼罩,他的视线里铺开一片波动的金发,令人联想起秋风中安逸的麦田。更远一些的地方是铺天盖地的阴影犹如天穹坠落,末日中的恶兽挣扎着用最后的力量高高跃起,穿破风妖们的身躯扑来。
他的身躯微震,手臂不自觉地环过结实的肩背,紧紧拥抱。
王的裁决再度降临。
浅浅的银光宛如无害的雪光瞬间铺遍视野,数倍、数十倍、数百倍……连谄媚的匍匐都不需要,残暴的野兽直接被碾压进地面,不止是惊恐的它们,一切都在那无声的指令下崩溃!混凝土块挣脱钢筋剥离它们的骨架,路面轰然塌陷下去,只有一架重型机车在碎裂的世界中能挣扎着前行——拆迁楼楼体倒塌在战场上,它的落地末速度上叠加着无数个充满破坏力的g,机车斜飞着冲出阴影的后一刻将四肢骨骼尽碎的死侍们永远埋葬在死亡中。
·
黑色机车的轮胎绊到了崩碎的路面,整个失去平衡被甩飞出去。
恺撒紧抱着源稚生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最终以背卸力停了下来。黄金色的眼疲惫地变回静谧的海蓝色。
源稚生的铠甲硌得他浑身发疼,但他却更深地把这个人抱进怀里。轻微的颤抖隔着彼此的衣料传来,源稚生那个也许应该被称为受惊吓的激灵,而他的是不折不扣的恐惧。
这辈子从他眼前生生丢失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样都刻骨铭心,卑微而善良的母亲即使身体还留存在他的怀抱里,灵魂也已经彻底消逝了,失去血流的身体冷如霜雪。所幸源稚生的心跳一直如此有力,和他的隔着胸腔渐渐融合在一起。
“你他妈的……一边说着相信别人,一边要送死是搞什么啊?!”
他掰起源稚生的下颌,强迫他抬起低埋的脸。污黑的暗红的血半凝着沾染在惨白的皮肤上,这形象糟透了,漆黑的眼瞳可还是一样清澈。
恺撒嘶哑地大吼:“你以为送死很了不起?!还是你觉得我就是二话不说就按你的意思滚远的家伙?虽然说你他妈的血统比我高一点我还用不着和你一起犯傻逼吧?!”
加图索家引以为豪的高贵冷艳风范在两句话里败了个光,中文不愧是一种博大精深的文化,恺撒像个天朝巷头街尾的小混混一样扯着嗓子大骂。即使他对这方面的了解仅止步于“你他妈的”和“你个傻逼”,但出口的感觉比其他他所知的语言都要顺畅有力得多,人形巨龙在古老文明的震撼下彻底呆滞,直到恺撒丢尽脸皮骂无可骂两人相视一阵后,他才慢慢开口。
“……对不起。”
“我最讨厌日本人的对不起。”恺撒道,松开了制住源稚生下颌的手。
源稚生无力地把脸埋进那浸透血腥的夹克里,沉默不语。
“你们日本人除了会干这些类似剖腹的混蛋事还会什么?”恺撒喃喃道:“你才活过来……他妈的要出了事校长一定饶不了我。”
“不会了。”源稚生轻声道。
恺撒瞪了他惨不忍睹的脸许久才咧了咧干涩的唇角,从地上和源稚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的脚边是那辆黑色的哈雷重机车,这是他们在地下酒吧旁边找到的,柜台的抽屉里有它的钥匙。它的主人可能是兼职暴走族的酒吧招待或调酒师,是个在城市角落求生存的渺小的人,不过刚才它却成了一辆拯救了黑道大家长的伟大的车。恺撒想了想,把它从地上扶起来,靠在沉稳的车身上翻找夹克的口袋。
“小倒霉蛋动作太慢……”恺撒掏出对讲机递给源稚生,“你该扣他工资了,不过在此之前别让他担心你的安危担心得要死。”
源稚生打开对讲机,过了一会儿疲累的脸孔上出现凝重的神色,细长挺拔的眉宇蹙起。
“……没有回音。”
“没有……”恺撒一怔,“什么?”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无法下意识地把事情往好的地方联想。
“没有回音。”源稚生道,“不过连杂音也没有,好像是关机了。”
“精灵之矢”的释放两人有目共睹,证明在那之前源静司和计划中一样是没遇到任何问题的——没有死侍能抵抗皇血的诱惑,在它们眼里任何混血种和源稚生一比都是泔水。在这里活动的死侍群体确实可能比他们想像得要多,但它们应该都像饿了十年的狼一样扑向源稚生了,连在转角小巷中埋伏着等着在楼体坠落时带出脱力的源稚生的恺撒都被彻底无视了,按理说更不用说离战场更远一些的源静司的安危。
对讲机可能是被暴风吹飞到不知哪个角落摔坏了吧这小倒霉蛋?恺撒长出一口虚惊的凉气。
他望向重归寂静的道路尽头,天边的阴霾似乎更深重了,仿佛有一场暴风雨在云层后悄然酝酿。黑色的高大悍马随时有可能从街角平安无事地转出来,在此之前源稚生最好把他那身已经歪七扭八得不成样子的炼金铠甲处理掉,不然某人一定能当场嚎啕大哭出来痛斥自己救驾来迟——然后恺撒大概会被“精灵之矢”裁决……
这时一声极轻又极沉重的喘息掠过他敏感的耳畔,他下意识抽出另一把手枪朝着一个电话亭的废墟连续发射。那个像是空易拉罐一样被“王权”碾压成一堆怪异废铁的掩体后滚出一个娇小的银色影子。
那是一个死侍,不过金黄的眼已经昏暗了,全身骨骼碎裂令它连痛苦的抽搐都那么困难。它看上去是那么轻盈纤细,所以会被哈雷撞飞那么远勉强逃出了拆迁楼的倾轧。海藻般铺开的黑发掩盖了变形的脸孔,鳞衣溃落,像个正在失去生命的女孩。恺撒的记忆和现实有那么一秒的重合,他紧扣扳机的手指施不上力——而就是这短小的时间空隙中,死侍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源稚生瞳孔一颤:“……危险!”他猛地撑起乏力的身体,扑到恺撒身前——仿佛是黑色的巨浪的烟雾从他的身后、垂死的死侍的呼唤中涌出,瞬间吞没了近处的一切。
一场令人无比疲惫的危机后恺撒的反应自然迟缓下来,何况他的各项战斗素质本身便不及源稚生,在他眼中视线就好像是低血糖发作时忽地就整个黑下来,源稚生突然压过来的体重让他往后踉跄一步。
那个惯来沉稳甚至平淡得不像带有活气的男人瞪大了细长秀气的眼——当然他没来得及低头看到这稀有的一幕——用力把他推开:“快走!”
黑雾无声地从两人身边涌过,漆黑的幕布兜头笼罩下来,剩下的只有回荡着恺撒急促的喘息声的空寂。恺撒的手臂下意识往前一捞,却没有入预想中一样把那个清瘦的身躯环进臂弯里,明明铁盔甲撞进他怀里的触感还停留在神经末梢上……
“喂!”恺撒大吼:“源稚生?!”
……但源稚生确实是忽然不见……消失了。
该死,大意了!不管那有多像一个可悲的女孩,但实际上它还是一条母龙啊。她的字典里不会有求饶和乞怜,只要还有一口气它们就只为猎杀和征服而活。它释放了一个恺撒完全没有印象的言灵——可能是没有被观测记录过的也有可能是他碰巧翘过了讲解这个言灵的课程,不过但凡是对恺撒加图索其人有半点了解的都会倾向于支持后一种结论——将一切用仿佛有带有剧毒的黑色雾气笼罩起来,恺撒放出“镰鼬”静立一会儿,黑雾完全没有散去的趋势。恺撒因此也无法判断那个死侍的生死——随着死侍的死去言灵会失去效果,连龙化的外表都有可能褪去,但在失去视野之前恺撒看那死侍的样子不觉得它还能活下去,龙血的治愈力到底是有限的。
他谨慎地朝着记忆中路的方向迈出脚步,耳边好像“镰鼬”集体罢工一样安静,他缓慢地驱使着它们,刚刚释放过凶性的风妖们显得很倦怠疲惫,恺撒要花几分力气才能让它们渗透到雾气之后更深的地方去搜索一个像幻觉一样消失了的人的蛛丝马迹。
直到他听见了一个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不同于死侍那种类似龙类沉重深邃的呼吸,是人类的声音。
“……加图索先生?您、您在用‘镰鼬’吗?”
不知道为什么恺撒刚刚想往呼吸声方向奔跑的欲望立马松懈下来了。
那个声音继续磕磕巴巴地试探着道:“如果您用了‘镰鼬’就回答……哦不,不用回答了总之我听不见。您先站在原地别动,我这里有定位,我来找您……啊!”
恺撒听见一声像是撞上路灯杆的闷响。
“……没事,我好像撞到路灯了——定位器快没电了,不过我离你好像不远了……”
恺撒揉了揉太阳穴,朝黑雾中某个方向伸手一抓,一手柔软的头发的触感。一个人影嗷嗷叫着像被抓着耳朵的兔子一样被从黑雾中拎了出来。
“啊啊啊……加图索先生是你吗?!”
“……对,是我。”恺撒松开对方的脑袋。
源静司挥舞着一个发光的东西紧张地道:“不,不对!和定位显示不一样……”黑雾浓到了在这种一抬头就能磕到对方鼻子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不大看得清对方的脸,互相间只能分辩出一个或瘦削或高大的轮廓,混血种明黄色的眼瞳像四颗昏暗的小灯泡悬浮在空中。“啊,好吧。”他讪讪地收起那个应该是手机的发光玩意,“加图索先生,这是出了什么事?这个雾是什么回事?”
“言灵。”
“死侍的吗?”
恺撒觉得他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源静司的声音尖利急促地拔高:“加图索先生,大家长呢?!”他连称呼都忘了换过来了。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恺撒喃喃,日本一定和他命中注定犯冲,只要踏上这片国土他的自信和逻辑思维能力都在以股市崩盘的速度下降,他居然大脑空白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个怪雾出现的时候他突然消失了!你不是有定位吗?!”
“……”源静司纠结地眯了眯眼,“不,大家长身上没有发讯器,只有你们三位总部来的专员身上有……而且路君和楚君的信号是早就消失了的,终端上现在显示的您的准确位置应该和我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源静司有些惭愧地半低着头,这个恺撒从不知道的定位问题应该是日本分部让源静司暗地装在他们身上的,源稚生身上当然不会有——毕竟他们既是日本的救世主也是把日本分部捅了个七零八落的罪魁祸首,他们留个心眼还算情理之中,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就显得特别尴尬。而源静司到底把发讯器装在了他身上的什么地方也令恺撒有些怂,要知道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啊……
源静司看出了他开始下意识地摸索身上的原因:“发讯器在您的沙漠之鹰上……但现在已经失效了,接收器显示的东西都是错乱的。”他低声道:“加图索先生,现在您想怎么办?”
少年执行员吸了口气,对恺撒鞠了个十分正式的躬:“大家长嘱咐过,说加图索先生是一位优秀的领导者,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我应该听从您的指示。”
……源稚生会这么说?恺撒一愣,话说他一直以为源稚生对他很有看法,每次源稚生斜眼看他的时候都好像在鄙视他的智商。
“加图索先生?”
恺撒觉察到自己居然又不合时宜地走了次神,罕见地露出一点窘迫的表情,不过源静司暂时还没本事看透黑雾来嘲笑他。
奇怪,这不是恺撒·加图索的风格。
但源稚生就是有本事让加图索少爷变得善愁多虑又疑心重重,就像和一只阴沉但实际上又不木讷的蝎子做伴,它可以接受你无伤大雅的玩笑,但你还是要惯性地多花一份心思去揣测它的心思和动向,即使这么做会明显拉低你引以为豪的帝王般的果敢和雷厉风行,还不见得有什么成效——两个不同世界发育出的大脑,它们的脑波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的意思……他早就觉得自己会阵亡?”恺撒嘴角抽了抽,“他没相信过我能把他带出来?”
源静司怔了怔:“呃?不……这个……”他好像不慎咬了下舌头,吸了口凉气,“加图索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
“我觉得,大家长是相当相信加图索先生才会这么说的。”源静司小声却坚定地打断了恺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用这么细弱的声音表达出这个效果的,“我们执行员在执行局中的任务就是无条件服从,大家长才是掌控全局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要考虑比别人更多的东西——一个人的牺牲、一部分人的牺牲甚至在不得已的时候,连自己的牺牲对大家长来说都是必须直面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让一个团体更长久地存活下去。”源静司的黄金瞳像夏夜中的金星一样明亮而带着锋锐的光,“可能在加图索先生看来这很不近人情吧?但大家长他必须得习惯于这样思考——反过来说,大家长是掌控大局的人,他的生命绝不能被当成赌注。能让大家长完全放开自己的生命冒险的人,一定是他能无条件信任的,有不逊于他的优秀的人啊,加图索先生。”
恺撒怔了一下。
“……加图索先生,我以前从没见过能让大家长愿意交托生命的外人——那么,您要怎么做,来回应大家长的信任呢?”
少年清澈的声音操着一口恺撒听惯了的不太标准的英语,恺撒不知怎么的,恍惚有种被一支冰冷细刃刺中背后的感觉——有一股异样的阴影从他心头掠过。
他似乎留意到了什么,但正当他皱了皱眉想要捕捉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时,风不安地流动起来。
一切原本是十分寂静的,两个风系言灵的使用者同时往四周扫视。无形的气体的运动对一般的人或是混血种来说都是难以捉摸的,他们可能会对被风放大的声音的方向敏感,但不能像恺撒和源静司这样,明显地感觉到凝滞的空气像袋装果冻爽一类的东西被一个外力往某个方向挤压抽空,幢幢黑影从他们身边浮过,像是幽灵组成的人潮从身边冲过。
空气凝聚起来了。
在说远也不算远的地方……一团不知该评价为高密度气流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在吞吃着更多的风,然后像气球一样膨胀、膨胀、再膨胀起来。
“镰鼬”们被惊飞,发出扭曲的嘶叫,如同林丛中栖息的胆怯的飞鸟。
恺撒能够收到的讯息一下子就变得杂乱无章,时近时远的风流的声音汇聚成哀哭。
“加图索先生……闭眼,闭眼!”
源静司在一系列杂乱无章的噪音中发出一声吼叫。
他们的头顶上,一双日轮般炽烈的硕大金瞳凌空显现!
·
源稚生握紧龙牙利光的刀柄,尽管他的五指正因使不出更多的力气而微微痉挛着。
和恺撒不一样,他的射击并不算好,因此也没有佩枪,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使用一次“王权”了,这柄刀现在就是他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细薄的刀身沿着笔挺的腿线垂在他的身侧,安静地等候着挥出的一刻,像一条蛰伏的蛇,银白的雾光缠绕在它线条流畅的鳞身上,似乎比源稚生先前看的还要明亮一些,甚至微微映亮了他柔和的下颌。
比起曾经和源稚生形影不离的孪生双刀,龙牙利光看上去好像特别不靠谱,它的刀刃极细极长,半透明的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银弧,这样的造型足够美丽,但异常脆弱,加上它似玉非玉的材质看上去似乎禁不起一次有力的劈斩。但源稚生拿起它时却从它轻飘飘的手感中感觉到了一种可依靠的踏实感。
仿佛在他第一次提起蜘蛛切之前更久远的时候,他就曾与这把刀相逢,在这把刀的内髓里深深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它每一次清亮的颤鸣都是在为与他重逢而欢呼。
也许是真的吧?源稚生觉得他这辈子实在忘记了太多的东西,有些是一晃眼而过的,有些是本来应该永远记住但却被别的记忆占据了地位的——就像他把刀刺入弟弟的胸膛里只用了他们相处的时间的不到千分之一,但此后的十年里他闭上眼后看见的都是那一刻泼洒出来的血红,源稚女拉着他的衣袖腼腆而依赖地仰望着他的样子反而不太清晰了。他发现同样出现这个问题的还有他对恺撒的记忆。
第一次见恺撒是在那片荒凉的盐滩上,他坐在悍马的保险杠上盘算着如何给总部专员们一个下马威,像一个对新搬来邻居不满的当地孩子王——湾流庞然的钢铁躯体急速迫压过来时卷起的热风中仿佛回响着死神的马蹄声。
头发和气场都散发着一层金灿灿光晕的意大利人拥有风情游览团中最耀眼的外形,但源稚生从来都有认人不看脸的习惯——这使他后来有一段时间才能想起来恺撒的脸是什么样的——恺撒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只有那几下力道过大的拍肩和一根戳到鼻子下来的一根名贵的雪茄。但与这模模糊糊的一点陌生人的交道相比,恺撒那之后表现出的令人忽视不能的中二和二,和他留在源稚生身上的伤痛似乎都不重要。
源稚生觉得自己可能是对想不起来恺撒那时的样子耿耿于怀……不过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源稚生有点想自嘲,二货就是二货,给他披上多少层熠熠生辉的身份都一样,一举一动都散发附加A+级精神污染的电波。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那傻不愣登的豪爽笑容,就像蒙塔利维那毫无顾忌的大晴天一样。
那意味着无知,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意味着从他们将来的道路上还有无数种交错的可能性。
无数种可能性……这不是SS级任务只是本部和日本分部每年的例行交流学习、“龙渊”计划因为查出迪里雅斯特号发动机里卡着女博士的丝袜故障临时取消、他能跑得更快一点在月读命降临之前将潜水器从海底拉上来……就像他说过的,他们也许能成为朋友,成不了朋友,也好过变成敌人。恺撒对此的回应是“命运是扯淡的东西”。但他想恺撒似乎把那次电梯井里彻底决裂的分别忘记了,这就是为什么源稚生还没了解他到能猜测出来的地步,加图索特色主义的中二和二又回到了恺撒和他的交流中,令他怀疑的同时又有点怀念。
这不像是临时结盟了,倒像是在他昏迷的时间里恺撒在电灯杆上撞坏了头……想要与源稚生和解了。
是这样吗?
……他们还有抛开过去重新相识的机会?
在恺撒看不见的时候,他终于无法压抑这个念头自己跑出来了。大概是因为在这样想的时候他不能很好地保持惯有的冷淡表情,所以自我掩饰的本能帮他忽略了这点。
源稚生用力地摇头,让自己清醒起来。
在目不可视物身边又没有他人的情形下意识很难保持绝对的集中,看不见的敌人不知是否也懂得揣测人类的弱点,用这样的方式来寻找源稚生的死角……可惜他现在本来就全身都是弱点了,根本不用大费周章,随便来一个低级死侍差不多都能把他杀死。他改用双手持刀,慢慢根据着记忆中的地形挪动脚步,但是很奇怪,本来该是无法通过的方向走起来都像平野一样,他不自觉地用脚尖碾磨着地面,本能地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眼前一黑的几秒中掉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什么都没有。
源稚生毫无阻碍地前进着,步幅不知不觉间变大,即使他有过静待其变的想法。
什么都没有……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瘦弱的死侍发出怒吼的时候已经没有可能与他们为敌了,释放言灵是她最后的挣扎吗?那些疯狂的家伙确实干得出这种事,无论如何也要得不到的东西一起陪葬,可是一个将死的家伙,还不过是个死侍……能做得到这个程度吗?
异样的声音穿透黑暗,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几乎是与此同时地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惊呼,拔腿笔直地往前冲去。
他漏判了一点。
尽管那是之前考虑到了的,但接二连三的变节让他们不得不把预定的很多东西都抛在了脑后。
——如果那声吼叫不是发动言灵的标志呢?黑雾从四面八方如海啸一样扑来的时候很难瞬间便想到,这样诡异的攻势可能不是她发出的。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潜伏着一切的始作俑者……死侍在呼唤它,那可能是这片无人的世界的主人的存在。
……龙!
源稚生猛地侧身铲滑,他直线奔跑的速度几乎可以和超级跑车媲美,连风声和子弹都能甩在身后——皮靴底因为过于强烈的摩擦发出难听的声音,水泥和硬橡胶间仿佛要迸出火花,龙牙利光像一条暴怒的毒蛇绷紧身躯顺势刺向空中——迷蒙的银光在短短一刻的阻碍后直径破开了从源稚生头顶极速划过的黑影的身体!坚硬鳞列撞击刀身的声音像一场暴雨从源稚生头顶倾泻而下。
刀身脱出时源稚生反身挥刀刺入地面阻停了惯性的铲滑,手臂被巨大的力撕扯得好像要断开,他沉重地喘息了一声。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是好莱坞动作大片里的情景,但是这里没有替身也没有威亚,险些撂下源稚生脑袋的更不是什么塑料模型。源稚生明明都嗅到了大型爬虫类身上腥腐的气息,但却没有听见那家伙被直剖开腹部时发出的哀鸣,或者沉重的物体坠落的动静,他看向龙牙利光,雪亮的刀身上并未沾染上想象中的污迹。
那是……什么?
皇的战斗总是结束在电光石火间,源稚生第一次觉得他斩中了幻觉。
砰——
一个巨物朝着他的位置猛压过来,源稚生撑起身体向旁边翻滚,倒插入地的龙牙利光发出炼金刀具特有的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寒光,一个柱状的黑影——它本该被黑雾妥善地隐藏住踪影——被短时地映出形体,在源稚生惊愕的目光中“融化”掉了。
是的,融化,源稚生找不到比这更适合的词来描述视网膜上一闪而过却清晰得能让他记一辈子的情景。他原来所在的地方被碾压出一个大坑,但造成这个的东西却好像瞬间在黑雾中解离消失了,源稚生连它消失的声音都没注意到。
他的心脏失频地跳动。
这个……
·
龙威绝大部分的精神镇压效果是通过对视实现的。
恺撒闭眼的刹那感觉周身一凉,源静司拉上他就拔腿狂奔——这个不靠谱指数大概跌破了日本分部下限的少年刚刚作出了一个相当正确的决断,比曾有过面对龙王经验的恺撒反应更加快。黄金色的光芒犹如探照灯横扫过低处,浓密的雾气似乎被那不可阻挡的威势惊散,向两侧挤压、逃逸,形成一片明亮的空洞。这视线能轻而易举地剥夺人类对四肢的主导权,
而加图索少爷差点就要以这辈子最屈辱的姿势给一条大爬虫跪下了。
高楼上蹲踞着那银白色的庞然巨物。
怒张的双翼掀起燥乱的气流,包含那威严王爵怒意的嘶吼令大地胆怯地颤抖起来。它卷起沉重的风压,如一颗刺目的流星朝地面俯冲下来。
源静司顺手塞给恺撒一把新手枪,将他往另一边推了一把。
银白的巨兽正横掠过他头顶,犹如熊熊燃烧的战车凌空碾过,震荡随着光芒炸裂开来,几乎要隔着眼睑灼伤恺撒的眼睛。
再低级再迟钝的生物到了这时也该对情势有直观而明确的认知了。
他都快忘记了,此行来到日本,他的任务是屠杀一条龙。
……可现在的情况是谁屠杀谁?!
蛇一样的脖颈凌空摆成U形,银龙发出震荡灵魂的咆哮。
四周被巨龙的鳞光照亮,他们才得以直视近三、四层楼高的威严生物的全貌,不论龙类对肌肉和骨骼逆天的操控力,它们的自然体形本身是没有生长局限的。比起恺撒见过的别的龙,比如从长江的波涛中升起形同山峦的龙侍参孙,这并不算很惊人的体积,但这丝毫不妨碍它俯视人类。道路对阔大的龙翼而言过于狭窄,两侧的建筑物在刚强的骨骼碰撞下垮塌瓦解,钢筋混凝土的巨块轰隆隆地砸落,封死了四周,大片的灰尘扬起飘入黑雾中。
源静司急促地念诵龙言的声音响起,穿着黑风衣的纤细的背影起落几下跃到恺撒视野的尽头。“镰鼬”追随着他轻盈得似乎无视了重力的脚步,传来风衣后摆在风流中剧烈波动的声音,这无疑是他的言灵又一种使用方法,积蓄的风压给了他的跳跃短暂而有力的助力。
他的背影消失之前,恺撒看见他身后背着两柄长刀,和另一样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给手枪上膛,对着那高昂的头颅连发数枪。
对龙类而言剧毒的水银烟雾在脆弱的龙眼前炸开,没能用威慑镇压两个渺小的人类明显令他不悦,现在则只能说它的心情有差没有好——恺撒跑出了可以去冲奥运短跑金牌的速度,龙爪在他身后沉重地拍落,“镰鼬”们被激怒的尖啸由四面八方聚拢起来,无数气流构成的无形的身体在他身边瞬间压缩成紧密的风障抵挡住海啸般的冲击。
应当庆幸真实的龙类并不能像传说中那样喷吐出灼热的烈焰,言灵的权能不能掌控的地方它们也只能用肉体的暴力来解决。
令地面大面积塌裂的拍击接二连三地落下,恺撒好几次从它的爪缝间勉强逮到一线活命的空隙将自己塞进去,在下一波碾压到来前继续没命地狂奔。就像人类经常对眼前倏然闪过的老鼠没辙一样,令人类全无反击之力的庞大身躯对细小的移动目标也有局限性。银龙暴躁地挥舞耀眼的巨翼,将身体伏向了地面——附着钻石般剔透而危险的尖长棘刺的脊柱从龙翼的保护下暴露出来。
恺撒闪身跳进一块砸落的建筑物残骸后,扬起视线——
龙的光芒中闯入一道箭簇般的黑影,风将源静司推向空中,俯视巨龙一时无法防备的背部——他架起了RPG-7火箭筒。
最后一发炼金导弹径直打入龙的脊柱中!水银毒气像一张巨网将它兜头笼罩起来,炼金弹片在它最脆弱的神经系统里炸开,绞碎它密集敏锐的神经网。
龙哀嚎得有多大声恺撒就想欢呼多大声,耀眼的鳞光瞬间颓缩,眼前又黑暗下来。
人类的爆发力真是奇妙得不可言说,就像他曾在极渊的高天原中仅着一套齐格林装具出舱行走,身边还被层层凶恶的肺螺包围也好好地生还了一样。他和源静司甚至没有来得及确认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各自该怎么做,成功得不科学。他的腿有点软,而且不得不靠大口的呼吸来平静心跳以及不让自己眼冒金星,“镰鼬”告诉他那个一定不下三十吨的身体倒下时效果有多轰动,他心里依旧有一丝阴霾笼罩不去。
“……唔?!”
他的脖子突然从后方被紧紧地扼住!
他条件反射地向后肘击,可他的力道却撞进空气里,紧接着手腕也被不容反抗的力量攥紧,往关节不可能通过的方向拧转。
剧痛传来时恺撒咬紧牙关,力度之大使口腔内部泛起铁锈味。“镰鼬”组成的风盾迅速压缩在他身周,然后陡然炸开——“镰鼬”在变化成“吸血镰”前本不具有攻击力,但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制造出短暂的冲击——源静司那个怎么用都可以的言灵给了他一定的启发,他绷紧背部用力撞在那个不可见的敌人身上,他晃眼看到一片一晃而过的银色。
有什么东西被撞飞出去——恺撒飞身扑上去,像暴怒的雄狮,他的膝盖撞进肋骨下柔软的部位,狄克推多朝那被一丝刀光勾勒出来的颈项的轮廓刺入。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疑,生生掰断他胳膊的力量可能在任何一秒将他反制在手中——
当。
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恺撒身下突然一空,落空的攻击力道过大将他带着往前倾斜,同时沉重的风声由上方迅猛地落下!
什么……
本能先于思考一步行动,他迅速向旁边翻滚,银白的影子裹挟着黑雾从飞扬的金发边紧贴着掠过,血流轰轰地冲击着他的耳鼓,猎刀的锋刃顺势向上朝那短暂脱离伪装划去。
他确定,他无比确定他看见了一只裂张的爪,看见了贲张的银色鳞片上流过狄克推多青白的刀光——他可以用脑袋担保狄克推多砍到了硬物。但挥出的刀锋带出了轻微的风声,他的攻击轻飘飘地被空气化解。
“消……消失……”
他无法控制这个带着力竭和惊讶的颤抖的音节从牙缝里发出。恺撒平时算是个浪漫过头的家伙——对于这点有时他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大概是因为他把“现实”二字都倾注进特殊时刻里去了,他无疑是个天生就该手握刀兵走向沙场的人。可即使如此,他亦不能冷静地面对此情此景,而不联想“幻觉”一类自我安慰成分过高的词眼。
龙言的念诵响起,尖啸的风化为箭击穿他来不及防御的重击。
“加图索先生,您没事吧?!”细长的黄金瞳在恺撒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投下一小片令人安心的光。源静司拉着他持刀的手将他拉起来,恺撒感觉到他抖得很厉害。
“龙……龙不见了!”源静司不安地喘息着,“我击中它的要害了,但它倒下去的时候变成黑烟消失了——它没有死!”
对,它没有死。
它应该变成了和人类相近的体型,潜藏在了这片黑暗中……更大的威胁,因为他们连它的影子都没法捕捉了。龙类不移动的时候,“镰鼬”也不能觉察到它的方位,而一旦它做好攻击的准备,混血种的反应力与它能达到的速度相比实在是太弱了。
学院研发的汞核心穿甲弹可以给三代种以下的龙类造成致命伤,水银爆破导弹没理由比用手枪发射的汞核心穿甲弹破坏力更低。恺撒的思绪非常混乱,要分出大量的注意力防范不知会从何处到来的袭击已经是他的极限。源静司持着一把量产的炼金长刀和恺撒靠背站在一起,感觉不会比他的情况更好。
“你没事吧?”恺撒怀疑他快要站不住了。
源静司干笑一声:“没事……应该没事,发射距离太近了,沾了点水银。”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是声带无意义的轻颤,但是他知道恺撒是能听见的,“它一定受了伤,但是还不是很重……它能消失,我们看不清它,也无法攻击它。”
言灵。
龙类被与世界上任何一种生物划开界限都是因为龙言中具有的超自然力量——不然它们也不过是个头特别大,生命力特别顽强的一种普通爬虫类。
当代最富争议同时也是最有权威的屠龙英雄——虽然恺撒背地里更喜欢用“老疯子”来代称他——卡塞尔的校长那沧桑而雄厚的声音在恺撒脑海中响起,或者说他在半强迫着自己回忆昂热在少有的公开讲座上提过的内容,如果没有特别的身份和出色的才能,恺撒·加图索的课堂缺席率足以让他的留级年数打破芬格尔创造的惊人上限。他唯独没有缺席过昂热那根本不能算进课时里的演讲。而且他承认,老疯子就是老疯子,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随便得要命,同时又正确得令人不能反驳。
打败龙,首先要战胜的是它掌握的言灵。
……令它失去使用言灵的力量。
恺撒想起了副校长那张老不修的脸,生平第一次觉得那简直和蔼可亲得没救了……但是混血种发出的“言灵·戒律”不可能束缚纯血的龙类。
言灵会极大地消耗使用者的精神力,可他们不知道龙的精神力极限和他们的极限相比哪个更接近。
剩下的就只有……“重伤。”
源静司的声音在恺撒耳鼓中炸响:“重伤它……才能阻止它消失。”
……可最大的问题本身就是伤不到它啊,一连串的悖论构成了一个无解的蛇环,兜转半天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困境里。
恺撒本来就对日本没有什么好感,如果让他选择一个埋骨之处他宁愿把骨灰撒进茫茫宇宙里也不愿长眠在这片被白王之血浸染的土地上,再者说眼前的“东京”大概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那个忙碌的大都会……源稚生,换成他会怎么想?那位最后的王在某些意义上,拥有着令人胆寒的力量和勇敢。
……不,办法是有的!
“加图索先生?!”
恺撒突然转身跑进未知的黑暗中。
·
恺撒!
地动山摇的咆哮引爆了源稚生脑中的惊悸,他只本能地想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那幽灵般的攻击并不特别针对于他,狼狈地躲窜一段时间后皇那惊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就发现了,只要他远离这片看似没有任何障碍的黑暗中的某条“边界”,身边就是暂时安全的。正当他想拖着近乎脱力的身体往安全的方向躲避一阵时,“边界”内部——说不清是近还是远的地方——爆发出强烈的光线,如一柄势不可挡的巨剑,在重重雾障上留下贯穿天地的明亮的裂口。
他看到巨兽扬起蛇状的颈项和镶着重重交错的锐角的头颅,巨翼撑开致命的阴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森严而冰冷的龙威照样闯入了他的意识,冻结他的灵魂。
龙的敌人不是他——但那耀眼的王爵显然在发泄它的怒火,对象会是谁不言而喻。
……他有危险。
他几乎没经任何犹豫和思考便返身冲入了那充斥着恶鬼的地界。黑雾在他挥起龙牙利光的一刻再度凝滞,令他寸步难行,仿佛一头扎进了逆向的鬼影簇拥而成的人潮中,无数沉默的目光带着冷漠和恶意钉入他身上,龙牙利光在空中划出一片明亮的轨迹,驱散向他的脖颈和心脏伸来的贪婪的鬼手。
他的思维和视线都没有了平时的皇的锐利,体力不可忽视的过度流失似乎将他的感知力一并带走了。连克制眼皮的下坠都变得有些困难,有些东西却好像越来越清晰了,如同直接映照在他的大脑里一样。
炼金导弹深深打进龙薄弱的致命处,在它的身体里绽开血雾和破碎肌体的死亡之花。它嘶哑地,愤怒地,痛苦地发出濒死的哀号。但源稚生看见随着那耀眼的鳞光由空气中褪去,龙庞大的身躯缓缓消融进四面八方涌进的黑暗中。
他好像听见了阴冷、湿黏的嘲笑声。
不,他们中计了,它还没有被击败……
银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逡巡在两个力竭而紧张的人身边,像一位死神手中巨镰反射出的一抹不实的光。
拥有一头光辉的金发的男人毫无预兆地突然脱离同伴的保护,狩猎者冷金色的蛇状瞳孔中放出贪婪的光芒。
黑雾化成凝胶状的实质朝他的脚步挤压过来,牢牢地攥住他的肢体,一开始他好像在冰水中奔跑,而现在他连呼吸都很困难——也许,这很像被打进水泥桩里的感觉,越挣扎越濒临窒息,龙牙利光刀锋上缠绕的雾光也不再对黑暗有恐吓作用,它被逐渐吞没,变得黯淡而钝拙。
·
只有在它进攻的一瞬间,它的实体才会暴露出来。
当身后掠过一丝异响时,“镰鼬”们尖啸着一拥而上,无形无状的身体压缩成汹涌的涡流,将那脱离黑暗庇护的银色杀手绞缚在陷阱中!恺撒感觉风妖们的束缚就是自己充满愤怒的双手,他折不断龙的骨骼,但死死地扼住了银色鳞皮下柔软的脖颈,掐断了搏动挣扎的血管,不给声带任何颤动呼唤非常理力量的机会——蜥形细长丑陋的头颅艰难地抬起一个微小的角度,冰冷如镜面的爬虫类的眼中倒映出人类的身影,猎刀的轨迹从还能活动的手臂延伸出来,一闪而过——
“镰鼬”们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一只银白的爪锋陡然撑破了陷阱!
·
源稚生的声音和呼吸被堵滞在喉咙里。
“镰鼬”绝望的呼啸刺入他的脑海。
不……
穿破风障的银光径直刺向男人一时失去防备的胸膛。
……不!
绝望在深渊般的眼瞳中燃起金红的烈焰。
“——恺撒!”
寒光在恺撒喉前几寸地方颤动着。
光是愕然已无法准确形容他现在的表情——类人模样的龙捂着咽喉踉跄后退,发出痛苦的嘶嘶声——爪缝间赫然突出的是一截细薄的刀锋!它刚才险些依着惯性一并穿透了同一高度上的恺撒,却像有意识般停了下来。龙类黏稠的红黑色的血顺着刀弧汩汩流下,染污了一片清亮的雾光。
那个人站在黑暗的尽头,扬起的手还没完全放下。
恺撒呼吸一窒。
黑雾从他的脚踝、腰际和臂弯间胆怯地退却,尽管他的战衣似乎也是黑暗铸就的,和身后的虚无几乎融为一体。但另一方面他的身影又如此明亮,像一支锐箭刺穿黑幕,令一切都无处遁形。
天照女神,就犹如传说中手捧日轮的天照女神。
无声的嘶叫和沉雄的怒吼,王爵与皇,霜银与漆黑的两颗流星迎着对方的威势碰撞在一起。
并非任何言灵的咏唱,单纯的龙言回荡震慑着一切,皇体内更多的属于龙的那部分挣脱精神的束缚展露出狰狞的獠牙,宣泄着来自远古血脉的怒火——宛如传说中丑陋的蜥形人的龙类将穿喉而过的龙牙利光连同大团的血肉取下丢向一边,爪锋迎向源稚生的直拳。
源稚生晃身侧移,后脚踢起地上的炼金刀具,凌空抓住刀柄顺势砍在龙的单臂上。
恺撒给枪中的水银子弹上了膛,却根本不可能瞄准,他眼前只有一片模糊得不分彼此的影子。
源稚生感觉体内汹涌着一股超越常理的力量,它顺着血脉奔流在四肢百骸中。源稚生毫不吝惜地将它挥洒出去,可它非但没有竭尽反而沸腾起来,通过源稚生干哑的喉咙发出那来自远古的雄叫。
龙类的王爵现在的模样离威风凛凛差得太远,身体组织高度压缩至仅有一人左右高,后肢拉长直立,仍旧保留了龙形的巨爪、头颅和一身坚硬无匹的银鳞,像是硬把人的一部分强加在了爬虫类身上,可它仍有不可小觑的力量——龙牙利光的刀口下仅崩开了几片银鳞的边缘。近乎于龙,和真龙本身之间本来就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先前出现得死侍再多上三倍也不及这位贵族只手之能——但源稚生现在什么都不能思考,他凭借着直觉能引导出的仅有的力量,体内若有若无的血性的呼唤是那么邪恶而诡异,而他的全身心现在都在其掌控之下。
他像个发狂的夜叉,他的刀,看上去如此温和又秀美的刀锋刃上迸发嗜血的寒气,像夜叉无法按捺的利齿。
夜叉……就是龙啊,是这种古老又狡猾、能改变出无数脸孔的生物。
神是它们,魔是它们,皇是它们。
恩慈是它们,毁灭是它们,复活是它们。
龙牙利光,就是龙的牙。
碾压,抹杀,撕毁天地,屠戮亲族——没有龙的牙做不到的,只要你认为它阻挡了你,不可饶恕。
不能……在我面前伤害他。
足以与炼金刀具正面相拼的利爪都迟疑了,这个男人能从这身牢不可破的鳞甲下摘取一切他乐意伤害的部位,甚至是胸腔里砰砰鼓动的生命。
源稚生无法控制这样的一句话浮现在脑海里。
让一切都死去吧——
龙爪攀上刀背,将致命的狠力往下压,森寒的光从短时全无障碍的目光相接时撞进源稚生意识中。
他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一股寒意流窜入他的脊髓。
……他在干什么?
白皇后裔的精神力强硬地压下了他毫无顾忌的疯狂,好像在梦中行走忽然落入虚无的深渊,一阵紧绷的惊惧将他拉入刚苏醒的迷茫中。
这绝不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但蓄力为龙的心脏备好的一击迟疑了下来。
银色的影子顺势脱离了源稚生刀锋可及的范围,狰狞的口裂边浮现出形同微笑的冰冷弧度。
它陡然爆发出尖厉的呼啸——脖颈上炼金刀具贯穿而成的坏死创口难以愈合,但王爵高纯的血统硬是修补了它喉内破损的声带!
它的形体不再消失,而是快要从黑衣杀神身边退尽的黑雾再度被龙的咒语唤起狂性,漆黑的漩涡沉重地碾压下来。每一个能动的部位被暂成实体的雾流再次捆缚起来,这次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重逾千斤的束缚让皇坚挺的脊背动摇,似乎带有报复性质的拧紧颈项的力度让源稚生眼前浮黑。
·
恺撒发出的子弹在突如其来的重压下偏出了一个该死的角度,然后他就彻底不能使用手臂了。
龙漠然望了他一眼,然后他就被重重掼在地上,五脏六腑翻腾起烈火灼烤似的痛苦。
他的视线反而很残忍地清明起来。
看见王爵用它的伟力,让源稚生单膝着地,他身上压迫着山一样堆积的黑雾,像一个恶魔在抽离他的灵魂。
镰鼬,镰鼬……镰鼬。
如果他能在肺里没有一点空气的时候吼出来就好了。
狂风可以将雾气绞死,不论是什么样的雾气。
他感到有东西在冲刷着体表,流动的,但又是干燥的。
他身边的空气在那时应该是被完全抽空了,所以少年的声音才会像在极远的地方快速的逼近,放大到带来恐怖震慑的地步。
静寂得快要被遗忘的源静司身边卷起海啸般的风流。
·
他的手指关节在龙牙利光的刀柄上紧攥出青白,炼金刀具支撑着他,不让另一边膝盖碰落地面。
颈椎就发出更加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龙不再暴怒,它冷漠地看着这个相似于它的亲族更胜于人类的男人,它想让他下跪,跪下时就代表精神上的障壁开始崩塌。
——到此为止……
龙忽然惊愕地往旁边闪避。
风,无数的风妖形成的弹幕横扫过束缚它的恶魔,让它千疮百孔地散去。
恺撒……
撕碎一切的风从他身边涌过时他无法克制体内刚刚熄灭的热流再度于脑海中死灰复燃。
龙被暴风压制了一刻,伸出五爪凌空一握,凝化为实体的黑雾缚住恺撒的脖颈将他提起来——
以不可阻挡的疯狂推翻关乎克制的一切。
“啊——!!!”
浓腥的鲜血泼洒在他脸上。
·
停下!
恺撒记得自己应该是这样喊过的。
他的意识空白了一刻,然后残忍地清晰起来。
黑雾被风压制的一刻再没有什么能控制源稚生和他的杀戮,但是银龙咆哮出嘶哑的音节,黑衣的少年被卷起,丢入龙的臂弯中。银色的枷锁将他禁锢在身前。
水银在A级混血种身上留下大片深重的腐蚀,早就剥夺了他一切可能的行动力——原本在黑暗中恺撒无法看见这个——蒙着灰暗的黄金瞳略略划过恺撒的脸孔,平静地回到前方。
原本属于他的炼金刀具上翻涌着毁灭的光。
“不!停下——”
他的心脏和龙的心脏贴合在了一起,在同一刻走向灭亡。
“——源稚生!”
结束了。
·
结束了。
炼金刀具切开龙的银铠,破坏掉关乎生命的一切脉搏。
滚烫的血液像汗和泪一样淌过皮肤,在一丝冷却的冰凉滑进领口之后,他睁开眼睛。
黑色。
视线清晰起来,源稚生的血液也冰冷下来,直至沉入冰海的温度。
源稚生无声地喃喃着,苍白的五指因过度的痉挛从刀柄上滑落下来。
失去支撑的身体——两具身体——倒落在他脚下。
怎么……
龙的尸骸在生命脱离的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成灰白的怪异的骨架,它的怀中还紧紧拥着一片漆黑的单薄的影子,像一对殉身的恋人,空洞的眼眶仿佛流露出嘲笑。
龙牙利光贯穿了龙的心脏,也贯穿了它的主人的心脏。
……可能?
那张脸被水银和血污侵蚀得模糊,源稚生却无法忽视那抹和自己有些过于相似的秀气的轮廓,无法控制身体内部绞痛作呕的感觉令眼前渐渐陷入黑暗。
他没有看见,他眼中只有龙那泛着银色冷光的鳞甲。
源稚生像求救一样将目光投向这里唯一可见的活着的那双眼睛,苍蓝的色彩随着其主人的脚步朝他眼前迫近,他却在颤抖着后退了。
“不!”
源稚生在退无可退的时候,突然咆哮出来。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恺撒!”
他抬起苍白得像雪原的脸孔,意大利人高大的身躯上沾满血污和伤痕,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坚壁矗立在他跟前。他的瞳孔和身体剧烈地一颤,深邃的漆黑中焦点溃散。
恺撒的喉咙里梗着什么无形又干苦的东西,怒火凝结的堵塞让他发不出任何合适的声音。
“我没有……我没有看见。”
四周凝滞的空气开始悄悄地流动,从黑雾深处吹出细薄的雨丝,深不见底的阴霾像水彩颜料渐渐融化在无声的润洗里。唯一一片顽固的黑依附在恺撒面前的人身上,凝固的血污被冰冷的液体再次晕染开,像狰狞的裂痕顺着鼻梁和脸廓淌下。
“本来,他不在那里……”黑衣修罗嘶哑地喃喃,恺撒似乎能从中听见他的内里不断崩溃的声音。
“相信……相信我,恺撒。”
这是辩解?
恺撒一直以为源稚生是不屑于这样做的人,一字一字几近哀求的音节唤起了他心中某种冰冷的讽刺。
你让我相信你?
龙牙利光从源稚生手中掉落,他睁着空洞的眼,攥住恺撒的手臂。
……你让我相信你什么?!
恺撒扬起手——他本来应该挥出一记毫不留情的勾拳,可是力气不知从哪里泄走,到达源稚生身上时只剩下轻飘飘的一推。
源稚生却顺着那连一个柔弱少女都难以撼动的力道倒了下去,好像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支撑物在恺撒转身的瞬间被拿走了,同时也带走了这个钢铁一样坚强的人的生命力。
恺撒第一次,第一次发现这世上还能有这么让人绝望的事。
·
恺撒·加图索是一个领袖。
他的人生中就很少有不高高在上的时候,而他那副花花公子般漂亮的皮囊下也确实有和“加图索家族百年难遇的继承人”身份相配的素质。从某种意义他也认同一个理论——领袖不能倒下,只要有那一丝的可能。
所以他的绝望仅止步于感到有些绝望,他甚至没有流露过多的表情,脑子清晰地运转着,他知道自己现在首要的是休整,不能让身体先于精神崩溃在这灰暗的世界里。
但他睁开眼时却发现了一件事。
源稚生不见了。
他昨天扛着那个人走进随便一幢看上去像旅馆的建筑——虽然这个死寂的东京整个都像是他的私人财产,但他无心也无力再去追求什么高质量的生活,他保持着一种机械般的彻底的清明和彻底的迷茫,直到从这里异常花哨的装潢中明白这其实是个Love Hotel才有些可悲地结束了僵硬的状态,但是更加无法平静了。
那个人在艳色的被褥间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喘息,像一片颤抖的阴影。他的身体中渗出烫人的高热,嘴唇和皮肤却透着过度受冻似的青紫。古代种的血——和那个少年的血——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龙族的强悍基因开始侵略这个躯体,但它面对的是皇,皇的精神固不可摧,虽然他需要一些精力和时间来排除侵蚀,这种时候,源稚生就像个柔弱的女孩或水晶制品,轻轻一碰下都会损坏。
也许他应该紧紧掐住那条白得扎眼的脖颈,直到手心下代表生命的鼓动完全消失为止,或者更直接地,拔刀往他脑袋上来一下——源稚生分明是最刺眼最不堪最挑战他底线的存在,如果他还有他向来引以为豪的正义感的话。
……但是看看你的处境,看看你在什么地方。你不够强,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不够强,你现在还不能失去皇的力量。有一个冷静得令人生厌的声音对他这么说。
不,恺撒·加图索从不畏惧独行,勇敢和正义便是他的铠甲,他的鞍马,他的宝剑。
这个人有值得你厌恶、痛恨的地方,但他现在实在脆弱,脆弱得不配当你的对手,恺撒·加图索从不加害于弱者……就像在那个坠落的电梯里一样。
脆弱的是人类还是个怪物呢?
……是人吧,你看你的手在他身边就失去了伸张正义的力量。
……
恺撒只觉得大脑好像自顾自地分裂成了好几块,一正一反两个决断,大家却分成了数个阵营,固执己见,殴得不可开交。
那些混乱纠结的,像是只有小说情节里才会出现的东西织构出沉重的网,恺撒还没能从中挣脱出来,就发现源稚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决绝得可怕的家伙大概是不费什么劲就解开了困住恺撒的死结。
他们为什么要试图互相理解和信任?互不相容就是互不相容,油和水在外力作用下可以短暂相拥但彻底的分离才是最后的归宿,想让他们成为朋友大概得把时间打回他们还是婴孩的时候,然后让源家搬到加图索家隔壁——哦,不对,源稚生是在实验容器里成型的,那个古老而高贵的姓氏原本不应该冠在他头上,除了一颗冷硬的心,源稚生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孤独而来,现在则抱着孤独走向不知何处。
恺撒忽然睁开了眼睛。
原本他的视界在由内而外的疲累和心神不定间在不知不觉地往黑暗中滑去。空气中回荡着他孤单的喘息声,每一口被抽进肺中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剧毒,他才会发出这么痛苦的声音。
往未知之处延伸的思绪触碰到了什么,在脑海中那张绝望的脸孔沉寂下去后,他回想到了什么东西。
不对。
那可真是可怕,一瞬间世界崩溃般的醒悟几乎抑制住了他呼吸的本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冲出套房门口,冲出Love Hotel,冲到他都要习惯了的了无生命的东京中。他的脚步没有一刻稳的时候,跨过门槛的时候险些踉跄着一头扑倒在地上。
但是他没有崩溃,在他停下无意义的狂奔时,他像一尊坚毅的石像一样笔直地站住了,脸孔冰冷得像真正的石雕。如果旁边有东京的行人,他们一定会对这无言的疯狂暗地里指指点点,困惑这俊美得宛如远古神祗的外国人为什么会这样——仿佛一个过着完美人生的家伙某天一睁眼发现自己不过是做了个绵长的梦。
是啊……
恺撒掏出沙漠之鹰,没有用视觉也没有用听觉瞄准,枪口对准身后空荡荡的街道。
“你出来……源静司。”
“你出来,源静司。”
他原不希望能得到回应。但汇聚到身后的忽地流动起来的风声无疑让那最坏的猜测成真了。
灰雾深处凭空出现了一个脚步声,仿佛又那不实的水汽凝聚而成的一小片影子渐渐清晰,现出纤细修长的轮廓——最后一缕遮挡的雾气从灰风衣下摆悄悄溜走,恺撒的枪口不偏不斜地正对着的,正是那本该已是一具尸体的少年的胸膛。
他的脸孔依旧清秀光洁,不存在狰狞的大片水银蚀伤,唇边是矜持如贵族的浅笑。
黑黝的眼中现在流转着纯粹的冷金色光芒,瞳仁是倒竖的柳叶状,却并不令人讶异——这才是他理应有的样子。
血液哗哗地冲击着恺撒的思绪。
“白王族裔,三代王爵源静司。”
少年一手放在胸前,遥遥向恺撒鞠躬致意,轻盈优雅得像舞会上的王子。一丝不苟的礼节和依旧谦逊的语气和他说的话搭配起来简直像个国际玩笑。
“前面的不算——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识,混血中的贵族,恺撒·加图索。”
恺撒冷笑一声:“这真是你的名字吗?”
“是我最喜欢的名字。”少年迎着黑洞洞的枪口缓步上前,微微偏着头,用细长眼廓里盛着的玻璃弹子般冷金色的瞳孔定定望着恺撒,“可惜我不能再将这个身份用太久了。”
他皱了皱眉,忽然又微笑起来。
“不过我真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距离近到他能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落在沙漠之鹰的金属枪壳上,像是有千斤重物挂上了手腕,正戳着少年胸口的枪眼不可反抗地被压下——恺撒另一手猛地抽出狄克推多,刀锋贴上少年王爵的咽喉。喉头本能地滑动了一下,一缕似乎格外浓稠的红色顺着皮肤淌进领口。
源静司无辜地挑眉,双手举过头顶。
恺撒沉声道:“因为我想起来了……你的脸。”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地落在心脏搏动的节律上。
……他早就发现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会将之忽略。
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大厅,在东京半岛里,在那个不知名的地下酒吧门口——有许多次他的心中会出现些许微妙的怀疑,但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记忆的障壁被打破的那刻他几乎要尖叫出来。
“你的脸……和他一样。”
不,不是完全的,但相似得太可怕。
假如将十年的时光从源稚生身上抽离,那他的脸孔,恺撒敢肯定,应该是和眼前的少年一模一样的。即使是源稚生的双生胞弟源稚女都不具有这样柔美中带着凛冽刀意的轮廓。
少年似是嘉许地朝他眯着眼笑起来:“因为我想换个样子用,就借了那孩子的样子——实际对我来说这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源静司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像是年长者在唠叨那些古旧的家常话。
恺撒快要被轰轰冲击着大脑的血液搞疯了。他的额发中滑落出冰冷的汗水,握枪的手也是——加图索家的公子可以说是除了昂热和楚子航外人类屠龙战线上最无所畏惧的人,可他的心脏现在被冰冷占据着。
从他在东京半岛的总统套房中惊醒,不,也许是第一次远远望见少年的背影开始,他便坠入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正在做梦的人永远都意识不到梦境的荒唐,只有醒来之后才会察觉异常——可发现了真相却仍然脱离不了的……那是什么?
“源稚生……”恺撒遏制不住怒吼的冲动,“源稚生在什么地方?!”
源静司并不回答,鎏金的瞳孔带着笑意,却又好像漠然得近乎无机质。
恺撒意识到源稚生可能也是诸多幻觉中的一个。
真正的他不会脸红,也不会为恺撒·加图索敞开无防备的怀抱流露柔弱与疲惫,他们之间早有了一层无法释怀的隔阂,即使迈不出身为敌人举剑杀戮的一步他们也再没有机会成为朋友。恺撒想起了他甚至不希望源稚生醒来时的心情,本来就冷淡得像假人一样的人只剩失去所有生机和希望的眼神,恺撒觉得自己不能接受。
所以他宁愿相信那个真的是源稚生,哪怕只有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不能让他落在一条龙的掌控之下。
源静司慢悠悠地开口:“那孩子是因你而离开的,为什么要问我呢?”
……是真的!
源静司慢慢放下开玩笑地举高的双手。
“而且,你有什么立场来对我这么说啊,人类?”
他换了一个称谓,少年清秀的声线锥进恺撒的脑海,狄克推多坚定的刀尖与此同时地剧烈震颤一下。
“大概我需要给你看一些东西。”他说。
·
源稚生在头部以下的肢体都不属于自己一般的糟糕感觉中睁开眼。
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算不上很久之前,他在源氏重工的电梯井里醒转,以为自己正身处于死后的世界里,他还在纳闷为什么没有恶鬼的亡灵扑上来将他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分食,恺撒被火焰映红的面容就将他从浑噩中惊醒。
但现在他的眼前不是黑暗的,他就没有理由去期盼光明——他的眼前满满地缠绕着烟状和絮状的雾气,它缓慢、粘稠地流动,像虚无的鬼手抚摸着他的轮廓,意外地温柔和怜惜。
但撕裂的疼痛还是被身体回忆起来了,过度干涩的喉中挤出一声带着血味的呻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离开可以说是十分狼狈的,或许说成落荒而逃还更为准确。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令他有点庆幸这个身体已经习惯了被过度透支,但更多的就不行了,在下一波过于剧烈的疼痛从挣动的心脏扩散出去时,他无法控制地跪倒在空旷的街道上。
虚无的寒冰和火焰在他的皮肤上轮番滚过,被折磨过的地方泛起不能触碰的疼痛,但那不是因为红肿或坏死,而是有无数不属于人体的角质物在真皮层里头挣扎。源稚生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装满了棱钉的帆布口袋,快要被从内里撕扯成一片片的了。
他捂着嘴剧烈地咳呛了一阵,指缝里渗出红的发黑的液体。
皇堕落了。
源稚生心中一片平静,死水那样绝望的平静,这样的事并非无法预料,或者说,已经发生过了吧。
这具身体再如何强悍也已经不能承受更多的龙血了,何况是不知几千岁的古龙的血,那简直像地狱最深处的岩浆一样毒辣,把他体内蠢蠢欲动的恶鬼的种子催发了出来。
他的精神依旧明晰,可这不过只能让他更深切地体会神经脉络被一点点挣破又急速重合然后再接受切裂的痛楚。
原本还侥幸着,结果到头来还是变成这样子了啊。
真难看啊,源稚生。
你逃不出去,永远都逃不出去啊。
他忽然抑制不住地想笑出来,也确实牵动了被角质覆盖僵硬的脸颊,发出陌生的声音,听起来竟像某种野兽的抽噎。
“你想要什么?”
他气若游丝,因为喉管和肺部也在毁灭与重生的夹缝中挣扎,但每一个字音都如此清晰,好像声音是直接由精神中嘶吼出来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对着灰白得仿佛死人脸孔的天空。
“是复仇吗?向我们这些背弃了白王的伊邪那歧的子孙的……复仇吗?”
黑色的楼房框出小小的一片天空,恰似一只漠然的眼睛。
“我就是……最后的皇。最后盗取了白王之血的人,来吧,来取走我生命偿还你的怒火吧!”
最后,他抽噎着说。
“……和他是无关的,请放过他。”
……然后呢?
他皱了皱眉,想抬起手来看看,却被一股柔软的拉扯的阻力困住了,他加了两分力——
“别乱动你个小祖宗。”
有什么硬物敲上他的头,伴随着一个女孩清澈的嗓音,移动脖子也是相似的困难。
他想到了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虫,他的姿势应该没有四仰八叉得那么难看,但感觉应该是差不多的。
“再忍忍就好了——人类不是利益生物吗?怎么会有人类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哦?”女孩放缓了口气,试探着问,“太无聊的话来聊聊天吧?”
这句话可以无障碍地换成“跟蜀黍玩蜀黍就给你糖吃哦”。
“……”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就半只手能数完的那么几个,沉默的樱和更沉默的绘梨衣……樱井七海?在执行局的专员训练营混出来的人都不觉得他们亲爱的教官是女人。
“别装啦,你该想起来了。”
……想起来——好吧,哪部分?
似乎没有哪一句感慨适合用来修饰现在的场面,他曾经期许过的,同时也是在后面漫长的岁月中想不起去期许的。
“好久不见,菊理。”
·
“我觉得我需要让你看一些东西。”
顶着年少版源稚生脸孔的龙类轻而漫不经心地道。
然后恺撒脚下就毫无预兆地失去了一切依托——地面扭曲成一个巨大的空洞,像一张贪食的大口将金发男人吞没进无底的黑暗中。
该死,言灵。
他没有听见任何言灵的咏唱,所以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个世界的法则已然被源静司扭曲了,在他的意志下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对于明知自己身陷幻觉却找不到方法挣脱的恺撒来说,这无疑比前方有一大波龙王正在靠近还要棘手。
他轻飘飘地下坠,像一片孤单的羽毛。
但龙类对这条逃不出它五指山的性命似乎没什么兴趣……他应该说幸好如此么?
一位高贵的龙族王爵,从远古巨龙盘踞的时代渡过漫长的时间和劫难存活至今,难道还会因活腻了没事干特意想找两个人来演出误会重重生离死别的狗血大戏给他逗乐?他一天不高兴起来就一天不放走?本应威势磅礴,从同族和异族间无尽的互相倾轧和吞噬中存活下来的至强者中也有这么无聊的家伙吗?
远古大爬虫的思维方式和人类的逻辑思维实在不是一个世界的玩意,恺撒只觉得头疼欲裂,脚下再度接触到实体时险些在一波晃荡中跌倒。
……这是什么?
潮冷咸腥的气息。
海水,呜咽的海水……和血。
昏暗不定的红光挣扎着闪烁着,它来自铁壁上成排的警报装置,这些专门昭示不祥的东西一边嘶哑地尖叫一边从破损处喷溅出衰弱的电火花,应和着它们的是托举着苍白色水沫的浪涛。仿佛沸开的火锅的海水凶蛮地冲撞着,带来沉重的震动——地面倾斜出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恺撒摸到了一截变形严重的栏杆保持住平衡,飞溅的海水和狂风席卷中的雨水阴冷地沁入他的后背。
他分不出更多的精神来分辨海潮声中还混杂着什么更丰富的内容,是人类濒死的惨呼,还是机枪倾泻金属风暴的怒吼?他将目光放向不宁静的海面,那里翻涌着惨白的浪,浪中尽是腐朽的异状的身躯,数目堪比遮天蔽日的蝗群。
他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他曾从铁棺材般的迪里雅斯特号中目睹远古的军势从死亡中苏醒,用它们腐朽的身躯破开漆黑的海水,宛如群龙升空。
群龙升空后自然要扑向自由,这里是它们登陆的第一站。
须弥座。
恺撒都快忘记这个名字了。
其实这里差不多都能算得上是他的一个命运转折点。他和另外两个神经病就是从这个船坞中被投入八千余米的极渊中,像孤独又无畏的海女,旁边那个沉寂的绞盘机上就系着他们的生命。
尸守们已经抵达海面,但这个庞大的铁疙瘩没有丝毫运转起来的意思。
他现在站在这里,那下面呢?迪里雅斯特号里……
血腥的气息忽然从耳后吹来。
一只原本在角落中无意识地用它朽烂的食道吞咽尸体的尸守似乎觉察到这里有个失魂落魄到忘却了所有警惕的人。等恺撒回过神时腐朽深陷的眼窝已经和他近在咫尺——但下一秒那个头颅就往一边歪斜着滚落下去。
年轻的男人并未收刀,只简单地振落了刀刃上腐腥的液体。警报装置的红光在他清秀的轮廓上投下红黑斑驳的阴影。
恺撒哑然与那双深井似的瞳对视了两秒,却发现那其中并没有自己的倒影。
“喂……”他犹豫着开口。
源稚生像空气一样穿过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金发男人的身体,奔向停滞的绞盘机。
“……该死,这东西没有足够的人手怎么转得起来?!”
“夜叉不是说自己有两个人的力气么?我也有两个人的,乌鸦你能顶两个人么?”源稚生把握住直径超过一米的手转轮,手转轮后面是巨大的绞轮本体,和这组庞大的机械相比他就像撼树的蚍蜉——两个下属需要空出一只手来射击,防卫身后扑来的尸守,本身也是血统平庸的普通混血种,几乎帮不到源稚生什么。但源稚生浑身肌肉绷紧,瘦削的身体像一张勒紧的弓,巨大的绞轮在超级混血种的力量下开始了缓缓的转动,金属缆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雨水被他高温的身体和摩擦发烫的转轮蒸发。
他的脸孔是那样的坚定,好像海啸冲到了脚下也不会放开手,金属缆绳是迪里雅斯特号和须弥座间的“脐带”,但“脐带”的另一段似乎是正系在源稚生的腰上而不是这摇摇欲坠的海上平台上。
“少主。”黑衣的女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源稚生身后。
源稚生苍白的脸孔上现出一丝惊喜:“太好了,樱!你帮我们守住后面!”
樱犹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撤退吧,少主。”
“海啸还有七分钟才到,时间足够了!”
“这是政宗先生的指示。”
源稚生难以置信地大声道:“为什么?!”
“绘梨衣小姐……政宗先生已经把绘梨衣小姐派过来了。”
源稚生呆住了。
他的目光随着那片单薄的小船穿破尸守之潮,女孩的红发和红裙在暴风雨中妖娆地绽放,低垂的天幕坍塌了一角,月辉披撒在她身上。
“来不及了,少主。”
樱的声音被揉碎在风雨中。
源稚生呆呆地望着寒光在女孩身边盛放,领域扩散,海面凝结成巨大的冰莲。
他靠着绞盘机无力地颓坐在地,好像生命力也随着那群终于静寂下来的古裔——和那艘最终也未来得及脱离死境的潜艇一并被月读命封冻起来了。
“天知道他有多想救那群神经病啊。”
龙类的声音中似乎带着淡淡的讥嘲。
恺撒惊愕地转过身,发现自己忽然就坐在了宽大的车座上。
他刚情不自禁地想上前将源稚生埋进手心里的神情看得清楚些,一切忽然就变了,好像意识被强行地从躯体中抽出塞进了另一个世界,没有一点适应的缓冲。
开阔灰暗的冰海变成了车窗外斑斓的色块,这辆车像一头失控的野马在不算密集的车流中左冲右突,路灯在视野中被高速拉成了绚烂的光流。
侧座上年轻男人时不时看向腕表,挺拔的眉宇间凝固着不安。
这辆车是法拉利599GTO,应该是不存在后座这种东西的。
不然也不会有两个人被抛在后头的悍马里,只能趁着法拉利还没彻底把他们甩在对讲机通讯范围外时噼里啪啦尽可能快地说话。
“千鹤町断电了!大规模断电——连移动电话公司的信号站都断电了!”
“见鬼!还能更糟吗?!”
“真的……还能更糟!那帮暴走族已经出动了,现在我们打不通他们的电话!没办法叫停!”
恺撒心里咯噔了一下。
“谁让他们出动的?!”源稚生的音量有些失控,他说话总是低沉的,似乎不太在乎对方是否能听见,但现在就像是有一头狮子的鬼魂附在他身上咆哮,“我说过不要让暴走族卷进这件事里来!他们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你们日本人说道歉总是太多也太迟,这种没用的话以后少说。
恺撒没由来地想到这句话——明明他都快忘了的。
“不知道啊!我们三个都没有命令他们出动,可他们忽然就出动了!现在还查不到是谁下的命令……!”
“真,那个我们在漫画玩具店遇到的女孩,她死了……”
源稚生紧紧攥着对讲机:“……还有什么?”
“我查到那些暴走族的资料了,他们是一个名叫‘赤备’的帮会,成员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孩子,里面有些混血种。他们主要靠抢劫和偷车营生但都他妈的很有钱,买得起名牌跑车。最糟糕的是那群死孩子都磕LSD,磕了药的他们和神经病没区别……他们中的几个人可能杀过人。”
“……死在你的家族手里。你们发起的战争中很多像真一样的人会死……”
仿佛是一位年轻的执行员的少年和恺撒并肩靠在宽敞的车座上,轻声念诵道。
他的语调悠缓,像是在背一首清淡的抒情诗,但每一个字里都渗透着一股怒意——来自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的怒意。
“……而且他们每个人都有枪,虽说是仿造的猎枪,但那些东西确实是致命武器。有情报说‘赤备’前几天买了7000发鹿弹……”
对讲机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樱在又一次加速后终于把两台对讲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了极限通讯距离以上。
源稚生松开手,对讲机破碎的黑色塑胶外壳从苍白的指缝间掉落,他的双眼中泛着血红。
“……作为高高在上的皇你甚至听不见他们的惨叫。见鬼,我原本以为世上只有一个混帐的家族就是加图索家,没想到日本还有八个更混帐的家族!”
少年看着恺撒僵硬的脸,缓缓说完了这句话。
……
“去查,查出幕后的人是谁,带他来见我——由家族来负担真小姐的抚恤。”
恺撒像空气一样穿过法拉利的车门,走下并不存在的后座。
警车团团簇拥着这辆属于黑道的车,围拢了这一小块还带着几丝火星的废墟,那个湿透了的人靠在法拉利的车身上,默默地抽着烟。
“幕后的人如果反抗,就打断他的双手双脚再带来见我——处决的事又我来做。”
隔着灰白的烟和雨幕,源稚生的脸就像大理石一样坚硬。
是啊,抱歉这种话说出来总是太迟,那为什么还要说呢?
他似乎发出了一声不存在的叹息。
身后传来“噼噼啪啪”的火焰蔓延声,雨夜中沉寂的善后现场在蒸腾起来的高温中融化成模糊的色块,最终凋落成漆黑。
恺撒已经没有继续惊愕的理由了。
不管感觉有多真实,这些都是时间的幻影,火海的拥抱不能烧透他的一小片衣角。蛇尾人面,形容恐怖又肃穆的古雕轰然倒塌,熊熊燃烧的身躯从他的身体穿过砸落地面,溅起漫天火星。
他只觉得步伐有些难言的沉重。
源氏重工里隐藏的壁画厅其实很空旷,一切能燃烧的东西现在都在慢慢化为灰尘,他只有一个方向可去。
短暂利落的打斗声后,一个高大的人影拔腿冲往火海深处,方向和恺撒的脚步正好相反。
那一边的故事他已经很清楚——毕竟是亲身经历过的,但这片幻境的主角不是他。
电梯周围没有什么可燃物,火焰只在周围打转,所以这里的空气同样灼热却相对昏暗。
那个人的双臂被礼佛的紫绳绞死在身后,呆滞地靠坐在电梯门上,火场中氧气极度稀缺,他的呼吸中带上了粗重的喘息,胸口起伏。
不然他看上去真的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年轻的皇帝可谓威严肃穆,一举一动仿佛带着赫赫风雷,叫人不敢逼视。恺撒不知道他每次逃开所有可能的视线后都会像这样恍惚,双眸的焦点丢失在虚空中——他只觉得这样子的他像是一只废弃的木偶。他的威势,他的庄严,他的凛然不可侵犯都是一根神奇的发条强加上去的,丢失了发条后皇看上去也不过就是这么软弱的家伙。
名为源稚生的木偶忽然就磕磕巴巴地自己动起来了。
再没有什么超然的意志加诸在他身上,他自发艰难地在束缚中转动手臂,咬紧牙关发力,恺撒都能清晰地听见那肉体中传来类似竹节层层崩裂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缓解疼痛,源稚生将那条软得触目惊心的手臂解脱出来,脱下衬衫,拔出童子切狠狠地切向腕动脉。
喷溅的血液瞬间就将衬衫染得通红,隐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气味随着热风扩散开。
很快就将进入这里每一个死侍的嗅觉器官中。
·
一堆柔软的布料从头顶落下来,源稚生将它从视线前扯下——白茫茫的世界中突兀地立着一扇和式拉门,他想他认出了门框上精雕细琢的龙胆花纹,穿着红白巫女服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后。
源稚生低头看着自己苍白修长的双手,那里有着石雕般光洁的关节,对于一个杀伤力堪比高达的男人来说过于细腻的手腕向上延续的是线条流畅的手臂,然后到胸腹——赤裸在外带着大理石般质感的肌肤毫无瑕疵。更别说皮肉翻卷白鳞参差了。源稚生无言地回望了眼刚刚束缚自己的“茧”,那里只剩下一堆不知名的瘫软的絮状物,他只好抖开怀里宽大的浴衣——虽然那上面成片铺开的樱纹有些挑战他的下限的意思,但好歹是件衣服——套上后也走向拉门,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宽敞的和室里光线昏暗,阳光被乌云稀释得灰蒙蒙的,小里小气地在和室里框出一小片可以视物的地方,那里摆着一张古朴的矮桌,黑发白肤,眼瞳鎏金的巫女端庄地坐在桌旁,手里却拿着一只高脚杯。
源稚生往隐没在昏暗中的角落环视一周,不用看清他也知道那里除了必要的壁柜外空得单调无比——他根本用不着思考自己的卧室里该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自己往常习惯坐着喝酒发呆的地方——巫女的对面坐下。
“如果你觉得对着一条龙浑身不自在手上也很痒的话,你旁边有工具。”巫女抢在他开口前说。
源稚生往右手边一摸,将龙牙利光连着它精美的刀鞘推到巫女那边。
“这是你的刀。”
巫女晃着那只高脚杯:“不早就说过了嘛,送给你玩——你可没资格嫌弃它,这是康斯坦丁的手艺。”
她斜了长刀一眼:“而且我才不要这没良心的家伙,被你抓过一次后对你念念不忘对我百般嫌弃——不错嘛小稚生,现在男子力上升到连刀都要爱上你的地步了哟。”
源稚生干笑:“你还是这么喜欢用这个梗开玩笑。”
“谁叫你这家伙死板得一点吐槽点都没有,现在连这个梗都不管用了——天知道我有多想再见一次你十年前那个表情。”
“……喂,够了。”要是有什么能比被初恋的女孩当面嫌弃气质娘们叽叽还要糟糕,那一定是当时的女孩坐在你对面大大方方地承认她是故意的而且还对你当时石化裂掉的表情念念不忘吧。
源稚生用一声重重的咳嗽掩饰郁卒的表情,从各种意义上,这个话题都不适合出现在这时,他很想回避,却沮丧地发现自己居然不能面无表情地面对这么久远之前的事。
巫女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她不论想跟你说什么——即使是你闻所未闻的怪奇事件——你都无法回避,直到在她的目光中把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倒空。
“你没有离开,一直在我身边,那为什么要修改我的记忆?”
“……我的天啊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巫女意味不明地咕哝了一声,“好吧,我承认有时候活得太久了就会习惯性地高估自己——但是我能好端端地在这里跟你说话就代表事情还是没有超出掌控的。”
她挑了挑眉:“但是你呢,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源稚生默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虽然从脸孔上来看他和巫女就像一对兄妹。
巫女接着道:“黑龙的血是谁留给你的——是谁要求你用那种东西去和自己的兄弟战斗?”
源稚生在听到“兄弟”这个词时微微一僵。
“……没人要求我。”
“他们才不会明着要求你,因为你个蠢货不需要他们要求就会照做。”巫女道,“他们请求你的庇护,然后把你推向绝境,而你根本不会拒绝。”
源稚生觉得她曲解了很多东西……但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也许解释了巫女也不会听。
巫女沉默了片刻:“……好吧,但是你必须承认他们很自私。”
“人类总是这样的啊。”源稚生轻声道,声调柔软。
“但这对你不公平,你应当拥有更好的,你应该比那些在你庇护之下的人更幸福才对。”
巫女摇摇头,朝进来时的推门顺手一指。
门边与滑轴摩擦的声音揪起了源稚生心脏上最脆弱的部分,他没有抬头,目光触及不到的情景自动倒灌入脑海中。
血腥,尘土,刀剑锋刃上放肆生冷的金属气息。
他飞扬的衣摆和金发上还残留着一缕战场上的风,那应当是一位凯旋的皇帝,刚刚从血海和尸首中立起盘绕龙蛇的战旗,即将在万众的欢呼中拥抱他美丽的王妃。
“那这个人类呢,你又是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
·
源稚生被淹没在浓烟和烈火的浪潮中,死侍的身躯铸成高墙,所以远处的两人看不见这里还有个行将溺死的人,没有呼救,没有挣扎,生命正在从他的血管中流走。
恺撒虚无的手穿过那蜿蜒着暗红溪流的伤口,他不能穿过时间做到什么,源稚生用最后的力气将被浸透的衬衫扔向火场深处。火海中的蛇影欢呼着涌向甜美的陷阱。
这世上原来没有这么多狗屎运。恺撒恍惚地想。
源稚生微仰着脸,对着恺撒——对着他身后翻涌着火浪的黑暗无力地勾了下唇角,倒在了电梯中。
他在疼痛中蜷缩起来,躬起的曲线像一条垂死的人鱼。
恺撒面对这个远处看起来似乎是挣扎的姿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一切嫌隙还没有滋长起来的时候,恺撒就觉得源稚生太过沉默。他身上总带着凌人的气势,沉默在这份气势中变为他人心中巨大的威压,所以他才能镇压蛇歧八家的龙首,尽管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也是因为太过沉默,他从不解释和推托,在他人面前绷着一张“没错啊就是我有本事你来找我算帐”的脸。到头来还是独自缩在角落里,被雨浇得湿淋淋的一身都是伤,一包接一包地抽烟或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努力透支生命似地仰赖皇血平复表面的创伤。
“孤独的乔治”大概是早就不想活了,它知道自己不能游过大海,它咬开铁丝网,远眺再也回不去的水坑作为自己的祭奠。但源稚生还在竭力地挥舞他的刀,不惜一切地想让另一个人活下来。
这是为什么?
你一直在伤害他——
源静司冰棱一样的声音和枪声一并响起。
火焰低伏在龙类的脚下,两个狼狈的人从他身后冲出火幕,恺撒沾满汗水的金发和黑风衣的下摆被风掠起。
身后传来肉体重重撞上金属的闷响和一声几不可闻的痛呼,货运电梯嘎吱嘎吱地沉了下去。
龙类与恺撒面对面静立着,他像个肃穆的贵族,火焰和恺撒的身影在他眼中投下一片玻璃碎片般的光屑。
然后他转身离开。
C4炸药的极限终于在火场的高温中被打破,金红的漩涡咆哮着席卷一切。
恺撒再度睁开眼时,烈焰已将一切烧成一片空白。
是的,空白,没有丝毫天与地的区别,刺得恺撒脑海深处酸楚起来。
他只能看到一扇静立的和式拉门,像一道突兀的界碑,切分两个对立的世界。源静司似乎没有留别的选择给他。
恺撒拉开那道漆黑的门缝,昏暗冰冷的怀抱接纳了他。
光强落差过大在他眼前造成一片绿色的闪光,浓烈的酒气混合在湿冷的水汽中扑面而来,他本想等视线清晰一些再移动脚步,但踏入这个仅凭感觉就能觉察出空旷的空间时身体就有些异样,腿在不受控制地往里移动。
“大家长,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他听见自己说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和流利的日语,顺着恭谦低垂的目光看到胸前,他的金发不见了。
“嗯。”
坐在唯一一片光亮中的矮桌旁脊背笔挺的人淡淡应了一声,闪电在地上拉出他刀锋一样锐利而单薄的轮廓。低沉的嗓音里饱浸着酒气。
和风十足的房间里散落着空的红酒瓶,他一抬脚就踢倒了一个,骨碌碌滚开了,在榻榻米上滑过不大的声音。
一只手把玩着高脚杯的对饮者斜了他一眼,朦胧的自然光勾勒出他与对面苍白的青年相似的眉眼。
源稚生想了想又说:“抱歉,等我醒一下酒。”
但是他已经把身边的长刀握在了手中,漆黑的鞘,是那把相对来说出镜率不大高的童子切安纲,这把刀曾深深剖开他的腹部,他看着它的目光却像在注视一个无辜的孩子。
恺撒想起来自己刚刚吐出的声音属于谁了,乌鸦,那个流氓狗头军师。
“老大,你从来都没承认过自己会醉。”恺撒——乌鸦换了个随意一些的称呼又道。
源稚生像是笑了一声:“最后一次了,随便吧。”
乌鸦的眼角抽了抽:“您是我们的皇,皇是不会输的。”
“既然会醉,那为什么不会输?”
“……您能少说两句丧气话吗?”
恺撒觉得这狗头军师是想说一些缓解气氛的白烂话,源稚生身边好像缠绕着层层叠叠的丝线,他包裹在溶解了一丝微光和水雾的夜色中,面目不清。
乌鸦抬手摸了摸皮带上的手枪,自暴自弃地挠着后脑勺的乱发:“好吧——您还在对那个本部的金发专员,加图索家的少爷念念不忘对吧?为什么啊?”
源稚生的剪影闻声一颤,像风中的树枝。
“我不知道。”
源稚生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身上不是惯常那套有着绚烂里衬的黑制服风衣,而是一件单薄的浴衣,挂在挺直的肩头看起来空荡荡的,樱纹由腰际到下摆,将雪白的布料染出由浅入深的暖色。
“说不定你比我更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想象一下这位狗头军师正在遭受什么样的三观冲击吧,不知是因为这身衣服还是源稚生的不加否认,他已经浑身僵硬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就像现在的恺撒一样。
源稚生听不到回应,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明明就是个神经兮兮的蠢货……但我居然这么羡慕他。”源稚生的声音轻而飘渺,“有那样的出身,还能这么单纯自由,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死,怎样都不后悔。”
源稚生转过身,逆着光朝他慢慢走过来。恺撒被这副不听使唤的躯体钉在原地,看着家主和家臣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直到逾矩的地步,但他甚至连转脸回避那个醉得有些恍惚的男人也做不到。
源稚生有着一副堪称漂亮的容貌,但他的阴沉、锐利往往冲淡了这份漂亮。身为男人,他似乎不够英俊,与混血种中的女性相比这份阴柔气又太不显眼。只有某些时候——那双深黒如静潭的眼瞳不再半掩半藏,被某种光照亮的时候——他才看起来有种慑人心魄的动人。
“像那样的人才能叫皇帝吧?”
恺撒从近在咫尺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脸——金发碧眼,俊美的意大利人的脸。
下一刻,源稚生扶着他的手臂,低下头把前额靠在他的肩膀上。
胸膛与胸膛间尚有一段距离,似乎是有人害怕遭到推拒,才选择了这既不算拥抱也不是依靠的接触方式。触感隔着衣物轻得近乎不存在,恺撒却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重重坠在了心尖上。
“你没见过他在壁画厅的火场里的样子……很耀眼,像燃烧的太阳一样,隔得再远也能看见,那才是别人期许的领袖的样子啊——光明正大又无所畏惧,绝不会令人失望,不论深陷在什么地方都能坚信他能拯救你——相比之下我不过是只懦弱的缩头乌龟。”
沉默且无人理睬的龙类放下灰蒙蒙的高脚杯:“你已经足够努力了啊。”
“不,我只是没能成功逃走而已,我太想要自由了,所以到头来没能保护任何人。该承担一切的是我,但到现在只有我活了下来,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是为了我而死去的。”
暴露在阔袖外的苍白指节无声地收紧。
龙类轻声道:“他身上有你羡慕的自由对吗?”
“……”源稚生目光渺茫,干涩道,“是啊,也许是吧——要是能成为朋友就好了。”
龙类微阖上眼,冷金的瞳孔犹如通透淡漠的琥珀,但他似乎轻叹了口气。
“……只是朋友而已吗?”
源稚生沉默了一阵。
“我不知道。”他轻声道,“但他说过他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谈到他们初见的时候他的眼睛都在发亮——他说她开着敞棚吉普冒着大雨冲到男生宿舍楼下邀请一个疯子和她夜闯芝加哥……”
“那还真是个疯姑娘。”
“但是多棒啊,要是当时我还在学院进修我应该会抢在他之前跳进那女孩的吉普车吧。她像个莽撞的茱丽叶开着吉普车冲进每个男人的眼里和心里,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她。他们很相像不是吗?他抢下了她旁边的车座,她就会是与他最相衬的新娘——还有一场环游世界的世纪婚礼等着他们,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他欠我四十七场喜酒的请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带着酒气的粗重的呼吸声混合着室外淅沥朦胧的雨声仿佛反应出了某种慢性毒素,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空气中,堆积在身体中,然后在这致命的沉默中被触发。
在酒精的迷惑下,源稚生好像已经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透支完了,这对一个忍受着生命在烈火焚烤和鲜血流失中消失也能一言不发的人来说大概比从成群的龙王碾压中完好无损地爬出来还难。
……但是还有什么,这些连条理都没有的话还没完,源稚生应该说下去的,可在最后一层窗户纸前他紧紧闭上了没有血色的唇。
他抬起头,慢慢从恺撒身边退开。
恺撒想拉着他,用枪指着他的头逼他说完被死死压回心底的话——虽然他明知已经没有这样的必要了,但有些事他只有听源稚生亲口说出来,他才能强迫自己碾灭那点事不关己的侥幸。
源稚生确实像一只象龟,剥去坚硬的武力外壳,就只剩了个愚蠢柔软的家伙。鬼知道他对着自己的水坑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他爬得艰难,在别人眼里却像是倦怠。扑进大海了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就静静沉下去,迅速得都让人不知道该不该挽袖子救他。
“所以啊,朋友就好了。”
源稚生笑了笑,是恺撒在源氏重工里看见的模样。
“稍稍沾点光,好像自己也能昂着头活得光明正大前途无量了一样。”
他抚摸着暴露在浴衣领口外的胸膛。
“可惜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了。”
沉闷的雷声终于击透云层,苍白的光打在那瘦削的身影上。
恺撒瞪大了眼睛。
源稚生的锁骨上布满了银白的细鳞,像是冷硬的水晶。
·
第一道银蛇穿越云层,喷发出炸裂的闪光时巫女从矮桌边站起,来到源稚生面前——她像拨开一层纱帘一样轻易地打散源稚生眼前的幻影,甩手去掉缠绕在指尖的浅金色光屑——昔日总是被她摁着揉头的男孩如今像白桦般清秀修长,需要她的仰视。她看起来就像他的妹妹,他在“妹妹”面前却神色不安,像个别扭的孩子。
他说得太多了,这一定是巫女搞得鬼,她想知道什么东西的话谁都阻止不了她,而且她喜欢听别人亲口说出来。
王爵的黄金瞳中没有威慑的力量,仿佛某种冷淡通透的宝石,可以映照无穷的时光却和任何情感无关。这反而是一种无害的表现,源稚生很久以前认识的她就是这个样子——这大概是那个高傲的种族表达怜悯的方式。
“……菊理,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么?”低头沉默了半晌,源稚生决定还是不抱怨了。
“你在这里喝过什么还用我说么?”巫女歪了下头,“你把自己搞坏啦,我要把你修好啊。”
“不,全部。”
“嗯?”
源稚生直视她通透的眼睛:“我想知道全部——对不起,菊理,包括你的目的。”
·
他想着那个雨夜里和小魔女的相遇。
当时他坐在宿舍的窗边,就着一个世界的不休的喧哗阅读一本他并不很感兴趣的散文集,优雅却沉闷的文字映在碧色的眼中,却没有一个能跳进他的脑海里。
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仿佛被这本书传染了似的黏腻不畅,他像是吸入了成堆的丝线,五脏六腑都在慢慢地被绞紧、腐化。
这样的沉寂,生来就是该被什么力量打碎、碾灭的。
他后来一直这样认为。
那位长发暗红的女孩就是在冥冥之中应了他心中那点不安份的人。
他迎着嚣张的喇叭声看向那辆疯狂兜圈的吉普车和它疯狂的主人,看着裹着白裙的窈窕身影从车座上站起来,看着雨水和车灯的光芒在她的脸庞和长发上混合成耀眼的黄金。
明明那么远,还有大雨和夜幕相阻,他却觉得自己看清了那张明艳的脸孔,她冲着金发碧眼的男孩骄傲地扬起一个微笑。
“芝加哥!我要去芝加哥!”每个男孩都会觉得她在朝自己招手,“有人要和我一起去吗?”
恺撒想也不想就抽出沙漠之鹰从窗口跳了出去,他的心脏狂热地跳动着,用句也许不恰当的比喻——就像被高束闺阁的少女猛然一眼望见了“那个男人”,他可以风尘仆仆,形容狼狈,但她们的眼中只会有他们的明亮的瞳孔,然后发现那里面藏着一个她们素未相识的世界。
她们的沉寂被一个眼神打破了,恺撒的夜幕也被她打破了。
女孩们终究没有撕掉累赘的衬裙和首饰冲出房门的行动力,但恺撒有,所以小魔女的副驾驶座就是他的了。无论什么时候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恺撒都认为自己应该是自豪的,再迟一秒大概就要有疯子抢先他一步了。以及,他认为自己应当是深爱着诺诺的,深爱着她野火一样无拘无束的生命力和她身上的谜团——诺诺不是需要骑士守护的,她自己就是一位流浪的骑士,带着明亮的眼神和自由好闻的味道,恺撒是自己争取到和她一同远行的资格的,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归根结底,恺撒是个叛逆,且一辈子不打算改正的人。
“恺撒,你喜欢我吗?”
听到这话时他有些恍惚。
诺诺也会……这么女人吗?
那天他们坐在常去的一间餐厅里,红发女孩穿着简洁清爽的白衬衫和黑短裙,像一朵素雅的百合。
约定好要用AA制这种一点都不浪漫的方式解决餐费后,诺诺一边低头切着牛排一边低声问他。
“也许不该用‘喜欢’这个词吧?”她难得纤细地道,带着那种她帮别人用塔罗牌占卜时的神情,似乎在微微困惑又似乎早看清了一切的微笑。
“‘喜欢’的定义太大了,怎么说都不会不合适。”她补充道。
“你今天是怎么了?”恺撒笑了笑,“如果是在考验我的忠诚,只用一个问题是你对我太有信心了吗?”
她摇了摇头,四叶草的耳坠在暖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就算我对你没信心你也会做到,这才是恺撒·加图索。”她认真地看着恺撒的眼睛,“我也不否认你喜欢‘我’,但这个‘我’是你喜欢的那个我。”
“……这是什么需要破解的咒语吗?”
“说得简单点吧。”她笑道,“你并不爱我,你只觉得我能配上你——当然,这是因为你喜欢我,但这个我……只是一种感觉吧。”
魔女的特长就是勘破人心,只是恺撒从没亲身体验过未婚妻这手。
他也听不懂这貌似直白的话中的意思,只是像每一个男人一样下意识地反驳。
“爱本来就是从感觉上延伸出来的。”他镇静地微笑,“不论是你美丽的外貌进入了我的眼中,还是你顽皮的灵魂进入了我的心中。”
如果当时路明非有幸在场,他一定会被这幅小魔女温柔安静、老大文艺优雅的情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他不知道有时这两人相处就是这么微妙。
“你喜欢的是‘你的诺诺’,你会明白的。”她依旧这么说。他们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你来我往,相互之间好像看得一清二楚又模糊不清。
幸好这样的诺诺很快就消失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又恢复成了那种会让人微微头痛的样子。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直到她从恺撒的世界中毫无预兆地失踪。
恺撒可以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这段小插曲,总之他的未婚妻和正常逻辑从不走在一条道上——她疯的时候他顺着她,她偶尔正经的时候他也能陪她谈人生谈理想,他从没有过失败,他有信心不会失去任何一个女孩的心。
可不知为何他记住了当时短暂的心悸。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看得清他的女孩的样子了?
这样的她不再像当初那抹强势介入恺撒人生的火焰。
……还是说,他认识的从来都只是“他的诺诺”?
“哦,原来这就是你的姑娘。”
少年轻快的声音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不错啊,很不错。既漂亮又聪明。”
没有那个人覆着樱色的身影,只有一张相像的脸孔冲恺撒漫不经心地笑。
源静司提着一瓶陈年红酒,指了指矮桌另一边空荡荡的位置,邀请他一起喝一杯。
恺撒当然没有动。事实上如果不是参杂着各种不明感觉的过度的愤怒让他的手不住痉挛的话,源静司这时该身首分家了。
“别这么紧张嘛,加图索先生。”源静司道,“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矛盾还没深厚到不能好好坐下来谈一谈的地步。”他的眼睛竟是小动物那样微微湿润的黑色,他又是那个没头没脑的少年执行员了。
猜测龙类的思考回路是没有意义的。
它们的世界里就只有征服、征服和征服,如果有一头龙连这样的意愿都不曾表露过的话,这证明它是一种比龙类更糟糕的生物——有神经病的龙类。
“你想做什么?”恺撒沉声道,如果少年不说他就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
也不知道是龙类的这副样子完全没有威严感,还是加图索家族胆大妄为的基因一次性全数苏醒了。恺撒几乎失去了少年是个能分分钟弄死他的王爵的认知。
但龙类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直爽:“你不是看见了吗?稚生那孩子玩脱啦,我要给他收拾烂摊子——哎哎,还好来得及,烂摊子总比一具烂尸体好。”
龙类用了很欣慰的口气,恺撒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现在看来进展得很顺利——虽然你没有帮到什么实质性的忙,但还是很感谢你能配合——来喝一杯吧,喝完了我就送你回去。”
“……回去?”
“直接送到婚礼现场也可以哦——花车,祝福,环球旅行,让这么棒的新娘等太久可不是一个贵族该做的。”龙类笑道。
恺撒吼道:“那源稚生呢?!”
“他现在很好啊,比以前好多了,不劳挂心—一对了,我想我和小稚生大概给你造成了一些困扰,为了不影响你大喜之日的心情,我还能帮你把记忆整一整,死侍啊龙啊什么的忘掉就好了……”
“谁他妈的在问你这个?你想对他做什么?!”狄克推多哑光的刀身没入矮桌,刀柄在少年的面前凶险地颤鸣。
“我提醒你,加图索先生。”源静司浅笑,这副面容上带着暖意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这不过是出于人类那粗陋炼金术的产物,你用水银子弹来威胁我会更像样一点。”
他开玩笑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狰狞参差的黑色锯齿。
“人类本来是种挺可爱的生物。”源静司轻声道,“可惜有些太蠢了,还理所当然地觉得全世界都比你们蠢——你觉得我想对稚生不利,那不如再猜猜我想拿他干什么——抓着他来到卡塞尔的屠龙大军面前掐着他的脖子威胁你们缴械怎么样?哦别这样看着我,我还舍不得把那孩子推到你们一秒都不会迟疑的子弹下——而且那一枪还有很大可能是你打的对不对?”
无逻辑得可笑。
但恺撒脸上木然,龙类缓慢而清晰地吐着字句的同时那无邪少年般的微笑也在剥落,露出盘踞在世上成千上万年的古老生物的森严。
“……他会很伤心的啊,虽然他都不会相信自己在伤心。”龙类道:“你刚刚答应的话,我一定会做到,因为这是稚生希望的——但既然你那么不想做个无关人士安全地离开,想让我交代所有阴谋的话,我也不介意让你听一下。”
他挑了挑眉,对着恺撒抬起深邃的瞳孔,带着居高临下般的漠然。
“我给过稚生一个承诺,现在我是来完成它的。”
“开什么玩笑?你可是一条……”
源静司嘲笑道:“对啊,我是龙——从他带着另一个孩子闯进我的领域,而我又决定去把他们带出来时开始,他的生命就是我的东西了,我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
龙类叹了口气:“那孩子真的很蠢,但是又……那么美好啊,美好得能让一条龙觉得你们创造的这个肤浅世界说不定也有没那么糟糕的部分——因为他我才选择活下来,作为回报我给他龙的承诺,我说过要让他拥有自由幸福的一生,那不论是怎样的代价都不能妨碍我。”
他的瞳孔中仿佛浮现出不安的漩涡,声音低沉。
“龙是一个势必消亡的种族,这世上又有那么多牵挂着他和他牵挂着的存在。所以我修改了他的记忆让他离开我,我认为人类的世界才是适合他的——但是我错了。”
少年摇摇头。
“错得很离谱,我孤独地等死太久了,我都忘了人类是一种多愚蠢又多自私虚伪的生物。你们觊觎、利用白色皇帝给他的力量,用权力和责任的鸟笼关着他,让他的灵魂在绝望中崩溃,又无法逃离——他在这个地方喝下了黑龙的胎血,把自己变成怪物,只是为了再一次去杀死自己唯一的亲人。这和我的亲族有什么区别啊——我让他成为人,而你们却在一步步逼迫他走向龙的道路。”
“……”
“即使是你也是这样啊,我看见在他心中你就像个神祇一样闪闪发亮。结果你连一点信任都不肯施舍给他。”
恺撒感到心脏似乎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下沉。
源静司笑了笑,白皙的脸孔却好像冻结了一般。
“本来还想相信一次那个小笨蛋的感觉,结果还是不行呢。”
一样是既带着柔美又清瘦倔强的轮廓,雨幕中弥漫的灰白的光将少年那几分没长开的稚气抹淡,看起来就仿佛是另一个人坐在这里,冷淡而生硬地说着什么,刘海低垂着掩盖神色上的死灰。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原本恺撒脑子里堵着这句话,现在他用不着问,更问不出来。
他不信任他啊。
……所以那是龙类布下的陷阱——试炼吗?
可笑!拿那种事情……?!
但他无法辩驳。
他的怒火下好像填满了发霉潮沤的柴薪,他不仅没有得到热度和力量,反而被黑烟扑了一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如神祗般俊美的脸孔上流露出一丝措手不及的狼狈。
源稚生拉着他的手臂的时候,他意识中还没有准备好“相信他”这个选项。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关在他心中的黑名单里还没获释。
他好像说过让源稚生相信他一类英雄主义的大话,结果到头来源稚生确实付出了他的信任,超级混血种的迷失和无措在他面前失去了冷漠的假面掩盖,但他却没有给那个人等价的回报。
他不能确定现在源稚生对他来说算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坐在悍马车盖上抽着女人烟的漂亮男人,疲惫倦怠的黑道大家长,无坚不摧凌驾人间的超级混血种,还是刚刚那个倚靠在他肩上的脆弱的幻影?
……不论是哪个源稚生,都要与他无关了。
王爵站起来,逆光的身影犹如一枚锐刺。
“滚吧,我不会再将他交给人类了。”
他如此宣判道。
·
“我好不容易把你整活了,你难道还要跑回去给那些人类关着当小白鼠吗?蠢货?”
巫女毫不留情地往源稚生的脑门上呼了一巴掌,疼得他抽了口凉气。
源稚生出神般的缄默让她有些不耐烦了,她回到矮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对着空高脚杯划破了素白的手腕。
红得微微发黑,浓稠的液体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创口中流出,手腕恢复原状的同时高脚杯被刚好填满了。
源稚生对这一点都不陌生。
他曾将一管相似的东西分成十多份掺进十数瓶烈酒中灌下,葡萄酒浆瑰丽的深红色被污染,每喝下一口身体内部都会泛起五脏翻搅的剧痛,同时力量汹涌地注入四肢中,皇血都不能完全修复的伤口被血肉填补——那是由死亡换来的新生,他一个人默默在纷杂的回忆中走完了不归路,咽下最后一口酒前他望着窗外的雨幕,不知对谁无声地念了句“さよなら”。
巫女将高脚杯递给他。
巫女的血和那支在冷藏中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毒血肯定是不一样的,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也许这也是皇血在死侍的感觉中的味道。
这是堕落的生物渴求的权与力吗?还是……
说不定只是单纯的希望。
“跟我走吧,稚生。”
·
唯一可以确定是,源稚生身上没有任何理论上可以吸引恺撒·加图索的特质。
他向来钟爱的是那些明亮的、嚣张的,无所顾忌地彰显着生命的自由和热度的存在。可源稚生身上的希望太稀薄了,这使他看起来总是灰蒙蒙的,仿佛随时都能融化在东京的雨幕中。
和他比起来,楚子航都能算得上无忧无虑的阳光少年……而且他,连性别都不太对。
恺撒深蹙起眉。
“成为朋友”这个词眼当然是完美的,但当某些事不再是单方面的秘密后,他就得考虑一些别的东西了。
一些他本以为和他这辈子彻底无关的东西。
“不会再交给人类?”他用不确定的声音重复龙类的话。
“你还不能明白么?”
少年扬起清澈的声线,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我是在救他——如果是你的未婚妻,你会乐意看着她在失去一切后又沦落为一个没有尊严和自由可言的囚犯和实验品吗?不可能的吧,你当然会去拯救她,会为了她不惜与世界为敌。这是个多幸福的女孩啊……可是他呢?他什么都没有了。”
恺撒的嘴唇无声地抖动了一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湮没在喉咙里的声音代表着什么,他本能地有些不想确认。
这样的感觉有些像很久之前,他将耳朵埋在女人失温的胸膛上,拼命地说服自己相信那里不是一片寂静的。
乌鸦曾经难得地绷着脸,褪去了所有掩盖真心的嘻皮笑脸对他说——我为什么要呆在这里?这不是当然的么,不过加图索少爷您不会明白的啊——虽然我既不是什么知己也不是漂亮姑娘,他醒来了也不会希望第一个看见的是我……但是既然只剩下我了,也只能委屈他忍受一下咯。
斯文败类把手贴上厚厚的防爆玻璃,皮肤边缘浮出的水汽模糊了那个静默的像个木偶的人形。
总好过谁都不在。他说。
是啊,他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连我都放弃他了,这世上还有谁能了解他的绝望呢?”
龙类俯下身体,直视恺撒深海色的眼睛。
“我要带他离开——离开你们所有的人类,离开你们的纷争。只有我能抹去他的悲伤和血脉里的污浊。他将完完全全地进化,成为我的血裔,得到一切他以前只能幻想的东西——自由、安逸,还有最完美的姑娘给予的最完美的爱情——甚至还有世界的权柄,哦,这不大可能,他不会喜欢这个的。”
龙类淡淡一瞥钉入矮桌的黑色猎刀,刀柄上紧紧攥着的五指不知在什么时候松开了,垂落在金发青年身侧。
他看起来就像个走失的孩子。
少年在薄薄的黑暗后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了——全部。”龙类冷淡地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在这里即使是‘七宗罪’也杀不了我。但如果你想平衡一下被耍了的感觉一定要砍我几刀,随便你——稚生说过不要为难你,我满足他的愿望。”
“……”
“什么都不做吗?那好……”
龙类朝那扇纹满龙胆的木推门勾了下手指,那里滑开一道细缝,立刻就有光投射进来,在人与龙间的地面上划下刀刻般一道明亮的印迹。
“……再见,加图索先生。”龙类轻声道,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黑暗中探出无形的手,拉扯着他僵硬的肢体向那道刺眼的细缝移动。阴冷的空气好像早就将他的关节冻得僵死了,他不由得踉跄了一阵,像个面对着高悬的断头台怎么也不愿挪出最后一步的死刑犯。
所以耳边传来莺语般细软的抱怨声。
“哎呀会长你快点啦!就算后面还要重来46次你也不能迟到啊!”
他呆滞地看着那个捶了他一拳,现在正仔细为他调整领结的女孩。
他认识她。
萝卜色的卷发,总会不经意拧起来的细而浅的眉毛——这是他的学生会里的一个女孩。
还有很多娇美的身影在他身边匆匆地来去,她们提着雪白裙边快步行走的样子让人联想起蓝天下轻盈浮动的云朵,空气中弥漫着她们鬓发和衣裙上的余香。
远远的,从敞开的窗户外传来教堂的钟声,他微一恍惚。
对了,他想起来了。
女孩们七手八脚将他拉到一面落地大镜前——那个金发碧眼的倒影包裹在整齐昂贵的西服套装里,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女孩们窃笑赞叹着,有人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塞进他手中。
这该是他人生中最盛大,最美好的日子。
“走啦,走啦,新娘该久等啦!”
少女们欢笑着簇拥过来,几乎是一人一手将他脚不沾地地抬了出去。
他在梦里都在期盼的时刻。
他摆脱了家族的制约——那个表里不一令人烦厌的叔叔一边翻着无奈的白眼一边只能拥抱他从牙缝里挤出标准的长辈的祝福。
他胜过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宿敌——楚子航身边只有一个神色略带萎靡的路明非,说不出漂亮话来的面瘫只能象征性地拍了拍师弟的肩膀以示安慰,浅棕色的眼中掩着落寞的碎光。
他得到了世界上最棒的新娘——
他走上前去,像无数次在幻想中演练过的那样挽起白纱包裹的纤细手臂,人群中掀起掌声的海潮。
洁白的衣裙包裹着洁白的女孩,只有一缕暗红的长发顺着头纱和脖颈的空隙淌下,像是怒放的白花中吐露的鲜艳的花蕊。
阳光在细密地编入白纱的银线上反射出一片燃烧般的光晕,恺撒看不清轻纱下的脸孔,只觉得她美得令人想落泪,九天十地所有的光都照耀在她身上。
远处飘来了乌云和灰雾,新娘轻轻拉了下莫名地发怔着的他的臂弯。他牵着她,身后尾随着盛装的微笑着的宾客们,走进了教堂金碧辉煌的大门。四面八方响起庄严的《婚礼进行曲》,惊醒了他恍惚不明的精神——这不是他期盼以久的时刻吗?为什么身体深处还泛着一股阴冷,好像什么地方被挖走了一块一样。
别想啦。
有个隐秘的声音对他说。
他似是本能摇了摇头,茫然地往身后望去——白裙的伴娘和黑衣的伴郎,标致俊美的男孩和女孩们分成两列整齐地跟随在他和新娘身后,他们都不解地看着新郎莫名其妙的举动。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孔,越往后,空洞的地方就越发地扩大,身体里好像回响着空寂的风声。
你在干什么,你的新娘不在那里……那不是与你无关了吗?
巨大的金色齿轮吱呀呀地动起来。
他扬起视线,越过伴郎和伴娘们的头顶——两扇数层楼高的大门在复杂的机关牵引下缓缓地合拢——风和雨涌来的那么静寂又那么快,先前洒满阳光的庭院顷刻间被黑夜般的乌幕遮盖,大门像两只有力的巨手,将漆黑的云涛推拒在辉煌殿堂外。
微冷的风掠过他的鬓角。
“再见,加图索君——”
他分辨不清是不是有人这么轻而飘渺地叹息了一声。
他抑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外面的景物进一步地消失——一切竟变得那么黑暗了,就像被墨水渗透的画布,低垂的云边和沉默的地平线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那里似乎已经成了全然混沌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消瘦的身影就站在那里,黑衣融化在那个世界的底色里,可又那么清晰,像是早已深深钉进了他的意识里,带来深刻的刺痛。
“——不,永别了。”
“等……”
那个人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深邃的混沌中。
“等一下!”
该死的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简直就像世界的尽头,连光都不能逃脱被绞碎的命运,唯有虚无和死寂永存。
“不能去!”他用力大吼。
可那个人恍如未闻,像一只被噩运牵引的木偶——他猛然发现他们间的距离那么遥远,不只是他们眼中的彼此仅有灰尘般大小,他们根本就是身处于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想做什么呢?
隐秘的声音说。
你能做什么呢——你放弃了啊!你应该好好地看着你的女孩!
但是他就要消失了——这样的感觉强烈到不可能被否认,这回是比生死两隔更彻底的消失,连一个在他人心中暗藏的名字都不会留下——
你做的到吗,恺撒?你能就这样呆在你的光辉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什么都不做吗?
“废……话!”他从牙缝里挤出沉重的音节,海蓝的双眼中布满血丝。
隐秘的声音顿时拉扯得尖细,像是硬物刮磨在玻璃上,杂乱而疯狂。
你不能到那边去!不能——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不敢!你没有资格……
不,恺撒,你想救他。
他轻声道:“……我要去救他。”
他眼前有些模糊,似乎是要落下泪来,但是并没有,辉煌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英挺的轮廓宛如一尊战士的石雕。
不是什么问题都有个确切的答案,也不需要——那些其实根本不是你想关心的,你只是不想看着他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黑暗里,站一辈子,站到变成一堆骨灰。
就是那么简单——恺撒·加图索从来没有过什么复杂的愿望。
宾客中掀起一阵骚动,像是沸开的水——因为新郎松开了挽着新娘的手。
暗红色的瞳抬起。
“对不起——”
他很歉疚,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没能完成对女孩的承诺,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这里,但是……
“——谢谢,诺诺,我明白你的话了。”
他在女孩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拔腿冲向缓缓合上的大门。
人群发出惊呼,伴郎和伴娘们围成人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和礼服后襟,拖住他的脚步。他感觉腰间硌着一块硬而冰凉的东西,他顺着本能拔出来,黑色的猎刀发出一声响亮的铮鸣。
突然出现的利器引发了一波女性的尖叫,人墙稍稍退开一道缝隙,他趁机冲开层层的阻拦,像一把直贯心脏的尖刀。
他还没晚——
他抓住了那道即将湮没的漆黑的缝隙,迎着风和雨的气息,双臂的肌肉像闭门的齿轮一样绞紧,但他比那机械更加有力!他的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齿轮组硬生生的停滞下来,然后嘶哑地呻吟着倒退。
他发出沉雄的咆哮,沉重的大门在他一人之力下缓缓地重新打开。
他就像那古老传说中支撑天地的神祗,又像是切分世界的巍峨的界碑,光明与黑暗之间被他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人群像嚎叫的野兽一样朝他背后涌来,面孔和端庄的仪态都扭曲了,因为他即将逃离,这是不被允许的,他身后好像正掀起黑压压的海啸——但是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他们向他伸出像是植物贪婪的根系一般的手,但是怎么也抓不住他在气流中翻飞的衣摆。
他向后望了一眼,越过黑压压的人潮,只有远远的地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静立不动,宛如光中盛放的百合。
诺诺扯去新娘的头纱,拿在手上遥遥冲他挥舞,她的面容就像那个雨夜里一样那么明艳。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转头迈出——迈进黑暗的漩涡中。
耳边陡然寂静下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被用尽全力推开的是那扇纹着龙胆的薄薄的木框推门,他的五指已经陷进了木料中,被突出的木刺扎穿,血液无声地淌下。
他喘息着,脱力跪倒在地上。
龙类盘膝坐在那张矮桌边,像剑豪修行的雕塑般笔挺,他一手食指轻轻敲叩着屈起的膝关节,木推门被猛地拉开时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扬起清秀的脸孔。
他看着金发的高大男人跪倒在面前,结实的双肩不住地颤抖,像是在与某种痛楚纠缠,随后却爆发出笑声来。
恺撒狠狠地抹了把顺着下颌淌下的汗水,站起来,直视那双黑若古井的眼瞳。
“真厉害啊,大爬虫……我都不得不承认差点中你计了。”
龙类微一挑眉:“我什么也没做,那些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心口处虚画了个圈,“那是你的心。”
恺撒来到他面前,逆光的身形凌厉,像个君临天下的帝王。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想法。”他沉声道,“我不会放弃他的,把他交出来,大爬虫。”
“又是这样好像我打算利用他还是杀了他的说法呢。”龙类耸了耸肩。
“你想否认吗?你说我们将他逼上了龙的道路,那你呢,按照你的说法不也是要把他变成龙?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把戏干扰我的感觉,但是你的逻辑真的很糟糕。”恺撒冷笑,想起了从路明非那里学来的一句烂话,“你的语文老师死得真早。”
龙类闻眼眯起眼睛,神情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不是怪物,不是掌握权力的道具,不是实验品——他是人。”恺撒道,“你说我不信任他,抱歉——人类和你们这些大爬虫是不一样的,任何人犯下过错都要偿还,‘杀死’源静司的不论是谁我都不会原谅,即使是我自己也一样。”
“哦,这样吗?”
“我不会让他变成龙的。”
他的声音像是金石撞击那样坚定,充满力量——龙类扬起眼,黑暗中金色的倒影就像金色的光芒一样。
“人不需要龙的力量来拯救,他想要的自由和解脱……”他深吸一口气,“我来给他就好了——只要恺撒·加图索还活着,不论是一天还是一秒,就没有人能夺去他的未来。”
龙类平静地道:”……这算是你们人类看重的承诺吗?”
“与你无关。”恺撒硬邦邦地回答。
“真蠢啊,没有龙的力量你们的文明恐怕到现在还没萌芽——并不是所有人都把成为龙族看成一件糟糕的事呢,你的选择,可不一定是别人的选择。”
龙类非但没有先前那样发怒,反而无声地笑了,用这张少年源稚生的脸孔。
“换句话说,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吧。”
恺撒接受着他的凝视,却有种好像被当成空气忽视了一般的感觉,龙类的视焦似乎穿过了他,落在他身后一个不可见的存在上。他紧绷神经,像警觉的猎豹一样提防龙类可能耍的任何把戏。
“这里是我的领域。你自以为看见了,听到了,摆脱了一切,但实际上你可能什么都没有做。如果我愿意,下一秒你就会忘却一切,变成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或者婴儿。在这里我就是你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你再忤逆我,就有可能在任何一刻以任何一种悲哀的方式消失——你还要继续吗?”
“我的姓氏是加图索,虽然这是个操蛋得要命的家族,但加图索家底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向龙类低头——省省你恐吓的招数吧,大爬虫。”
“哈,还是可爱的成分比较多嘛。”
恺撒一怔。
转眼间龙类重新燃起了威势赫赫的黄金瞳。
古奥的语言汇聚成的咏唱从四面八方震响,那是雄浑而又神圣的远古的命令,足以撕碎魂魄。
“记住你说的话,人类——”
那龙类——尊贵的王爵最后的声音撼入脑海。
“——我带你前往最后一个梦境。”
Chapter five-Grand fantasia
冰冷的海水灌进路明非的口鼻,呛得他眼前直迸金星。他像一只受惊的草鸡一样没命地扑腾——扑腾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身上套着救生衣,而他也不是不会游泳,怎么说也死不了。
他重重地咳嗽着,一边在心里懊恼地唾弃着这么迟才上线的智商。
头还是炸了似的剧痛,被泛着咸腥的冷水一冲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是烈火下塞进了一把干柴,要把他的脑浆都烧干了。他咬紧了牙关,努力让自己维持清醒的神智。
雾,全是雾。
海面和天空被浓稠的灰白色密实地笼罩起来,吸入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好像是糨糊状的,将五脏六腑都胶着起来。但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风卷着雨丝呼啸着撞击着人的脸孔,带来针扎似的疼痛——它与浓雾诡异地共存着,还夹带着某种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细哭声,他本能地不想了解这声音属于什么生物。
波浪冲刷着他有些麻木的身体,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流进入毛孔,悄然渗进每一缕神经末梢,他哆嗦了一下,忽然不可抑制地惶恐起来。
他走过了一条由龙王高贵的尸骨铺就的路,但内心那个龟缩的衰仔好像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那个声音……那个喋喋不休地重复着中二神论,平时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跑的小魔鬼也不出现的话,他就是孤独又无能的一个人了,像一艘脱了锚又无人掌舵的船,失去了一切方向……
这时他看见了一个随着波浪载沉载浮的金色脑袋。
他重重一个激灵,拼命朝那个方向游去。
“……老大,老大!”
恺撒少有地没有回应小弟凄惨的呼唤,路明非觉得有些不对劲,等他终于拉住对方时才发现水性和体力都远超他一截的恺撒面无血色,居然正处于半昏迷状态中,还没被一个浪头拍死简直是奇迹。
难道是撞到头了……不对,这里哪有可以让他撞的地方!
路明非吃力地摇晃恺撒的身体:“老大!你别死啊老大!”
恺撒在天旋地转中睁开眼,下意识地反驳:“你才死了……”各种陌生的回忆随着小弟的招牌路人脸冲进脑海,再度引起翻腾的晕眩。
“……”路明非用力拉扯着那个彻底软下来的金毛脑袋,“喂!老大你别逗我?!”
他觉得自己是不应该叫的那么凄惨的,这让他联想到各种电视剧里女主角抱着为救她而身负重伤的男主角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情景。
但风中的哭声仿佛在聚拢——说实在的他不太分得清这是不是过度头痛下的耳鸣,但他觉得耳鸣不应该像这样带着嗜血的意味,让人如堕冰窟地恐惧和绝望。
他抱紧恺撒再度失去知觉的身体,牙关间紧咬得发酸。
沙沙——
他别在衣领上的便携无线通讯器微弱地响起来,格外地不真实,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贴在他皮肤上微弱的震动。
“你还好吗?”
里面传来一个冷静的男声。
他脑子短路了一秒——他实在是想不到这玩意居然还能用,旋即为日本货的质量感激涕零得号叫出来。
“师兄——救!命!啊!”
·
这艘船的名字叫“须佐丸”,是一艘大型捕鲸船。
路明非估摸着取名人大概是想为它征战大海中的王者搏个“须佐之男斩八歧”的好彩头才定下了这个霸气的名字,可惜作为一个见过真的“须佐之男”的人,他对这彩头实在不敢恭维——他总有种脚下踩的是那山峦般庞然的八首巨龙的头颅的错觉,每一点小小的晃动都昭示着无穷的危机。
最适合应对眼下局面的应该是海上堡垒般的须弥座,可惜它沉了。日本分部只能紧急调派来几艘改装过的捕鲸船,希望这些用来与海中巨兽搏斗的工具能在与另一个概念上的巨兽的战斗中发挥出作用,但事实证明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或者说眼下的局面根本不在任何人的预判之中。
路明非来到甲板上,执行局的黑衣男们来去匆匆,经过他身边时都会鞠躬执意——放在过去这可是只有昂热才有的待遇,他顿时觉得自己应该把腰杆挺得更直一点,不要看起来那么缩就好,至于像面瘫师兄那样在别人的地盘上指点江山……算了他不是这个材料。
……不过据说面瘫师兄能坐上战略指挥这把椅子完全是因为日本分部新任的执行局长坚决打退堂鼓还表示了对拯救过日本的三位本部专员能攻克难关的信心……
不管怎么想都感觉是被坑了啊……?
他郁卒地想。
但楚子航的性格里就是有一截拐不过弯来的部分,被坑了也要负责到底。路明非在船头上找到了面瘫师兄雕像一样英挺的背影,被隐形眼睛伪装成浅棕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穿到浓雾深处去,仿佛在和什么东西长久地对峙着。
水雾般密集而细小的雨丝在他俊秀的下颌凝聚成溪流淌进了防雨风衣的领口,路明非一点不觉得那位置除了充满高冷装逼气息外比温暖干燥的船舱要适合长时间的沉思。
“师兄?”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这面瘫虽喜怒不形于色,但路明非好歹认识了他两年,已经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身边忧郁的低气压了,“你……不嫌淋得慌?”出于对同胞的关怀他如此好心地问了一句。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的头痛好了吗?”
“不。”路明非的眉脚抽了抽,“完全没有。”
“吃药了?”
路明非道:“我觉得霓虹产的止痛片不大适合我……不对,师兄。”他悚然望了楚子航一眼,“你刚才的口气好奇怪啊?”
“有问题?”
路明非被他正直的眼神盯得一缩脖子:“……没有。”错觉,觉得面瘫师兄口气会很温柔什么的一定是错觉。
路明非想,因为楚子航不止是面部缺失了某根必要神经,他怀疑在这人心目中“表达关爱”和“例行公事”其实是一个写法的——果不其然,楚子航的下一句话就是“恺撒醒了吗”。
“醒了。”路明非心里莫名地有点堵,他把这归咎于顽固的头痛——他现在看东西都有点雾蒙蒙的,他衷心希望这不是他那风中残烛般的灵魂要走到头了的征兆,“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个的啊,我怀疑老大得了癔症。”
“癔症?”楚子航并不惊讶,也有可能是路明非看不出他的惊讶。
路明非皱眉道:“老大他一睁眼就扯着我问……问象龟在哪?”
“源稚生?”
“我说如果没发生一大波龙王正在靠近这类意外的话象龟应该还在美国躺着。”就算真的来了一大波龙王,倒霉的八成也是我而不是他啊——他省略了下半句吐槽,顿了顿,“……可我觉得,老大想表达的意思和我理解的不大一样。他说的就好像象龟在这里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那个人要是在这里日本分部上下还会一片愁云惨淡的颓态么?不管他再怎么强调他只想要他的水坑,他头顶都有一个拿不掉的光环,在光环照耀下日本分部全员怒槽都是满的,这时早该开船冲进灰雾里找那条三代种拼命了,轰不死它也开足马力撞死它……日本人确实是能死脑筋到这个地步的,哪怕他们伟大的精神领袖招招手只是想说同志们辛苦啦大家领养老金回家娶媳妇去吧。
楚子航不为所动:“然后呢?”除了适当的沉默外他不具备任何好听众应有的品质。
“没有然后,他说他要静一静——这也很不正常有没有?”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想在楚子航眼中一闪而过的光泽中寻找认同的痕迹,但他只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偏仰视的角度,像是某种困惑的小动物——以前谁说他像狮子来着,诓他啊……擦,跑题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阵。
“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在做梦?”
路明非愣了愣:“啥?”
“我是说,你还记得我们到日本这么久以来发生了什么吗?”
“不不不,师兄你刚才说了什么‘做梦’之类的话?”
楚子航似乎藏着什么不清不明的情绪:“是同一个意思。”
同一个意思你妹啦!路明非在心里大叫,话说三代种以内的古老龙类是不是都会精神污染这个技能来着?师兄你这语无伦次的节奏……你和老大不会都中招了吧?!不别这样现在小魔鬼不知道又跑哪个次元泡妞去了,他这条要本事没有要灵魂还剩不到一半……还没处卖去的废材可顶不起半边天!
楚子航的表情(如果他有这种东西的话那一定)异常笃定,路明非只好磕磕巴巴地清点起来。
“我们被校长派来解决一条龙,我们在成田机场下了飞机,我们在机场看见了一只小号的象龟……不,一只龙人,然后他把我们拐了,但是拐到半路霓虹分部的人就拦住了——我还记得一黑风衣的大哥直接跳到悍马车盖上砸烂车窗一刀捅进驾驶室,特有姿势——然后龙人就把我们扔下跑了……”
“……我记性没问题,说现在的。”
我怕你有问题啊,师兄!“很快就说到了别急——龙人差点被捅了一刀火大了要和我们约战,叫我们来海上找它,所以我们就在这里了……截止到现在龙搞沉了我方一条船,一比零。”路明非想起了海水中渗透着恐怖的阴寒,像是盗墓小说里那些饱浸着腐气和怨念的地下河。
龙类确实很守信地在这里等待着人类的挑战,但它的意志早把大海改造成了巨大的陷阱。
“一切仪表都失灵了。”楚子航看着灰暗的海水,像自言自语一样接着道,“龙的血液和精神力——它污染了这片海域,这里出现了大量死侍类的生物,在它的意志下,连海水都是我们的敌人。”
“所以我和老大的船才会沉得那么莫名其妙。”
楚子航顿了顿:“但是有一点——那是在你们开炮挑衅了它之后的事,你们的船被凭空出现的巨大漩涡卷沉,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受伤或淹死,甚至没有被海水冲走……这么看它根本不想和我们对抗,它似乎只是想用精神力把我们困在这里。”
“想让我们活活渴死,或饿死?这也太恶毒了。”路明非咋舌。
“普通人无淡水最多存活三天,但B级以上混血种可以坚持上两倍以上的时间,而且这船上并非没有生存物资。”楚子航道,“没有龙会打这么蠢的主意,就算是龙王的精神力也有限——它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强得不像个三代种了。”
外表冷漠的青年微蹙起眉头。
“既然耗得过,那我们就陪它耗着试试?”路明非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笨拙地安慰他。
“问题是……”
“我们不能等着它来找我们。”
两人闻声回头,恺撒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后面,他黄金色的发梢在海风中波动,像这片灰暗的世界中惟一的阳光。
“不能等。”他面色肃穆地重复道。
楚子航无声地动了动唇,道:“但是也许我们只能等,我们的行动被困住了。”
恺撒走到他和路明非旁边:“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就是困住了,你在害怕?”
路明非吞了口唾沫,恺撒生来就是有本事二得威风凛凛气势非凡……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从日本之行以来学生会会长和狮心会主席一度缓和至损友的敌对关系似乎刹那间又变得针锋相对起来,恺撒威风凛凛气势非凡的二中掺了点和以往不同的东西,好像一只沉眠的雄狮醒来了,亮出了爪牙,样子本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你能明显地感悟到它的本职才不是在马戏团里踩球和卖萌。
作为卡塞尔学院里绝无仅有的,和两边关系都拎不太清的人,路明非想他还是装作不存在的好。
楚子航的口气依旧不咸不淡,不论谈话对象是软软绵绵的路明非还是带着一身找碴气息的宿敌:“你觉得这算是没试过吗?你试出结果来了?”
试出来了。路明非凉凉地在心里说,搭进去一条船算吗?
“难道它咬了我们一口我们就要退缩了?这条大爬虫还不知道在那个角落里就能让你害怕了,那它不想和我们玩捉迷藏了直接出现在这里你不会要逃跑了吧?”恺撒道。
“按照你说的我们首先得知道它在哪——一切电子仪表都失灵后我们已经尝试过了用言灵,现在已知在探察方面最有效的‘言灵·蛇’完全起不了作用,它在雾的深处彻底紊乱了,连同使用者一起受到了龙的精神压制。”楚子航沉声道,“也许你的‘镰鼬’会有不一样的效果,但我不认为它很适合在开阔的海域上探察目标,你能长时间支持半径两百米以上的领域吗?”
就算可以,龙也不会傻呆呆地矗着给你找啊。路明非心想。
恺撒瞪了他一眼:“我可以,只要你给我一艘快艇……”
“你疯了?你没听见死侍的叫声吗——这片海现在都是被污染的龙化生物,它们大概被三代种控制着所以没有冲过来把我们撕碎,但它明显不喜欢我们有所行动。”
“你这叫坐以待毙——算了,不会有事的。”恺撒摇头,“相信我。”
“老大!就算你很思念象龟你也不能想不开啊!”路明非终于没憋住,大惊失色地叫出来。
恺撒看起来很想争辩什么,但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唇。楚子航看着他烦躁地扒拉了一把被细雨冲湿的金发,像笼中的困兽一样徒劳地来回走动。
“你知道‘言灵·蛇’的本质是什么吗?”楚子航道。
恺撒皱眉:“……是生物电流。”
“对,特殊生物电流。跟你说的直接一点吧,龙的精神领域里生物电流都是被控制的,‘蛇’反过来攻击了我们,我不知道你哪来的信心认为自己可以不被死侍攻击……但你觉得你进去了还能出得来吗?”
楚子航一直是个提刀就上的实干派,谁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带着压倒性的气魄……和智商生生镇住了恺撒·加图索,那个经常被兰斯洛特拿来数落他口笨舌拙的正面例子。
恺撒微睁大了眼,在这种天色下他的眼睛并不很蓝,而是泛着一种低沉的灰,像是有雾渗了进去。
他神情阴沉地沉默着。
楚子航声音缓和了一些:“不只是你,任何人在古龙的诡计面前都不一定能生还——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但不代表我们要愚蠢地冒险,这不是怕死,恺撒。你是组长,本来决策应该是你定的才对,但我觉得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一下。”
楚子航说完,拉高了风衣领子挡住雨水,转身扬长而去。
恺撒湿漉漉的身影僵直得像根石柱。
路明非忧心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到底是棵骨气不足的墙头草,艰难地挣扎一番后还是毫无悬念地倒向了如今比较强势的一方。
“那个,老大你慢慢冷静……冷静就好了,千万别冲动?”他站的位置真不吉利啊……
路明非边底气不足地说着边朝楚子航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船上本来也就没有太宽敞的地方,楚子航只是走过了一个能恰好切断身后视线的转角,抱着双臂靠在墙边,再给他叼根烟就能去参演《上海滩》了,他似乎专门在等路明非追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话说重了?”他轻声道。
“……我觉得师兄你的逻辑哪里不太对。”路明非道。
他没想到面瘫师兄竟真的点了点头,目光微垂。
“那只是我的猜想,也许患癔症的人是我也说不定。”
“你知道了什么?”
楚子航合上双眼:“所有——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
“师兄你这样说……我听不懂啊。”路明非砸舌,“咱能不卖关子么?”
楚子航——如果他有表情的话——应该很无奈:“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天呐你难道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咳。”路明非道,“能做个简单易懂的比喻吗?”
“你玩过解密游戏吗?”
路明非愣了愣:“是‘一百道门’那样的?玩过,但不大常玩。”
“有时你在游戏中捡到了钥匙,但那也许根本和开门的条件无关,如果你一直将目光放在钥匙上,反而会错失找到真正开门条件的机会。”楚子航认真地道,“我觉得……我们中只有恺撒是玩家。”
路明非的表情十分之无辜茫然。
楚子航撇了撇嘴——这应该是个尴尬无奈的笑,但是尴尬和无奈有了笑愣是没体现出来。他原本就对自己的语言表述能力没有太大指望,可路明非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咳,师兄,别这样。”就算钩肩搭背了楚子航和他看起来还是像两个次元的人,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收回来了,“我相信你不会乱来的,我就是根什么都不会的废材,但你想做什么的话,我会尽力帮你的。”
“……”
路明非挤出笑在他胸前锤了一下:“所以你可别想老大一样郁闷得寻短见不然多对不起我啊哈哈……哈……”他郁闷地道,“师兄你配合一下嘛。”
楚子航看着他S级的传奇师弟,路明非和他一样穿着日本分部批量特供的黑风衣,这种笔挺的制服在他身上莫名地一点也不贴身,倒像是一件松垮的雨披。他的黑发湿漉漉地纠缠成一团,发稍贴着脸颊滴淌雨水,看起来非常的柔软。
楚子航不知道他隐藏着多少秘密——也许这才是最难猜透的——但这个隐没的英雄却似乎永远脱离不了他们初见时那小动物般怯弱温柔的样子。楚子航握刀的那只手有些发痒,有种想摸一下那低垂的刘海的冲动,可想了想还是没去破坏自己冷高脸的人设。
“……谢谢。”
他露出一个短暂而无声的微笑。
确实很短暂。
路明非像是感应到什么非同寻常的槽点而抬起视线时,楚子航已经恢复了千里冰封的样子。他诧异地顺着楚子航笔直越过他投向身后的视线转身——
“抱歉,打扰你们了吗?”
他赫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腰佩双刀的黑风衣男。
好吧,这条船上都是黑风衣男,但这个人看起来和那些普通执行员不大一样。
他很年轻,大概只比楚子航大一两岁,五官如刀刻般深邃挺拔,敞开的风衣后摆在海风中翻滚,踏波夜叉的浮世绘在阴影里时隐时现。
路明非强烈地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脑子里熟识的几张日本人脸孔中却又没有他的存在。青年也很不客气地完全无视了又弱又怂的他,只对楚子航微微点头道:“加图索先生醒了,医生对我说他的身体没有问题。”
“我们知道了,他刚才已经自己来找过我们了。”楚子航的态度出乎意料地轻松。
青年皱了皱眉:“但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如路先生的这么理想,我们暂时无法估计三代种可以对人类的精神造成多大影响……如果有意外情况的话可以通知我们。”他的口气十分客气,但他的表情就像那一字一顿的中文一样生硬,给人的感觉真诚得有限。
“我倒觉得我们没必要太高估一条三代种。”楚子航直视对方的眼睛,“或者太低估一个秘党名族的继承人。”
青年一手按在腰间长刀金线缠绕的刀柄上,拇指轻轻勾绕着上面系着的一个银白色的细小坠子,
“按照我们这里的办事习惯。”他说,“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楚子航点点头:“我们会注意的,有劳挂心。”
青年沉吟片刻,对楚子航微微颔首,又沉默地走掉了。
这回路明非看清了,他的步伐阔大又没有声息,风衣后摆在他匆匆消失的背影后翻飞,像是巨大的蝙蝠翅膀。
“噗——”
路明非终于没憋住。
在一个如此高贵冷艳的背影后窃笑实在煞风景,但是……救命,他记忆中小学班主任收缴漫画书时的晚娘脸简直和青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太有怀念感了。
“这是谁,架子好大。”不过他没想和面瘫师兄分享这种低下的笑点。
楚子航一哂:“他是象龟……源君的代任,大概是现在的日本分部最强吧?你应该见过他。”
“就是那个坑了你的……我们中只有你和他面对面交谈过啊,我和老大都没见过他。”
楚子航看着青年离开的方向,“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差点就把三代种一刀毙命的人。”被美瞳伪装成浅棕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半眯着,他的神态仿同一只埋伏的黑豹。
“唉?”路明非很惊讶——原来他眼熟的不是青年的脸,而是对方风衣敞开蝙蝠一般的身影,“他不是因为‘自认没有应对这种局面的能力’才把指挥权转让给你的吗?他自己就差点把龙一刀插死了这是没有能力?”
楚子航不置可否:“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路明非悚然道:“师兄,你的口气好像觊觎良家女子的地主老财啊。”
楚子航面无表情道:“你还不如猜我在觊觎你。”
路明非表情一裂:“呵呵,师兄你也会开玩笑了呵呵。”
楚子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上来找我。”
“……”
“你刚才说过为我两肋插刀的别忘了。”
楚子航格外认真地说完,留下路明非带着被雷劈过的样子石化在原地走了——楚子航说的每个笑话都不像笑话,有时这种特殊技能会带来好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他实际上没有一点恶作剧得手的轻松心情,从降落到这片国土的那一刻起他就绷紧了神经,他确信在不可视的地方潜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直到他恍然发觉……
他眼前似乎有一抹异样的白光一晃而过,是黑衣青年系在长刀刀柄上的银色吊坠,那像是女孩们才会喜欢的手机链一类的饰物,却突兀地出现在那种地方。
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
·
夜幕降下后,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船只上探照灯的灯光弥散在水汽中,晕染出一片黯淡的灰黄色。海面上时不时传来尖细绵长的啸声,像是水手古老传说中人鱼在暴风雨里唱起的歌谣,暗沉的雾气深处偶尔会有鬼魅的影子一闪而过,像趋光的昆虫一样好奇地追逐着扫过海面的光晕,那些影子都有着一双昏黄警惕的眼睛。
总而言之,这样的夜色一点也不迷人。
到了可以看清那个背影的距离内时,恺撒吸了口气,默默抽出了猎刀,哑光的锯齿边缘贴在腿边,几乎和黑衣化为一体。
所以在这个时候邀请别人出来看风景的人不是脑子有病就是……
金属撞击的爆鸣在寂静中炸开。
狄克推多切开空气的轨迹被横来一道苍白的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锋利的刀尖贴着反手持握长刀的青年耳边飞出去——青年旋转刀向用护手挡下黑色猎刀,不让它直飞到海里去。
刀光变幻间映亮了一张五官深刻的脸孔。
青年皱了皱眉,不悦地道:“在这里死掉也会没救的。”他弯腰将狄克推多捡起来,握在手中掂了掂。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身呆板的黑风衣,像一群黑黢黢的幽魂般面目不清,让恺撒难以摆脱那令他心焦意躁的错觉。他不知道这片迷障和孤岛似的船又属于那家伙的哪一口恶趣味,还有这个明明长得不错却绷着一张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般的丧气脸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探照灯投下的光晕悄悄地溜走,青年的长刀刀柄上垂下一小团浅白的光,那是一个细小的银色吊坠,在静寂的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迷失的萤火虫。
“今晚不会有任何人到这里来。”
恺撒道:“你是谁?”
“秦哲,卡塞尔学院驻日分部执行局的代理负责人。”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包烟扔给恺撒,“我是人类。”
恺撒接住烟盒,低头看了一会儿,半晌挑了挑眉。
“幸会。”
男人间想开始一段气氛平和的对话很简单,往往只需要其中一方掏出一包好烟。
秦哲的烟盒上都是蝌蚪似的假名符号,恺撒看不出它高档与否,他只觉得岛国的烟都这么娘气十足,抽不出味来,转眼就会烧到手上。恺撒带着几分看不出的嫌弃将烟蒂扔在脚下碾熄。他身边的青年望着幕布似的浓雾,细长的纸烟夹在他指间像佛堂上的高香般静静地燃烧,偶尔几星明亮的烟灰坠入风中,很快被黑暗吞没。
“你是中国人?”
“日本人。”秦哲道,“以前在学院也经常被一些白痴这样问。”
恺撒并不在意这样轻飘飘的嘲讽:“你想跟我说什么,或者说,那条大爬虫这是在搞什么鬼?”
秦哲的呼吸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我并不是龙的同伴,加图索先生相信吗?”
“不信。”恺撒眯了眯眼睛,“你总不能真的是请我出来看风景的吧?先不说这里有没有风景,你该邀请的难道不是楚子航吗,我和你连认识都算不上。”
“楚先生不是被选中的人。”他没有看恺撒危险的眼神,“我无意推脱——我确实知道一些东西,你应该很难想象,那甚至不是凭我的意愿去了解的,就像我现在站在这里也不是我自愿的。那家伙……大概想要我做什么,但又没告诉我要怎么做。”秦哲干笑一声,“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我们的立场应当是相似的,才找到了你。”
“你知道什么?”恺撒眯了眯眼睛。
“……大概是我能从这里得到一个我想要的东西,这个概念很模糊。”秦哲几乎从未舒展过的眉间锁得更紧了,“可我想不出我能从几条渔船上找到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他唔——?!”
楚子航耳疾手快地堵住废材师弟的嘴把他往他们藏身的阴影里塞,路明非本能地挣扎了两下,被楚子航用手臂勒住才老实了。黑中带棕的眼珠转了两圈后可怜巴巴地往上飘,他觉得这个姿势太像被恶棍挟持的无辜路人少女了。
可“恶棍”的注意力根本不不在他身上,楚子航一边小心地不让这边细微的动静被觉察——恺撒是自己人倒不算个问题,但秦哲的血统想必也低不到哪里去——一边努力捕捉两人散落在风中的对话。
“听起来你和他关系很不错的样子啊。”恺撒道。
秦哲沉默了一阵,慢慢将自然燃烧到只剩一半的纸烟放进唇间,轻声道:“我曾经有个很麻烦的下属,叫源静司。”他顿了顿,想强调什么,“但他是个人类。”
“如果龙类愿意的话,。”恺撒缓缓道,“它们大概有成千上万种假扮成人类的方法。”
“……可能是执行局的人事档案太不靠谱了吧。”秦哲撇了撇嘴角,“我们以前一直以为辉夜姬的防火墙牢不可破,没有人能够篡改身份混进执行局,但出事了之后才发现我们身边都是色标高危的恶鬼,执行局一夜之间被捅得像马蜂窝一样千疮百孔。”青年如混血儿般深邃挺拔的五官不适地抽动了一下,又恢复到冷淡的平静中,“只是我很难相信,龙类中也会有那样的家伙……加图索先生介意听我几句牢骚么?”
意大利人撸了把金灿灿的刘海,在这么昏暗的境地下那片浓密的金色看起来还是仿佛带着一层浅浅的光晕,像一层虚幻的冠冕:“说吧,你总不能让我在这个时候回去补眠对不对?”
秦哲点了点头:“那家伙一开始是因为捅了太多篓子才被调到我手下来做事的——哦,我以前在执行局管理的是善后组,就是专门帮冲在前线那帮家伙擦屁股的——因为几乎没有他搞不砸的任务,其他的组长像踢皮球一样把他调来调去,最后实在没人想管他了,一个A级混血种又不能随便被扫地出门,他们就私自决定把麻烦塞给了我,然后他到我手下报道的第一天就差点把办公室弄炸了。”秦哲慢悠悠地道,“我几乎没有给他安排过任何工作,他就每天抱着电脑坐办公室里看动画和电视剧。我总是说服自己,他的薪水又不是从我腰包里掏的,就摆那里当个吉祥物吧,可即使这样还是……很麻烦。”
“我还以为你们的执行员每个人都得严苛得像原子钟一样。”
“现实并不是总那么理想化的,我在进入执行局前也抱着相似的想法,结果我第一天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了三桌麻将。”秦哲面无表情地道,恺撒看见他的眼神中有不自觉流露出的无奈和不耐烦,“不过久而久之对什么都会习惯的,对他也一样,就算你曾经烦不胜烦得想提刀把他腰斩了再切腹自尽,过了一段时间还是会习惯于把他从各种起因不明的事故中拖出来,会下意识地回答那些你本来根本不想理会的会拉低智商的问题——加图索先生还记得大家长带你们去过的那家玩具店么?”
“你怎么知道?”
“哦,我还知道你们在秋叶原买了什么,去了哪几家店。我和那个麻烦精就跟在你们后面。前大家长说一定要让你们玩得尽兴,善后组就要前后打点好一切可能耽搁你们行程的事,这点大家长自己都不知道——你那一百多套银餐具的发票我们帮你开好了,你还要吗?”
恺撒摇了摇头:“不,我买东西从不……”
这人似乎有着令人哭笑不得的跑题能力,但恺撒话音未落,他很快又接着道:“只有你们去体验黑道生活的时候我们没有插手,只是用特殊装置在远处监视情况。结果你们上演了一套完美的纯爱片,那剧情峰回路转得让那麻烦精看得眼睛都直了。”
恺撒无声地笑笑,如果当时的宁静就是结局,那确实很像一部青涩而甜蜜的纯爱剧。一伙和睦友爱的黑衣人在少年和少女拘谨中透着隐隐欣喜的话语声中悄悄地功成身退,他打开伞,那个人走进伞下来,低下头将烟凑在打火机上,细腻而深刻的眉眼间染满温暖的橘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就那样真的很不错。
“看完了以后他就像抽了风一样问我,老大啊你说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呢?当时我刚经历了一次相亲失败,说真的很想敲死他。”
“那你回答了什么?”
“……保护吧,无条件地在意一个人的安危和心情,不想伤害那个人也不允许别人伤害那个人——我觉得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情况吧——结果他说那老大以后出任务带上我吧,你的言灵不好战斗,就让我来保护老大吧。”
秦哲呼出一口灰白的烟气,看着他一丝一缕地消融进无边的雾幕中,他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深,虚幻的灰影浮于深邃的黑之上妖娆缓慢地消逝。恺撒觉得他有那么晃神的几秒是想伸出手去触碰什么,但实际上他只是攥紧了栏杆。
“但……”他摇了摇头,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你知道为什么我一个管后勤的现在能当上局长吗?”
恺撒默然。
“因为他们都死了,比我更优秀的A级混血种都……死得一个不剩了。猛鬼众豢养的死侍在海啸的时候进入了市区,执行局必须阻拦它们,不能让它们袭击普通民众。但它们实在太多了——它们向你涌过来的时候感觉就好像逆向穿行在涩谷街头的人流里。就算不断地杀,不断地挥刀,倒下的也是我们。本来我也该死的。我,我记不清细节了,也有可能是没有细节……那感觉像是做了个一夜突变的噩梦,睁开眼时根本不能相信自己真的倒在一堆死侍的尸体里,手臂斩杀到麻木不是幻觉,肚子上被死侍掏出来的那个洞也是真的,全世界都只剩下还在咆哮的死侍和浸透血腥的海水……只有一个人拼命地挡在你面前,一边把你从尸体堆里拉出来一边大声地叫你不要死啊不要死啊……很可笑吧,什么都猜不准,偏偏是这么倒霉的事就给他说中了,说中了还一定要做到——明明拉着一个重伤员两个人都无法脱身的,但那蠢货怎么说都不放手。”
“……然后呢?”
“他死了,因为挡在我面前被死侍的爪子穿透了心脏。”秦哲轻声道,“应该说……我以为他是死了,我等着被死侍拆分的时候,他又站起来了——我亲眼看着他断气,又亲眼看着他活过来,长出翅膀和鳞片,死侍都颤抖着跪下去或恐惧地逃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血统暴走的畸变,而是比死侍更不应该出现的东西,虽然他没有威慑我,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和看着那群惊逃的死侍没有两样。我抽出刀,却什么都做不了……光是看着他的脸我就不能把刀真的送进他的心脏。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如果真的消失了还好,我可以当他真的是……但我现在只能求助于本部。”
青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自己的意思勉强表达清楚,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咬得那么狠,像是压抑的吼叫,竭力维持的平静和麻木还苍白地挂在他的脸上,但是已经破碎的不像样子了。浅淡的光下他的眼中泛着红——恺撒发现他挂在剑柄上的吊坠发出的光竟然那么亮,远远超过了“夜光”这个范畴,在它的映照下青年的侧脸像是苍白嶙峋的山岩。
“所以即使有安全带绑着你也没有捅中让他跑了——至少这事是真的吧?”
“……是,应该直到这里都是。”秦哲疲惫地道,“把你们安顿到酒店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现在也在这里。”
恺撒看着他的眼睛:“在你看来,请我们来解决那条大爬虫就不叫杀了他?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他寄一张机票把他送出日本眼不见为净?”
“他是……龙啊!”秦哲低吼,歇斯底里地说出那个他一直小心避讳着的字眼,“龙是什么样的东西还需要我向你这个杀死过龙王的人说明吗?白皇帝差点把这个国家从世界版图上抹掉,而它就是白皇帝的后裔——我承认我就是个手软的废材,连屠龙的决定都不敢下,但这件事我再不敢面对,也要有人去完成……这和他以前是谁,没有关系。
……我也想过,那个混蛋白痴和被上千死侍恐惧地跪拜的三代种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如果他没有来找我,让我在死侍堆里流干血干脆死掉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这其实是我的错吧,不然我还能怪谁呢?”
秦哲脱力地靠在船舷上,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好像被刚刚音量不大的嘶吼抽空了。
“讲完了?”恺撒道,“不是我想说什么——你死没死,死在哪里死成什么样,他都是条大爬虫,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作为龙活在这个岛国上的时候你的上辈子都没有出生,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好吧,你是对的。”秦哲自嘲道,“所以这已经……”
恺撒突然转过他的肩膀一记直拳朝他脸上揍过去。
意大利人意料之外的拳头带着风声,秦哲措手不及地侧身,A级混血种的反应速度很快,但他的颊边还是被余劲擦过,那里很快浮起淤青。秦哲狼狈地捂着脸后退一步,用惊怒的眼神瞪着恺撒,他的手几乎要本能地摸到刀柄上去。
“你……”
恺撒掰了下手指节,满不在乎地回视秦哲眼中的怒气:“那家伙确实可恶得要命,但你的懦夫行径更可笑。”
“我要不是懦夫就轮不到你们再来日本耍威风了。”秦哲低声道。
“谁在跟你说这个?”
恺撒大力拍了下秦哲的肩膀,直把他拍得矮身下去,海蓝色的眼居高临下地——不到两公分的身高差完全不妨碍他对面的人产生这样深刻而无力的感觉——扫过他脸上每一个错愕的细节。
恺撒说了一句话。
路明非真是太讨厌“风太大听不清”这个桥段了,剧情正好在紧要关头从他耳边被生生掐断,那感觉就像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也许芬格尔以前称赞他“可以在我毕业后接管我新闻部大业”真是没说错话,虽然他当时想都不想就吐槽了一句“到底谁会先毕业啊?”——他从楚子航松动了的臂弯中挣脱出来,伸长了脑袋朝那边张望。
“还真是……胡扯啊。”秦哲喃喃道。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青年像愤怒的猎犬一样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他怔愣了很久,再度抬起头来时有些恍惚地笑了笑。
“你认为我可以做到吗?”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问。”恺撒道,“没人知道你能走到什么程度,做不做得到和你想不想做也没有关系。”
“……”秦哲轻笑一声,“我明明已经过了会相信这种漫画台词的年龄了……楚先生说的没错,不能低估你。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吧。”
他从腰侧解下那系着银白吊坠的长刀,双手平托,送到恺撒面前。漆黑的木鞘包裹着古朴优美的线条,像一条蛰伏的黑蛇。
恺撒看了他一眼,在默许下将手放在刀鞘上。
路明非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来。
恺撒收拢五指时,刀柄上的吊坠“叮”地一震,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光束,射穿到黑暗的深处。
路明非难以形容那情景——空气中回荡起低沉的震鸣,仿佛某个意志自沉垂混沌的天幕后苏醒,吐纳暴风,发出古奥、森严、凛然的命令。他并不想颤抖,但身边的一切都在以战栗回应它。银白的光束闪烁了一下后熄灭,似乎到了极限,而雾幕以那明亮的轨迹消逝之处为中心,缓缓地,向两侧分开。
在渺小的人类眼前洞开了一扇贯通天海的巨门,一线清明的、靛蓝色的夜空笔直地延伸向远方,稀薄的星光映照着下方涌动的海水,那里由起伏的浪尖开始结冰,泛着苍白浅光的道路于深渊上架起——靛蓝色,和苍白色两条长龙划破灰暗的雾,划破天和海,它们的尾端在他们的头顶和脚下铺开,头部在远处融汇于一点,那个地方有光,像是海面上燃起一片银白的火。
浓雾如崖壁耸立在冰结的道路两侧,犹如被摩西之杖切分的大海,冰路悄然攀上船舷,延伸到恺撒和秦哲脚下。
黯淡下来的吊坠碎散成粉末,恺撒松开手,却被秦哲先一步将刀推过来。
“带上‘落叶’,你的猎刀不如它锋利,只有它才能保护你。”
“你不去?”
秦哲摇头:“我拿着龙的信物也只能远远地望见那里而已,这条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他指着腰侧留下的肋差——它和被交给恺撒的长刀一样有着金线缠绕的刀柄,“‘小蓧’和‘落叶’之间有灵感,我会借它为你祈祷的……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大概就这么多了吧。”
恺撒的手指经过刀鞘残月般优美的弧线,在靠近护手的地方停下,他从秦哲手上接过“落叶”:“多谢。”
“这话应该由我说……”秦哲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后面应该还有很多的话,但听在恺撒耳中只有这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拜托了。”
他对恺撒深深鞠躬,目送着金发的青年踏上冰结的通路,向远方奔跑,风衣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对漆黑的翅膀。
“……”路明非调整着因惊愕而混乱的呼吸,咽了口唾沫,“师兄你,你……都知道?不,你猜到了?”他虽然对恺撒和秦哲说的话听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理清了一点头绪又一知半解,感觉像被各种闻所未闻的设定迎面糊了一脸。但稍稍联系一下楚子航先前含混的话,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包括楚子航拉着他来偷听的理由。
“……算是吧。”
楚子航的神情有些莫名的恍惚,路明非触碰到他的手腕,他的体温高得像是在燃烧,这代表他使用了暴血,也许是这种强行提升血统的秘术让他有了几分疲惫。他紧紧盯着秦哲的背影,直到他离开,美瞳都无法完全掩盖的金辉才暗下来。
“老大现在是要去干什么?去屠龙?这里是他的单人RPG那我们这些NPC怎么办?”路明非彻底不淡定了,跨越海面的冰路在崩溃,他觉悟出了一种危机意识,连脑壳都要炸开一样的头疼也可以被忽略了——他差点就想放声高呼“三代种我槽你奶奶”,不管它是不是有很大可能和这条船上的晚娘脸BOSS有一段,或者那理论上的“奶奶”白皇帝早被他的四分之一换掉了。
楚子航转而注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道,“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你这话说的好像就只有我看过攻略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子航道,“你怕吗?”
“我……什么龙我没见过?但,我不知道……”
路明非的底气又不争气地漏了个精光,他紧张地看着雾障倾斜,眼看着又要合起来。
“怕不怕?”
“怕也不能把我们弄回去——老子怕它干什么!”路明非快被面瘫师兄这不合时宜的婆妈搞崩溃了。
“好。”
下一刻,路明非头朝下地悬空起来——
这个感觉他并不陌生,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上一次他以这个姿态挂在某人肩膀上被一众猥琐的目光围观,痛苦得想报复社会时的情景——虽然这回楚子航没处给他找一条高叉露背的旗袍。
“放,放我下来!这样不——啊啊啊啊啊啊!!”
楚子航单肩扛着废材师弟,快速地助跑一段,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由船舷纵身跳了出去。
恺撒的行动很快,在楚子航稳稳踏上冰道时已经看不见他的踪影了,楚子航想他应该使用了暴血——楚子航比他更擅长这手,但他得顾及路明非得的感受。而制造了这条道路的意志似乎也不乐于看见它准备的单人副本后面跟进来俩蹭经验……不,砸场子的。楚子航的脚步加速了冰道的崩溃,他的身后只剩下一片稀散的浮冰,雾障重新合回。路明非在颠簸中艰难地抬起头,他已经看不见“须佐丸”了。
他的脊柱里窜出一股凉气,他知道他们没有退路了。
那个姓秦的晚娘脸NPC对恺撒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在这里死掉就是真的死掉。
死掉……死掉啊。
他抓紧了楚子航背后的衣服。
楚子航在掉下海的最后一刻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他将肩上的麻袋一样已经软绵绵了的路明非放下来。身娇腰柔的路师弟捂着肚子在地上蜷成一团,头顶笼罩着一层怨念过剩的黑烟:妈蛋胃都要被硌出来了师兄你公主抱一下会死啊……
手触及的地面沁出一股寒意,而且光滑的异常——路明非定睛一看,和自己半透明的脸对上了眼。
那是他投射在透明物质中的虚像。
“玻璃……水晶?”他难以置信地摸了一把光洁如镜的地面。
“你看。”楚子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示意他抬头。
“……”
路明非一懵,下意识地摸向风衣口袋想看看小魔鬼送的苹果还在不在。
有句话说的真没错,屌丝有钱了也只能转职成土豪而不是贵族,某些劣根性真是扎根得太深了——比如看见很高端很大气很上档次的东西总忍不住想掏手机出来先拍一个。旁边面瘫师兄笔直肃穆得像剑锋一样的身影让他颇有点羞愧。
不知道这算是他的神经大条到了境界上还是紧张过头反而出现了另一个极端。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姑且可以说是一个城市。
那应该是玄幻游戏中才会出现的情景——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地悬浮在牛乳般纯白流淌的云雾之上,仔细看去它们被蛛网般密集的透明浮道相连,支撑起来,浮道的末端延伸向下,盘绕交缠,形成一根庞大的“支柱”,犹如一棵水晶的巨树伸延开繁茂的枝条。那些高悬的建筑物也是水晶构成的,它们被高大剔透的樱树簇拥着,浅粉色水晶的樱雨乘着风自他们头顶零落,极细极薄的“花瓣”在他们脚下破碎成一地晶莹的粉末。
熹微的光芒在剔透的脉络中游走,由每一个棱角,每一处飞檐,每一瓣落花折射扩散,柔和的光雾抱拥着这个世界,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天……我、我去,这个……”路明非尽力捋直打结的舌头。
楚子航用眼神示意他不用再以原地维持失意体前屈的方式来表达心中深深的震撼,路明非赶紧从地上跳起来,跟着楚子航朝“支柱”走去。无数道阶梯如相拥交缠的群蛇,盘绕着上升,通往云霞之上。
路明非猜想古人心中盼死盼活的升仙大概也就这么回事了,看起来好像在虚无的云端如履平地,但其实脚下踩着透明的道路,道理与动作片里的威亚相似。低头看还能发现水晶中交错密布着血管般的纹路,散发出有节奏地明灭着的浅光,犹如搏动的心脉,似乎还是防止上面的人一时走眼没看清边界失足摔下去的贴心设计。
但他根本找不到脚踏实地应有的安全感。随着视角的拉近水晶堆砌成的世界的细节完全呈现在他们眼前,流光溢彩的一切美得令人窒息,你很难将目光从那些反射着光芒的门柱和檐尖上移开——这是座典型的东方古城,路明非从那些建筑的大体外形上找到了各种古装电视剧中街景的影子,某些地方却又极其突兀诡异。他的太阳穴里又突突地跳着灼痛起来,他咬着牙闷哼一声。
“怎么了?”
“没……没事。”路明非低声道,“我觉得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楚子航指着他旁边:“是那个?”
路明非不解地抬头,因为没有心理准备而双腿狠一哆嗦,差点又一次给跪了。
一张尖齿突兀的大口低悬在那里,路明非的头不幸正卡在裂张呈倒V状的齿列中间,好像随时都会被嚼得稀巴烂。
但那只是一尊水晶雕像,静滞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路明非保持着刚才的位置换各种姿势拍照留念都不会真的要面临生命危险。
它被塑造成蛇状异兽的模样,鳞尾在身后盘绕成妖娆的曲线,带着蝠状翼和粗壮前爪的上身像眼镜蛇那样立起,多棘的龙首在路明非头顶凝滞成那个不知是咆哮还是吞噬的姿态。路明非赶紧从它的嘴下离开,转眼又对上黄水晶镶制的蛇眼,不知怎么就一阵恶寒。
只有他记得很清楚,被他用四分之一的生命兑掉的白皇帝和这个雕塑的样子很像——银白色,由圣骸的茧衣中挣出的新生的龙王就是这样生着蛇尾和蝠翼,和别的龙类外形有所不同,有些柔弱和优美,但模样更邪恶。
楚子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精细得仿同活物的雕像——相似的玩意还有很多,可以说沿着水晶铺就的道路边立满了这些奇诡的雕像,它们顶替了石狮的位置,却和背景极其格格不入,就像从西式城堡里拆下的石像鬼装在了故宫门前。但它们比只会踩球的狮子姿态更加生动多样,或俯或立,甚至手持刀兵龙眼如炬。放眼过去四处都是蛇尾凌空钩绕出的曲线。它们旁边就是水晶的樱树,剔透的花瓣丁零丁零地掉落在它们身上,那情景优美得诡异,优美得让人心中发凉。
路明非无法强迫自己像面瘫师兄那样用欣赏艺术品的目光去打量一堆不会动的白王,这会令他凭空生出一种类似“透支后十八辈子的四分之一也解决不完”的绝望感。所以他选择了无视,背对着要咬他脑袋的仁兄一屁股坐在基座上:“所以说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地方?”
楚子航思索了一阵,道:“应该是……海市。”
路明非没想到真的会得到回答,瞪大了眼睛,顺便在心中为面瘫师兄的神棍等级重新评分:“什么玩意?”
“‘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观,谓之‘海市’。’”楚子航道,“就是现代所说的海市蜃楼,不过和科学上解释的那个肯定是两回事。”
“我们当然不可能坐在一堆光学现象上聊天啊。”路明非嘀咕道,“我应该是听说过的……啊,是不是《聊斋》里提过那个,罗刹海市?”他的表情一垮,“但是《聊斋》不是死宅屌丝书生的YY文集吗?”
“《聊斋》是从民间传说中加工而来的,民间传说中通常有大量的伪造和夸大成分,但我们相信其中的一些是有确切源头的。那些神话也一样。”
“比如说北欧神话和……黑王?”
“人类探究龙族历史的唯一途径就是从先人留下的文献和记载中找出这种生物被神化的存在,再推测它们统治大地的时代发生的事。”楚子航道,“你在卡塞尔这两年多学什么去了?”
路明非不吱声,他也有点困惑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像恺撒那样陷入留级危机。
楚学霸安慰性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关于‘海市’的记载也不只出现在《聊斋》里过,中国古代还有大量描述‘海市’的文献,像《菽园杂记》中说‘蜃气楼台之说,出天官书,其来远矣。或以蜃为大蛤,月令所谓雉入大海为蜃是也。或以为蛇所化。’,在《史记·封禅书》中还有人进入海市的故事记载,那上面的描述和传说中的海上仙洲‘蓬莱’有一定的共通处,也许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只是有不同说法。”楚子航道,“在海上,在雾中,通过某种特定的方式才能进入——古时的人相信‘海市’和一种叫‘蜃’的动物有关,它是一种巨大的海蚌,它喷吐出的雾气浮在海面上会令人产生幻觉。也有说法,‘蜃’是龙的一种。”
路明非呆滞地听着:“这样啊——不对,师兄你的意思是它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啊?”
“你刚才提到过《聊斋》,‘罗刹海市’的主人公确实是进入了‘海市’,还从‘海市’进入了‘龙宫’。”
“然后那臭屌丝还泡到了龙王的女儿,还多了俩孩子。这不纯YY么,小龙女哪有这么好攻略……呃。”路明非噎住了,“师兄还是你说吧……”
楚子航挑了挑眉:“……不,没关系——我们可以做个假设。”
笔挺得像剑锋的身影忽然弯了下来,楚子航肃穆而完美的脸孔毫无预兆地凑过来。路明非本能地后仰,但他的后脑已经贴上了冰冷的雕像,楚子航一手也撑着那条粗壮的蛇尾,用以保持身体前倾的平衡。路明非被圈禁在他投下的阴影里,犹如柔弱的少……啊呸!
“‘海市’存在过,按照我们现在的说法应该叫它‘尼伯龙根’,是某位龙王的领地。”楚子航低沉的声音近在耳旁,路明非耳朵痒痒的,“‘海市’不止一个,但只有一个是真的。”
楚子航的风衣顺着动作敞开,路明非一低眼就看见了六把超合金钢条的刀柄冲着自己,心中大呼震撼我妈!师兄你是刚从战国basara里穿出来还是打算穿进去啊?
“龙王的眷属,次代……或三代种不能制造‘尼伯龙根’,但它们能控制‘尼伯龙根’的幻影。”
眼角的余光中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
路明非的瞳孔一颤。
“……用来迷惑和困杀入侵者。”
一把超合金钢条的刀柄滑进他手中——
“跑!”
楚子航的咆哮在耳边炸开。
路明非一猫腰从旁边冲了出去——一片刺目的白光从楚子航身后笼罩下来,一道劲风直取他的咽喉而来。楚子航敏捷地侧身,抽出一把长刀奋力一挥。
路明非定睛看清了楚子航一手挡下的攻势,来自一柄光芒流溢的透明长刀。
它的持有者魁梧的身躯也是透明的,像是一团有形状的水,折射出破碎的光——蛇龙发出无声的咆哮,挥动着阔大的蝠翼,再度向楚子航扑去。根本不能想象上一刻它还是个僵滞在基座上的死物,构成它躯干的是冷硬的水晶。
路明非惊恐的目光扫过四周——几乎所有的基座都空了,大风卷来,剔透的樱花飘零成一场促急的暴雨,一时遮蔽视界的雨幕后一双双无机的瞳孔渐渐被无欲的杀欲点燃。
他崩溃地大叫一声,闭着眼扬手就是一阵乱砍,但几乎全部落空,带起一阵空洞的风声。一条蛇龙转瞬迫近眼前,利爪伸向他的脖子——一柄长刀贴着他的肩膀刺进攻击者的额心,蛛网状的裂痕迅速扩散,它痛苦地抽搐了一阵后僵硬如初地倒下。
楚子航一手将他拉到身后,迅速抽出第四把刀,他不是源稚生那样习惯于两手各抡一把的武者,他抬手架住同时来自两边的攻势后用臂力硬是将展翼浮空的蛇龙推出去。美瞳已经挡不住他眼底熔岩般的金辉,炽烈的火焰在他开口发出那威严的命令时喷薄而出,螺旋的火柱如同暴怒的火龙,金红的身躯披裹着近千度的热风将眼前的一切横扫。
“君焰”的定向爆发,他似乎已经熟练掌握了这个技巧,这样他就不会将站在身边的同伴一并卷入火海中,也能保证退路不会被席卷一切的高温毁去。他拉上有点吓傻了的废材师弟跑进了一条临近的小道。
蛇龙似乎只分布在大道上,被建筑物的侧墙围成的窄径则显得相对空落。不过它们跟上来的速度非常之快,当它们静默地充当看门吉祥物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仅仅是“好多”,而当它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那就是会激发密集恐惧症的“好多”了,它们从窄径两端围堵过来时就像一大波透明的海潮涌来。
楚子航摆好一个不知是什么流派的刀架,目光如炬,鬓角连一滴多余的冷汗都没流下来。
这些仿佛被远古的灵魂附体而令人深深悚然的家伙在这种不过一人宽一点的过道里完全施展不开,根本撑不开它们阔大的翅膀,只能近于匍匐一样的行进,样子略有些滑稽——它们对楚子航和路明非的存在反应有些过头。路明非估计只要有十数条蛇龙同时围攻,面瘫师兄就会感到有些棘手了,但它们的数量是理想状况的成十上百倍,反而令它们难以行进了。
为了撕碎这两个渺小的人类,它们甚至碾压着同伴的身体扑上来,又成为后面更多的同伴的垫脚石,接近半人半蛇的身躯在路明非面前堆叠起来,狰狞地挣扎着,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楚子航的脑子确实好用,在敌我双方数量悬殊过大而且往哪跑都注定是对方的地盘的时候死胡同才是最好的反击地点,至少攻击都是迎面而来的,而在冷兵器的面对面对战中楚子航有压倒性的实力优势——不论对面的数量如何——就连路明非也能轻易收拾这些行动不便又互拖后腿的蛇龙。这种感觉就像玩RPG的时候卡着某个BUG位置打怪练级,看着那些AI生物们被局限的智商坑成源源不断的经验值。
这么想本应该能给他带来一些轻松感,但他的心脏却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
游戏……问题就是这不是游戏,他也不能用玩游戏的心态去看待一个个蛇龙在他刀下倒下,碎裂成一地齑粉。说实在的这一点都不难,它们的不经一击和可怖诡异的外貌和突然活过来给人造成的惊吓走的是截然相反的路线,废材如他稍稍冷静下来也能帮楚子航守住后背。但它们的数量全然没有减少的趋势,也许是他的时间观念在紧张中出现了谬误,也可能是它们拥有无限增殖的能力。路明非的身体从腿脚开始蔓延出一股缺血似的凉意。
·
下方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就像闪电震鸣。
恺撒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是弥漫到脚下的云雾将视线局限在了一片非常狭小的地方,往前往后都是乳白色虚渺的海洋。两侧对立着的蛇龙雕像上身直立,头颅低垂,双手合十在胸前。长着这副邪恶模样却摆着一副异常虔诚的教徒姿势,令人有些哭笑不得。
前面看见的雕像还是张牙舞爪的,到了这里已经完全收敛了。它们姿势的变化是唯一可以证实他并非在原地踏步的东西。
他沿着旋转上升的阶梯走了很久,具体时间难说,他一开始耐心地数着卫士一样耸立在阶梯旁的蛇龙的数量,不久就数乱了。他只知道自己刚刚走过了一座古城。透过云雾的稀薄之处他看见了琉璃的翘檐如波浪和云势般层叠绵延,但是这条路并不连通那个美如梦境的地方,只是在楼阁和蛇龙默然的膜拜下一直向上延伸。如果不是有浓得像是实质的白雾遮挡,他现在应该可以俯瞰到那座城市的全景。
路明非提过中国人挖苦雾霾天都说像是“边走边加载地图”,恺撒觉得这挺像眼前的情景。但在雾霾中往返的人们好歹是脚踏实地的,再愁眉苦脸他们也知道下一步该出现的是什么。而他在“加载”的是未知,未知,和更多的未知,唯一的已知比未知更像是不确定因素。
不过,他知道他快到了。
他只用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他将“落叶”向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在成百上千沉默的注视中继续前行。
雄伟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直到他脚下不再有阶梯的起伏感,他走上了一个高耸开阔的祭坛。
鎏金的双瞳在他对面缓缓睁开。
“你应该离开了才对。”
他的喉咙里仿佛有暴风刮过,那原本似乎是极轻的一声叹息,却在虚空中如雷声般回荡。
“……她答应我了。”源稚生道。
恺撒凝视着银白的身影缓缓走进视野,脸色像四周弥散的雾气一样苍白。
他很难把那个名字套在这个身影上——他甚至花了许久的时间来辨认那模糊的清秀的模样,直到对方开口,那种不紧不慢,好像天塌下来也事不关己的口气确实是源稚生惯用的。
他已经完全不是恺撒认识的样子——不是人类的样子了。
冰晶般的鳞片模糊了清秀的轮廓,在体表上紧密地织就成一件坚硬的铠甲。不属于人类的长尾和骨刺从中延伸出来,突兀,又莫名地和谐,霜银的长发沿着崎岖的鳞沿淌下,落在腰侧。透明而坚硬的膜翼折叠在身后,一旦展开便会绽放出更胜钻石的光辉,照亮世界。
这是那么美丽的生物啊,他抬起熔金的眼,一切都要在他的美丽中窒息,战战兢兢地,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可是那张本来就枯燥的阴郁的脸被一层苍白的外骨骼覆盖,凝固在了永恒的漠然上。
这是进化。
恺撒呼吸困难地发现。
这不是任何形式的畸变,这是进化,畸变出来的东西始终是狰狞的,只有进化才能美的那么了无缺憾。
“我不会走的,有些事情我还没向你道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源稚生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应该被称为爪了,晶莹的角质取代了原本柔软的皮肤,他缓缓活动着匕首一样的手指,“而且,我并不在意过去的误会,尤其是我……还是人类时候的事。”
“难道你现在就不是人类了?”
“说的好像你看得还不够清楚一样。”
恺撒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胸腔中躁乱的感觉:“为什么?”
“因为我想放弃,也不能不放弃了。”源稚生轻声道,“我已经……没有皇血了,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的样子。”
“……这是真的?”恺撒道,“你在夜之食原能和使用了‘八歧’的源稚女打平手是因为你喝了龙血?”
“所以说你根本没必要道歉啊。”
源稚生发出一声讽刺的叹息:“‘皇’和‘鬼’,终究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怪物——怪物再怎么伪装成人,也是会招致灾难的。如果我有机会一早就变成这样的话,大概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死去了吧。”
“龙只会带来更血腥的杀戮,与那样的东西为伍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那时,我已经不用在乎这些了。”外骨骼包覆的脸孔上一片寒凉的漠然,沉雄的声音像是暴风呼啸,“我不是你,恺撒。我没有拯救世界的资本……我只能拯救自己。”
恺撒沉默了半晌:“没有人能成为彼此,生命是不可复制的。但至少我认为自己还是有一点了解你的。”
源稚生不可遏制地身躯一震,也许是迷雾造成的错觉,那龙化的身躯就像钢铸的武士一样。不论是天塌还是山崩,龙都不会惧怕。
“你总是那么自信,那你猜一下吧,你觉得你了解的源稚生站在这里……”
银鳞随着呼吸有节律地舒张,他微微佝偻下身躯。
“……该怎么做?”
恺撒全身的肌腱在一瞬间全部绷紧——他猛地抬起眼,熔金的光辉在半空中对撞,溅出冷厉的火花!
两人的身侧和腰后同时分别射出一道银光,锋刃划破空气,古刀高吟出激越的震鸣。
“——恺撒·加图索!”
他们终究是敌人。
·
楚子航再度催动言灵,带着路明非穿过怒吼的赤红的风暴,高温的爆炸将蛇龙交叠的身躯和阻拦的建筑物都撕碎了,炸裂的水晶屑末像光雨一样在他们头顶洒落。
“师,师兄,我们现在……”
楚子航一脚踹进一个院落,将路明非推进去,合上沉重的水晶大门。这些看似毫无遮蔽意义可言的建筑物其实都经过了巧妙的雕琢,光在墙体内被折射,从外面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反光,从里面看外面的情形倒是一清二楚的。两个入侵者突然不见了踪影,这令外面恐怖的躁动似乎有了点平息的趋势,透过很让人没有安全感的墙壁可以看见数十条蛇龙摆动着长尾游过,动作渐趋迟缓,像一群漫无目的的幽灵。
楚子航不能确定这些家伙是靠什么来感知外界的,按着路明非不让他发出声音,直到它们疲怠地回到基座上,久久地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姿态,才把手从路明非嘴上拿下来。
“……怎么办?”路明非小声地接续没说完的话,,“它们看起来不大聪明但是……”
“但是太多了,不能和它们硬扛。”
楚子航想了想:“‘君焰’的威力还是不够,它们没有思想,爆炸只能一时逼退它们,但不能把它们震慑住。”
路明非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君焰’都不能对付它们那老大呢?!他不会已经——”
“哦,这倒不会。”楚子航耸了耸肩,“他如果走进了这里是肯定不能自保的,但他走的是和我们不一样的路线。如果有人诚心想把他邀请到这里,是不会让他出局得那么随便的——也就是说他现在比我们安全得多。”
路明非虚弱地松了口气:“那就好……如果玩家都Game over了该让我们这些NPC怎么混。”
“可是他好混并不代表我们就一定逃的出去啊。”楚子航感到好笑似的挑了下眉,“我们在这里的定位可是不受欢迎的入侵者。”他指向外面一个静滞的雕像,“顺便说一下,那种东西的本体呢其实不是外面这个玻璃壳子,单纯地打坏它们是没用的——你看到外面的樱花树没有,那上头的花是不是一直在掉但是掉不光,而且掉下来之后就消失了?”
“是,是啊。”路明非愣了愣,确实,这里的樱花一刻不停地落,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你看到的这一整个地方其实都是一个活动的‘整体’的一部分,整体的一部分变成‘花瓣’,‘花瓣’落下后又同化进整体中,然后又以和原来相同的样子从上面长出来。你把它们——那些守卫打碎了也一样,它们融化进地下,从某个地方又会长出个完好无损的。”
“啊……啊?”
“那孩子喜欢人类那样不管怎么打死都能一堆堆重新又冒出来的东西,这么久了都改不掉。”
“等……”
路明非忽然打了个激灵,五官恐惧地扭曲成一团。他推开楚子航,拔出超合金钢条架在对方的脖子上——楚子航苦笑了一声,没错,确实是苦笑,慢慢将双手举过头顶。
“你不是师兄!”路明非瞪大眼睛,“你是谁?!“
“楚子航”委屈地撇了撇嘴:“哥哥你这个薄情的家伙,除了我还有谁会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地来给你送情报和外挂啊?”
路明非毛骨悚然——因为师兄那张娇羞的脸,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路,路鸣泽?”
“嗯嗯。”
“你不是一早就,就消失了吗?”
路鸣泽做了个鬼脸:“明明是哥哥睡的太沉了,我差点就进不了你的意识了——害得我只好用了点粗鲁的办法,可能让你的头有点痛,不过这点小问题应该不会影响我的客户评价的对吧,我可正好赶上了你最有需要的时候啊!”
路明非下意识地扶着太阳穴,现在那里终于没感觉了,敢情这小魂淡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支CG大队?“那师兄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路鸣泽笑吟吟地道:“放心啦,我就借用这里五分钟——想让他快点回来的话,我们现在就来谈外挂续费的问题吧。”
路鸣泽的出现永远及时,当然,是为了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什么“业绩”。
也许这个手握无数外挂的家伙在他的恶魔圈子里大概是真混得不怎么样,肯纾尊降贵地在路明非这个屌丝中的屌丝身边扮演牛皮糖。但是——
路明非放下刀,撇开视线:“我没有费可以续了。”
“诺顿,芬里厄,维德弗尔尼尔……”路鸣泽屈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有啊,不是还有四分之一吗?”
“这横竖我都是要下地狱啊,续跟不续有区别吗?!”路明非忍不住大声吐槽这恶魔扒皮黑心商人的嘴脸。
“当然有区别!”路鸣泽义正辞严地反击,“被无助地乱刀砍死和死了也能拉一条幕后boss垫背的区别,死得连妈都不认识和可以穿好衣服吃好东西交代好遗言只需躺下去眼睛一闭不睁毫不痛苦的安乐死的区别,以及死了之后我会不会念及客户恩情带你去看地狱美女的区别!”
路明非虚弱地捂脸道:“……说的这么直接就不怕客户流失吗?”
“怎么会呢?我的客户只有哥哥你,但是哥哥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又几次是一致的呢?”
路明非心一沉。
顶着楚子航的脸和身高的魔鬼往前一步搂着路明非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过去,透过水晶的围墙,面向重又恢复成宁谧得如梦似幻的模样的街景。
路鸣泽的小屁孩正体毕竟还是受限于和路明非间一个半头的身高差上,换了一个形象,路明非立刻就觉察到了恶魔身上不可抗拒的压迫力。那双近在咫尺的黄金瞳中映出的不是楚子航的刚毅和坚定,而是属于另一个意识高傲的戏谑。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扼着路明非的气管令他难以喘息。
“哥哥啊,明明你自己都明白的,你其实并不打算拒绝我啊。不然怎么会想只用一句话就打发了我呢?”
路鸣泽笑道:“续费了会死,不续费也会死,有什么不同吗?当然有啊,如果哥哥是孤身一人狠了心一定要让我吃瘪那我没办法,但是这里除了哥哥之外还有一个人不是吗?”
“……”
“哥哥放弃了的话,这个人也一定是逃不出去的。虽说把哥哥拉来作死的人就是他,但在哥哥看来他是个好师兄,哥哥不想让他死去的对吧?”
“废话。”他从没想过让任何人死去。
就算是老唐和夏弥这样的——看着QQ好友界面惊觉那个头像不会再亮起时他的心会抽痛,这个他没办法和别人提起。少了一个满口“师兄”的女孩子莺雀似的聒噪他会感到空落落的,碍于有一个正主终日相对他也不能说什么。他们的“人生”只是他们渡过的时光中微尘般的一部分,但在他看来他们首先是爱打星际的蠢比路痴和花一样的女孩,龙的那部分反而是短的可以忽略不计的。
师兄呢?更不用说了啊。他这怯怯懦懦畏畏缩缩的一辈子里哪里还找得到那么棒的朋友?又高又富又帅,对外逼格高对自己人又没有架子,听他说心情低落就许诺说要陪他去打爆恺撒的婚车车轴。这种“说走咱就走”的傻逼仗义精神简直高大上得没救了。
路明非慢慢地蹲坐到地上,一手扶着头,他脑子里还是有顽固的一角不愿意相信自己就那么轻易地陷入又要卖命的危机了,但逻辑滚动得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这么高大上的人应该把生命献给伟大的屠龙事业啊,白白跟他这个废柴陪了葬又叫什么事呢?对吧?
“喂,路鸣泽。”
“嗯?”
路明非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眼神有些恶狠狠的:“你能保证师兄——还有老大的安全吗?”
“哥哥你想通了?”路鸣泽喜笑颜开。
“回答我的问题!”
路鸣泽啪地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绝对没问题!”
路明非出了口气:“记住你的话,不然我做鬼也会来找你寻仇的。”
路鸣泽蹲下身与路明非平视,拉起他的一只手和他十指相对,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尝试触碰彼此的实体和镜像:“哥哥,你怕什么呢?你为什么选择了恐惧和妥协而不是愤怒和反抗?你的怒火可以烧尽世界,但你却把它压抑得连自己取暖都不够,不觉得可惜吗?你以前那么想摆脱平庸,现在给你机会你又不想干了,有时我还真为你感到悲伤。”
路明非皱了皱眉:“按照正常的思维来说卖命不叫机会。”
路鸣泽看着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你忘记了很多东西,你应该去把它们找回来的。我等过你这样做,但是你没有,而现在你就要死了。”
“我……”
路明非笑了笑,离开路鸣泽的手:“忘记就忘记了吧,我不好奇那些东西。”
路鸣泽道:“你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知道……至少也是大概明白你真正想要推销的是什么。”路明非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摇头,“但我比较想好好地当个人类。”
路鸣泽一愣,旋即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花子在熔金的眼中堆积起来。楚子航的脸孔在那过激的神情中渐渐改变了模样,变成了一个路明非不认识也不敢认真去认的俊美青年的面容上,路鸣泽用这面孔重新迫近路明非。
“好吧好吧好吧,原来哥哥的愿望是这样的,很了不起的感觉啊——可惜了你居然困扰了这么久,早在第一次交易的时候就让我有多远滚多远不就好了吗?多简单的问题啊——哦,但是你不能,唉唉,哥哥你简直就像人类故事里那条小美人鱼一样,豁出命去倒贴王子,但人家根本不认这回事啦……而且啊。”他紧紧地搂住路明非,将额头和路明非的贴在一起,深深地望进深褐色的眼中。
“该来的一定回来,无人可以提前,也无人能押后。做不成人的——就像那条人鱼——不管付出了什么,终究也变不成人。”
…………
“路明非,路明非?”
有个力道轻轻地拍着他的脸。
路明非吃力地撑开眼皮,层层叠叠的重影在他的视线中摇晃,他用力一甩头,重影凝聚成了一个人。
“呃,嗨……师兄,你好?”
楚子航脸上明白地写了惊讶和怀疑。
“我,我怎么了?”
“突然就昏过去了。”楚子航道,“你不要紧吧,到了这里以后你就看起来不大好。”
“不,我想……应该没问题。”
路明非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握起拳头感受着手心处一块异样的高温,那里的皮肤下似乎埋进了一块有生命的火炭,热流随着它的呼吸沿着血管扩散。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
“对了,师兄,我有办法了……我带你走出去。”
他话音未落,大地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
恺撒靠着那怪异的半透明的刀刃认出了源稚生手上的武器。
那是属于伪装成少年的龙类的古刀,“龙牙利光”。
越是古老的炼金武器越有可能拥有强大的力量,因为它们可能出自龙类之手。秘党手中掌握着几乎所有已知类型的炼金武器的资料。但恺撒觉得自己以前看过的单薄的纸面材料都不适合用来描述这把兵刃。
它似乎在贪婪地吞食周围的雾海,刀刃周围形成了漩涡状的气流。原本相对于传统日本刀来说就细长得有些突兀的刀身现在更加细长——不,应该说它根本就是在“生长”着的,不似金属的材质变得越发透明,熔金色血脉般的纹路浮现出来。
“七宗罪”中最具破坏力的暴怒完全体展开后足有六米长,可以斩开任何一条龙的骨头。而“龙牙利光”的“生长”停在了三米左右,但这足以让“落叶”在鲜明的对比下显得如一根牙签般可怜。
——事实上如果不是“龙牙利光”的体积够大,恺撒应该已经无法觉察源稚生挥刀的轨迹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如今不是血统差距,是种族差距。
源稚生只手运起这巨大的武器时就像挥舞着不足十厘米的小刀那么轻巧,但每一下挥刀都带着撕裂般的长啸,刀舞的轨迹密不透风,他仿佛置身于风暴的中心。
银甲的鬼神抬手,势同天谴的劈斩由恺撒头顶袭来!
铿——
“落叶”发出濒临极限的呻吟。
将刀举过头顶的格挡虽然阻断了足以将恺撒对半斩开的攻势,但恺撒在恐怖的巨力下也重重地跪倒下来。
源稚生还是单手持刀,“龙牙利光”的刀锋好像轻轻架在“落叶”上,若不是恺撒的手臂在颤抖,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在被牢牢的压制着,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三招。”
源稚生把刀从恺撒头顶移开——这个举动简直像施舍一样——恺撒的身躯脱力地一晃,用“落叶”支撑在地上,冷汗顺着西欧人挺拔的轮廓淌下。
“……这样就站不起来了。”
绝对的压制,足以摧毁把任何人由外到内彻底摧毁。
“你是没想到——还是不相信曾经的手下败将能这么简单地打败你,才拔出刀来的?”龙类金辉流转的眼瞳微微扫过恺撒把握的刀柄,“宫本家的‘落叶’,你还知道去把这个找来。”
恺撒皱眉:“你什么时候成我手下败将我做梦都能笑死了吧……这个玩意不是我去找的,是有人一定要送我的。做工确实够结实,但是没有狄克推多好使。”
“随便你怎么说吧。”
恺撒朝源稚生挑衅地一咧嘴:“不杀了我吗?”
源稚生沉默了一阵:“不。”
他朝源稚生伸出手:“那就跟我离开这鬼地方,还有那个阴阳怪气的大爬虫。”
源稚生的瞳孔抖动了一下,如果他脸上没有那层该死的白铁皮一样的玩意,他的表情应该很精彩。
大概是“神经病的逻辑就是神经病的逻辑……永远都改不了”这样的。
“我现在知道了,在源氏重工算我欠你一条命,如果死在你的手上也不算遗憾的。”
“……那我不想动手呢?”
“那我就要你跟我回去。”恺撒一字一顿地道,“你不同意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在杀了我和跟我回去之间选一个。”
源稚生闭上眼,半晌低沉地笑了笑。像是有雷电在他的嗓子里回荡。
“你来吧——”
他忽然把“龙牙利光”扬手抛入空中。
刀光在空中翻转着,三米余长的巨刃像一道闪电劈入祭坛中心。
“什……”
仿佛有什么隐藏的机关被触发,地面轰然震动起来——“龙牙利光”刀身上的金纹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是沸腾的熔岩沿着刀刃流过,注入地下隐没的血脉中。庞大的图腾在恺撒和源稚生脚下浮现出来,熔金色的轨迹朝四面八方铺散,然后地面呈蛛网状裂开。
有东西苏醒了,可能是这海上浮城埋藏的什么东西,或者可能就是它本身——安宁平和的云雾被地下喷吐出的暴风一扫而净,恺撒的视线顿时清晰得他一时无法适应。他不知道祭坛究竟是有多高,下面的浮城在在这个角度看来就像一堆晶莹漂亮的积木。“积木”在被无形的力量拆分,整个格局剧烈地运动变化,让人有种站在正在变形的汽车人肩上错觉。
祭坛也由正中“龙牙利光”刺下的地方分裂成数块,两人间顿时拉开了一段不可越过的距离,恺撒实在不想用“惊慌”来形容他一瞬间的反应,但事实就是如此。
祭坛下方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暴风如压抑到极限的熔岩从地底喷薄而出。源稚生凝望着这深渊的一隅,霜银的长发扬起犹如逆风的旌旗。
他缓缓对着黑暗念诵出那古老生物的语言,那像是某种命令,在扭曲的空间中被无尽地拉长、震响,一个声音回响成数十个低语,低语又融汇到一起——这时源稚生已不再说话,那不是他的声音,那是潜伏在这黑暗中的另一个灵魂对他的回应——那是神明响彻地狱的咆哮!“龙牙利光”迸发出一线光芒,将深渊中重叠蠢动的庞然身躯照亮,动人的光芒流淌过鳞隙。
你来吧……如果你做的到的话。
·
“我有办法,师兄,我带你出去。”
楚子航的面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搞不清状况的表情——终于这不再是路明非的专利了:“你说……”
“就是这里也不是很难搞的意思。”——不过能令楚子航的冷静出现裂痕的显然不是突如其来的震动,而是路明非促狭的笑意。
“首先,师兄你猜这里是假的,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问题。”他慢悠悠道,“因为这个地方是被想象出来的。”
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用词时,他们的周围“解体”了。
建筑物和围墙像被拍散的水豆腐般稀里哗啦地“坍塌”下来,路明非转了个身,随着他淡漠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废墟中新的塔楼又一片片轰然拔地而起。
似乎冥冥之中有个疯狂的开关被触碰到了,这座寂静的空城发出第一声苏醒的咆哮时一切都开始剧变。
“……”
“你还记得‘高天原’吗?”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宽阔的道路从他们脚下铺展过去,楼台在两旁纷纷立起,下一秒又像一堆脆弱的积木般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平成开阔的空地。
令人感觉就像亲身站在展现城市历史变化的电影快进镜头中。
楚子航眼角的余光看见蛇一样的影子在毁灭与新生的间隙中游走。
“和这个有关系吗?”
“‘高天原’是混血种照着龙的居所仿造出来的,这个地方也是。”路明非道,“想象力对任何生物来说都是有限的,所以他需要一个原型来创造这里。”
“那个龙是白王。”楚子航的右手五指在刀柄上松了又紧,浅青的血管在皮下紧绷着跳动。
“而现在这里的龙是它的族裔,所以……”
他露出平静的微笑,好像眼中根本没有那些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无生命的傀儡大军,那一双双冰冷的黄眼睛也并不像恶毒的蝗群般密密麻麻,令人昏眩。
而蛇龙群亦不明原因地踟蹰着,只是谨慎而缓慢地缩小着包围圈,它们明显地被不知从哪里被灌输来的渴望驱使着,另一方面又对这两个单薄地矗立在中央毫无防备的人表现出了深深的忌惮。
“你看,其实这里也不是毫无规则——而有规则的东西都很容易处理。”
路明非弯下身,单膝触地,一手摁在地面上。
只要——
他还能感受到皮肤上的冰凉,和他手心里埋藏的灼热形成了强烈的冲击性。深埋在水晶中形同不规则裂痕的金色轨迹放大延伸到视线的每个角落去——原来那是血管一样的东西,复杂又细密,将整个生体都牢牢把握在掌控之中。他震惊得想抽离这一切,但他现在只能看着。
他的身体早不归他把控了,是另一个家伙在操着他的声音说话,用他的手缓慢而用力地摁进地面中,水晶如同被烤化一样柔软下来,感觉就像一桶半凝固的胶水。
“你看,哥哥,你仔细看。”路鸣泽淳淳善诱地解说,引导着他的视线沿着脉络移动,“这是只有你才能看见的东西,再往远一点……”
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光团,挂在金色的涌流汇聚的地方,像牵扯着血管末端的心脏,又像只蜘蛛掌控着它经天纬地的巨网。路鸣泽伸手一捞,就把那个东西攥在手中。
“然后再把它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路明非把手从地面下抽出来,楚子航愕然发现他竟从地下拔出了一柄细长透明的剑。
“这是……”
“这是‘规则’。”
剑尖被抽离地面的那刻异变戛然而止,停留在倾轧与被倾轧之间的地方,即将倒塌的楼阁离地角度岌岌可危,却如同一瞬被定格在照片中不再动弹半分。蛇龙群中掀起骚动,它们的嘶吼声极低极细,交叠起来像细弱的哭声,但这应该是它们最声嘶力竭的警报,楚子航和路明非一直认为它们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即使是没有大脑的家伙也能认得出来……“是这个地方唯一的真理。”路鸣泽用口型喃喃道,“哥哥,只有你的手才能把握住它。”
“哥哥,看看你放弃了什么。”
路鸣泽执剑一挥。
此时空气如凝固般寂静,只有一声细锐的“嗖”声由剑尖引着划过。
他将剑尖一挑,一条和他们身边战栗的守卫者一模一样的蛇龙从废墟中升起——但它足有近二十层楼高!路鸣泽像个优雅的指挥统领他那混乱恐慌的乐章,碎裂的水晶拼装起山峦一般的身躯,和废墟彻底同化后它的长尾和膜翼还是残缺的。路鸣泽遗憾地摇摇头——不过那已经是那么恐怖的东西了,它顺着路鸣泽剑指的方向蹒跚地爬行,残缺的身体碾压过周边的一切。
这就是真实版的特摄怪兽电影,银幕上所能看见的还不过是短暂的视觉神经刺激,而水晶的巨兽裹挟而来的是恐惧。
楚子航亲眼见过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还有盘绕着夜之食原的八歧大蛇,那都是足以制造毁灭性灾难的远古的魔鬼。但它们都不如眼前这造型活像被熊孩子折腾过的拼装玩具的东西要可怕。
也许是因为掌握着它的人就站在他的身边,总被打着“怂货”标签的脸孔此时居然像个帝王般威严赫赫,瞳孔中放射出逼人的金色。
楚子航微怔了一下。
路明非——大概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这个大名鼎鼎的S级其实根本就不会控制黄金瞳。
“哥哥,很厉害吧,这是你的本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能用唇形来描画,但他似乎激动得有点微微发抖:“只能是你,我曾经连想象都是奢望。”
“……我的?”
蛇龙以保护的姿态用身躯将他们围拢在中间,在路鸣泽——也是路明非面前虔诚地伏下头颅和翅膀。
路明非很难估计自己如今是什么反应,他只能看见他自己的脸在另一个意识操控下淡然得冷漠的样子。
“顺便说一下,以前卖给你的外挂也是——我没做什么,只是让你想起来了而已,想起来你从前的样子。”
“我的——你骗我?
“我不会欺骗你,哥哥。你曾经拥有那些奇迹,但是你放弃了它们……现在你只能用如此大的代价从我这里寻求它们的记忆。”
他踏上蛇龙低垂到他脚下的头颅。
“于是你知道了吧,哥哥——我们作为一个诅咒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凭依就是我们的力量,没有力量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世界上没有一个角落会收留失去力量的你。”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路鸣泽的肩膀。
“够了。”
随着楚子航低沉的声音,修长的五指嵌入路鸣泽的手臂。
路明非快要涣散的意识被钝痛和缺血的麻木打醒了,发现他还没被从这个身体里完全剥离出去。路鸣泽收回迈出一半的脚步,转过身来。
“……够了,放了他。”楚子航又重复了一遍。
路鸣泽微一挑眉。
放了他是什么意思呢,楚子航大概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这个孱弱的废材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眼前压倒性的异变从何而来。他甚至没有多想一秒——因为这状况根本不在他能理解的范畴里——就拦住了这个“路明非”。
路鸣泽用淡漠的瞳孔注视着他,词不达意的要求被这个恶魔理解了。
“有我在,你才能离开这里。”他扬起眼,形同在俯视比他稍高的楚子航。
“放了他。”得到的却还是这个回答。
“这是他的选择。”路鸣泽道,“用自己来交换让你活着出去的力量。”
“我不需要。”
楚子航的眼瞳中有光芒在流转——那是他的力量,他的血液,他的生命燃烧出来的象征。比起人类更像一头暴怒的巨龙。
“现在说这个,未免有些太晚了。”
是啊,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算了吧算了吧,你能出去也值了,惹了这奸商就算你九十九度爆血大概也搞不定啊。
路明非忍不住吐槽,也忍不住从那双已经不属于他的眼睛里看了出去,再看一次这个奇葩是怎么在怒发冲冠的时候还保持着面瘫的……
“还没完!”
……再看一次映在那双眼中自己的样子。
“路明非!我知道你在!你他妈给我醒过来!”
我了个去!爆粗了啊!师兄你的形象啊!
“你不是见了警察都要喊‘太君饶命!’,怕死得很吗?你不是怂吗?你给我接着怂啊!”
拜托别骂得这么犀利,好歹让我死前留点好心情啊。
……死,对了,要死了啊。还是没有这样的实感。
“我他妈不需要你换什么力量——你给我怂啊,继续怂啊!路明非,你给我想起来,你是怕死的啊!怕得要命!谁让你演英雄!”
怕死……不带这样吧,只是有一点而已,有一点。
“你继续怕死不就好了吗?!”
视线一晃,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失去触觉的坏处就是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楚子航用三度爆血的力气给了他一记勾拳。“君焰”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燃烧,不过感觉不到温度。那么明亮的颜色看起来也是冷的。
冷……他忽然想发抖。
楚子航提着领子将他拉到面前。
“我不需要一个英雄——我需要你活着!路明非,能有什么力量比自己的存在更重要啊!”
冷,死亡……怕。
“不到最后你怎么知道活不下来?如果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出去了,那又有什么意思?”
路明非用目光死死抓着楚子航的脸——和他眼中那张颤抖的脸,颤抖带动着原本紧抿的嘴唇也开始动摇。
我不想……
身体发沉,发痛。
“我不……”
楚子航的手被紧紧攥住。
“……我他妈的不想死!”
啊……啊?!
楚子航松开手,喘息着后退两步,看着像摊破布一样从他的把控中滑落的人。
“这不是,不迟吗。”
“师……”
路鸣泽消失了。
他又活过来了。
“师兄。”
“啊。”
路明非难以置信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他他——他走了?师兄你把小魔鬼吓跑了?!”
什么……“啊,应该吧。”
路明非激动得全身筛糠,楚子航本以为他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夸张的肢体运动。但路明非只是呆呆地和他干瞪着眼。
“很,危险的。”路明非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那家伙是个……魔鬼。”
楚子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见过魔鬼,也不是很可怕。”
“不,师兄你的重点不对……”
“我不能让你消失,不论怎样。”楚子航简短地打断他吞吞吐吐的话头。 路明非的眼眶有些烫,刚刚再次切实地感受到身体的主控权时就是这样,现在更明显了。他使劲揉了一把眼睛,被拉得模糊的视线中楚子航似乎扬了下嘴角。
还好,他还站在这里。
路鸣泽消失了,但他从地下抽出的剑就掉在路明非脚边——简易通俗地来说就是个天大的外挂被落下了,路明非像拣炸弹一样战战兢兢地把它捡起来,剑尖一抖,脚下就“轰隆”一震。
路鸣泽弄出的巨大蛇怪半死不活地扑腾了一阵后,在路明非终于上手的指挥下重新昂起头颅。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这东西可以带我们去找老大,比徒步走的要快——觉得太丑还能弄成别的样子。”
“别的样子?”
“可以的,弄成一台高达怎么样?说不定老大远远看见了自己就知道跑过来找我们了。”
“你能找到恺撒?”
“有这个就可以。”路明非提起细剑,“这个是——呃,应该是这里的主控系统什么的,理论上来说可以做到很多事,路鸣——那个家伙是这么说的。”
楚子航冷静地道:“你不会用。”
路明非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就出不来了:“先让我试一下再下结论……啊?”
他抬起头,傻傻地看着天空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色彩侵吞。
从云雾的深处显现出一团庞大的阴影,那就像是一片乌云逐渐压迫过来,散发着令人难以喘息的气氛。
周边不再有蛇龙扑来——它们转眼间就逃得一干二净,那个据说是“规则”还是什么的东西能让这群没有大脑的家伙恐惧的伏下,而让它们战胜这种恐惧逃跑的……会是什么?
远远的传来雷电般的轰鸣,紧接着每一个空气分子都胆怯地颤抖起来。
翅膀——“乌云”愈发清晰地呈现出那样的轮廓,还有蜿蜒盘绕于云海之中波浪般起伏的蛇尾,每一片银鳞边缘都游走着刀刃一般白亮得微微发蓝的光芒。
“靠!是白王!”
那个硕大多棘的龙首浮现出云外时,路明非的面部神经立刻就僵硬了。
白王,这回是真货了,比起那条盘绕在海洋与水之王尸骸的脖子上操纵着它进攻的小白蛇至少放大了二十倍的白王。
“不是……吧?”
不好的回忆像迎面一个耳光把路明非就拍懵了,楚子航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了一下:“白王死得都爆出龙骨十字来了,这个只是它的眷属——是那个三代种!”
“三代……”是啊我擦!龙类死成十字了是不会诈尸的!
而且就算是真货又怎么样?那不过被他一个四分之一就兑掉的货色——他不怕,他现在还有外挂!外挂在手,天下我有!
水晶的巨蛇竖立起庞然如摩天大楼的身躯,挥动残缺的翅膀搅起风暴,腾空朝银龙扑去。一双巨爪掐向龙颈将它从云雾中拖出来。
银龙雄壮的双臂绞上蛇龙的身躯,轻而易举地将那庞大的怪兽撕成两半。
“……”
巨龙俯视着它的天空之城,撑开遮天蔽日的鳞翼。
路明非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从当空降临的阴影中看见了无数赤红的光斑,如同黑夜里汇聚的萤火。然后那些光斑扩大,在他眼前现出熊熊燃烧的真相。
随着巨龙的呼声在长空震响,火雨兜头浇下。
“……不带这样玩的吧?!”
在享受过这世上最高端最中二的外挂体验和友情附赠的高贵冷艳的忧伤以及被拯救的感动后,路明非悲愤地发现自己手握着传说是这里的控制中枢的BUG装备又开始……被撵着跑了。
龙的阴影飞掠过头顶,旋即降下的就是赤红的流星雨——它毫不吝惜这本应是属于它的地盘,用龙的暴虐来压迫它、燃烧它、毁灭它,火焰和爆炸跟随它的身影冲刷过这仙境一般的地方,留下遍地疮痍焦灼的伤口。一阵阵高温的气流令路明非产生了一种头皮都要烧着了的错觉,他硬着头皮胡乱挥舞着细剑,街道的格局变动,两道浮桥从他们头上架过,正好挡住了一颗当头降下的火球。
龙的阴影暂时从头顶消失,“我,我去……”路明非撑着膝盖喘粗气,“无差别轰炸,这难道不是它的地盘吗?!还真是一点不心疼啊!”
“……有人。”楚子航忽然道。
路明非表示他迟钝的脑回路不能陪师兄进行世界线跳跃真是抱歉。
楚子航重复道:“有个人乘在龙头上,我应该不会看错。”
“人?”路明非怔了怔,“可这里没有……除了我们,还有老大以外——不,不对,师兄你什么意思?”
“不是恺撒……也许说成是人并不准确。”楚子航道,“按照我之前想的,恺撒是‘玩家’的话,那这个游戏是谁为他准备的。他不像是个会随便接受这类诡异事情的人,但他虽说有点急躁,和秦哲说话的时候却相当游刃有余……”面瘫和无口向来买一赠一,当楚子航开始一反人设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时就代表他要充当解说役了——或者他的思考陷入了僵局,需要旁边的人提点几句。可路明非只有边听边思索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份。
于是他抹了把冷汗道:“那个,师兄,你直接问他就好了。”
“他人不在。”
路明非捂着脸往道路尽头一指。
“嘿,是你们!”
一个人形生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的形象过于凄惨,以致于楚子航一时都不能把他和这里唯一可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类联系在一起——正朝这边走来,发现他们时惊奇地招手。
楚子航噎了一下,他看见了一头就算布满狼狈的污迹,也依旧璀璨的金毛。
“……恺撒。”
男人拨了把乱糟糟的,现在蒙着一层灰的金发,“哟,果然是你们。”他露出一个灿烂到SB的笑容,路明非和楚子航心中疑惑的阴霾立刻就被驱散了,他们坚信一个人身上总是有某种无法被COS——换成别人大概也不屑于去COS——的特质。
“老大你还没死啊!”路明非热泪盈眶地感叹道。
“对我还活得好好的,真该感谢上帝你没来得及多咒我几句。”恺撒的笑容抽了抽。
路明非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为你高兴来着——看来老大你还不缺胳膊不少腿,没被雕像追杀……”
“哈,雕像追杀?”恺撒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们的最大的麻烦应该是那东西。”
他指了指浓烟滚滚的天空。
“是的。”楚子航道,“但是在此之前——恺撒,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们这些都是怎么一回事,你从哪里招惹来了一条龙?”
“应该说是它招惹我才对,刚才还差点直接把我从几百米的高空直接扔下来了。”“你们跟来了就正好。帮我个忙,可以吗?”
“你这不算是回答问题。”
“我知道,但是这件事直接说是很麻烦又……很狗血的。”恺撒的脸颊抽了抽,旋即恢复雕像般的坚硬,“而且你们会没法接受——等我解决了你们就明白了,我这样说可以吗?”
楚子航静静地看着他。
“我大概可以想到,是和谁有关。”接着他打破简短的沉默。
恺撒怔了怔:“这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而且我想去。”
“好吧,我们帮你。”
路明非打了个激灵:“等一下师兄,你这就算打听完情况了吗?!”
“已经很清楚了。”
“一点都不清楚啊!你们用的是哪个次元的交流方式啊?!”
楚子航道:“这里还是日本。”
路明非一愣。
“我们的小组还没解散,他还是组长,从原则上我们应该服从他的决定。”楚子航转向恺撒蔚蓝的眼瞳,“从我个人的看法来说,我觉得你最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对吧?”
·
“啧啧,混进来的家伙还是很麻烦的。”
“混进来?”
低沉的声音在风中震响:“我说的不是他。”异类的语言听起来像是云间的闷雷,但对现在的他而言就如母语一样熟悉。
人类花了上千年的岁月来破解龙语,最终也只弄清了一句话。这种传承于血统中的知识实际上根本没有后天学习的途径,混血种能使用言灵,这已经算是顺着他们体内那点稀薄的龙血流传下来的施舍,剩下的就是两个种族之间的天堑了。人类隔着这道坎对远古的统治者的力量望眼欲穿,可一旦跨过去,便没有回头路了。
源稚生抱着膝盖坐在龙颈的骨棘上,瞳孔和体表的鳞甲被铺天盖地的火焰映得熠熠发光。
“其实——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源稚生缓缓摇头,似乎并没有考虑银龙能不能看见,不过他的沉默是很容易被理解的。
“我以为,按照你小时候的性格至少会有点犹豫。”银龙轰隆隆地说,“我们拥有至尊,至力,至德之王,所以我们相信永恒,但人类从来不然——所以人类会短暂地战胜我们,却永远无法超越我们。”
源稚生抚摸着散发着水晶般光泽的角质棘,轻声道:“人类的时间和龙比起来太少了。”
“善变的生灵把‘坚守’视为美德,你觉得他身上会是美德多一点还是本能多一点?”
源稚生稍一停顿:“在哪里?”
“那里。”
源稚生现在的视力远比从前的好,轻易地穿过在烈火中崩溃的世界,很快捕捉到一个大步奔跑的人影——他往一座尖顶的高塔最高处攀登,塔身镂空的外墙掠过他飞扬的金发的影子。
他从塔顶爬了出来,遥遥望向召唤着火雨和陨石的银龙,知道自己的行踪被龙眼捕捉到后,还挑衅地朝那边招手。
“这是想做什么?”银龙显然被他这种拦出租一样的动作搞得有点懵,觉得身为龙的高贵自尊心受到了莫名的伤害。
源稚生沉默着。
他看见那个人在笑,那是属于一位凯旋的皇帝的骄傲。尽管他正站在一个岌岌可危的地方,火焰肆意地往上伸展,云端被染成晚霞般的金红,仿佛有熔岩和雷电在其中流淌。世界在被慢慢地关进天地的熔炉中烧毁,一个人在这样广大的背景中渺小得不如一颗火星,却灼目得要命。
银龙发出咆哮,赤金色的龙炎流星再度从天而降,击中了高塔的一侧,那座造型细长的建筑物在毁灭的冲击波下缓缓地朝火海中倾斜。
“镰鼬”虽然也可以制造短时间的压缩风旋,但要说把人托起来还差得……
金发的男人突然遥遥朝天上的银龙比了个中指——不,是对它的后面。
源稚生讶异地回头,瞳孔陡缩,低吼:“小心!”
有东西从他的视线中划过。
但是银龙的身躯太过庞大,它可以像神明的战车一样带着火雨横掠天空,烧毁地上的一切,却不能应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一道闪耀着炽烈光芒的飞矢擦过它的身躯,在它的怒吼中炸出一片血雾。
路明非的手有点抖。
他把握着足比他还高上一截的巨弓,由有形的光芒构成的武器没有重量,他一时找不到瞄准的手感,甚至不知道这被他从短剑捏成的玩意靠不靠谱。看到巨龙绵长的身躯在痛苦中翻腾的样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可以吗?”
“可以的。”
楚子航将双手覆在路明非的手上,牵引着他再度拉开弓弦。
“君焰”的力量在他的咏唱中凝聚起来,浇铸成金红的箭矢。
楚子航道:“再来一次。”
路明非点了点头,将目光对准了那一瞬间。
巨龙遮天蔽日的翅膀扬起时,翅骨的关节从那钢铁般坚韧的翼膜下暴露出来。
第二支箭径直贯穿翼骨,被压抑的“君焰”爆发,在龙翼上撕扯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银龙发出震动天地的哀鸣,失去平衡往恺撒所在的高塔方向撞去,巨大的龙尾朝塔身扫去,将塔身当空劈成碎片。碎裂的龙鳞和水晶的塔身碎片像流星纷坠,溅起一片灼热的火光——即使有龙类的视力也不能穿过气浪和火光看清下面的情况了——超越一切生物的细胞活性开始迅速修复翼骨断裂的创口,银龙挣扎着脱离坠落的境地,仰头奋力冲向云层,暴怒令它威严的金瞳混入了血红色,长蛇般的身躯不安地大力甩动,源稚生不得不抓紧龙头上突出的长棘才能保证平衡。
风如湍急的海浪冲入眼中,银龙的身躯一半没入黑烟缭绕的云层中,鳞身上的光芒如闪电般滚动。
它奋力挣扎着,愤怒地咆哮……想要摆脱什么东西。
醒悟过这一点时源稚生猛然回头,被外骨骼覆盖的脸孔居然微微颤抖,像是有藤蔓一类的东西在里面痛苦地挣扎。
确实有什么东西紧攀在龙尾上,龙尾剧烈地甩动的时候如暮秋还挂在枝头的红叶一样岌岌可危地摇晃……是一个人。
他一手攀着怒张的龙鳞边缘,不顾刀刃一样的龙鳞在手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另一只手抓着金线缠绕的刀柄——那长刀的刀刃深深切入龙身,露出的小半截金属上流过异样的青光,竟好像是在自行发光。刀刃切下的地方飞溅出红得发黑的龙血,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血液在接触到刀刃的时候瞬间结冰,冰棱深嵌入创口中并撕开龙类坚韧的肌肉,迸飞的凝冻的血珠被卷入风中。恰似秋季的红叶纷飞。
名刀“落叶”,据传在不论在何处出鞘见血之时必定有落叶飞舞因此而得名。
但显然真相远没有那么浪漫——“落叶”刀下落下的不是真的树叶,而是凝冻的血,这柄特殊的炼金武器会将接触到刀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坚硬的冰棱会从刀口处瞬间撕裂血管和肌肉,造成极深的破碎伤口。纵使是龙的惊人自愈能力一时之间都不能平复这样的伤创——而这时恺撒拔出刀,借着反作用力一挺身,将刀再度从鳞隙间薄弱的地方捅入龙的身体。
那个人就这样借着一柄刀,和一双遍布鳞伤的手臂,像一名无畏的探险者,迎着瀑流般的暴风沿着银龙绵长的脊梁徒手攀援。银龙发狂地向高空冲刺,鳞身扭曲——没有任何保险和退路,一旦被甩脱就会像雨珠一样从千万米的高空被抛下,尸骨无存,这是任何人都要恐惧的绝境中的绝境。可他恍若未知,龙身上迸发出的血雾一路攀近,刺目的红后渐渐显露出来的是带着碾压性的气势突破视野的金色,混血种的眼中放射出的竟是接近真正的龙种的威势。
三十米……
二十五米……
好像有无形的障壁和军队在源稚生身边层层颓败,兵败如山倒,只因为有一个人像是无视了一切应有的规则,在他眼前硬是横扫开一条血路。
二十米……
十五米……
那个人迫近他,遍体鳞伤地来到他面前,浑身鲜血仿佛早就应该停止呼吸。那身影如此狼狈可看上去却越发地像是一只狮子,他的眼中燃烧的不止是龙血还有那般不可撼动的执着。
令人胆怯,令人窒息,令人……无法逃避。
最后一刀。
近米高的血柱炸开,银龙长长地悲鸣,终于失去了继续挥舞巨翼的力量。
视界开始倾斜,往和先前相反的方向。
“混蛋,差点就死了啊。”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石头刮擦。
源稚生坐在丛生的龙棘之间,恺撒匍匐在宽阔却颠簸的龙脊上,两人的距离再一次拉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的脸孔的地步,又遥远得像王座上的皇帝和卑微戴罪的反叛者灵魂中的距离。
“你为什么还要跟上来。”源稚生轻声道。
“那样的话说第二遍就没有意思了。”恺撒用手背抹掉脸上不知是来自哪里的血迹,“我相信你的脑子没被龙血烧成健忘。”
“所以我问你,在你看来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恺撒埋头沉默了一阵,用“落叶”支起摇晃的身体——刀刃没入龙躯的地方应该是心脏的埋藏之处,或者靠近,恺撒感觉到脚下有沉重而有节律的震动传来,但他没有把刀拔出来,只是自己慢慢站起来。
“没什么意义,我只是相信自己的看法而已。”恺撒道,“你如果想反驳我,现在你有翅膀了不是吗,那你就飞走吧。不要陪我这个无聊的人类一起……”他往下望了一眼,竟然笑出了声,“……坠海,龙是利益动物对吧?”
“……”
“你走啊,为什么不动?”
炽烈的黄金瞳辐射出沉重的威压,但是恺撒毫不退缩地与其针锋相对,生理性的汗水和黏稠的血浆化在一起浸透了周身,他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那我要过去了。”
他从倾斜和震动中找到平衡,慢慢迈开脚步。
源稚生金色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皇帝一般的仪态碎裂。恺撒踏出第一步时他竟像个惊恐的孩子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他身后巨龙尖锐的鳞角像根根长矛直指着后背,越过龙头,从云雾越来越稀薄的地方已经可以看见涌动的深色。他们离直坠入漆黑的海中已经不远了。
“别过来。”
“不允许我靠近的话就来杀了我啊,要不你自己离开,不然我不会停的,来啊,你试试。”
“停下,你给我停下来!”
“我说了,除非你把我打下去!我敢追上来本来就没打算要活着回去了!”恺撒毫不犹疑地道,“你根本就不会……”
他一把抓住源稚生怒吼着挥出的拳头,把人拉过来,紧紧抱住了那坚硬的像是石雕一般的躯体。
“……动手的吧。”
龙鳞和骨角再度划破恺撒的手臂、胸膛,嵌进肌肉和血管中,暴血的时限临近了,随之而来的就是瞳中闪耀的金色开始暗淡。
思考和视线一样模糊。
但是再撑一下吧,再撑一下,接下来是醒来还是死去都好。先让他把话说完。
“抱歉,这么迟才来找你。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源稚生……”
愚蠢,软弱,矛盾,善良和痛苦,无望的抗争。
还有孤独。
世界真的狭小到了无处容放一个人的眼泪的地步。
太多了,多到他不知该如何言说。
它们都是名为源稚生的存在的一部分,是在他体内奔涌哀鸣的血液,是支撑他的朽老又倔强的骨架,是他用来触碰世界的绝望的双眼。
绝对强大的铠甲下笼罩的灵魂是那么混乱又脆弱,无所凭依。
龙鳞在血液的感染下也逐渐感染上温度,恺撒低下头,紧贴着生硬的侧脸。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皇,也不是龙,只是个傻逼的人类而已。白王黑王一类的家伙才不会要你,你也不会追随它们。”
“即使是,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你也没有变啊——就算真有一天你遗忘了自己,我也会让你想起来的。”
恺撒转过他的脸,凝望威严的银白的面具,和辉煌的虹膜后逐渐爬升,打破坚冰的某些东西。
我知道。
“我不会放弃的,因为——”
我都知道。
他的嘴唇触碰到龙骨,和宛如新生般颤抖的灵魂。
“你不是一个人了。”
Chapter six- Ending
游玩的人潮早已随着夕阳的余晖渐渐退去,微咸湿润的海风往恺撒敞开的夹克里吹进几分凉意。
他把骚得过头的明黄色法拉利停在远处,徒步走向海岸,踩上沙滩前犹豫了一下,将名贵的皮鞋脱下来拎在手里。
一个星期,可能还要更多……他不分昼夜地跑遍了欧洲的海岸线(以至于现在在他眼里比基尼美女就如路灯柱子一样稀松平常毫无撸点),令人沮丧的一无所获之际他正考虑着要不要飞去美洲或澳洲碰一下运气,但不知怎地心神一恍惚,他就跑回波涛菲诺了。
这场毫无预兆,对恺撒·加图索这种半神经病来说都有点疯狂的压海滩行动的起因完全是管家帕西拿到他面前的一封信。
在学院的其他精英在世界各地为了人类的未来抛头颅洒热血时,他和另外两个神经病却因为一次诡异得难以描述、也没法写进报告里的日本之行被昂热强行批了一个半月的假期。
“年轻人是需要释放压力。”老疯子校长的慈眉善目在恺撒的噩梦中挥之不去,“但是把‘在旅馆的三人间里睡了一天’说成‘我们成功捣毁了敌军的尼伯龙根’就不大好了,不就是想要假期嘛,喏,准你们的。”
“我不是……”
“加图索先生,这件事我不会跟你父亲说的。”
恺撒立马掉头滚出校长办公室。
他本以为楚子航多少也会抗议一句,两个天生不对盘的人都坚持同一种说法的话,可能会让老疯子松动一些。但那家伙的脑电波居然一时和路明非的同步了,两个同国同省同市生的人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回老家享受假期去了,到头来郁郁不平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两人只是将命陷在了那场噩梦里,现在能好好地活着回到现实中就非常值得他们庆贺了,但他在醒来后却没有见到最重要的东西。
快三十个沉闷的二十四个小时过去,就在他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妄想症的时候,那封信来了。
看着本应是署名的地方画着的一个坏笑的Q版龙头,恺撒心中一动,但那并不是因为惊奇。
他从乌鸦口中听说了某人的死讯后还能平静地接受这段假期,也许就是潜意识里知道这封信会来。身边和平得近乎寂静的时光像是一张假象的鼓皮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他的生活,但他根本没有去捅破它的必要,他只要知道事情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就好了。
“帕西,去帮我订飞机票。”
……
他忽然发现自己晃了很久的神,余威尚存的落日在视网膜上烙下了个滚烫又干涩的光斑,他揉了下酸痛的眼睛。
不过他现在真的不是在浪费时间么?如果说去别的地方都是在碰运气的话,跑回来已经要划进自暴自弃的范畴里了吧。
波涛菲诺啊……
无论你见过多少海岸,你都不能否认波涛菲诺的美丽。
生命之树的种子从海洋的深处萌芽,温柔的波涛将它的枝桠送上陆,然后总有一天衰枯的落叶要回到它的根源——人们总是这么相信,然后对地球上最大的水体产生出各种臆想。加图索少爷小时候也有点这种倾向,当时那位美丽的女人给恺撒讲了最后一个故事,温柔地抚摸着幼子的金发,伴着远处浪涛和岸石缠绵的细语慢慢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和心跳一样再也没有醒来。
夕阳在远处的海际线和金发上安静地燃烧。
那天恺撒睁着眼睛做了个梦,透明的人影披戴着浪尖泛白的泡沫从远方走来,有说有笑,从他的臂弯中将女人拉走,像是她亲爱的同样冰冷的姐妹们。
造物之地曾为他带来过什么吗?仔细想想,似乎并没有,但它从他身边唤走了好些灵魂,且不再归还。
恺撒望着天边坠落的火球,有些走神,眼睛也有些疼。绵延的海岸线另一头慢慢来了两个模糊的黑点,放大开来有着修长纤细的外形和这个地方不太常见的漆黑的头发。超乎寻常的听觉将几句异国语言的谈笑送进恺撒耳中。
他怔了一会儿。
他向来信任听觉胜过视觉,他可以说服自己刚才盯太阳盯花了眼所以戴着大草帽的泳装女孩什么的不存在或者穿着休闲格子衬衫敞开领口大咧咧地露着一片白皙的锁骨和胸膛的男人不是他认定的那个,但听觉总不至于一起戏弄他。
“我自己先回去吧。”
“可以吗?还是我送你吧。”
女孩明亮的黑眸眨了眨,瞄了眼呆滞的恺撒,又看向与自己一样赤脚踏在浅浅的海潮中的黑发男人,拉低帽檐,从恺撒这大高个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唇角一抹娇美的弧度。
“这不是遇到熟人了吗?”
男人皱了皱眉:“只是打个招呼……”
“没事啦,再说开车来的人是我,你难道要徒步送我回酒店么?”
男人犹豫地打量了她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像个对妹妹外出约会纠结又烦恼的兄长。
女孩踮起脚尖,忽然在他颊边吻了一下:“明天见——要加油哦。”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她像一只小鹿般轻盈地朝来时的方向跑远了,透明的水花在她纤细的小腿边溅起,给人一种仿佛她即将要融入这浅浅的潮中的错觉。黑发的男人目送了她很久,直到连背影化成的那个黑点都完全消失才将视线敛回浓密的睫毛下。
恺撒发现自己就像一个被戳破又捏扁的皮球,什么气都漏不出来了。
还是源稚生挠着后脑勺,先冲他勾了勾唇角:“好久不见。”
他的轮廓生来阴柔,和男人的身份掺合在一起令他英俊得有限,却看起来非常清秀温柔。当弧度轻轻从某些地方展露出来的时候,就好像画家往他的呕心沥血之作上落下最后的一笔,让一切看起来那么完满、那么漂亮,简直令人有些目眩神迷。
“……好久不见。”恺撒慢慢挤出一句,源稚生半仰着脸等待拖长的尾音后头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后续,恺撒硬着头皮道,“她很漂亮。”
天知道他根本没看清草帽沿下的脸孔,他的思维正处于一种无组织无纪律的飘忽逻辑死状态。他只是凭着从前那个热爱着世界上一切漂亮姑娘们的恺撒·加图索的逻辑构想,源稚生身为一个拥有正常审美观的男性,应该不会找个只有背影能看的来挑战自我极限。
“嗯,菊理她是导游,最近带团来意大利。”源稚生道。
恺撒“哦”了一声:“你们认识多久了?”
“你觉得有多久?不过我本来应该早点找到她才对的。”源稚生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想说的只有这个?我可是因为你被女孩子甩了啊,结果就是被你查户口?”
恺撒嘴角抽了抽:“原来不止这些。”但你让我现在还能说什么?
如果恺撒此时被路明非附体,他的反应一定是把口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扔在源稚生那张阳光得都不像他本人了的脸上悲愤地咆哮……吐槽:老子裤子都脱了你就让我看这个?
哎,哪里不对。
“原来?”源稚生好整以暇地摸了摸鼻子,“现在呢?”
“……”
恺撒看着他深潭一样的眼睛,虹膜上浮动着粼粼的光,和恺撒印象中仿佛被东京的阴雨天传染了一样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好吧。”源稚生低头瞄了一眼腕表,“你不想说的话就一人问一个问题吧,时间也不早了——加图索家的继承人这个时候只身到公共海滩上闲逛不会是没理由的吧?”
“我来找你。”恺撒吸了口气,“我得到消息说你在这里。”
为什么不是蒙塔利维?
和眼前的海水一样蓝的眼睛对源稚生这么说。
源稚生轻轻撇了撇嘴:“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保守一点的地方。”
恺撒当然不会否认故乡的优点,其实他觉得是个人都该迷上这个地方……但是只有这个?
好吧……看来是只有这个了。
“你没有别的事了吧。那我就先走了。”源稚生又瞄了眼手表——恺撒不知道是自己的长相太对不起人了还是那只地摊货太有吸引力,竟然让一个素来淡然的人以秒为单位低头看时间。
源稚生觉察到他的低落,貌似谨慎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道,“你近期会一直在这里吗?要不,你留个号码给我,改天一起出来喝一杯吧。
恺撒从上衣内袋中抽出手机,面色一片灰败。
一起喝一杯……就这样了?居然还真的就这样了?!
他的意识非常混乱,就像在迷糊的睡梦间被夹在梦境与现实中的人。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和源稚生在一起经历的每一个细节,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他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让世界线偏移到了“源稚生其实很直”的方向上?
源稚生用他的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鸣响一声后挂断,再把手机塞回他呆滞在递手机那个动作上的手里。
现在慢慢想大爬虫的陷阱其实很像一个爱情故事,隐约弥漫着某宇宙起源地特产的酸味——当然更多的是好莱坞的爆米花味,它也有个好莱坞大戏式让人肾上腺素喷薄脑神经烧坏的高潮。但是上面两者的HE现在却不知道在哪个次元里。
不管他估错了哪里,恺撒想,至少源稚生最后是让他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了的,龙化的甲胄坏裂,层层鳞甲崩散。当时他一身的剧痛,失血过度,源稚生长长的银发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像是一匹白头纱,他恍惚地觉得那个逐渐柔软下来的苍白身躯像是怯弱羞涩的年轻新娘,用手臂大力拥紧了那个人的腰。
而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感到对方也颤抖着把头靠在男人坚实的肩膀上,轻声嘲道。
“该死的,你以为我是为的什么要来波涛菲诺啊。”
·
“这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人类的屠龙者。”
“是三个——放人,演戏,批假。”昂热淡淡道,“看在敢来找我提要求的勇气上,我算你两个。”
黑暗中传来笑声:“随你吧,如果我们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的话。”
“……你所期望的结局就是这样而已吗?”
“这是他们期望的结局,我充其量只是提供了一条实现它的捷径,作为我对那孩子的回报。”黑暗中的声音说,“对人类来说最难的不是辨认真假,是看清楚自己的心,你说是吧校长先生。”
“人的内心还用不着龙来琢磨。”
结束了。昂热有这样的感觉,只要校董会还在坚持找他麻烦,他的工作就没有清闲的一天。他可没有那份美国时间再和一条爬虫类友好代表谈人生谈哲学……
“其实真的只是一份人情而已哦——因为这个结局,也是你期望的对吧。”
昂热在落地窗投进的明亮阳光中睁开眼。
这也是你期望的结局。
所以说,龙还真他妈没一个讨人喜欢的。
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山崎威士忌。
卡塞尔的午后,和大西洋对面某片有人流泪,有人拥抱,有人终于找到归宿的海岸一样宁静。
他朝着天空举杯。
“放心吧,有你儿子在的世界,没那么容易毁灭的。”
第六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