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河内源氏义朝之幼子,源九郎义经,仪表堂堂,足智多谋。传其七岁时,于僧正谷获鞍马山僧正坊之垂青,习得一身天狗之术。十一岁时,于五条大桥降弁庆。十六岁时,只身赴奥州加入讨平大业,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国之骄傲也。”
温柔和蔼的声音,如柔软的雪花飘落,却引得了一声刻意喷得响亮的哼声。
“老掉牙的故事。”
被这样无礼至极地评价了,那个人也并不显得气恼,斗笠的影子边缘浮着一抹笑容:“但是您弟弟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冷不丁被点了名的我不由扑簌地一颤。啊啊,是怎么回事呢?刚才发生了什么?脑袋里一边冒出了这样愚蠢又软弱的疑问。
有的人会把没出息的童年忘得一干二净,我则与他们正好相反,所以时至如今我还记得从那个徘徊在各种角落,随时都想找一个背影蜷缩进去的孩子眼中的世界。还能说出那是在某个仲夏的傍晚,某座无名的小山上,我和我的兄长源稚生遇到了某位云水僧人。
他的衣着,说成是朴素都算是抬举了,因此在他打算向我们搭话时,遭到了兄长过激的应对,但那怪人在听闻兄长大声宣告出我们荣耀的家名时,没有恐惧,也没有心生歹意,而是不知为何自顾自地讲起了故事来,然后又不知为何,便演化成了先前的局面。
我呆滞着,僧人便冲我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我。
“我想,听下去。”
兄长望着我那诧异的模样,好像是看见一个背包或是一块石头说话了似的。我的心立马揪紧了,我当然明白,那一天我已经给兄长惹了太多的麻烦。又是在课堂上拿掉了小抄,害得他为我背了一口黑锅,又是因为偷听到仆人说某地夏夜的萤火很美,便央求他带着我绕过皇宫的重重守卫出来看。正常人在这个时候,精神早就被压迫到极限了,我实在不该再给兄长加上一根稻草。
“……课堂上没听过……所以……”
但我是那么渴望啊。
渴望那双既不会敬畏我也不会藐视我的眼睛,渴望能听那双眼睛的主人用他抑扬有致的声音多说点什么,那比课堂上一板一眼的朗读有趣多了。我的想象乘上了他的故事,勾绘出了一之岛,屋岛,坛之浦,在听见他兴致高昂地描述出义经飞跃八舟逃脱险境时,我仿佛便是那位展现着天狗的身法的英雄。我知道兄长一定也入迷了,因为他最喜欢这种惊险的传奇故事。
“然而——”
僧人的声音忽然急转成一声叹息,让我们都悚然一惊。
“——如此一位赫赫有名的英雄,竟因手足相残,屈辱而死。唉,真是没有比这更悲伤的故事了。”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我和兄长肖似的面孔上,我慌张地开口询问。
“手,手足相残?”
“义经之兄赖朝,为人生性多疑、善妒,不仅不因获得一位忠诚的勇将而喜悦,反而对弟弟义经百般猜忌,生怕被弟弟夺去权力。可惜义经公一腔热血最终付之东流,最终在兄长的逼迫下,杀死妻子和幼女后切腹自杀。”
“……”
“那位赖朝公,也是位可怜之人。从小颠沛流离,在权力的倾轧之下吃过不少苦头,最终生就了一副疑心深重的性格,不然凭他的聪慧和才智,想必是一定能成为一位明君的吧……这般阴差阳错,简直如同诅咒一般啊。”
我紧紧咬着嘴唇不愿发出声音,但是兄长毫不费力地感觉到了我的动摇——这是长年将弟弟护在身后所生成的特长,大家都说大皇子就像身后长着眼睛一样敏锐——我的耳朵就贴在他背后,清晰地听见了愤怒在他小小的体内震响,威严得像古画上翻腾大海的蛟龙。
“闭嘴,妖人!你在我们面前说这怪话有什么企图?!”
“这不过是个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罢了,是两位皇子想要听,我才说的。贫僧一四海为家的漂泊僧人,连填饱肚子都困难,哪里敢有什么企图呢。”僧人忙不迭地向我们解释,“不过忠告,倒是有的。”
“哈?”兄长皱起脸。
“今夜月色见黑,怕是风雨很快就要来了,实在不是个观看萤火的好时日。两位皇子还是早早回去的好,免得淋雨染病。”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被你这家伙拦在这里我们早就到了。”
兄长本来还想说下去的,我悄悄地拉紧了他的袖子,他抿起嘴唇,朝僧人用力哼了一声。“这次就先放过你。”这么说着,他拉着我沿着来时的小路返回了。
而我没有来得及向那位僧人的忠告道谢,也没有心情这么做。
那是我们无数次出逃中最失败的一次,中途折返,惹了一肚子不愉快,在返回的路上我们尽量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被雨滴追上了。我们回到皇宫时,袖子,裤子和靴子里已兜满了水,因此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怎么了?你还记着那个怪人的话吗?”
一滴墨点洒落在纸上,把我辛苦抄好的半页纸染污了,我只好默默把它揉成一团,罚抄写的完成进度不幸往回倒退了很多。正当我准备抽一张新的纸时,兄长默默递过来一摞已经抄好的纸——虽然他平时的字迹非常工整漂亮,但模仿起我扭曲笨拙的字来也是惟妙惟肖的——他一边继续埋头奋笔疾书,一边向我说。
“快忘了吧,今天的事情我想起来都觉得晦气。”
“可义经公的故事非常有名吧?就算我今天忘掉,将来也会遇到。”我低声说,“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兄长会那么轻易地下令杀死自己的弟弟呢?”
“那个是……有比较复杂的原因。”
“是什么理由能够让人杀死重要的亲人呢?”
兄长搁下笔,望着缓缓落泪的烛火。他的相貌与我的非常相似,但总要显得年长一些。
“只有赖朝公自己知道为什么吧。”
在这种时候,时间的流速仿佛鲜明起来,在兄长的面孔上留下面纱般的阴影,薄薄的黑色仿佛将兄长隔绝到了我无法触碰的时间之外,将他替换成了一张令我恐惧的、成熟陌生的面孔。我扑上去,打碎幻象,抱住那和我一样瘦弱的身躯。
“不要杀死我,哥哥。”
兄长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啊?”
“我以后会很听话的,我会好好念书,剑术……也会好好练的,也不会再任性让你带我出去了。我再也不会惹哥哥不高兴了,所以哥哥,不要杀死我。”
那时的我出奇地愚蠢,出奇地幼稚,一边说着会争气地成熟起来,一边像倒豆子一样单方面说着令人头痛的话,还自顾自地埋在兄长的衣襟里抽噎起来。绝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这样的小孩非常烦人,甚至就连我自己都不例外,唯独我的兄长不会。即使再拖延下去他就要通宵才能完成抄写,他还是温柔地拥抱着我,耐心地拍着我的背后。一直等我得到足够的安慰,他才捧起我的脸,用袖子细细抹去黏糊的泪水。
“傻瓜,我怎么会杀死你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我会永远保护你。不信的话——”
他伸出一节小指头。
“……以前已经拉过钩了。”
“再来一次吧。”
见我没反应,兄长便拉起我的手,主动和我勾起小指,低下头,和我前额相抵。寂静的雨夜和我空落落的胸膛中回响着细小而坚定的誓言。
……我们约定好了。
【下】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
酒气和雾在源稚女眼前施了一层障,他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面前晃动的白影来者何人。但对方却恐惧地畏缩了,源稚女放下酒杯,冲对方露出一抹洋溢着醉意的笑。
“有什么问题吗?”
祇园神社的赏樱宴会已经进行到了深夜,晚风中飘洒着粉雨般的樱瓣,还有浸满醉意的谈笑声,没有人留意到主席这边气氛从源稚女的的嘴角边悄悄地改变了。
他刚刚辨认出来,那白影是他手下的一位无能阴阳师。
“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雅兴,但……‘鬼’刚刚冲破了封印,我怕‘天岩户’要守不住了!”
“冲破了封印……那就把他再封回去啊,这件事还要我手把手教你们怎么做?我出了那么多俸禄,是雇来了一堆吃奶的婴儿吗?”
阴阳师应声跪倒在地,像是被瞬间抽空了骨头,展现出了一派令人哭笑不得的熟练。
“是臣下无能!但这回确实是事态紧急,还请您亲自前去退治……!”
源稚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将,将军大人?”
“叫人备马。”
他最后望着灯火中的樱雨和欢宴的人群,就着这一眼极美的景色饮尽了杯中最后的酒。随着仿佛立马重拾了生的热情的阴阳师,拂袖走入夜色之中。
第二章
【上】
镰仓时代早期,源氏最高贵的混血种源赖朝受封成为征夷大将军,同年建立幕府制度架空朝廷。如同那没有文字记载的远古时代,软弱的人类退回了应处的位置,龙的血脉再度把控了天下,盘踞在最高处的源赖朝被称为“影子天皇”,是主宰这片土地上一切的,真正的龙王。
可惜好景不长,就任幕府将军仅六年后,源赖朝便过世了。他曾被誉为最强的混血种,无比强大,似龙更胜过似人,这也意味着,他的成功对其后继者来说是不可被复制的。他死后不足三十年,其子源赖家连同其所有血脉一同覆灭。其妻家北条氏夺权成功后,将“影子天皇”与掌握实权的幕府大将军二职分离,使“影子天皇”与那真正的天皇一样,成为了高堂之上的傀儡。
时至十数年前,幕府大将军之位落入橘政宗之手。那时,源氏的双胞胎皇子也长到了少年的年纪。老人深思熟虑,决定将只选择其中的一位培养,而不那么优秀的另一位,则远送至眼不见为净的奈良。 理所当然地,那个“不那么优秀”的人,是我。
我很早就发现了,龙血对很多人都是助益,唯独在我身上落得像是诅咒一般。它在我软弱无助的童年一直袖手旁观,到了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面对我也许只是个普通人的事实时,它又大吵大嚷起来,在我无意识时操控着我的身体四处宣泄怒火。距今为止已经有好几次了,我站在一地狼藉里发呆,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的成因,而旁边每一双畏惧的眼中都映着这样一个字——鬼。
也许我确实不该继续呆在皇宫里,让人平添对“影子天皇”的不安和恐惧。
“谁?”
明天就要离开镰仓了,我屏退了所有下人,将自己与黑夜和回忆关在一起。就是这种时候,一个轻而细的脚步声落入我的耳中。我倾身聆听了一阵,推开房间的纸门。
庭院里凉风习习,送来了不知名的花香和那个人衣角掀起的轻微婆娑声。
我的兄长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望着我,怀里抱着一只细长的包袱,他皎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有着白玉的质感,既通透又像被薄薄的光雾笼罩。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我来看看你。”还没等我出声询问,他便急切地开口了。而我的回答令他紧绷的面孔不知是因放松还是失落松懈了下来。
“今天的晚宴不是刚刚结束吗?”我说,“明天一早也会见面吧?”
兄长沉默地摇了摇头,褪去儿童的天真的包裹后,他生来沉默寡言的性格便暴露了出来。虽然也有人觉得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但更多的人会在背后悄悄腹诽着他这是不知从哪继承来的粗莽武夫性格。
“我……”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放弃了绕弯子,“对不起,稚女,对不起!”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在平静地跳动的心中发问。
“我没办法保护你——我恳求过橘大人了,但他无论怎么说都不同意让你留下来,我现在也没有权利拒绝他的命令。”
“我并不责怪你,兄长。”
“稚女,对不起,请你等我几年好吗?”
说谎。
“我一定会把你接回来的。”
说谎。
“我很快就会有反抗橘大人的力量了。”
说谎。
恶毒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回响。幸好夜色遮蔽了我眼中的痛苦。
你看你在提及反抗橘政宗时样子有多痛苦,事情还没开始,就好像是我在逼着你把心剜出来。可你当时接受流放我的命令时是多么顺从啊。
“我可是天照命!”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越过我身边,也许还飘过了树梢和层层叠叠的宫墙,击破了脆弱的静谧。我悚然一惊,皇宫的阴影里四处布满了他人的眼和耳,而他要说的话可不是现在的我们有能力大声宣扬的事情。
“兄长!你别说——”
我想都不想就几步冲到他面前,将他的嘴捂住。以前的我是万万不敢妄想这种事的,但随着真龙的血同样在我体内苏醒,我们昔日的身高和体力差距迅速地缩小了,只是他借着血统纯净的优势依旧比我略胜一筹。我们将对方的手腕掐得发白,最终是他慢慢将我的手摁了下来,紧握在他的手心里。
“不,我就要说!我生来的使命就是光复源氏真龙血脉,斩尽乱臣贼子,为人间带来光明安定。我将来会保护这个世界,当然也会保护你!”他面不改色地说,“我源稚生,不是那种连向弟弟许诺都要畏首畏尾的懦夫!”
我们瞪着彼此的脸,就像望着无形的水面中自己的倒影。我不知道他感受到了什么,他的心从来都是把我远远地抛在后面,或是执拗地滞留在某处不愿意跟上我,但我清晰地感觉到前一刻密布在我意识中的阴霾哀嚎地逃散,蜷缩回不知名的角落,仿佛被澄明的光辉所消解。
我试图挤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我……没有说不相信你。”
“真的吗?稚女,你会等我吗?”看见我顺从地接过那个长形的包裹,他发出有些难以置信的欣喜的低呼。
“对,我会等你。但——”
我从他松懈的把握中抽出手,在花园边蹲下,从中采下一枝暗色的花。那种色彩酷似清朗的夜空和他那双困惑的眼眸,也是源氏的心和魂的凝结。
我将龙胆花别在他耳后:“别忘了,我是你的弟弟,是应该站在你身后守护你的人。哥哥,将来若是遇到困境,就寄一支龙胆花给我。不论是何时何地,天涯海角,我都会来到你身旁支持你。”
兄长愣了愣,像是掩饰着什么似地微微别过脸去。
“你,长大了呢。”
“我们不是同岁吗?”
他绽放出了我所见过最瑰丽,也是最短暂的笑容
【下】
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散发出令人厌恶的气味,粘稠地漫过源稚女靴下,然后渗入“天岩户”巨石砌就的地面里,逐步与其余那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暗色污渍化为一体。
不久之前,这里躺着更多的尸体,他们在源稚女来到这里时还未完全冷去,在那些翻卷碎散的皮肉中,源稚女偶然会瞥见几只尚且完好的眼珠,它们空茫地望着岩洞入口透入的那点亮光,仿佛还在等待救星的到来。
极度扭曲的场景里,回荡着佛门净地才会有的连绵不断的木鱼声,比任何一场噩梦都要荒诞不经。源稚女不禁庆幸自己今晚喝得不少,脑中还残留着一种飘飘忽忽的不实感,他可不想把这种恶心的场景记得太久。
曾经的皇在难得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对这座天然的囚笼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
岩石上又增添了新的痕迹,积年累月的增长令洞壁上布满了蛛网般密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刻痕,这次新留下的痕迹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接近洞口,却被成片的血海拦住了。
源稚女未等战战兢兢地凑近身旁的大神官开口,便径直走入洞穴深处。
如同大厅一样的主洞室后连接着一条低矮的隧道,仅剩几把还未熄灭的火炬照亮了隧道的轮廓,源稚女大步踏过一地散落断裂的注连绳,来到了一扇木门前。在岩洞里装着这样的东西可谓是相当的滑稽,但源稚女还是这么做了,为了维持一些不存在的体面,而如今已经是它们不知道多少次像纸片一样被撕碎了,干脆省了源稚女踢门的功夫。
门后是个更小一些的洞室,淹没在黑暗中,源稚女一眼扫过,正捕到了双和他别无二致的璀璨金眼。
源稚生跟不久前一样,充满恶意地瞪着源稚女。黑暗中蜷伏的影子挣动了一下,带出了锁链咬紧时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源稚女面不改色,解开铠甲内侧的系带,将保护自己血肉的金属外壳一件件抛在地上。
“真难看啊。”
源稚女在曾经的兄长面前蹲下来,轻声说。还没等源稚生发出抗议的吼声,他纤长的右手便钳住了源稚生的脖子,将后者摁在榻榻米上。
这副情景乍一眼看去十分亲昵,白而优雅,仿佛拿不起比书卷纸笔更重的东西的手似乎是在温柔抚摸着源稚生的脖颈,勾勒上面每一颗细鳞刀锋般的边缘。向上移至下颌,轻巧地掰开源稚生的嘴巴。源稚生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源稚女随即将拇指嵌入他口中,屈着关节顶起那会令人联想起最危险的毒蛇的弯曲獠牙。
“你就不能有一天不坏我好事吗?我难得找到闲暇赴宴赏樱,本想好好放松一回,现在全都泡汤了——你说我凭什么要抛下夜樱美酒软玉温香,冒着被你咬掉脑袋的危险回到这里来呢?”
“别把你那些糜烂的爱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因为口中卡着一只不安分的手指,源稚生花了一番功夫才发出了不那么含糊的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他顶着这幅样子还能口吐人言本来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再把我和你那些垃圾女人相提并论,你会后悔的。”
“哈。”源稚女发出毫无笑意的笑声,将手抽回来,“是是是,她们全都比不过你,你最与众不同行了吧?她们都是葵姬是明石是六条是夕颜是胧月夜,是露水情缘庸脂俗粉。只有你是的紫姬,我的藤壶中宫,我毕生仰望的白月光。”
源稚生闭上嘴巴,比任何水晶都要通透的鳞片将他面孔封冻在骨质的面具中,唯有黄金的眼瞳燃烧不息。
过了一会儿,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是桐壶更衣。”
“什么?”
一直被撕扯着的锁链终于发出了崩溃的铮响,源稚生和他狰狞的面容一瞬间贴近了源稚女,源稚女耳边吹过一阵灼热的气息。
“……因为我是你妈!”
源稚女藏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一拳捣入源稚生肋下。
那里也被厚重的鳞片保护着,在源稚女的手指上切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源稚女只是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那足以致残的伤口便如幻觉般消失不见了。源稚生捂着断裂了数根肋骨的胸腹蜷缩起来,在这里也能听见朦胧的木鱼声,这妨碍了他如同源稚女那样迅速恢复。
“那正好,我可以试一下连那个光源氏也做不到的事情。”
源稚女用比呼吸还轻的声音说着,如同捕食的白狼般压在了鬼身上。
身披银甲的不是他,貌如鬼神不是他,发出那虚弱痛苦的哀泣的竟也不是他。源稚女在心中听见了某个酷似自己声音的嘲笑。这副身体上仅有的人类特征依旧热情而温暖,作为回报,源稚女将手中未干的血滴入源稚生微张的口唇中,感受到了鬼濒临崩溃的颤抖。
最后,源稚生从喉底发出了一声听不出是迷失在痛苦还是快乐之中的低吼,昏迷过去了。
源稚女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失去焦点的眼睛,注视着其中金色的龙火自一瞬间的明亮后渐趋黯淡,直到隐匿于眼睑后,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但他一直没有等到。
权倾天下的大将军静静坐在这遥远静寂的角落中,祇园的夜樱落在肩上感觉已经像是上百年前的事了。
第三章
【上】
十五岁时,我出家了,原因是寺庙的主持终于忍不住对我说了一句“这两年想要翻墙进来的女施主多得我们有些架不住了”。
他的表情上俨然有种一吐为快后的轻松,我知道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的意愿,生怕触了远方的龙威。但我其实没什么意见,本来也已经住在了寺庙里,我不觉得这里的生活还能变得更枯燥一些。我对住持说,如果我念经嘴瓢,打坐睡着还请您多担待,他连忙摇着头说不会不会。
事实证明,住持的的如意算盘并不是很如意,想要翻墙进来跟我一夜春宵的姑娘们哀叹着放弃了,但清净了没几天,她们又如雨后春笋般扎堆出现在了寺院周边和山道上,似乎是与自己妥协到了“每天来看我一眼”后就怎么也不肯继续了。偶尔会有几个年轻僧人不经意说走了嘴——“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啊”,便会发现住持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戒尺,凶恶地望着他。
我在奈良的数年间,就是在这样闲散愉快的环境中度过的,有时我甚至隐隐在心中觉得,比起王宫,我更愿意在这里渡过一生。偶有些奇怪的消息从远方吹来,谈论着某位皇子在继位之后,一反曾经懒散的做派,近乎狂热地谋划起扩张国土的计划。那与我现在的生活相距实在太远了,无法从中得到实感的我睡了一觉便会忘记。
然而,在我十七岁那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也觉醒成了皇。
那是我幼时梦寐以求,濒临放逐时每日为之祈祷的愿望,在如今看来却成了一场灾难。我竭力隐瞒着自己异样生长的身高,如幼虫蝶蜕般剧烈变化的面孔和气质,但还是很快暴露了,原因是我某天本能地去拉住了一位从河堤边失足的姑娘。她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和我仍有数百尺的距离,可还没倒下去,她就已经躺在我怀里了。
那个连我都不太清楚的过程,被风传为“飞檐走壁”和“神兵天降”,当地人们兴高采烈地传述着天狗再现人世为源氏的皇子传授武艺了。
民众们的本意不坏,他们不知道王宫内侧自远古便生长起来的不成文规定,源氏可以有两个皇子,却不能有两个皇。
我手里捏着许久未见的兄长的来信,一个人闭锁在房间里——没有一个平时的僧人朋友前来询问我的情况,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我分担这件事——幻想着兄长是如何一笔一顿地写下这些方正得不含一点柔情的字迹,橘政宗就站在他的身后,秃鹰般的目光紧盯着笔尖。
兄长的来信,一般都会被我妥善地折叠起来,存放在一个匣子中,谨慎地锁好。可这封信失去了这个权利,它在不知不觉间被我捏成了一团。我用烛火埋葬了它的尸体,从壁柜的最深处,取出了曾经兄长赠予我的最后一件东西,轻轻拍去上面的薄灰,小心地剥开包裹。
兄长当初将它赠予我,应该是希望它能在他乡替他守护我,但现在看来这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假如刀剑有灵,此时又该作何感想呢?
我将数年未见天日的宝刀蜘蛛切递给了作为我和王宫仅剩联系的邮差,高大的男人第一次展露出惊奇,他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传递的信件发生了质变,我也无法向他解释这些。
假如刀剑有灵,也许会在梦中跟他讲述起另一个将它献出的人的故事。
我只能在奈良的寺庙里静静等候着。
可我想象中的末日,并没有到来。
【下】
鬼是遭人厌恶,不被原谅的存在。
不管他原本是多么的备受瞩目和爱戴,权倾天下,暴露出自己真面目的那一天,等待他的就只有唾弃。人们会一拥而上,像是为了抹去自己没有认出它真面目的不光彩过去一样,将它毁灭。
和众多的同胞比起来,源稚生的下场算得上是温和,他依旧是皇,即使被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岩洞里,也没人敢剥夺他“天照命”的名号。
而他也不是一个彻底委身于疯狂的鬼,短暂的疯狂后,他会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样,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制造的惨象,然后堕入另一场关于悔恨和自我厌恶的噩梦里。
我想死。
他这么对源稚女说。
让我死吧,纸是包不住火的,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包庇我的你和我一起送上刑台。
源稚女什么都没有说,他不忍心拒绝兄长的愿望,更不能忍受应允这种事。所以不管沾上了多少鲜血,天岩户依旧存在着。
远处的木鱼声渐渐了下去。源稚女让昏睡的源稚生靠在自己怀里,替他修剪长长的指甲,即使天岩户中不存在哪怕一把小刀,桌椅陈设全磨圆了棱角,源稚生也会试着徒手撕开自己的喉咙。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了,源稚女不得不慎之又慎。
如今无意识地依偎着源稚女的这具躯体再度变得柔软,被封锁在岩窟中缺乏锻炼的结果从纤薄柔和的线条中显露了出来。骨质的面具隐伏到皮肤下,粗壮的龙爪变回人的五指,有一些鳞片生长得过于急促了,便会直接割破血肉破皮而出,凋落后久而久之在白净的皮肤上留下大量细小的伤疤。源稚女握着源稚生的手,出神地回想着它还不会变成杀人的利爪时的触感,明明从前源稚生不管到什么地方都会牵着他,他却不太回忆得起那时残留在手心中的感觉了。
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越容易被遗忘。
源稚女借着微光审视修剪的结果,颔首在伤痕累累的指尖上落下一个吻。源稚生无意识地低喃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从眼睑后展露出来的,是如同晨光熹微的黎明般朦胧而纯净的深蓝色。他有些迷茫地望着源稚女近在咫尺的面孔,然后目光游移到旁边的木鱼上——时隔许久醒来后,他总是需要那玩意才能安定下来,于是源稚女替他拿了过来。
源稚生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用颤抖的手接过了木鱼。
——然后捏碎了它。
源稚女几乎是冷漠地看着他刚修剪过的指尖再度突出成数寸长的骨爪,雪白的皮肤化为雪白的鳞片。为首的神官恐惧的话语回响在他脑中。
“天照命神智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如此下去,恐怕就再也……”
源稚女对着鬼逼压过来的狞笑也勾起了唇角,反手拿出另一个木鱼,不慌不忙地敲击起来。
鬼倒在地上,这回是再也动弹不得了。
第四章
【上】
幕府的一系列过激行动,相继引起了周边诸侯国的不满,但是很快,他们连表达不满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天照命”的御辇很快就将开到他们的城下,身后跟随着的,是黑云一般的,山呼着“讨伐逆贼”的幕府军队。
这位年轻的皇一改曾经傀儡皇帝们与幕府间不咸不淡的关系,对大将军橘政宗表现出了近乎崇拜的拥护。橘政宗一生没有儿女,后来竟也开始将皇和他的妹妹当做亲生儿女对待。在我十九岁那年,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的幕府终于出现了无法忽视的裂缝,橘政宗顺水推舟地把将军之位传给了备受期待的皇。
源氏第三位身兼将军与皇之位的真龙诞生了。
直到那时,一切仿佛都仍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在奈良的寺庙时隔多年地落下泪来,认为是神佛终于听见了我的祈求。
“可是后来,你为什么要杀了橘政宗?”
我放下手中的玛瑙烟管,随着叹息吐出一口白烟,丝缕缠绕的烟雾缓慢地消融在空气中,那之后为我展现出一张迷茫的脸。
源稚生,我的兄长,世人的天照命,天岩户所囚禁的猛鬼仿佛是陷入思索一般偏着头。他被一根足有成人手腕那么粗,沾着数十人份的鲜血和灵力的注连绳结结实实地捆缚着,看起来毫无威胁,柔和的面孔上似乎还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可没有一个人会忽视他眼中恶毒地燃烧着的金火。
“我没有杀他。”他慢悠悠地说,像是谈论一场晴朗春日的踏青。
“将军大人,不可听信鬼的谗言——”
我瞄了一眼出声的神官,他铁青着脸低下头。
在这里的绝大部分的人都希望我能眼都不眨一下地取下鬼的脑袋,这样他们所做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但我已经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几乎会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的小孩子了。我更愿意把他们永远安排在这里值守,让他们每天面对自己出色的造物,害怕的话,我不介意也赐他们几斤龙血。
“我真没有杀他,是他要自杀。“鬼低声说,“因为幕府的大人物们生气了,他要畏罪切腹,请了我来帮他介错。”
以橘政宗的作风,那毫无疑问是一场苦肉计。“然后呢?”
“……但是切腹的怀剑是木质的,他递给我的刀,也是木刀——应该是想让我能向大家宣布我已经谅解他了吧。不过这真是多此一举了,我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怪罪他的。做决定的人是他,承担结果的人也是他,这其中并没有我的位置。”
“那为什么,他死了?”
“为什么——”
鬼再一次陷入沉思,然后恍然大悟般绽放微笑。
“因为我想试一下木刀能不能杀人。”
他如此宣布着。
【下】
源稚生像一条被蛮横地从水里捞出来的鱼,痛苦地喘息着,冷冷地瞪着向他逼近的胜利者。
“真是不像话啊,陛下,你知道这里的每个木鱼都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源稚女以教书先生般谆谆善诱的语气说,一手灵活地把玩着一根小木鱼棍,另一手提起源稚生散乱的长发,饶有兴趣一般与金色的双眼对视。
“不知道是吧?”他说,“不要紧,那我告诉您好了。”
他换了个方向,来到了源稚生背后,落败的鬼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本能浑身颤抖,狼狈地抓着榻榻米的边缘意图从源稚女身边逃开。源稚女不紧不慢地蹲下,单膝压在了源稚生腰眼处凹陷的地方。
“这可不是一般的木鱼——”
源稚女平静地说着,将拿着小木鱼棍的那只手探向源稚生不断挣动的双腿间。早在大闹天岩户的时候,源稚生身上就几乎没有衣服这种东西了,如今银色的鳞铠消失,更是令他暴露无遗。那根细小的木棍接着刚刚使用过的湿润毫不费劲地探了进去。
“当初在喂你服用龙血之前,他们就搞出了这种东西——厉害吧,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就搞出应急方案了——为的就是制服你这种东西。”
细小的木棍在里头试探性地剐蹭着,寻找着某个特定的位置,并且很快便轻车熟路地顶到了那里。
“制作的方法……啊,我想想,需要上好的檀木,要三百岁以上的老树,少一天都不行。找来最好的木鱼匠人,刺瞎他的双眼,让他把心雕刻在里面。”
刚刚才从一场荒乱中平复的身体再度燥热起来,流动着龙血的身体比一般人更加火热,滚烫的渴求把源稚女握着木棍的手指也要一并吸吮进去。源稚女装作愠怒的样子咋了咋舌,毫不留情地抽了出来。其间带出了黏腻的声响和源稚生满溢着愤怒和羞耻的低吼。
“我话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刺瞎匠人的眼睛,也亏那些神官整天板着一张脸,唯独在这种事情上面那么有想象力。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因为皇变成的鬼比一般的鬼更要强大。所以还需要更多的灵力——他们告诉我,制作每一个木鱼,都需要找一位天生通灵的少女,用她全部的鲜血,浸泡这个木鱼七七四十九天。然后还要为其主持一场仪式,附上九层咒术才算是做完了。”源稚女顿了顿,“但是我不同意这个做法,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
源稚生喘息着,略微回过头看向源稚女,仿佛是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不过源稚女知道他什么都没听见,这具身体里汹涌的感觉恐怕已经堆积得像是他的龙血一样快要爆炸了,却找不到泄出口,为龙血所苦的时候,他还能大闹一场,但现在留给他选项并不多。
溢出的泪水模糊了金瞳锐利的轮廓,他紧紧咬着嘴唇,一丝鲜血从嘴角边淌下。
于是源稚女径直说下去。
“说到灵力,哪里需要什么少女,这些阴阳师想必才是最好的选择吧。假如牺牲一名少女只能制作一个木鱼,那一个阴阳师至少能制作三个吧。特别是为首那位,啊,你应该也认识,我想他一定没少在橘政宗身边转悠,献出他一个人的性命想必至少能拯救十多位少女啊,这真是美事一桩,你说不是吗?”
“唔……”
“而且啊,如果他们的灵魂被缚在这上面的话,那想必什么仪式什么附魔都不需要了,让他们自己念咒就是了——事实证明我想的果然没错,这个实验简直是不能再成功了。”
源稚女爱惜地抚摸着足边刚刚降服了恶鬼的木鱼,在上面用力敲了一下:“如何,响不响?”
想要逃跑的恶鬼再度浑身僵直地倒下了,榻榻米的竹席已经被撕烂了一大块。
“……停,停下……放……过……”
“不行,因为你好像还没有记住这种木鱼有多珍贵。来,我们再来一遍,这次一定要记住了,把对它的敬意给我刻进本能里,明白了吗?”
源稚女一边玩弄着鬼的身体,一边敲击着那只漆黑的木鱼。在两种哀嚎声共鸣的嘈杂中,他逐渐感到了厌烦。他粗暴地将木棍抽出来,丢到一边,将鬼重新翻过来压在榻榻米上,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兴致,只是普通地循着本能而动罢了。
但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便发现鬼一脸苍白地瘫软在那里,已经昏死过去了。
第五章
【上】
我从镰仓回到了暌违已久的皇宫。还未到目的地,我就在马上远眺,那云彩般层叠的屋檐,高耸的壁垒,和我上一次见别无二致。
这里的空气还是同样的味道,相似的人们穿着相似的衣服做着相似的事情,一切都没有变化。绘梨衣变得成熟娇艳,却也依旧面若寒冰,包裹在孔雀羽翼般华贵的十二单中,像是等人大的女儿节娃娃。
除了兄长。
他用一副金色的眼睛——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眼睛——望着我,良久之后露出赞许的神情。
“稚女,你长大了。”
我无法不喜悦,因为我本以为再也无法见到的兄长就在我面前,近在咫尺。我也无法不痛苦,不论我再如何努力移开视线,某个事实也已经无法改变了。
“——但还是这么爱哭呢。”
兄长张开冰冷的怀抱,让我把泪水淌在他的朝服上。 · 我像在镰仓的寺庙中一样,日复一日地蜷缩在佛堂里,独自诵经,从日光微明到夜深人静。这是我少有的消磨时间的方法之一,和酒不同,酒会催促时间快快消失,而念诵则会将把煎熬逐步拉长,但我从来都学不会放空心神,也还没有切身体会到酒的好处。我敲响最后一下木鱼时,竟有种终于得到了解放一般的感觉。
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佛堂的门被一阵骤风撞开了。
起初我以为那是一只白羽的巨鸟,披着月光和一身仓惶,我不假思索地去接住它,触手的却是人类冰冷的肌肤。我惊讶地发现兄长如同溺水一般伏在我肩上抽息着,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宽敞的衣服在奔跑中散落开来,在风中招展——所以我乍眼将他看作了一只白鹤,他没穿鞋袜,披头散发,瓷白的肩背和胸膛仅包裹在薄薄的月辉中,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也许他第二天就会因不成体统而被从王座上踢下来,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张开嘴,只发出了无意义的唾沫吞咽声。这时兄长扶着我的肩膀,将他的脸凑近我的面孔。
蛛网般垂落的黑发后,深蓝色的瞳孔如同某种受惊的小动物般颤抖着。
“稚女……趁现在,杀了我……”
他抓着我的手,放在他脖子上,然后像恳求似地攥紧了我的手腕。
“兄长,您冷静一下,发生了什么?您做噩梦了吗?”
“现在就是我最冷静的时候!过了今晚我怕就没有……机会了。我不……不能自杀,那么就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但这也许就是掌握权力的代价,如今的兄长不再是稚气未脱的毛头小子,而是一言一行皆令人俯首敬畏的龙王。
作为皇时做不到的事情,那么成为鬼想必就能做到了。
毫无疑问,这样的兄长才是符合世人希望——符合他曾经梦想的样子。
“兄长。”
我一面留恋着他留在指尖上的触感,一面缓慢地挣脱他的手。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伤害这个国家的守护者——不能伤害您。”
在我的指尖完全抽离出去时,兄长愣了愣,有那么一刻好像无法确定我是实体还是他的幻觉。
“……也是。”他恍惚地说,“你说得对,对不起,我失态了……”
他一步步从我身边退开,像是来时一样,孤独地离去了。最后留下的只有苍白指尖在我颊边的一掠和一声叹息。
“你长大了,稚女。”
我后知后觉地将手伸向残留的触感,从鬓角边取下了一朵深紫色的龙胆花。
·
时值幕府改革,权利更替之际,京都的天皇势力在数百年的蛰伏后,蠢蠢欲动着试图取回他们遗失在混血种手中的权力。时任天皇将帝位传给幼子,自己以出家的名义潜入安全的地方。
再恰好不过的是,幕府里正好有我这样一个出家的闲人。我向兄长请愿,自愿前往前任天皇身边做探子,得到了一致的嘉许。
我再度离开了镰仓,和它封冻在时间中的轮廓,但我这回不会再痛苦地怀念它。因为我知道,这次我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
用自己的力量,回来。
【下】
源稚女原本正闭目冥思,忽然被源稚生的低哼打断了。
源稚生像被困在噩梦中一般眉头紧蹙,在源稚女的大腿上紧紧蜷缩起来,源稚女将他汗湿的长发撩至耳后。他很快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龙胆色的眼瞳茫然地浮动了一会儿,在源稚女脸上找回了焦点。
源稚女猜想他一定被这具身体上残留着的各种难以启齿的感觉所困扰着,这往往也是他们两人相处最尴尬的时候。源稚女总会想办法找一些三岁幼儿都能听出假的借口搪塞,然后心知肚明的二人就给彼此个对方一个台阶下。但这回源稚女还没开始思考,就听见源稚生用那有些嘶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那家伙又醒了对吧。”
“你是不是又试图自杀了?”源稚女扶起直不起腰的源稚生,让他像自己一样靠在洞室的岩壁上,“你也知道,这样会让他趁虚而入的。”
源稚生微弱地笑了笑:“说得好像我不虚他就不来了一样。不要自欺欺人了,稚女,如果你能留一把刀给我,现在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了——现在也还不迟,不要等到木鱼完全失效的时候。”
“木鱼失效了还有我,我会把他揍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要你别怪罪我就好了。”
“我当然要怪罪你,不说到那时,我现在就挺怪罪你的。”
在离开天岩户的日子,源稚女总是在每一个梦和每一次走神中怀念源稚生湖水般深邃平静的眼神,然后在近在咫尺的时候又突兀地把头扭开。如今在他脑中占多数的是鬼狰狞张狂的模样,温柔平静的源稚生变得模糊而稀少了,因为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永远都停留在角落的黑暗里,逃避着他无法实现的期望。
“不要留恋快要消失的人。”
源稚生的重量悄然依偎在他肩上。
“绘梨衣走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唯一的期望,只有死在你手上。在我还能拥抱你的时候杀死我吧,稚女。”
我明白啊,我一直都明白,但是——“不要跟我提这个,不要逼我。”
“对不起。”
“……”
像是叹息着一场错过的早樱,源稚生说:“要是我早些有勇气下决定,也就不需要让你这样为难了。”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养好精神。”
源稚女挣脱兄长的体温和气息站起来,匆匆拾起自己丢下的盔甲,离开了洞室。今夜他本来是一个胜者,离开时却落败而逃,连头也不敢回。因为他知道源稚生一直在身后目送着他,那是他无比恐惧的情景。
但是为了逃避更加恐惧的事情,他必须要忍耐。
“我不要孤独地留在这世上,绝对不要。”
……所以,不要抛下我啊。
第六章
【上】
人类讨伐龙王的计划被扼死在了摇篮中。这和我预料中的一模一样。
神明为人关上他的门,就总会再开启一扇窗,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也远远算不上将才。即使在人类看来,我也洋溢着一种无害的气质,当然,也有可能是姓源的兄弟多有不和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京都的贵族们和前天皇将我视作一个早年被远远丢到奈良,回到镰仓还不到一年又被哥哥打发到京都来混日子的权力游戏牺牲品,对我多有怜悯和拉拢之意,我从各种饭前酒后的闲谈中拼凑出倒幕计划中每个人的位置,然后像一个忠诚的弟弟该做的那样,把它们全数通知了镰仓那边。
在人类还未有自觉的时候,龙的震怒已经朝他们倾泻了下来。
年幼的天皇在大军攻入皇宫时受惊过度,本来就体弱多病的他很快在混血种的虎视眈眈中耗尽了生命,前天皇被发配远方。镰仓的混血种贵族间洋溢着兴奋和喜悦,谁都没有想过自己此生竟然能见识到混血种完全凌驾人类的一天——尽管天皇早就只是一个虚名了,但在民众心目中依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象征。
兄长不仅成为了现代的源赖朝,还做到了源赖朝做梦也梦不到的事情——他在京都风光登基,成为了第一位穿上人类的皇袍的混血种。
“啊,你来了。”
唯一的皇帝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本来应该留给他的皇后或皇子,但他从未选过妃或是成婚,因此便空了出来。被我这个不适格的人占去了。
今天的阳光非常猛烈,即使在屋檐下,周围还挂起了帘子挡阴,灼人的高热依旧猛烈地烘烤着我的身心。而比阳光更加灼人的,是前方远处投来的视线——刑台上的囚人们远远地认出了我的身影,向我投来痛恨的视线,那和投在兄长身上的痛恨不同,是对背叛者特有的惩罚。
监牢是个绝对公平的地方,不管是百姓还是贵族,关押进去一段时间,再出来便无法区分其身份了——断头台也是,就算是威风赫赫的将军或是天皇的宠臣,掉了脑袋大家就都是沉默的尸体。
我注视着沾满鲜血的铡刀扬起,然后再度铡下,如此循环往复着。
“自大典以来,我难得蒙兄长一次召见,结果就是在这种地方吗?”我故作轻松地说,暗自在袖子中捏紧了佛珠。
“没办法,京都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了。你也别抱怨了,稚女,你可是只看了这一场,我之后还有很多场要看呢。”新晋的皇帝向我眯起了金色的眼瞳。
“我与兄长您不一样,早已是个出家人了。”
“哦!对,我都忘记了,你这次立下的大功,都让我忘记你已经是个佛门中人了。这可真是抱歉。”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出自逐出佛门的打算。
“你这回觐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源稚女!你辜负天皇陛下的信任——”
这时,从刑场上传来一声绝望的怒喝,将兄长的视线从我的身上引开,我尽可能冷漠地望着那张不久前还在与我谈笑脸庞,却还是忍不住在铡刀落下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关于那位高贵、健谈的人类贵族的记忆缓缓沉入了虚无之中。
“……不,我只是,想念您了而已。”
“如果你看不下去,就先退下吧。”
我望着他侧脸,那世界上最完美无铸的线条,以及那双鎏金的双眼,如同宝石一般散射着狂热的火彩。我在他看不到的阴影中微微鞠下一躬,离开了这充溢着血腥味的地方。
·
他是鬼,也是皇帝。
这两个身份并不矛盾。
他喜欢看见每个人臣服在他的意志之下瑟瑟发抖的模样,喜欢自己每一个轻微的动作所能带来的恐惧,起初这只是兴趣,后来则逐渐演变成空气和水源一样维持生命和理智的必要物。让他看见不顺从,就像扼住了他的呼吸一样。
所以他厌恶源稚女的脸,他不想看见他,每次他用那种假装恭顺的模样望着他时,就像是身体里潜藏的另一个人也在看着他。
他憎恨这种感觉,憎恨自己的回忆,憎恨摊开在眼前的这匹布帛,苍白的底色上绽放出暗红的字迹。源稚女割开自己的手腕,以自己的血为墨,把这行字刻入了鬼的心里。
“此时に当たって永く恩颜を拝し奉らずんば、骨肉同胞の义既に空しきに似たり。”
(如此情形下,吾兄之颜不得叩见,骨肉同胞情断义绝。)
鬼暴怒着,拔刀砍下了身边的屏风,烛台,还有那个可怜的送信人的头颅,但那血红的映像依旧没有从意识中散去。他像一条精疲力尽的蛇一样,潜回自己黑暗的巢穴,开始盘算起那些冰冷的念头。
源稚女是他的功臣,他还不能杀死他。那就只能继续容忍下去了。
……直到他完成那件事,不再需要任何人为止。
·
最后一次觐见后,为推翻天皇政权立下赫赫奇功的皇弟源稚女向兄长阐明了隐退的意愿,尽管皇帝再三表达了挽留之意,仍不能阻止他的去意。
最终他受封琉璃亲王,远赴大阪。原本作为备受瞩目的权力新秀的他只是像流星一般,迅速地划过人们的视野后便偃旗息鼓。
不少人猜测他是因功高震主而被兄长放逐,但在既定的事实面前,对于过去的揣测也显得是如此没有意义。
也没有人知道,随着自己受封的通知,源稚女收到一枚小小的勾玉。在他人面前永远保持着冷静自持的他,对着这不起眼的信物泪如雨下。
龙王的时代的第一个冬天来临了。
【下】
源稚女携着侍卫走在街头,低垂的油纸伞掩盖了他独特的面容,也掩去了漫天纷飞的樱雨。
比起带着一大堆车马,在铺天盖地的敬畏目光中走过街市,源稚女更喜欢这样不招人眼目的闲逛。沉默的侍从就走在他身边,同样穿着不起眼的便服,除去两人没什么交谈和眼神接触,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同游的友人。
今日的天气格外晴好,凉风吹拂,源稚女从伞缘看向碧蓝无云的天空。
“这樱花开得真好啊,让我想起了兄长登基那年。”
他如此突兀地说起来。
“那一天,他骑马穿过朱雀大街,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幕府军队,恍若天照大御神君临人界——嘛,可惜他21岁登基24岁下台,现在只能蹲在天岩户里等着天钿女命来救他。”
“天照大御神理应给人间带来光明和恩赐,可那位殿下给我们带来的只有战火和死亡。”
源稚女抿了抿唇,这时,一只凤蝶乘着春风晃晃悠悠地飞过他的视野,源稚女像是要撩开耳边的一束长发似地扬起手,倏地切断了它的旅途。
四周人来人往,没有人会留意这样一只小小的蝴蝶,但如果恰好有人在足够近的地方且恰好留意到了源稚女。他会看见一抹寒光从源稚女的袖中扫出,如同幻觉般一闪而过,而在地上沉寂的蝴蝶从身体中间被工整地切成了两半。
“在阳光下起舞的蝴蝶,哪里知道黑夜的冷——”
“你在想什么呢?”源稚女有些好笑地打量着侍从,“我只是觉得,在这大好风景下,平家的家纹显得很煞风景而已。”
“……是属下僭越了。”
“我没有责怪你,把头抬起来。”
侍卫照做了,但他不再走在源稚女身边,而是退到了半步之后。源稚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问。
“这句话,是你姐姐教你说的?”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
第七章
【上】
我依照着自己幼时对神话中高天原的幻想,在大阪,我的新的居身之所建造了这座宫殿。我将其命名为“极乐馆”,取得佛教中极乐净土的意义,但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做法和往佛祖金身上吐痰差不多。
这是一件相当讽刺的事情,我差不多花了半辈子研经颂佛,结果却是把所学所知用到了这种地方。要是奈良的那位老住持知道了,恐怕要扼腕叹息。
但我已经还俗了,我不再是被幽闭在遥远寺庙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出家皇子,而是一方亲王——或者某些人口中蔑称的“酒吞童子”——我最大的权力就是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收集美丽的女子和觊觎她们的欲望。
京都的消息偶尔会随着某些高贵宾客的醉话传入我的耳中。
登基后的皇帝超乎了人们的想象,站在他的朝堂上,和站在卷缠着闪电的暴雨云中没什么两样,再高贵、忠诚的混血种都不敢直面他无由的怒火。只能单纯地献上更多的逆来顺受和扩张国土的计划来满足他对破坏的饥渴。混血种们一直渴望着一位强大的龙王,可当龙王露出真颜的时候却又后悔、畏缩了,而且在绝大部分有成熟反抗力量的人都已成为铡刀下亡魂的如今,他们也没有办法挽回曾经的过错了。
在皇帝疯狂地提出,寻找传说中混血种的祖地藏骸之井时,他们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我说的没错吧,诸位。”
我笑了笑,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庞。犬山贺,龙马弦一郎,宫本志雄……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位位高贵的人,他们平日的性格和作风大相径庭,此时却不约而同地显露出了无奈的沉默,眼神低垂,注意力不在眼前的山珍海味上,更像是还被什么古怪的力量囚禁在京都。
“既然来到了大阪,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来吧,在我面前你们大可以畅所欲言……不需要为我会告诉兄长而担心。”
我向他们举起酒杯。
“因为,我和你们是站在一起的。”
【下】
鬼又苏醒了。
天岩户的神官要死要活的求救声令源稚女一个头赛两个大,他最近事务繁忙,本来就心情不好,几乎有些残忍地打定了主意等鬼真的跑出来了他再出面把他塞回去。
但神官颤抖地说了一句令他意想不到的话。
“天照命……邀,邀请您与他……共,共饮。”
·
天岩户是一座天然的岩洞,由水蚀而成,内里的广阔不输日本任何一座现存的宫殿。岩洞深处还有一处奇景——那是一片清澈的内湖,湖上的岩洞洞顶极高,带有一道硕大的裂隙,犹如井口一般,将星空和月光投入幽暗的洞中。
鬼还是大大咧咧地披着散乱的衣服,不管身上有没有鳞片,他对这种事都漠不关心,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有意地显露着叛逆。
湖边月光最好的地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精致昂贵的琉璃酒壶和酒杯。鬼盘腿坐在桌边,看见源稚女来了,还向他招了招手,苍白的肢体仿佛缠绕着白雾一般微微发亮,特别地显眼。
酒是正常的美酒,源稚女没有从中尝出血之类的味道,薄脆的琉璃容器在鬼的手中也是被好好地捧着的,没有被捏碎或砸在源稚女头上。
饱满的明月悄然从他们头顶走过,照耀着这一对仿佛亲密的兄弟一般的身影。
“为什么叫我来?”
“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十五,我想看看月亮。”
源稚女嗤笑一声:“你自己来看就是了,我不相信那些怂货敢拒绝你。”
“没错,但他们会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这里盯着我,生怕我从——”鬼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狭长的天空,“——那里飞出去。太煞风景了。”
“说到十五,上个月……你还记得右大臣佐伯龙治吗?”
源稚女放下见底的杯子,黝黑的眼瞳和闪烁着金辉的眼神在空中相遇,鬼主动拿起酒壶再度为他斟满了。
“记得。他怎么了?死了吗?”
“上个月他宴请京都贵族和幕府武士赏樱观月,结果喝高了,晃晃悠悠地举着个空酒壶在那里感慨——‘日本最美的月亮在夜之食原坠落了,他今生最爱的樱花在赤鬼川凋零了’。”
“哦。”
鬼淡淡地感慨:“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两年了,对吧?时间过得可真快。”
源稚女的酒杯在他唇边一顿,又被放下了。他望着眼前这极其优美又极度异常的生物,轻声说:“即使是你也没必要这么说,她们可是兄长此生最重视的两个女人。”
“反正不是我的。”
酒很快喝完了,有人过来麻利地收拾好了东西。鬼最后望了一眼微光朦胧的洞顶,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囚室中,源稚女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狭窄岩道中如蛛网般密布的注连绳一度被卸下,如今又在源稚女身后挂起,源稚女望了一眼后,关上了囚室的新门。
鬼点上角落的烛台,取出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躺在榻榻米上。
“你这是干什么?”
“当然是感谢你今天百忙之中抽空来陪我这个怪物喝酒。”鬼讥讽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颗塞满了酒和女人的脑子里在打算什么——快做快滚。”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蒙上眼睛。”
“……因为你的眼神让我想吐。”
源稚女笑了,那和他年轻时向奈良的女孩们展露的笑容一般无二。但下一秒,他便压在了鬼身上,用带着利齿的亲吻咬住了鬼的喉咙,细鳞如水晶般崩碎的声音和血腥味在源稚女的舌尖绽开。他闭上眼睛,用幻想化身为某种猛兽,与鬼纠缠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麝香气息,以及浓烈的血腥。
第八章
【上】
绘梨衣在二十一岁那年出嫁了,归宿不是京都的任何一个豪门贵族,而是遥远的海的另一边。
美丽的公主喜欢多彩的衣裙,喜欢用灵动的百鸟和艳丽的繁花装点自己,那是她在病榻间鲜有的娱乐之一。在那一天,她却不得不穿上了素白的礼服,角隐低垂,掩盖了她娇美的容颜。
他亲手将她抱上了纯白的花轿,向来乖巧的她,这时也安静得如同一尊人偶般。
沉甸甸的灰云覆压着地平线,绵绵细雪缠卷在风中,在这片国土上走过的最后一路上,它们是绘梨衣唯一的陪伴。
他远远望着消失的轿子,幻想着遥远之处停泊在海上的大船,绘梨衣登上了那里,便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为什么您不去送送公主呢?”
身边的一位近臣,樱井家的家主,樱井七海低声这样问他。
他只是摇了摇头。
“白盖头,在海的那一边是给死人用的。”
他喃喃说着,拂袖独自回到宫殿之中。
·
公主出嫁后,皇帝开始更加执着地寻找藏骸之井的所在。他带着军队,几乎挖开了每一块可疑的地皮,铲平了每一座可能的山头,最终在多磨地区发现了酷似传说中的赤鬼川的地方。
命运,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改变的。
有时候我会远远地看一眼看押他的帐篷,看着他冲着每一个侍卫和阴阳师面目狰狞地嘶吼,看着他饱受挫折偃旗息鼓,不可一世的龙王被折下羽翼和獠牙,唯有黄金的眼依旧灼灼发光。
从多磨返回京都的路程已经走了三天,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失败了,不管是挑战藏骸之井,还是守住自己的后背。他忠心耿耿的年轻军队大半葬送在了藏骸之井的古尸群中,最器重的两个下属为了救他而死,而当他领着残兵败将终于从地狱折返人间时,正对上了我的剑尖。
这一切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将取代我的兄长,成为天下权柄的新主人,但我不是龙王,直到这次伤痛的记忆完全淡去之前世界都不再需要一位新的龙王了。这样,每个人都会满意,不管是人类还是混血种,都将重新享受到和平和安定。
但是为了填满曾经的野心而造就的牺牲品,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为此,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无力。
·
那是第二位龙王现世的第三年。手握一切大权的旧政权几乎是一夜之间被推翻,从它的废墟上诞生了新的幕府,新任的大将军名为风间琉璃,是一个令所有人的无比陌生的名字。
【下】
源稚女精疲力尽地摊在榻榻米上,往常他是不允许自己陷入这种无防备的状态的,但今天他似乎有些昏眩,也许是今晚饮下的,为鬼所准备的酒太烈了。
蜡烛早已熄灭了,不知是燃尽还是被两人粗暴的动作不小心吹灭的,源稚女的眼前一片漆黑,如同无尽的海水,他轻舒一口气,感觉自己仿佛正随着这个动作缓缓下沉。
“今夜は月が绮丽ですね。”
(“今晚月色真美。”)
他轻声说,似乎能透过无光的黑暗和时间看见先前的那一隙夜空,他向空中伸出手,就能盛起满捧冷白的月辉。
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了沉闷的回答:“你要感慨,就去向你的情妇说。”鬼冷淡地说。
源稚女听见了轻微的窸窣声,对方似乎是在这完全不可视物的情况下,毫无意义地背过身去了:“陛下?”
“……”
“陛下,我可见过世界上最美的月色,我相信您可绝对没见过。”源稚女收回手,如同梦呓般呢喃着。
“这世上哪里还有比绘梨衣更美的月亮?”
“绘梨衣是……月神,是月的化身,这世上没有比她更美的月亮,因为她就是唯一的月亮——但我说的是月色。”
“哦,是吗?不过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已经和我无关了。”
“不,那月色不在……外面的任何地方。而是在你的眼里,没有任何地方的月光,比落在你金色的眼中,更要美丽。”
·
鬼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的时间总是流动得非常缓慢,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煎熬,就连计算将来漫漫无边的日子他都能经受住,更不用说单纯的一天,一晚,或是一晚的一小部分。
他凝神听着身边来自另一个生命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松懈,他从榻榻米上撑起身子,凭着对声音和温度的感知寻找到了源稚女。他带着细鳞的冰冷的手背,触碰到了人类灼热细腻的手,在起初的一瞬间他紧张地僵直了起来,但源稚女毫无动静,他像狩猎的蟒蛇一般谨慎地试探着四周,直到摸到了源稚女丢弃在一旁的佩刀。
那精致的炼金刀具,被他轻易地把握在手中,将刀尖朝向主人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影子。
他能够忍受黑暗,忍受孤独,独自承受时间——但这种不讨人喜欢的东西,在无意义的时候显得如此漫长,但在做决定的时候却又转瞬而逝。
“……”
这是时隔数年来,他第一次挥下刀。
随着一道凌厉的风,茶几上花瓶里的花束被削下,即使不燃起双眼,他也能准确地把握这间窄室里每一样物品的位置。
——这个花就摆在这里。
——很美吧?我一直觉得,它很像是兄长的眼睛,有着黎明的颜色。
——要是能更早一些告诉您就好了。
他伸出手,柔软的花雨如同黑暗中的落雪般落入他坚硬的双手中,他默默地捏碎了它们。
·
第二天源稚女醒来时,脑袋中涨满了宿醉的疼痛,他几乎是大脑空白地看着深蓝色的枯萎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地从身上落下。
从那天之后,他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鬼。
第九章
【上】
“你为了推翻我,准备了多少年?”
我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因为他的拒绝和我的逃避,但有的事情拖到最后还是逃不掉的。
“从兄长,给我龙胆花开始。”
稍微思索了一阵后,我这样回答他,并且不出意料地从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看见了鲜明的痛恨和讽刺。
堕落的龙王身体一震,牵扯起束缚他的数十条锁链叮铛震响,这个乍一眼看像是挣扎的动作半途中止了,转化成一声嘶吼般的大笑。
“哈,这么多年……你花了这么多年,从镰仓到奈良到京都,波折辗转经营一切,只是为了救他?”
“很好笑吗?”我说,“我对权力没有兴趣,对家国天下也不关心。我今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永远陪伴着兄长——我从记事起,就是这么想的,从未变过。”
兄长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兄长需要铲除的对象,就是我的敌人。
兄长交给我的一切,就是我倾一生之力守护的对象。
现在说这种东西一定显得非常可笑。
我在一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然后将它抛开——那不是我惯用的佩刀,而是由各族家长详细商议后交给我的,传说中的神刀天羽羽斩的仿制品。古老的家族大多讲究一个仪式,即使这是一场被预定在地牢中无人观摩的处刑,他们也要从中寻求一些意义——优美,强大的宝刀引导着鬼的视线,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远远地落在我身后的某个角落。
“……你想干什么?”
鬼缓慢地收回视线,他的眼睛中第一次失去了暴怒和怨恨。
“我不会杀死你,我不能让哥哥给你这个怪物殉葬。”
“哈?这是哪门子的妄想?”
我说着,伸出手试图抚摸那张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可那折射着苍白光辉的鳞片令我怯步了。尽管我的指尖滞留在了空气中,体内的某个地方却好像被那比刀刃还要锋利的边缘刺穿了。战场上再多的伤都不会带来如今这样的感觉,迫使我只能用和眼前的鬼酷似的残酷笑容来掩盖疼痛。
“你以为那些制造你的人什么都没有预料到吗?”
鬼起初显露出了一种稚子般无垢的困惑,旋即他看见了我手中的那个东西,惊恐从那副已经难以显露神情的面孔下迸发了出来,锁链,以及其末端连着的墙壁都在他奋力的挣扎中痛苦地震响。令这间囚室显得似乎随时都要坍塌。
不。
我从他眼中看见无声的咆哮。
怎么会有这种事?
“——稚女!”
我攥紧了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敲击在木鱼上。
本是在佛堂上才会响起的,宁静的声响,带着刀兵杀伐的气势往不可一世的鬼脑中灌入痛苦。我紧闭着眼睛,似乎躲在黑暗之后便什么都不会发生。可即使是虚假的安宁都是如此短暂,我还是需要回到现实,回到鬼逐渐失去神采的凝视中。他嘴唇间吐出一股无声的气流,冰冷而灼热地掠过我的手背。
我轻轻撩开他低垂的发帘,将一朵龙胆花戴在他耳边,在漆黑与苍白的交界线中,那抹色彩是那么鲜艳。
·
大将军风间琉璃上任后的第一个决议,便是将赦免了影皇源稚生的死罪,作为代替,失势的龙王将被永远镇压在专门为他建造的牢笼——“天岩户“之中,代替远嫁的公主绘梨衣,成为新掌权者威慑天下的刀剑。
至此,天下重归安定。
【中】
但一切都有极限,每天往骆驼身上增加一根稻草,也终有压死那勤恳耐劳的生物的一天。
更不用说是“天岩户”,尽管它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来无数的年月,却从来没有承负过这样一位暴虐的住客。它的承受力再逐步消减,直到这天达到了那条底线。
源稚女收到的讯息非常简短,似乎传出消息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想出再多一个字。
天岩户垮塌了。
这样就已经足够表达事态的严重性了,尽管当源稚女亲临现场时,眼前所见比他预想的更要夸张数十倍。容纳“天岩户”的石山已经整个歪斜了,直接压扁了原本存在于其间的空洞,不管是镇压鬼的木鱼,值守的神官,亦或是那湾月下的湖水都已经完全变成了过去式。鬼坐在入口处,被震动摧垮的朱红色鸟居上,他生出了鳞,爪还有庞大的翼,如同头顶那投下冷辉的明月一般苍白。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神圣,凄美,残酷的情景,如同远古的真龙穿越死亡和时间降临。
鬼持着一柄锋利无比的“剑”,那上面裂缝般的骨节昭示了它原本便生长在鬼身上的证据,如同传说中的八岐大蛇尾部生长着神剑天丛云,体内已经几乎没有一点人的痕迹的鬼,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他的隐忍和蛰伏,大概就是在等着这柄天赐的神兵的最终成熟,因此当源稚女对上他的视线时,他露出似是嘲讽一般的模样,冲他抬了抬下巴。
源稚女接过属下递上的伪天羽羽斩,他带来了自己的军队,不过只有一小部分,当他一步步踏上破碎的台阶时,没有一个人随着他上前。
凡人无法插手皇的战斗。
随着一声雷鸣似地金属震响,鬼张翼俯冲,源稚女拔刀出鞘,两个身影——两把刀冲撞在一起,刃口处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鬼没有再度释放“王权”,即使是血统高纯如他也无法在压垮石山后迅速地施展下一次言灵,但那自刀刃上倾泻下来的伟力却丝毫不逊于扭曲现实的言灵。只是一下,便让源稚女的膝盖几乎要在瞬间的重压下挫碎。源稚女还未完全调整好态势,鬼折在身边的骨翼间便扇起一股剧烈的风压,如同无形的重拳将他径直掀出十余米。
源稚生曾是一位顶尖的剑术高手,但他最强大的时候,手中挥洒的却不是任何已知的招式。他仅仅是肆无忌惮地释放着速度和暴力,就能够使任何精密的防御趋近崩坏,刀刃从四面八方落下,在他面前搅成一片银白的风暴,将源稚女的攻击拒绝在外。
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切会结束的那么快。
源稚女背后紧靠着的是无情的岩壁,面前则是自骨剑中弥漫而出的死亡的腥臭。在鬼的巨力下,他支撑着伪天羽羽斩的手在逐渐失去知觉,他完全麻木的一刻就是鬼取下他的首级的时候。
“真狼狈啊,将军大人。”
鬼嘶声笑着,朝他贴近了一步,既冰冷又灼热的气息已经吹到了源稚女脸上。
“不使用卑劣的手段,就只有这么点力量吗?虽然那个家伙脑子一直不太好使,但唯独对你的评价没有错。”
伪天羽羽斩的刀身发出危险的震响,它的刀刃与骨剑相抵的地方已经被切出了一道细口。
“——软弱的家伙。”
“是这样吗?”源稚女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两把相互角力的刀刃已经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这是兄长的看法,还是你的?”
“是我还是他,有区别吗?”
“有,兄长不会这么想,因为他相信我。而你的话……”
源稚女忽然松开了手,鬼顺着一时间无法收回的力道向前跌倒。
“……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源稚女平静得有些绝望的眼睛中忽然卷起金黄色的光潮,如漩涡一般将鬼卷入其中。
·
他回到了那个极度熟悉,又极度痛恨的地方。
洞室里满溢着足以让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显得吵闹的寂静,他迷茫了一瞬,仿佛是从一场逼真的长梦中醒来。
不,不是这样。
鬼的精神如同脱缰的猛兽,暴戾,疯狂,而且总是出奇地清醒。
这个地方从来都没有这样明亮过,他们从来都不曾给过他足够的光亮,但现在他眼前虽然不见任何照明用具,却一片通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这光芒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鬼重新拿起身边的骨剑,站起来,推开那扇薄薄的纸门走出去。
他身上的光照亮了深邃的通道,但光芒无法触及的另一侧依旧沉寂在未知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他的脚步声和呼吸交织,有节律地在隧道中回响。在梦中,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前进的方向是何方,只是好像被一种未知的力量牵引着前进。
不知是过了多久,从那没有尽头的前方,飘来了微弱的声音。起初只如幻听般缥缈,而后逐渐清晰——那是欢笑和音乐,这让他想起了还端坐在朝堂之上时,享受过的那些彻夜的欢宴,人们在高声议论着什么,但他却总也听不清楚,直到忽然间脚下的道路消失了,仅剩一堵岩壁伫立在面前。
岩壁上有道细缝,鬼从中看去,另一边也是一片黑暗,藉着自身上漏出的光芒,他看见了面目模糊的人群,他们的衣着格外古朴,欢笑着簇拥着一只大鼓,在鼓之上,立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女人。
天岩户——鬼忽然想起了他们是怎么称呼这里的。当掌管光芒的天照大御神决定不再福泽天地时,天岩户便是她的居所。
她以巨岩封堵天岩户,天地陷入黑暗,神明们只好在天岩户外设宴,又找来了天钿女命,使她裸身在天岩户前起舞,试图将天照从洞穴中引出来。
这个故事过于家喻户晓,他已经想不起来最早是从何处得知的,又告诉过谁。他唯一知道的,只有源稚女一定也知道这个故事,不然他不会为这个地方起这个充满讽刺意义的名字,如今又制造出这样的幻境给他看。
鬼屏息凝神,森冷的视线移至鼓上起舞的“天钿女命”身上,如同毒蛇紧盯着猎物般打量着“她”毫无女子柔软之美的动作和肌体。
鬼劈碎了面前的岩壁。
唯一的障碍崩碎的瞬间,光芒如浪潮自他的身边奔涌而出,照亮了天地和谈笑欢唱的神明们一张张讶异的面孔,他们惊恐地望着自女神的岩洞中飞出苍白的鬼影,而宴会的中心则仿佛对此异变毫无知觉——月夜见尊吹奏着尺八,她的红发如同火焰般舞蹈,赤着半身的素盏鸣尊埋头敲打太鼓。鬼如同穿越无物般越过他们身边,在那之间,天钿女命如痴如醉地旋转着,散乱的黑发间露出男人秀美的脸庞。
鬼松开剑,掐住天钿女命的咽喉,将他提起来。
言灵·梦貘——这种蕴藏在源稚女体内,极其罕见的力量,使他能随心所欲地将人拖入他织构的幻梦中。他使用这种力量为自己编造了不存在的强大言灵“八岐”使他人信服,现在他则用这种方法试图来挽救自己悬挂在生死边缘岌岌可危的命运。
可没有人比鬼——比源稚生更清楚“梦貘”致命的缺陷,它完全依托于所有者源稚女的思想。源稚女可以花上十数个月来为编造、完善“八岐”的幻境,但在情急之下,他很难构造出足够复杂的幻境来隐藏自己。所以现在展现在鬼面前的幻境是那么幼稚而单薄,甚至不能将他的生命延长到能完整地说完一句遗言。
“真遗憾——”
鬼冷漠地评价,可猛然间,他的话语湮灭在了喉间。一道利刃切开了他致密坚硬的鳞甲,从他胸前贯出,污浊的黑色血花从刀刃根部喷薄而出。
天钿女命自散乱的发间露出微笑,他的眼睛是如同龙胆花般深邃的蓝色。
·
这是一场异常大胆的赌局,在决定生死的数秒间,源稚女将自己和天下的命运押上了赌桌,换来了胜利。
八百万神明和月夜见尊宛如雾气般消散无踪,而素盏鸣尊露出了他清秀得宛如少年的脸庞和熠熠生辉的金眼,他——源稚女从身后紧紧抱着恶鬼,如同拥抱着即将诀别的恋人,天羽羽斩深深贯穿了鬼的心脏,令源稚女错觉能感觉到那颗器官不甘的挣扎。他用力拧动刀柄,将它搅成碎肉。漆黑的鲜血从鬼的胸前、七窍涌出,他依旧紧紧掐着天钿女命,随着源稚女每一次转动刀柄,发出野兽般无法分辨情感的嘶吼,直到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倒下。
天钿女命如脱力的飞鸟般坠入源稚女怀里,天地重归黑暗,而地狱自他们脚下升起,其间裹挟着无数悲嚎和哭泣,森森白骨如异样的海潮涌来,成千上万腐朽的手扑向败北的恶鬼,将他拖入死亡。
源稚女感觉到无力的视线胶着在他身后,宣泄着最后的恶毒和怨恨,可当他回过头去时,却仿佛从那面具一般的面孔上看到了一抹微笑。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地狱的大门随即关上,吞噬了最后一线光明。
【下】
如同某种意外的玩笑一般,他在熹微的晨光中醒来了。
这时的天际正泛着一种寒凉而深邃的水蓝色,空气静谧得像是被凝冻住一般。宁静如一层薄纱覆盖了一切,在这天岩户仅存未被损毁的偏殿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怀中轻微的动静打断了我的假寐,我睁开眼,看见了他近在咫尺的微笑,眼瞳中仿佛盛着一小片天空。
“我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他说,像是一声温柔的早安。
“……哦,您居然喜欢吗?我还以为像您这么死板的人,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应该是向我抱怨呢?”
“只是以急中生智的标准来说很不错。”
我有些干哑地轻笑起来。
“其实……也不全是急中生智。我只是想起来了,在很久之前,我似乎做过一个类似的梦。”我说,“那一天,您送了我一只勾玉。跟我说,假如有一天我被下了死罪,那块勾玉可抵我一命。”
“是……这样吗?”
我怔了怔,和他同时陷入了沉默。直到他蜷起身子咳嗽起来,我想要拥抱他,却被他推开了。他从手指上取下家主的戒指,放在我的手心里。金属的表面和他的手指一样冰凉,戒面上镌刻的龙胆纹深深印进了我的掌心里。
“你还记得那个僧人吗?就是我们小时候偷跑出皇宫,在山路上遇到的那个,他给我们讲了个故事。”
是的,我记得。那个遗憾而悲伤的故事,像诅咒一般在我们身上逐步应验了。他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当时以为这是个预言,但结果并不是。”他用吟唱童谣般柔和的声音说,“你是万众期待的英雄义经公,但我却不是赖朝公……我没有才能,好面子,平庸又无聊,就该混吃等死一辈子。却妄想像他一样成就霸业。最终才会落得这个下场啊。”
“但是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了不起了。”
他似是好奇地问:“现在也是吗?”
“永远都是你是混血种的皇帝,是光耀世界的天照命,是幕府的主人、源氏的家主,是我的月光——你是我的源稚生,是我独一无二的哥哥。”
“……傻子,只留最后两个就好了。”
“还有另一个人也想听,不是吗?”
他笑了,而我低下头亲吻他的眉间,我们拥抱着,像曾经那些分享着孤独和爱的夜晚一样。等待着最后一次属于我们的日出来临。
——END——
防雷指导:
(1)我当初在贴吧写这篇东西的时候,龙三下还没出来_(:з」∠)所以有大量不符合设定的东西,请当成平行世界看待(:з」∠)_
(2)大量!超大量私设!OOC!连载版借用设定!请酌情考虑往下拉!
(3)本篇CP恺源楚路,番外CP双源年下暗恋未遂,也……请酌情食用_(:з」∠)_
=========================
Chapter one
哥哥……哥哥……
小小的孩子踏着小小的木屐,牵着一小片雪白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踏过雨后微润的泥泞。
密集的林荫在白日为山间遮盖住夏季的暑气,现在则从他的视野中掩走靛蓝丝绒般的天空,没有月亮和星斗,也没有风。浴衣里子里渗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的身体比同龄人孱弱,现在渐渐地感觉腿部沉重,但他咬着唇什么都不说。
哥哥是生气了吧?因为他的任性要求而生气了,如果在这里要求停下,会不会被哥哥丢下呢?他可以通过注视那双早慧的漆黑眼瞳来了解寡言的长兄的一切想法,但现在那个人没转过身来,只将一片衣角交给他。黑暗像寂静的潮水流过他们身边,他们似乎变成了两条小鱼,瘦高的男孩是轻盈的自如的矫健的那条,而他只能靠咬着对方的尾巴才能勉强在洪流中喘息。
但是……源稚女忽然踩到了一块石头,失去平衡往前扑倒,他本能地害怕地闭上眼睛,预料中的狗啃泥却没有来。他跌进了一双瘦弱却有力的臂弯里,鼻间有男孩的汗水气味。
“没摔到吧,稚女?!”
源稚生慌慌张张地摸索弟弟的膝盖,几乎是源稚女身体往前倾的同时他迅速转回身护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源稚女应该是一点泥都没蹭到。但他还是仔细地再三确认后才送了一口气。温柔的抚摸落在发丛中,源稚女紧紧将脸埋进哥哥肩窝里,他不能穿透黑暗看清源稚生的神情,但看似纤弱体能却项项超标准的源稚生一定能看见他害怕的样子。 “是走不动了吗?”
“……嗯。”
源稚生老成地叹了口气:“那为什么不说?”
源稚女的声音隔着衣服显得闷闷的,细如蚊呐:“因为、因为……哥哥会不高兴。”
都是他远远地听见邻家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议论山里有一个能看见很多萤火虫的地方,然后缠着源稚生晚上带他偷跑出来找--源稚生起初是面有难色的,但他从来架不住弟弟的央求。源稚女胜利的心情没维持多久就冰冻下去,因为他看见源稚生转过身去的时候没有了平时那么温柔的笑。
“傻瓜,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哥哥不是不想来么?”源稚女怯怯道。
源稚生轻轻拍了下弟弟娇嫩的脸蛋:“来都来了,男子汉不要想这么多婆婆妈妈的东西。”
“……这么晚了跑进山里如果被臭老头发现肯定要被骂啦,到时候你一定不能说你的主意,懂了吗,稚女?”
源稚生将源稚女背起来,这是他最宝贵的弟弟,穿着和服的样子漂亮的像女孩一样,也轻得像女孩一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坏掉。这样的孩子怎么能被推到那个恶心的醉鬼的打骂下呢?所以他忍不住絮絮叨叨地重复了好几遍,源稚女一直静静的,好像睡着了,直到源稚生感觉有凉凉的水滴滑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惊讶道:“怎么了,稚女?怎么又哭了?”
“那样……哥哥就会被打了啊。”
就像每次源稚生将笨手笨脚的源稚女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时一样,他在棍棒下咬紧嘴唇一言不发,细瘦的腰杆笔直,过后几天却痛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来。而源稚女只能无力地哭泣或无力地恳求那个暴虐的男人停手。
“这有什么的,我才不怕那个臭老头!”
源稚生大声地说,他的声音在宁寂的黑暗中格外响亮,传得很远。
“稚女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想去哪里跟我说我带你去……”
周围悄悄泛起浅白的雾气,萦绕在他们身边和源稚女漆黑的眼眸中,源稚生白皙的肩颈有些模糊,仿佛正在雾气中渐渐化开,但身下坚定的支撑绝不会消失。
“……哥哥永远和你在一起,谁也别想欺负你!”
是啊,这是他一个人的哥哥啊。
源稚女当时还太年幼,也没有源稚生的好头脑,很多东西对他来说是无法用合适的语言去形容的,他只是觉得--直到很久之后回想起这安宁的,流淌着山雾的雨后之夜时都这样觉得--他的胸膛依靠着源稚生并不强健的肩膀,源稚生大声地说着那些颇具幻想英雄主义的话,互相感受着体温,他们可以一直像这样走下去,走很久,走到时间的尽头。
“稚女,雾好像有点太大了,这样什么都看不见哦。”源稚生忽然道,他原本熟悉这一带的路,但现在他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确定感,好像他们在无意中他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日本是个多神话的国度,神明八百万,山精鬼怪数不胜数,住在山边孩子基本都是听着各种带威吓性质的传说长大的。源稚女攥着哥哥的衣领,有些紧张道:“那,那快些回去吧,哥哥。”
源稚生张望了一会儿四周,他们好像走出了昏暗的森林来到了一片空地上,但这里的视野比森林里更差,雾气浓得近乎要遮蔽夜空原本的颜色。他仰起脸想望去更远一些的地方,忽然有一抹不寻常的异色从他的视界中一晃而过。
“不……等一下,稚女,那是……樱花?”
沙--
这是风掠过花枝的声音,源稚女伸手从源稚生头顶拿下一片浅粉的花瓣,然后更多的像细雨般洋洋洒洒飘过他们的身周和肩头。
现在……不是樱花开放的时候。这座山里似乎也没长着成片的樱林。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呆怔的源稚女,以母鸡护小鸡的姿态将弟弟护在身后。冲着那吹出风与樱雨的雾气深处大喊:“你,你是谁?!”他硬梗着脖子,短裤外细瘦的小腿却在微微发抖。
源稚女不敢吭声。
“……什么少,少见?我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好像迷路了。”
源稚生看见了什么人,他在和那个人说话,但源稚女眼前只有雾和其中影影绰绰的树影。他不由的感到恐惧,轻声唤着源稚生:“哥,哥哥……”
但是很快他也听见了什么,木屐声?还有——
“你们的名字?”
带着笑意的少女的声音。
“……你,你的名字又是什么?”
“不把自己的名字乱说--嗯,这是个好习惯。”
那个身影似乎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他忍不住闭了下干涩的眼,乳白色的障幕便顷刻间消弥。只余青石的幽径,古旧的鸟居……白衣红裙的巫女。
他们距鸟居一步之遥,也同她仅一步之遥,长及腰畔的漆黑发梢仿佛能随风抚上他们的脸颊,熔金似的眼映着一对俊秀男孩讶异得要忘记呼吸的模样。
“我是菊理姬。”她绽放出宛如身后无尽樱海般的艳丽的笑容,“需要恋爱相谈吗?两位……小帅哥。”
Chapter two
小孩子都是需要秘密的,一件别人都未发现过的事会让他们心中产生一种膨胀般的骄傲和喜悦,而当他们拿这个去换来伙伴们或羡慕或崇拜的目光时这样的感觉则会成倍地增长。
松冈家的长子健一向来是这项特权的享有者,因为他在附近的孩子中最为年长,叔叔在外地工作,总是能找到一些有的没的神奇古怪的东西跟玩伴们炫耀。因为身体柔弱得像女孩而向来在游戏中被撇在一边的源稚女也被允许蹭个位置旁听,但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时不时飘向街道的另一头。
这是什么意思谁都知道。
源姓的兄弟俩感情好得不可思议,简直是恨不能长成一对连体婴。孩子们想要和优秀的哥哥做朋友,前提便是要忍耐那个要多龟缩就有多龟缩的吊车尾弟弟。曾有个嘴巴漏风的男孩无意中说出了他们私下里对源稚女的嫌弃,结果当天下午就被黑着脸的源稚生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直到现在他们和源稚生的关系还有点不冷不热的尴尬,反而是温吞柔弱的源稚女和他们感情更好。
果不其然,源稚生背着练习用木剑的身影刚出现在街口,源稚女的小脸上瞬间就有了光,跑过去和哥哥拥抱在一起。
源稚生远远看了他们一眼,对同样看着这边的松冈健一打了个招呼,牵着小尾巴似的源稚女走了。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源稚女挨着哥哥的肩膀,清秀的脸庞美得像画一样。
松冈健一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他们前段时间偶然提起的关于未来妻子的讨论,源稚女坐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后才小声地说了一句。
“有哥哥就好了。”
·
源家兄弟也是有秘密的。
虽然因为这个秘密的当事人之一的请求他们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不过和他们了解的东西相比,孩子们口中传来传去的那点事简直弱爆了。
“你们来啦?”
黑发的巫女静静坐在一棵樱树上,不知在冥想还是根本就睡着了,不过当他们蹑手蹑脚地经过时她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神情有些恍惚流金的瞳却清明如镜。
源稚生仰望着高高的樱枝:“女孩子不要爬这么高的树,会摔下来的。”
菊理姬笑笑:“那你来接住我啊。”
“……开玩笑,会被你压扁的吧?”
“不敢接着女孩子,如果连上来也不敢的话,稚生你就未免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源稚生涨红了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孔,二话不说搁下木剑,撸起袖子和裤腿扒着树干蹭蹭往上爬。等他像只大马猴一样爬到菊理姬脚下时,菊理姬不慌不忙地拍拍粗壮颀长的树干,一根枝条有生命似的“沙沙”弯下,将地上的源稚女轻飘飘地捞了上来。
源稚女被菊理姬牵着,难得有一次俯视一脸囧相的哥哥的机会的机会,禁不住和那恶劣的巫女一同笑起来。遭到被弟弟和女人嘲笑的无妄之灾,源稚生自然要发一顿脾气,但源稚女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源稚生向来老成端庄,不高兴了一般用眼刀子解决,现在这样宣泄似的埋怨更像是他内心中被压抑得太久的那一面被释放出来肆意狂欢——说白了,就是小屁孩的另类撒娇。这样的哥哥好像一步迈下了源稚女仰视的神坛,皎白的月光初降,令源稚生的皮肤越发透出一种通透似玉石又格外柔软的质感,源稚女忽然觉得自己也能像菊理姬一样去掐一把这样一点不高高在上的哥哥的脸蛋。不过他很快将顽皮的冲动忍了下去,源稚生要是知道他在脑补些什么一定会疯掉的。
源稚生怨过之后坐在树枝上,像什么火都没发过一样照常开始跟菊理姬说山外面的事情。巫女扬了扬袖子,从樱花树的各个角落中飞出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只温驯的小萤火虫,成群结队环绕着樱树宽大的树冠飞舞。只有三个人的小世界顿时有了种无声的热闹。源稚女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这条环绕樱树流动的光河,不知何时一缕余光顺着一只顽皮的掉队者来到身后两人中间,再也移不开。
菊理姬真的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存在。
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里山中永远都是妖魔鬼怪的集中营,源稚女想,她大概也是那些只可闻名不可目睹的家伙中的一个。因此不论两兄弟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她都呆在暗红色的鸟居旁最高大的樱树下,遥遥望着青石路尽头那座黑黢黢的神社,身后是浓得仿佛能化为实质的雾海——一个理应是她所拥有的地方,在她眼中仿佛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另一个则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默许源家两兄弟将这里当成他们私人的游乐所,对此提出的价码不过是请源稚生为她说一下外面发生的事,连“XX家的XX今天去市场买了XX”之类的鸡毛蒜皮也能令她听得入神。源稚生绝不是个多话的人,在这个看似比他们年长却极度无知的少女面前倒也很有耐心,除了源稚女外,她是第二个源稚生会主动对其微笑的人,就像现在这样。
源稚女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闷,好像正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头膨胀。
源稚生……应该很喜欢菊理姬吧?
他已经明白“喜欢”的概念了,比源稚生想象得要早,甚至比源稚生明白得要早。
不论她的身份甚至是种族,毕竟她是两人长姐一样的存在。而且她那么漂亮,电视上任何一个女明星在她的容光前都会自卑得恨不能回娘胎重造。没有什么比那样的美貌更与樱花相称的了,灿烂如一场盛大的幻觉。
如果是那种东西的话,那么她应该不会变老,而源稚生长大以后一定是与她十分相配的男人吧……他漫无边际地想。
菊理姬金色的眼似乎在往这边看来,源稚女心念微沉,装作认真注视萤火的样子,伸手去触碰光流的边缘,可萤火虫在他的指尖前倏然飞散,零落到夜空中,渐渐往远方隐去了。
美丽的幻觉一触即碎,不过也只有像现在这样静静的,源稚女才能数清它们。
“1、2……20……35……”
“……352只。”源稚生来到他身边坐下。
源稚女收回手,慢慢绽开一个温驯的笑容:“菊理姐走了吗?”
“她说她先回去啦。”神秘的巫女一离开,萤火虫便散了大半。源稚生望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神社屋顶,“说我们想继续呆多久都可以。”
“哥哥今天和菊理姐说什么了?”
“说了政宗先生想教我剑道的事,她说……她居然说‘如果你能拿得起刀我就答应和你比划一下’!这女人太气人了啊!”
“这不是政宗先生一星期前说的么?”源稚女瞥了一眼放在樱树下的木剑,“哥哥你也早就答应了。”
“可最近很无聊啊,找不到什么好说的,总之也没和她提过这个。”
源稚女笑道:“我觉得菊理姐只要能和哥哥说话就很高兴了,不用担心太多。”
源稚生奇怪地瞄了弟弟一眼,这两年来源稚女时不时会说一些内容和语气都令他惊讶的话,好像有一个灵魂在那又小又孱弱的身体里迅速地成长着。一转眼,源稚女却还是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痴迷地凝望着漫天萤火的孩子,黝黑的眼清澈而温柔。
源稚生脱下外套披在弟弟身上,为他挡去湿凉的夜风:“……她很孤单呢。”
“菊理姐好像很久都没见过除了我们之外的人了。”
“是啊,如果我们不来的话她就只能一个人呆在这里,虽然是个很恶劣的家伙……”源稚生一手托着下巴,“但还是让人忍不住想对她好点呢。”
源稚女轻轻扯了扯源稚生的袖口:“哥哥?”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菊理姐这样,哥哥……”
他的声音在源稚生讶异不解的神情中变成了无声的口型,然后红着脸低下头:“……没事。”
在无人知晓的世界里,被寒冷、病痛和悲伤凌迟着肉体和灵魂,最后一个人默默地腐朽在黑暗中。
他毫无预兆地想起了某天生病时做的噩梦,湿冷的黑暗中飘散着和眼前一般的樱雨,还有压抑的铁腥味,无人回应他惊慌恐惧的呼喊,只有亘古不灭的嚎哭回荡在空气中。
一觉醒来时他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枕在一直看护着他结果撑不过去睡着了的源稚生怀里,注视着天花板。
梦里没有他的哥哥。
源稚生感觉到源稚女微凉的小手无声地攥紧了自己的手,便将他拉到身前抱在怀里,屈指弹了下弟弟的额头:“胡说八道什么呢?以后少去和松冈他们凑着听鬼故事,回头又要做噩梦。”
“没事,真的。”
“没事”这个词在很久之后成了源稚生的口头禅,也只有在那时,他才确实明白了说出这个词的人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太多要解释的东西,却疲累得没有这样做的心力。可惜现在的他是不懂的,于是他轻松地微笑道:“下次稚女也带着竹刀来,我们把那个恶劣女人打败怎么样?”
“哎?但是我不会啊……”
“学就可以啦,超简单的,回家我教你。”
但是……源稚女没有说出口,而是轻轻点了下头。
……菊理姬其实是不喜欢他的。
有着熔金般炽热色彩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神和望着源稚生的眼神截然不同。源稚生没有察觉,而他说不出原因。
到了他终于了解女孩黄金色的眼代表着什么时,他发出了无声的笑。
那样的家伙们在人类书写的历史中无处不在,它们是骑士祭剑的牲口,是贪婪狡诈的魔鬼,是血战沙场的英雄,也可能是这样一位美丽的神明。她的笑容像暖阳中的樱花那么美丽,目光却冰冷地刺穿了时间的障幕。
在那里相依相偎的双生子,一人是慈悲的皇……而另一个是狰狞的鬼。
Chapter three
源稚生摆好了剑道的架势,鼓足了气势挥起竹刀冲过去,简直像古时誓死不畏的勇士。而对面美丽的巫女只是打了个哈欠。
啪。
她懒洋洋地一扬手,未脱鞘的长刀就把竹刀横着拍飞出去了。 源稚女结束了学校的社会活动一个人披着夕阳慢吞吞来到这里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巫女含笑看着源稚生写满难以置信的脸,垂下长刀支在地上:“破绽太多。”
“不、不对!再来一次!”
“这都来过多少次啦?”菊理姬同情地摇头,“要是被你这点鸡毛蒜皮打败我不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她弯身去戳源稚生写满了郁闷的脸蛋:“好啦好啦,有什么好赌的?”她晃晃手中的长刀:“又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名刀,到时候白送你玩好了。”
源稚生不解道:“到时候?”
菊理姬金黄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戏谑:“如果你能把它从腰边拔出来现在送你也可以。”
“你又瞧不起人!”
源稚女在远处驻足,看着菊理姬为源稚生佩上长刀,退到一边半眯着眼欣赏小武士英姿勃发的样子。不明材质的纯黑刀鞘上泛着一层夕阳的暖光,繁复的暗花凹纹被阴影勾勒出来,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但一把刀的价值,就像蝶类破茧一样,只有当它们挣脱这层华丽的束缚时才能显现出来。
在现今的日本,实刀大都失去了它们杀伐嗜血的权利,成为儿童勿碰的珍贵收藏品或家居装饰,也不再是一种随处可见的东西了。源稚生只亲手摸过两次实刀,第一次是在橘政宗家中,他着迷地望着刀架很久,橘政宗便亲手将刀取下给两兄弟欣赏。那是一柄沉稳而厚重的刀,几乎叫当时的他无法只手运起,洁净的刀身光亮如初雪,被褪出暗红刀鞘时却仿佛带出了一股阴郁咸腥的气息。一旁的源稚女脸色有点不安,他便赶紧把刀还了回去。后来橘政宗笑着说,这是一把斩鬼的刀,上面自然会有令人生畏的鬼的血气。从那之后他虽然依旧喜欢刀剑,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叶公好龙的情怀,源稚女不喜欢的,自己觉得再好到最后也是令心里不舒服。
不过菊理姬的刀是不一样的,它的造型极长而细薄,连着刀鞘都没什么重量。最多的作用不过是被菊理姬用来指指点点地比划或者极不上道地充当一根临时手杖。看起来就和它的主人一样漂亮而无害,但源稚生同时又很奇怪地觉得它有着一股不可进犯的威仪,不管在巫女的手中它是否就和一条扫帚一样平凡,它依旧是令人生畏的神兵而不是可笑的装饰品。
他对刀剑有着与生俱来的悟性,橘政宗曾说他是个天生就应该手握刀剑的人。触碰到被精细裹上绸缎的刀柄时他心中一颤,仿佛有股电流从刀中传来,那是它即将苏醒的征兆。
如果他天生便是刀剑的皇帝,那这柄刀,就是最适合分享他荣光的存在!
一弧朦胧而优美的光由鞘口绽出,映着夕阳宛如一道燃烧的火云,霜冷凛然的气息却沿那锋沿的形状飒地铺撒开来,那默然的威势竟能让人一瞬间无法喘息,双腿像是被钉入地面一样无法动弹。源稚生手臂缓缓伸展,身披火光的蛟龙渐渐展露出它被束缚的全……
……貌?
源稚生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变得万分精彩。
因为他的手臂好像没法再往外伸展了,而刀、刀……手不够长被卡住了啊!
“……QAQ?!”
菊理姬一直忍得很辛苦,现在终于可以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了。
一个纯洁少年的美好中二幻想和自恋情怀就这么残忍地碎了一地。
源稚女想转过身去忽略这一切,禁不住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却是“啊,果然是这样……”。
这时菊理姬还远远地朝源稚女挥手,发现弟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旁观一切的源稚生恨不得刨出两个洞先把菊理姬这恶棍塞进去再自行了断。
“你放学得真晚呢。”
“今天不用上学。”源稚女微笑着淡淡应道,“是有一些别的活动。”
“别的活动是什么?”菊理姬敛起不稳重的样子,颇好奇地问道。
“是准备要在校庆上演出的能剧排练。”
“……这样啊。”菊理姬道,“能剧是么?好久没看过,都快忘记是什么样的东西了。”
源稚生暂时将挫败和不快忘在脑后,骄傲地道:“稚女的演出可厉害了,让他演一场给你看吧?要不要?”
菊理姬从源稚生手中接回刀,既不确定也不否认地沉默了一会儿,对两兄弟说。
“谢谢你们,不过啊,我要离开这里了。”
源稚生和源稚女同时一愣。
“离开?”
“是啊。”菊理姬将一缕乱发挽到耳后,以平时跟两兄弟开玩笑的轻松语气道,“离开这里。”
她说过许多故弄玄虚的大道理,问过许多白痴的问题,也会和源稚生开一些恶劣但不失分寸的玩笑。但“离开”二字,是她从未提起过的。
两兄弟长久以来本能地认为这片凝固在花季的樱林扎根在这座山里,而她就和樱林同化在一起。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毫无道理的错觉,她的口气很自然,甚至隐隐有一种终于从什么东西中解脱出来了的轻松和自嘲。源稚生盯着那张美丽的脸,确定了她的下一句话没可能是“啊哈小稚生你真好骗”,清秀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不解和失望。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我终于做完了我该做的事,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啊。”
“……这样吗?那你还会回来吗?”
“说不好。”菊理姬轻声道,“承蒙你们照顾了这么久,怎么说也应该跟你们道个别再离开,所以才让你们今天过来。”
源稚女道:“‘说不好’的意思,是你还有可能回到这里对吧?”
“这得看将来的我是怎么想的咯。”菊理姬望着连皱眉的样子都如此相似的两兄弟,无奈地苦笑道,“就算我再也不回来了,也不代表我们永远都见不着了嘛……嗯,你们上回拿来的书里不是写了吗?男主角和女主角分别了十年,但他们最后还是在异国的大街上重逢了啊。”
源稚生恹恹道:“像你这样的家伙怎么能当女主角……而且那是小说里虚构的你也信吗?”
菊理姬想了想,笑道:“你们不相信缘分吗?”
“那是女孩子……”源稚生突然意识到,菊理姬就是一个女孩,还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很多时候菊理姬的性格都令人忍不住要怀疑这副美丽的皮囊中套的是一个为长不尊的大叔。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巫女。柔和而专注的眼神和言语中仿佛都流淌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不能这么说哦,我们的一切都是缘份带给我们的。”
菊理姬把源稚女拉过来,将两兄弟的手放在一起。
“父母的缘分让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兄弟的缘分让你们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和平安的缘分会给你们安宁顺遂的人生……要是没有缘分,我也没机会认识你们,要一个人孤老终生啦。”
源稚生道:“那这也包括一个除了喝酒和骂人什么都不会的老爸么?”
“……那叫孽缘,稚生你个熊孩子真不可爱。”菊理姬道,“不过好人是一定会有好缘分的。”
源稚生原本想对这个说法表示不屑,只有枯燥的课本和他早就不看了的童话中有这样的理论,但菊理姬难得正经的样子又让他怔愣着不由自主地沉默下去。
“是真的哦,因为伤害他人的坏人都很孤独很悲伤。他们都忘记了这个,到最后身边充斥着仇恨,只能抱着恐惧和不为人知的罪恶一个人走下去,这不是很可悲的事吗?像这样的人即使能有一段好缘分也不会幸福的啦。”菊理姬道,“所以你们两个要像现在这样乖乖的,以后才能过得开心。”
源稚生疑惑道:“所以说好缘分其实是像学校老师发的考试奖励一样的东西喽?”
菊理姬噗地漏出一声笑:“嗯,你这样理解也没什么错的样子。”
“那我……算了,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源稚生撇过脸含混地咕哝着,闪烁着汗水的乌黑的鬓发巧妙地掩盖了他的表情,但浮着一层熟透了的红的耳朵却正好露在外面。
“稚生真的是这样想得吗?”
“本、本来就是嘛……即使你这么说了,也不能知道将来是什么样的啊……喂!你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用力一挣,但没能把手从菊理姬轻合的双掌中抽出来,巫女的力气和外表不符是他们早知道的事。她缓缓并膝跪坐下来,握着男孩的手,低头贴上光洁的前额。皮肤相触传来的温度令源稚生脸上微微发起热来。
“稚生你啊……”
巫女合上好似某种冰冷金属的眼,珍而重之地握着男孩的手,柔和的声音郑重得好像祈祷,又像绝无反悔的承诺。
“将来一定会有一个人来到你身边,也许是注定的相约,也有可能是不期然的相识,不论在什么地方你们都不会错过彼此——那个人会在你喜悦的时候陪你一起笑;在你悲伤的时候分担你的忧愁;在你迷茫的时候给你坚定的拥抱;在你绝望的时候握紧你的手,不抛弃你,相信你,保护你。你们将深爱着彼此,牵着对方的手一直到走进坟墓,永远不会孤独……这就是稚生你应该有的好缘分啊。”
“你又胡说……”
“不,才不是乱说哦。”
这是预言……来自神明的预言。
·
“有时候我真想……”
“真想什么?”
源稚女侧目,那张苍白刺目的能剧面具不知何时凑到了这么近的地方,吐出像爬虫一样冰冷的气息,朦胧的树影将高大的身形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斑驳中。对于习惯行走在青天白日之下的人类来说这该是一幅多么令人遍体生寒的恐怖情景啊?但是双方都是在黑暗中存活的鬼,谁都不必为谁而生畏,源稚女默不作声地任那昏黄的目光越过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细细打量他冷漠得毫无瑕疵的脸,半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对方立马恭顺地收敛下去。
“你确定没有记错吗?”暗哑变形的声音嘶嘶地说,“我们也向当地的居民了解过……”
“这里从来不起山雾,也没有樱花林,更没有一间像样的神社。”
“有神社,不过应该早在三十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源稚女淡淡地道。
赫尔佐格不太理解源稚女执意要在即将决战的关键时候来这里走一趟的原因。虽然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但显然他对这片穷山僻壤没什么感情,可他还特意差遣了猛鬼们去打听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头的情况。被带回的消息无疑是令人失落的,他却并不惊讶。
源稚女的想法有时就像动画看多了的小孩子一样古怪而难以捉摸,这位猛鬼的王者也不在乎他人的理解。他静静地矗立在夜色和低哑的虫鸣中,目光没有焦点,飘忽在黑暗中,柔和的脸廓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仍像个稚嫩的脆弱的孩子。
“……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啊。”
他晦暗的眼底似乎有模糊的影子一晃而过,赫尔佐格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紧紧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黑夜中燃起了两团烁金的火焰。
过往的幻象连灰烬都没有留下。赫尔佐格在那冷厉的神情和威慑下暗暗心惊。尽管他是名义上掌控大局的人,但助他掌控权柄的那柄刀,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控制。
“走吧,赫尔佐格。”
Chapter four
源稚女做了一个梦。
充满不安定成分的血统在他体内觉醒后,他连安稳的深眠都很少有,更不用说如此清晰的梦境。
他回到了十六岁那时瘦小又孱弱的身体里,臂弯和腰间松松地挂着一件艳丽而破碎的戏装,布条在风中颤动,像是脆弱的火焰。红黑斑驳的“地毯”从脚下铺开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去——他处于一种无意识的迷茫中,此时也无意识地定睛打量这幅诡异的图景。
那是很多、很多黑衣的执行局干部,以及很多、很多他们流出的血液。因为离开人体有了一段时间,红色的印迹开始发暗,变得黏稠而腥臭。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恶心或可怕,无视着那些像破布口袋一样被随意弃置在地上的身体,淌着腥血往前走。
前面……对了,前面是他的家,他和哥哥的家。
他该回去了,他要回去了,他的哥哥就要到家了,如果他没看见稚女,他会……
他突然停顿下来,极慢地循着一声被深深压抑的惊喘回过身。
……担心的吧?
那个与他极为相似的人被远远地隔在血河的另一头,源稚女从他空洞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投影,银色的鳞片从狰狞的肢体上纷纷扬扬地剥落,像一场三月的落樱。
世界在源稚生崩溃的悲号中溃落。
暗红妖娆的长刀嗖地破开安静的空气,深深刺入墙壁中。
黑夜中只有他不安的呼吸,和金属的震颤,细微的嗡嗡声犹如某种啜泣,令一双金炎燃烧的瞳孔慢慢冷却下来。
那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重新鲜明起来,他一闭上眼睛,视线中就是一片久久不褪的血红。赫尔佐格长年坚持不懈地为他灌输“论复仇和统治世界的重要性”的思想,不得不说在源稚女眼里他虽然一直没摆脱“跳梁小丑”的角色定位,但他丑陋的表演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源稚女很多,他开始忘记那些尸体的名字和模样,在那天之前,他们也曾是保护源稚女的亲切的长辈,可现在他们只是一些铺陈在血海中的不规则黑色块。在夜之食原和古裔们一同徘徊的日子里,为了不忘记自己是什么,源稚女还强迫过自己一遍遍地回想他们中的每一个和自己的交集。而现在,连那个唯一不曾褪色的身影他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源稚女披上黑色的和服走出房间,精致的绣工在暗色布料上描绘出层层叠叠的龙胆花,这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庄严肃穆的标志,在源稚女身上却显露着一副妩媚妖娆的姿态。
夜里巡逻的猛鬼众成员看见他的突然出现也并不惊慌,深深朝他鞠下一躬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他戴着和赫尔佐格相似的能剧面具,源稚女从头到尾都没能看出这个很识趣的猛鬼的样子,只觉得他似乎就是一道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虚影。
猛鬼就该是这样的,他们抛弃了死在光芒下的权利,选择用黑暗来延续卑微的生命和自由。可以说他们的生命早已终结在决定不择手段追求封神之路那时了,现在源稚女看见的,不过是一群不甘的魂灵。仅有一个与晦暗的他们区分开来的人,那是个女孩,很美丽也很单纯——至少在源稚女看来极乐馆精于世故的老板娘也就是如此而已——但她不可能再出现在源稚女眼前了。源稚女默默地想象她在火场中慢慢化为飞灰的样子,她使用了最后一支加强血统的药剂,那让女孩引以为傲的明艳脸庞和姣好身躯被青灰的鳞片彻底破坏,像是那被诅咒的美杜莎——她会恨,会怨,会悲伤,她背负着累累伤痛而孤苦伶仃,到最后的最后,都没有得到心中一直藏着的那个人专注的一眼。
他的想法和远处的某个人巧妙地重合在一起:她本应该在某个美好的落日下牵上心上人的手,和他编织一个童话般美好平淡的结局或者说开始——本应该如此,没有那一点点不安的血统的话。
这是诅咒,稚女,这是没有如果的,我们不能摆脱的命运啊。
赫尔佐格总是这么说,虽然他的声音一点都不显得悲伤,反而有点令源稚女不适的狂热。当他看见源稚女沉默着恍神的样子时更会得意于自己传教的成功,从而忽略源稚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他不过是在想,这个絮叨的家伙的论调他在多少年前就听过。
……多少年前呢?
源稚女闭上眼睛。
时间和当时的想法都很模糊了,不知是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偏偏对过程和结局记得格外清晰。
·
他最后一次,独自一人去到那个山丘上。
一切都没有变过。
当最后一丝青雾从眼前散走时,他又看见了那片纷纷扬扬的樱花,青石的小道弯弯折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尽头是什么。
“我来了。” 像两年前一样,源稚女自然地放下肩上的书包,朝那个白衣红裙的人影轻声道。
什么都没有变过。源稚女想……不,也许是有些不同的。
菊理姬盘膝坐在那个熟悉的地方,腿上平摊着长刀,未着刀鞘的锋刃优美的弧度在一片迷蒙的反光中若隐若现。脊背笔直的身姿像一尊剑豪修行的雕塑,透着傲然的锐意,和记忆中温柔活泼的少女模样有很大不同。
但她缓缓睁开金瞳时,还是绽开了一抹轻松的微笑:“下午好啊,稚女。”假如没有经过那一天,这该是一句稀松平常的招呼,几乎天天都会重复。她的时光依旧凝滞,源稚女的到来,好像不过是唤醒了封冻在昨日的她,苏醒之时,她还是活在昨日的,眼中还残留着两兄弟离去时的背影。
这令源稚女感到一种略微诡异的不适,但不构成恐惧。
菊理姬全不在意他微微的皱眉,走到近处打量了个子虽然拔高了不少但仍脱离不了“瘦弱矮小”范畴的少年,半晌伸出柔白的手指从他的侧脸拂过:“怎么了?和别人打架了吗?”那里有一大块青紫,颜色不算明显,印在少年极细白的肌肤上却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嗯。”
菊理姬垂眸:“稚生他一定不知道,对吧。”
“他还没看见。”
“你也不会让他看见,我是不是该问你今晚想在哪里过夜?”菊理姬道。
源稚女抬手揉了一下少女刚刚触碰过的地方,疼痛已经开始变得迟缓,等到瘀血散尽看不出来还需要几个小时,这有点麻烦,假如让源稚生看见了他第二天肯定会去堵那几个高年级生巷口。
当然他绝对堵不着,源稚女估计他们至少要猫家里养两天才敢出来见人。
他的弟弟会打架了,他的弟弟能够把几个加起来有他几倍重的大块头少年揍得连他妈都不认识——源稚生绝对接受不了这个设定,但很明显菊理姬可以,寄身在山雾和樱林中的神秘少女略略打量了一下源稚女低垂的脸,金色的眼睛里似乎写着“啊,果然如此”,而且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绝对不是用来怜悯受害者的。“不介意露宿的话就呆在这里吧。”菊理姬轻声道,“毕竟稚生他也认识你同学对不对?”
菊理姬从来不让他们走近远处的神社,自己也不靠近那里。源稚女记得以前她有时不时朝那个方向望一眼的习惯,现在樱林生长得更加浓密深沉吞没了投出的视线,那个伏兽般的黑影也仿佛彻底融化在了花海中。
“……你没有离开。”
坐靠在久违的樱树下时,源稚女终于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他看着近旁精致的侧脸,眼神复杂:“而且为什么那天之后,哥哥就完全不记得你的事了?”
“本来你也应该不记得的。”菊理姬耸了耸肩,“我没发现当时你已经开始‘改变’了。”
源稚女放在裤边的手不由紧了紧:“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吗?”
“‘离开的另一种方式’而已。”菊理姬摇摇头,“认识我的只有你们,结果不是一样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几天前,偶尔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练习能剧,就来了这里。我发现这里的雾到正午还没散,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还在。”源稚女微微吸了口气,像从前源稚生做的那样,试图看穿那面具一样的轻飘飘的微笑后某些真实的东西,但结果徒劳得令人沮丧。
菊理姬不声不响地任由他打量,半晌勾了勾唇角道:“笨蛋,我问这个干什么?我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人打架的,这么差劲?”
“以前都没有过,今天是第一次。”源稚女握了握有些冰凉的手,土地里渗出的属于自然的湿润也进入他的十指中。
不过偶然发觉自己力气变得很大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个靠着克扣两兄弟抚养费混日子的酒鬼养父代田某天醉倒在玄关,当时源稚生去了橘政宗那里不在家,是他一个人把那座臃肿发臭的肉山挪到卧室去的。事后他才发觉这件事轻而易举得有多不可思议。
“因为什么呢?”
“他们说要找高中生来教训哥哥一顿,因为哥哥揭穿他们在球赛中作弊。”
源稚女的声音忽然拔高起来,听着有些异样的尖利。
“这帮人渣怎么敢对哥哥有这种企图?!我要让他们记住点厉害……再有一次我不介意让他们永远从哥哥面前消失!”
“稚女。”菊理姬摁住他微微挣动的肩膀。
肩上慢慢扩散开的触感让他后知后觉地微微一颤,好像一桶无形的冰水当头泼在暴戾的火焰上,留下一地空虚泥泞的灰烬。
他抬起头,菊理姬无机质的犹如某种宝石光辉的目光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让其化为唇间无声的嗫嚅。那实在不是什么拥有良好意义的话,在沉默中消融时像毒液一样让他胸膛里某个部位发出疼痛。
源稚女从金色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清秀柔和,有些不解和无措的脸。但也许那个惹人怜爱的虚像前一秒时还完全不是这样,剩下的他不想想像。
“菊理,我……”
“原来是这样——是它保护了你啊,可它也会把你毁得更彻底。”菊理姬放在源稚女肩上的手经过他刚刚还青紫着而现在已彻底雪白无暇的脸,微凉的指尖触上他的眼睑,将他笼罩在不可视物的黑暗中。他不会知道,自己漆黑如潭的眸底有两点金光在巫女无声的注视下不甘地蛰伏下去。
他第一次正视随着年岁增长愈演愈烈的异常,毕竟还稚嫩着的心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
“稚女,放弃吧。”菊理姬轻柔的声音像一股凉风掠过他耳边。
“什么意思?”源稚女在不可视物的黑暗中徒劳地仰起脸,“菊理……菊理,我怎么了?”
还有……放弃,放弃什么?放弃什么?!
“放弃稚生。”
源稚女感觉自己咧了咧嘴,但挤出来的必定不是什么动人的表情:“你又在开玩笑么?”
“是或者不是,只有你自己清楚。稚女,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在影响你身体里的‘那部分’。”
“‘那部分’是什么……?”
“我族在人类中留存下的血统。”菊理姬道,“恶鬼的本性,疯狂的根源……随便你怎么叫它都可以。它会把你变成你最不想让稚生看见的东西。”
“你的族类……这是你做的吗?!”
“如果是我做的,那还算一件好事,我能给它下达永久的封印。但它来自一个远比我高贵的存在,我无法触碰它,而且它已经在苏醒的过程中了。”
菊理姬轻笑一声,源稚女从没听过她这么悲哀又讽刺地笑过,通常她习惯将这样的情绪埋入金色的眼底,只有偶尔冰冷地独自望着源稚女时才流露出来。
“你知道,稚生仅仅是将你当成亲人,他不会接受你的欲望。”她说,“你的执念越深,它就苏醒得越快,你的心会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一片炼狱——你的初衷会被扭曲,你会毁了稚生也毁了自己,你知道么?到那时你甚至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不过如果你能忍受的话,它就是你的护身符,让你不被我族的血统吞噬好好地活下去。一切都不会改变,你是稚生唯一的亲人,他会永远爱着你的。”
“你说完了?真可惜……我什么都没听懂。”源稚女紧绷的脸孔在菊理姬手心下松懈下来,苍白的唇角却好像被封冻起来一样。
“你已经懂得所有你该懂的部分了。”她叹了口气,“你在害怕,害怕变成一个自己都陌生的怪物。”
“……是啊,你说的对……真的很可怕啊,我第一次看见……”源稚女僵硬地喃喃,“手臂上长出鳞片的样子,那原本不是我的东西,不,根本不是人能长出来的东西吧?”
“不要紧,只要你忍住那些冲动,它便不会再出现。”
“你知道吗,菊理?当时我都哭了——我从来没在你面前哭过吧?其实我以前是经常哭的呢,如果哥哥被老爸打了我会哭、哥哥和大孩子打架了我会哭、哥哥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了我也会哭——当时我还以为是得了皮肤病,结果一摸就吓坏了,我咬破了舌头才没有叫出来,因为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只有‘不能让哥哥看见这个,不能吓着他’啊。”
“稚女……”
源稚女凝视着黑暗,那里是少女柔软的掌心,他感到施加在那里的力量开始迟疑,好像是被不存在的火燎着了一样。
他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一抹笑。
“……菊理,我当时就明白了。哥哥他就是我的一切,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巫女猛然起身后退,抽出长刀挡在身前——不似金属也不似石料的薄脆刀身在银白的爪锋下发出像是要折断一般的颤鸣。
至少是一秒钟前,她眼前的还是少年柔软的手掌,和他乖巧瘦弱的身影。
而不是一个身披银白战甲的罗刹。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樱树布满伤痕沟壑累累的树干上绽裂出五道新的伤口,它像恐惧的孩子一样颤抖一下,默然承受下那陡然烧起的杀意。
回忆中的幻影变成了孤默的光秃的树,他亲自叫人将枝繁叶盛的它移栽到自己的院子里,又亲手慢慢杀死了它。某天他突然发现它再也不会吐露新的花叶时,它早已从一棵恹恹苟活的病木变成了干枯的尸体,那些纵深交错的痕迹再也没有平复的一天。就像源稚女脑海中深深烙下的回忆,过去有多美好,结束那时就有多凄惨。
钢刀一样的爪锋和狰狞的鳞列迅速收敛到皮下,当他借着月光举起那只手臂打量时,那又是一只细腻得仿佛女孩的手了,柔软的指腹和手心似乎从来和刀剑无缘,更不用说那错觉般的血腥气息。
……他知道啊,怎么还需要她的解释呢?
源稚女将视线和呼吸一同埋进手心里。
那些被苦苦压抑的思念,那些混乱恐怖的梦境,那些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了解的冲动……都像那嵌入树干的伤痕一样牢牢占据着曾经的源稚女的心,干裂腐烂,时至今日将他捏造成令人胆寒的猛鬼。青面獠牙的野兽们匍匐在他身后,贪婪又仰慕地仰望他艳丽优美的皮囊——他不是他们的王,只是他们永远无法拖进地狱的猎物,它们是如此恐惧又羡慕永远不会被龙血吞噬堕落的源稚女,却不知道某些被酒精迷惑的时候,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也会羡慕他们野兽般卑下的姿态。
至少他们可以彻底抛弃着为“人”的一面,不用像他这样清醒地见证自己渐渐扭曲的样子。
从前的他,那个胆小的、柔弱又偏执的源稚女是多么害怕这样的事啊。他拼命地、拼命地忍受被黑暗吞没到窒息的感觉,隐瞒压抑恶魔在耳畔的呼喊,为的不过是能攥紧那片衣角,更久地陪伴在那个人身边,就算只能扮演他心里认为的那个乖巧柔弱的弟弟也好啊……如果他死于十六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或者彻底迷失在夜之食原中,那即使放开了手,也不会和那个人走向相悖的道路,越来越远直到血缘都无力把他们牵系在一起。
橘政宗的做法,大概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他知道那个伪装乖巧的孩子的秘密。
在他刚开始露出暴戾本性时,就让执行局来诛杀他,然后……让源稚生亲眼看见他一直盲信溺爱的弟弟真正的样子,只有他才能夺去源稚女的生命。
即使那个一心想把源稚生推上王座,摆脱冰海上那场噩梦的老人不存在,总有一天,也许是源稚生的一辈子要和另一个女孩系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面具也将崩溃。
他们的诞生是错误的,他们体内留存着神的诅咒所以命运就要用更多的错误来惩罚他们的原罪吗?
源稚女不信仰任何宗教,他自己就是猛鬼们眼中象征着自由和力量的一尊活生生的神祗。但是神祗也会绝望的啊,不论是皇的神座还是鬼的神座,面前都铺着由背叛和鲜血交织的红地毯,上面都封冻着孤独和伤害。
代表光明和堕落的神明永远对立,即使他们曾血脉相连、相依为命……即使他们曾以为自己了解对方,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哥哥,哥哥,我光芒万丈、高高在上的哥哥啊。
你都知道了吧?你的弟弟从黄泉路上回来了,他彻底、彻底地变了啊。唯一不变的是他依然那么爱你,爱你如他的生命;他也如此地憎恨你,恨你如他想毁灭这个他已经不认识了的,暴戾的危险的源稚女。
他含混地哼唱着某段变调的旋律,这不是他擅长的戏剧,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源稚生教给他的一段儿歌。很简单也很幼稚,却陪伴了他记忆中几乎所有没有阴霾和芥蒂的时光。
跟着一个个轻快的音符,他轻声笑着,眼泪却溢出指缝。
真难看啊,像疯子一样,不,他早已比疯子更疯狂了。
他想把刀刺进你的心脏,亲吻你最后的呜咽和失去生命的眼睛,吞咽你失温的血肉,拥抱你的骸骨和你来不及挥出的刀尖。
他想和一个永远属于他的你在一起,在时间中化为粉末也同你纠缠在同一缕风中。
哥哥,我们一起吧。一起去黄泉。
有你在的话,稚女不会冷,不会怕,也不会再逃了。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的,不论我想去哪里,你都会陪着我的。
Chapter five
巫女倚靠着樱树,轻喘着扬起脸,他能看见正在失去生命的眼眸亮得可怕,仿佛在将最后的血液不顾一切地燃烧。
永远凝固在最美丽的花期的樱林在他们身周迅速地颓落,那是一场凄美的暴雨,“雨滴”在空中褪去娇艳的色彩,及地时化为枯黄的粉尘。一切在顷刻间耗尽一生全部的枯荣。他的血液里仿佛翻涌着高温,将他的视线灼烧得一塌糊涂,唯一清晰着的不过她渐趋死灰的脸庞,美丽得像樱海、像幻觉的脸庞。好像某些从指缝间流失的过往和未来一样,她的血正从腹腔狰狞的创口中流失,止也止不住。
金色的火焰坚定地燃烧着,仿佛不知道将至的极限。
“稚生他,他不知道啊——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冰冷的指尖最终只轻轻从畸化的爪刃上掠回了一滴属于自己的血珠,就垂落下去。
再也不会抬起来了。
·
皇是混血种的巅峰姿态,白色龙王赐给他们的不止是精神元素上的绝对优势,还有肉体上的力量——对,那可以劈碎金属和岩石的暴力,将风和声音都抛在身后的速度。他太过习惯于高高在上的感觉了,当痛楚一点点将他的胸膛撕开时,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钢铁一般的肢体正在失去力量,他几乎要像年幼时不慎摔跤那样,倒进对面那人的怀抱。
但这次应该不是他先倒下。源稚女含着一口灼热的龙血,很不合时宜地想,也许他的脑子也和那些野兽一样,要被完全占据了身体的龙血烧坏了吧?
这个人,怎么这么瘦弱呢?和身覆银甲的他相比就像一片又细又薄的影子,或者一个汩汩漏血的破口袋。这好像是以前从没发现过的事。
童子切安纲断折了,曾经剖开了自己的胸口的蜘蛛切也不知所终,源稚生死死握着的只不过是不知从哪个神官的尸体上顺手拿来的无名量产刀具,惨白的手指扣在漆黑的刀柄上,因为他的胸前也插着一柄相同的刀,刀的另一段是没进源稚女畸形的巨爪中的。
好久没能在这么近的地方好好地看着哥哥了。
……哥哥长大了呢,就像他以前想像的一样漂亮,也很可怜。你看他的脊柱已经不堪重负了还在竭力试图挺直,又在刀刃刮磨内脏的痛楚中蜷缩下去。他用视线细细抚摸着兄长垂下的细密刘海,想像自己放不开的手轻柔地拨开那里勾描那光洁的额线,还有那双黑暗阴霾的眼中流露出的绝望。
哥哥,哥哥,你一定很恨我吧?
你看你心爱的女孩——可以说是我消失之后你无处宣泄的兄长之爱的受益者吗——她就躺在那里,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你的蛇歧八家从昨天起也不复存在了;你辉煌的前途和人生陷入了绝境。但一手毁了他们的你的弟弟还活着,到了地狱你也摆脱不掉。
很痛苦吧?很厌恶吧?很绝望吧?
你身为大家长的判断力呢?你看你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源稚女舔了舔干燥又腥苦的嘴唇,顺着淌血的刀柄摸到了对方僵硬的手臂。
他的心脏,正贴着刀刃,完好无损地跳动着。
一厘米,可能一厘米都不到,但有了这点细小的距离结果就完全不同了——即使他彻底失去了“八歧”,并非直接贯穿心脏的伤都无法杀死他,就像他们十六岁生日那天时一样。不过当时的源稚生还有漫长的年轻岁月有机会弥补那一次失手,而现在不可能了。
源稚生的手臂竭力一挣,从银白的巨爪中挣脱出来,颤抖着环绕上弟弟坚硬得像山岩一样的龙的脊背。
源稚女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像久远的童年时那幼稚单纯的好奇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胁差——他认为那只苍白的拳头里应该攥着一把一直被藏在腰间的胁差,它在黑衣下隐没自己的刀光,为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不,不会的……
不知道夜之食原的另一边正在发生什么,在东京的影子里默默存在了千年的夜之食原,那漆黑的天空缓慢地倾斜下来,纠缠在云中的闪电的白练像一群预知到末日的蛟龙,绝望的嘶吼在空气中剧烈震荡。
但源稚女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不懈地冲击着耳鼓,还能提醒他这不是一场虚幻的黑白默片。
源稚生像濒死的鱼一样努力张合着没有丝毫红润的嘴唇,这个兄长从来不是有什么浪漫细胞的人,此刻发出的声音大概比野兽嘶吼还难听。
稚女……
在诅咒我吗?
……稚女,对……
来杀了我吧,只要你还有力气把刀往左边挪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稚女,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稚女,对不起……
只有他们熟知的唇语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这样的源稚生其实一点也不好看。
过量的失血让他裸露的肌肤像灰白的岩石,被污血浸透的头发和瞳孔又黑得像枯死的井,死神的镰刀已经悄然架上了天照命的颈项,无形的黑斗篷将他的光芒慢慢吞没。
源稚女像讥笑般破碎而沙哑地道:“……你的手,已经握不动刀了吗?”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因为源稚生痴愣的行为还在自顾自地继续,迎着刀刃更深地剖开胸腹,环绕住已经比自己强健无数倍的身躯。
直到源稚女封冻的金色瞳孔被什么冲破。
源稚生在短暂的一生中背负上了太多的错误,他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他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于事无补——至少不会像这样说……
源稚女想,像一个被遗弃在冰冷和静寂中的婴孩,重新认识了与他已是隔世之交的惊恐。
源稚生像一个发疯的魔女,将每分每毫的生命向恶魔兑换成咒语,再将它们深深刺进源稚女的防卫中,让他扭曲而坚韧的精神溃不成军。
源稚生在告别。
源稚女前所未有的痛恨起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
他的面前是他的宿敌,以毁灭他的所有为毕生愿望的恶鬼。可那干涸得连泪水都流不出的眼中俨然是迷茫的温柔。源稚女又变成了他唯一的弟弟,他的全世界。
所以他在又一次尽力收紧手臂,嘴唇如轻吻一样擦过源稚女脱离了人类范畴的脸孔后,和刀锋一起从源稚女怀中退开。
源稚女如山的身躯坍塌下来。
稚女,对不起。
耳边留下一句颤抖的叹息。
……地狱,我不能带你一起去。
·
你怨恨他么,稚女?
你怨恨你的兄长么?
怨恨他不能体恤你的苦痛,对你施加血缘的枷锁,还是他近乎愚蠢的一无所知?
告诉他吧,稚女。
那个少女轻描淡写地说。
……开什么玩笑?有谁会接受一个怪物做弟弟,不怕他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咬断你的脖子么?何况这个贪婪的家伙想占有的还不只是一条颈动脉。
源稚生吃力地抱起身量不比十年前那么轻盈纤细的弟弟,让那个身体的重心尽量靠向自己。只是“八歧”时限已到暂时陷入不能动弹的鬼王眼前就是他纤细的颈部,薄弱的胸膛。
鲜血的红和覆霜般的白,如此刺眼的搭配。
十年前源稚女安静地躺在这个臂弯里,由源稚生抛入深不见底的藏骸之井,如今这个人居然试图带着他摆脱身后覆压而来的灭亡。
愚蠢……
他看见了恺撒•加图索惊愕的脸,这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在源稚生绝望的注视中犹疑。
多么愚蠢。
你抱着的是一个丑陋可憎的鬼,你想要求别人救助他吗?他不答应的话,尊贵的天照命难道要给阿波罗下跪?
他已经不是你的弟弟了。
源稚生的手臂抽离他的身下。
不是了,不是了啊……你还要为他做什么?
你不应该相信我,但你应该相信稚生,他是你的哥哥,一朝一夕是,永远都是。
他不会伤害你,保护你已经成了融入他骨血的本能……他宁愿自己死去,也要带你逃离厄运。
源稚生,你真是无可救药。
源稚女他早就不怕黑了,不会迷路了,他在地狱里挣扎了十年,对于一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的地方,他哪里还需要你的引导?
你觉得时至今日再替他赎罪他还能坦然地活在光明下吗?你认为你光辉的生命能在一片腐烂的根系上接续下去吗?
言灵•八歧。
夜之食原的意志赐给他的权与力,他从来没试过将它的力量推动至极点,刚才也没有——听说那咒语的尽头是真龙的身与灵,就像那身躯如山峦般的八歧巨蛇,越是高贵的东西越是丑陋的让人作呕。
不过,很适合他。
他发出嘶哑的冷笑,雷鸣一样的声音在他的肺腔里回荡。源稚生愕然望着那向自己步步逼近的恶魔,无法控制地在白色皇帝的投影——真正失去身为人类的一切的弟弟面前匍匐下来。
你在惊奇什么啊……“哥哥,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
这只是龙威的领域而不是王权,源稚生的身体却在异常沉重地往地面倾斜,源稚女将他揽到身上支撑着他,感受他胸口急促的鼓动。气流在他的喉咙里发出无意义嘶声。
“这么难看……”他尽量发出像人的声音,但顿了顿后他放弃了长篇大论的打算,“我,不,源稚女恨你。”
你答应了他这么多,到头来只是让他变成了你祭剑的亡灵。
而你却又没有彻底杀死他的躯壳,让他沦为我这个恶鬼寄身的巢窟。
他心底一直都在等待着你的拯救,但你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仰望的井口。
为什么直到他忘记了怎么哭泣,忘记了你,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东西后才来施舍你的光芒?
为什么你连施舍都能心安理得自以为是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你还要让他想起……
啊,不过不要紧……“不必怀念他,他已经死在十年前了。”应该连同那些陈旧的,幻觉一样的时光一起消失了吧?
源稚生原本紧紧攥着银鳞贲张的小臂的手痛苦的一颤,脱力垂落,又被他握起放在唇边。细长的舌轻轻扫过翻卷绽裂的皮肉,没有多少血的味道,皇的造血功能已经跟不上流失,但疼痛唤醒了源稚生脑海中几丝有限的清明。
拥抱着他的是一头银龙,令人窒息的黄金之眼那么明亮,里面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好像把他束缚在熊熊燃烧的日轮中焚尽。
他颤抖着合上干涩的眼睛。
“他不可能原谅你,但如果真的有来世……”
如果有来世……
他微仰起视线。
夜之食原的最深处,连维德弗尔尼尔的目光也不能穿透的彻底的虚无延伸到极限的远方。
白色皇帝残喘寄身的最后一块圣骸在五指中碎裂成无数黯淡的粉末,它终焉的哀嚎,连同炼金矩阵崩溃溢泄的能量化成无尽的业火将死亡之国吞没。
火焰升空之处在他眼中投下无数跃动的光屑,仿佛是广袤的星空下无数萤火飞进夜中,汇成安静又汹涌、绚烂的河流。明亮的浪尖卷过漫天樱雨,撒入虚空中。
“稚女。”
背着竹剑的少年弯腰拣去他发顶的一片花瓣,带着俊秀温柔的笑颜。
他们五指相交,血脉相融。
“该走了哦。”
……你还愿意与我相见吗,哥哥?
——番外•樱海梦 END——
·大失败桌《光明之世》模组相关。CP是教主教授,虽然理论上来说还有别的但我自己都不知道写没写出来。
·迷幻意识流,片段灭文法——横批:随缘理解。
·我不仅要ooc教主教授,我 还 要 ooc 我 自 己
·有一定程度的设定修改
(1)
“早安,杨教授。”
塞缪尔想象中的地狱没有那么美,也没有那么恐怖。
熟悉的阳光从熟悉的窗户中透进来,照亮了眼前熟悉的房间,和日本人的微笑。他感到一阵绝望的天旋地转,然后在倒下之前被一只手支撑住了。
“请不要这样,您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日本人把他推回枕头上——来栖阳,塞缪尔勉强从昏眩之中找回了对方的名字,他好像是……啊,对,是个医生,“您伤得很重,维利塔斯先生为您联系了最好的医生,但他们还在路上。只能由我这个外行暂时帮您处理一下。”
“……”
“您想见杨小姐吗?抱歉,您现在的情况还不够稳定,不过我会告诉她您醒了。她一直很担心您。”
“……”
“这样吧,您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塞缪尔做了一个至少他自己认为是点头的动作,日本人温和地叹了口气,转身为他倒了杯水,递到塞缪尔的唇边喂他喝下去。
他还活着。
塞缪尔在水顺着食道往下流淌的感觉,和逐渐抚平疼痛的困意中再度确认了这一点。 这个事实令他无比绝望。
(2)
塞缪尔拒绝了伊恩和瑞秋的陪同,独自拄着拐杖走出花园。上一次使用这种东西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了,但肌肉记忆意外地还存在着,就连重新行走在晴空之下的心情,也和当年第一次走出住院大楼那时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似乎成为了这间别墅的新住客的日本医生同别墅的主人从视线边缘结伴走来,往单纯的疼痛之中添加了更加复杂的东西,令塞缪尔想要迅速地退回身后的阴影里。 “您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来栖阳瞪大了眼睛,紧张取代了塞缪尔刚刚瞥见的疯狂的憧憬。而他的同伴则似乎是在微微一愣后,轻声说。
“塞姆,好久不见。”
卢卡斯·维利塔斯仿佛放下了心中最大的负担一般,流露出了喜悦的模样。
“为什么要救我。”
他面无表情地说,声音在容易陷入紧张的医生脸上刻下深深的焦虑:“因,因为——”
“因为我爱你,塞姆。”
维利塔斯打断了身边的医生,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但一切在他身上看上去都是那么自然。来栖阳的目光怔怔地游移在塞缪尔和维利塔斯之间,塞缪尔能猜想到那映在东方人的黑眼睛中的情景——阳光下如同燃烧的金发,年轻俊美的脸庞上苍老的眼睛,他曾经对着灰白的老照片做出的最美丽也最疯狂的幻想的具象化为实体,耀眼得令人无法抗拒。
塞缪尔紧紧闭上了眼睛,即使那是可以被猜想到的事实他也拒绝承认。
拒绝承认那之中动人的真诚。
(3) 塞缪尔的人生是失败的。如今这种失败将他捆缚在了无法终结的生命和噩梦之中。
他一次次地坐上副驾驶席,随着小轿车驶上暴雨中的街道,然后在一片冰冷的雪白中醒来,然后他会想起来眼前是他房间的天花板,电子钟在床头柜上闪烁着,与他上一次看到的时间相差不到半个小时。
无数虚假的死亡在他脑中闪回着。
他在再也无法掩饰黑眼眶的时候将事情告诉了他唯一愿意见的医生,意外地得到了对方的理解,那不是日本人时常挂在脸上出于礼节的认可,而是透过时间浮现出来的真切的痛苦。
“我以前也会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女人,因为拮据的生活,赶着在下班后去买超市里的半价便当。然后在一声急促的鸣笛之后,变成一地的碎肉。”来栖阳以一种做梦般的神情说着,“那是我的妻子。”
“我很遗憾。”
“不不不,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不再做这个梦了。从孝明五岁开始就不做了。”
塞缪尔看着医生低头收拾自己的用具,以黄种人标准来说他脸色煞白,但是很难推断是什么理由造成的。
有时候他有点后悔,在那个时候非常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来栖阳出于好意的交流,他以前不是那种性格的人,但是到了他与对方相识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毫无愧意地抹杀对方一切跟他交流的念想了,甚至还觉得日本人努力试图跟上话题结果被无情打断时露出的那种紧张得有点崩坏的样子愚蠢得令人满足。
有些事情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无法挽回的。
他不止一次地在空洞的夜晚思索,如果当时他没有粗暴地拒绝一切交流,那往后的发展是不是就会有根本性的不同。
他们用了数不清的时间用来弥补那次失败的交谈,但有的东西再也无法改变了:“来栖先生,你——”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你满足于如今这种生活吗?塞缪尔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这个问题,在沉默中,医生用他温度颇低的手,握了握塞缪尔的手。
“叫我阳就好了。”他说,“晚安,杨先生。”
(4)
他极度冷漠地看着金发的英俊青年乘着月光而来,像白羽的大鸟栖落在他的床边,他腋下挟着一本书,微微偏着头,睡衣领子顺着肩膀倾斜的角度滑落了一些,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
“阳对我说,你失眠得很严重。”维利塔斯伸出手,把塞缪尔额前几缕垂落的长发拨到耳后去——塞缪尔自从醒来就没有理过发,因为他想要寻找一些方法来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记下时间过去了多久,“我很担心你。”
“所以说,你到底来干什么?”
“……讲故事给你听?”
塞缪尔没有动:“你不如叫那个医生把安眠药拿过来。”
“阳说你服用安眠药的剂量让他很不安,他不会再给你开安眠药了。人如果失去了发掘未知的热情,就与死亡无异——我记得这是你以前对我说的,塞姆。为什么不尝试别的方法呢?”维利塔斯好脾气地说,“至少阳肯定是因为觉得这很有效,才推荐我过来的。”
“……”
塞缪尔抬起头,试图从青年皎白的面孔上看出某种暗示,但对方只是笑着而已,像塞缪尔在每一座教堂里见过的圣母像。床头灯投下的昏暗的光晕是他永恒的面纱。
“那我们开始吧。”
维利塔斯的手移到塞缪尔的胸口,轻柔地将他推倒在堆叠的枕头上。
“我还记得你很喜欢《沃尔松格传》,对吧?”
青年靠在他身侧,翻开带来的北欧神话,美丽悲伤的女武神在他雨落叶尖般宁静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塞缪尔醒来的时候,阳光落在他枕边,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5)
来栖阳带来了他儿子。
和其貌不扬,瘦削苍白的父亲不同,来栖孝明是个高个子的英俊少年,洋溢着自信和愉悦。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瑞秋一同参观别墅的邀请,令少女沉寂已久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彩。上一次看见少女这个模样,只是匆匆一瞥,那时这栋宅子里即将再度迎来一群客人,塞缪尔心神不宁,在走廊上与名义上的女儿擦肩而过时,他却清晰地记下了少女捧着一朵玫瑰入神地微笑的样子。
来栖阳满怀歉意地对塞缪尔说:“毕竟是男孩子,一旦能站起来,我就根本拦不住他了。”尽管塞缪尔根本不明白他有什么好致歉的。
“他只是个普通人。”
“孝明跟我不一样,他很有行动力,迟早会发现的。与其让他自己挖掘出什么,不如由我来引导他——瑞秋小姐和维利塔斯先生对此也很高兴,这不是挺好的吗?”
医生望着年轻人们——至少是外表年轻的人们远去的背影,惨白的面孔上带着某种梦游般似笑非笑的模样。
“你真的这么想?”
“为什么不呢?瑞秋小姐十分美丽温柔,维利塔斯先生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我相信孝明一定会喜欢这两个朋友的。”
世界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他在话的隐喻里面说。
塞缪尔突然很想问问日本医生最近还有没有做梦,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过度服用安眠药的话想必是早就失去做梦的能力了。
(6)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对。”记忆中的老者说,“但其生成的意志和本人是相同的,所以我猜测,这说不定会对结果造成一定程度上的影响。”
“为什么?”
“我想,塞姆,总有人是不愿意重归凡尘的。”
老者和塞缪尔不同,塞缪尔用科学打开了禁忌的门,而老者是循着古人的幻想和记述中来到这里的,尽管他们正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但思维方式总是有所差异。
即便如此,那也不包括瑞秋。塞缪尔想,她聪明,美丽,总是对未来充满了期望,她的人生是被无理地剥夺的,当然会渴望回到阳光之下。
此后,他们不再提及这个,直到仪式的准备一步步完成,他们在一起,共同审视着那个通往超凡之路的祭坛。
“这是第一次试验,我们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也许失败了就不会有第二次成功,瑞秋的灵魂更加宝贵,还是让我这老朽为她探路吧。”
塞缪尔没有感到惊奇,他对卢卡斯·怀特的决定毫不意外,只是记忆驱使着他本能地做出了这样的疑问。
“您能保证回到我身边来吗?”
“当然,为了你,吾友。不管多少次我都将从地狱归来。”
(7)
七天之后,这栋别墅里将再度召开宴会,庆祝被维利塔斯视为孙女般疼爱的瑞秋与高级干部之子来栖孝明的婚礼。
人类的喜悦氛围都是相似的,即使是这个特殊的地方也是如此。
塞缪尔刚把头发梳好,扎成一束顺着肩头放下的马尾,门口恰好响起不多不少的三声叩门声。塞缪尔打开门,看见了来栖阳,他还是像以往一样,将白大褂当成日常的服装,脸上像是笼罩着雾气做成的面具。
“您身体不适吗?”医生顺着他的手势走进房中,找了把椅子坐下。
“不,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来栖阳看起来并不惊讶的样子,却皱起了眉头:“……您终于还是决定了吗?”
他们之间分享过很多事情,来栖阳的口气听起来有些像恳求,希望塞缪尔否定他的第一猜想,可塞缪尔僵硬地点了点头。
“维利塔斯想要在婚礼上担任牧师,他……很高兴。最近的仪式也推迟了,他的力量会前所未有地弱,也许之后很久都不会再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塞缪尔说,“我很抱歉,赶上了你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也是您女儿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塞缪尔不置可否:“我理解你会有所顾虑,就算你现在就走出去,把那些事情都告诉维利塔斯我也不会责怪你。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阳,你真的满意现在这种生活吗?”
“我……没有什么好不满意的。按理说……应该是这样。”
塞缪尔沉默地注视着医生。
“我治好了孝明,看着他即将组建起幸福的家庭。我取回了家族曾经遗失的与隐秘世界的联系,得到了最优秀的朋友和以前从来都不敢奢望的成就和财富。我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拼命去工作,计算每一分花销,每一天都对未来心惊胆战——你看,杨先生,就像我以前无数次地对你说的一样。这一切都是‘真理之门’给我的,我有什么理由不满意呢?”
不,不是这样的。塞缪尔知道,有一件事就像过去来栖孝明瘫痪的双腿一样,令来栖阳投入了无数没有回报的努力,将他逐渐塑造成眼前的模样。
“只要,我只要更努力一点——”
塞缪尔低声说:“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返回尘世的——以这种方法活下来,与身处地狱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您当初的经验吗?”
“不,只是卢卡斯——怀特先生当时的一个猜想。当时我对此嗤之以鼻,所以我现在才会那么后悔。”
“是……这样吗?啊,难怪他总是在责怪我,即使我放弃了睡眠,还是会听见他的怨言。我花了近十年,来补偿一个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他已经睁开眼看见了我,但不到两秒他就消解成了粉末——原来结果早就定好了吗?”
“我应该更早一点建议你放弃的,只是我担心你根本听不进去。史密斯先生,还有另外两位先生和女士的事情我也有错,我应该更早一点下定决心阻止维利塔斯……对于你们的遭遇,阳,我很抱歉。”
来栖阳突兀地拔高了声音:“不要跟我说这个词!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是——除了说抱歉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总是谨慎地斟酌着每一个词语,生怕冒犯到他人的日本人第一次在塞缪尔面前发出了如此刺耳的咆哮。
“您也是!史密斯先生也是!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们的努力呢?我们离真理已经这么接近了,只有一步之遥,我们可以将全人类从饥饿、战争和疾病中解救出来,为什么要逼迫我停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怜悯我——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一切有没有错,阳。”
塞缪尔像安抚某种恐惧的动物一样,向前倾身,握住来栖阳的双手,感觉到痛苦像是熔岩一样在冰冷的皮肤下翻腾起来。日本人没有挣扎,于是塞缪尔尝试着拥抱了他,让他将眼泪淌到自己胸前。
“……这件事情,我来做。”
终于恢复冷静之后,来栖阳这么说:“因为您预定是不会出席婚礼的吧,突然出现可能会遭到警戒。而我是新郎的父亲,维利塔斯先生最信任的人,如果要说有什么人最适合这个任务,那就只有我了。”
“可我不能——”
“我不是那种会做没有条件的牺牲的人,杨先生。”来栖阳打断他,“我需要您向我做出一个承诺。”
“你说。”
“维利塔斯先生比以前更加强,如果我失败了,请您之后替我关照孝明和瑞秋——他们不止是我的儿子和女儿,也是你的。”
塞缪尔点了点头。
“还有,请您今后放弃这样的念头。”
“……好。”塞缪尔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来栖阳露出苍白的笑容,很像是十年前塞缪尔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他从自己臂弯里离开时留下的余温令塞缪尔怅然若失,他在沙发上久久地瘫坐着,直至火焰般的余晖在眼中投下一片血红。塞缪尔轻轻攥起拳头,感觉手掌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躺着一个金属的异物,已经被他的体温驯染了。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个金色的打火机。
(8)
塞缪尔推门的声音惊起了阅读中的青年,他先是一愣,随后流露出温柔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他有近十年没有来过维利塔斯的房间了,他见过这里是书房的样子,这里是病房的样子,这里失去主人的样子。之后一切在维利塔斯入住后定格,青年在一面墙上挂上了一副如同幻觉一样的抽象画,他在这幅画之下安静地阅读,安静地微笑的样子一成不变,除去他今夜格外的苍白之外。深色的睡衣领口敞开,里面露出了精心包扎的绷带。
“塞姆!你怎么来了?”
他惊喜地想要站起来迎接塞缪尔,却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尴尬地慢慢坐了回去。 “因为……你看起来不能到我那里去了。”
“我很想去,但医生说我不可以走动。”青年说,“他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但不如阳那么了解我的身体。如果是阳的话,我现在应该痊愈了。”
来栖阳的名字在两人之间筑起了沉默的高墙,塞缪尔执起冷漠的盾牌挡在自己面前。维利塔斯欢喜地张开双臂,在他走近时,将他揽入拥抱之中。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逼真的心跳和体温隔着布料,轻易地传到塞缪尔的皮肤上。
从某个塞缪尔已经想不起的时点开始,他们对这种事情已经熟悉到如吃饭行走一般了。维利塔斯纤长的手指抚过塞缪尔的后颈,像敞开一匹丝绸一样取下他的发绳,他们交换着唇舌间的温度——青年专注的时候淡金色的睫毛垂下,眼珠像某种不安分的小动物在薄薄的眼睑下不时颤动——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他将青年推倒在枕席上。
维利塔斯似是爱怜地抬手抚摸塞缪尔的脸庞。
塞缪尔几乎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合适的角度,他跨坐在青年结实的腰胯上,像是乘上雪白的天马,快乐很快从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蒸腾起来,脑中的化学反应凝聚成毒,扩散、点燃了每一簇神经末梢。塞缪尔强迫着自己清醒,他凝视着维利塔斯,看着金发散乱地和他垂落的长发纠葛在一起,无瑕的肌肤下泛起热潮,往令人脑髓麻痹的快乐中掺入了亵渎神圣的满足感。
“塞姆……”
塞缪尔在歌咏般的喟叹中一愣,毫无防备地被青年反过来压在身下,瞬间过于刺激的冲击在他的视网膜下留下闪耀的星点。
雪白的绷带上溢出暗色的痕迹。与此同时,塞缪尔感觉有水滴落在自己脸上,他定睛看清了幽蓝的眼中涌动的粼光,不由感到心脏一阵紧缩。
他以为维利塔斯的身体是不会被疼痛打动的。
“塞姆……阳的事,我感到很难过。”
塞缪尔无比庆幸自己在这种近乎昏眩的状态下,很难露出愤怒的表情来。“他——”他尝试着调匀呼吸,“他可是想要……杀死你。”
“但他是我的朋友,我是那么爱他,我也爱着瑞秋,爱着孝明……就像爱着你一样,塞姆,要是能阻止这件事发生,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即使不能,我也不会责怪阳——不会责怪你们。不管是什么样的错误,我都能把它弥补起来。”
在深不见底的欲望中,塞缪尔挣扎起来,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要逃走了。但青年俯下身,用肢体锁住了他。
“我会消除阳的悲伤,啊,我是多么愚蠢啊,拯救了这么多人却无法看见他深陷于痛苦中。但现在还不晚,等他醒来,那个错误会从他的记忆中永远消失。”
即使想要呼救,喉咙里发出的也会是违背他意愿的声音。
“我们可以再举办一场婚礼,塞姆,你也来吧,来挽着她的手将她交给孝明,祝福她吧。” 他紧闭上眼睛,维利塔斯的声音依旧会落在他破碎的意识上。
“……我一定会让你们都幸福的,一定。”
塞缪尔的意识迎来了熟悉的浪潮,被高高地抛入云端,紧接着坠入寂静的夜中。
·
他再度睁开眼时,确认到了身边的重量。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因此他可以确信身体里残留的钝痛和麻痹并非来自某种逼真的幻觉。维利塔斯蜷缩在他胸前,裹在清晨朦胧的光晕里,像个纯洁的婴孩一样熟睡。塞缪尔拨开他垂落的金发,手指沿着泪水留下的斑驳痕迹掠过颈边,从衣领里勾出一条银色的项链,末端坠着一把细小的银色钥匙。
时隔多年再度触摸到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因为是第一次尝试制作的银器,边缘和花纹都有一些歪斜,与青年精致的面孔相比更是粗陋得可怜,他曾日夜恐惧着这粗糙的东西发挥不了作用,又在第一次听见青年胸腔中回响起气流的声音时喜悦得止不住想要哭泣。
塞缪尔的另一只手伸进睡衣口袋里,拿出了那天医生留下的打火机。“嚓”地一声,喷嘴中吐出了灼热的火苗。摇曳的火焰微微刺痛了适应昏暗的双眼,但塞缪尔凝视着它,像是童话里的小女孩,从火光中看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
你骗了我。
不知为何,他脑中冒出这样一句话。
在打火机金属的机身滚烫到再也无法抓握时,塞缪尔松开了手,幻象戛然而止,随着打火机一起滚落到某个黑暗的角落里。
阳光攀上窗沿,抚上两具依偎的身躯,维利塔斯醒来,露出惺忪而纯洁的微笑。他撑起身子去亲吻塞缪尔的额头。
“早安,塞姆。”
他们胸前银色的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End——
古早的段子,挖出来存档_(:з」∠)_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贝尔兰到底有没有水坝……
===============
“这是什么?”
“水坝。”图林注意到了在自己拿起设计图时,工匠的脸上划过一丝微妙的表情,眼神从火光滑入阴影中。他本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了,然而工匠只是平静地说,“一种修筑在河流上游的工事,可以阻拦部分河水,控制河流的水位。”
图林挑起一边眉毛:“控制水位……有什么用?”
工匠在身边成堆的磨石中挑拣,拎出一块黑色的,开始仔细打磨长剑金属护手的边缘,没有看图林一眼:“旱季蓄水,雨季防汛,一般是这样。”
图林笑了,他摇了摇头:“真是个不错的创意,也许在别的地方会有大用吧。但是这对Nargothrond来说是没有用处的。”
“您为何这样认为?”
“哦,我的工匠朋友,我现在终于相信你对自己的评价了——铁锤和炉火还真是把你所有的心思都占据了。”图林摆了摆手,“你忘记了吗?在大能者的庇佑下,Narog给予这个国家的只有恩惠,不会有干旱肆虐我们的农田,慈悲的河水更加不会淹没我们的土地。”
“确实如此。”
工匠明显地犹疑了一阵,缓缓地开口:“不过我想,那些并不是设计者的主要意图。”
图林很轻易地就捕捉到了工匠用语的一丝怪异之处。
他说“设计者”,那么这张泛黄的的图卷就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图林眯起眼,再次打量那些精细纵横的线条。据他所知,眼前的工匠是这个国家里很少有的,在极善于制作珠宝和兵器的同时还熟知城防工事知识的人,而且那精密的笔触和工匠留在别的设计图上的那么相似。
他的指尖划过羊皮纸粗糙的表面,停顿在Narog河的一处弯曲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被这个国家的精灵们讳莫如深的事情。
“是吗?”他抬起头,与高贵的Eldar们别无二致的明亮的灰眼睛里目光灼灼,“它还有别的用途?”
工匠轻声说:“我想它最初被设计出来的目的是……御敌。”他斟酌着,寻找便于图林理解的用词,“这个设计还缺少最后一步——在城内控制水坝的大闸的方法,但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找到最合适的方案。如果只是用于一般的防汛,这个设计就是多余的。但是如果在有军队准备渡过Narog大河进攻Nargothrond时,它就能给敌人带来意想不到的迎头打击,冲散敌人的主力,减少在可能的正面冲突中Nargothrond的损失。甚至于……”
“甚至于什么?”
工匠叹了口气:“黑暗的大敌饲养的巨兽,那些能在顷刻间毁灭一座城池的怪物……Narog的河水里流淌着Ulmo的威能,也许能削弱他们的力量,我们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也许就不用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了。”
“容我直言,你心中怎么看待这个……水坝?”
工匠没有多想:“如果真的建造出来了,或许会派上用场。但是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能让它变成现实的能力。”
图林合上设计图:“我很庆幸它没有变成现实。”
工匠手中的活计终于停了下来,眯起眼睛,嘴唇抿起。
他的声音替代先前不止的吱喳声,像是脚步柔软的兽类越过忽然降临的寂静:“为什么?”
“因为这是背叛者和懦夫的主意。”图林大声说,他雄厚的嗓音似乎震得这狭小的工坊隆隆颤抖,工匠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惊吓。但是图林反而迎着他的退缩更向前一步,“只会让这个国家慢慢腐烂在对黑暗的恐惧中。你对此应该最清楚不是吗,凯勒布理鹏?”
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工匠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他的声音中蕴含的情绪远没有神情上的明显:“就算是我,也认为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两件事。”
“但是你同样在否认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勇气可以将黑暗从大地上驱走。我忠实的朋友葛温多,他的荣光被黑暗折损,再也不复从前的模样,我能理解他的对黑暗的怯弱是源于那痛苦的记忆。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经历,让你的心也被黑暗的威胁笼罩。”他的嘴唇因为激动的言辞而微微颤抖,脖颈的线条紧绷如刀刃。
“黑暗笼罩在大地,笼罩在每个心灵之上,也包括你。”工匠说。
“我以战胜了它,不然我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话。”图林说,“因此我有资格说,在足够坚定的人面前,黑暗不堪一击。我们应当庆幸,这个国度不缺乏勇者,而终有一日,阴云将被我们驱散,让这个隐秘的国度回到阳光照耀的地方。”
“终有一日。”
“不会太远了。”
Celebrimbor习惯于做噩梦,但他从来不喜欢噩梦,尤其是有他父亲出现的梦。过去的亡魂Nargothrond的阴影走到Eregion的月光中,虚无飘渺而沉默不语,Celebrimbor会从很远的地方观看着那些影子和苍白的身影间晦涩诡异的默剧,最后闭上眼睛,从另一个世界中醒来。
这样的梦境通常情景鲜明而难以忘却,但要深究他反感的原因,大概还是他和父亲长得太像了,当他们近距离对视的时候,就会发现对方的脸孔和对方眼中的倒影别无二致——也许除了眼睛,Celebrimbor有着继承自母亲的蓝色瞳孔,可比起其他的这特征终究还是太不显眼了——梦境是个混沌迷乱的场所,走到深处他有时很难把握住自己的意识,分辩不出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看着父亲还是用父亲的眼睛看着自己。
所以当Curufin一反安然的常态来到他的藏身之处,微笑着,将五指插入自己的胸口时,他在心脏的一阵抽搐的疼痛中惊醒过来,胸腔中燥乱的鼓动冲击着胸腹,为不存在的紧缚挣扎着。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从垂帘缝隙中投入的阳光,回想起夜幕被击碎前的最后一瞥,是Curufin从胸口中掏出来的一把灰烬。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梦境的意味都很奇怪,在意识缓慢地脱离幻想的泥沼的过程中他恍惚地思考了一阵,觉得自己应该是又弄错了些别的,比如把在火焰中消逝的祖父的影子投射到了父亲身上。毕竟他们之间也很相似,共享着容貌、技艺和名字,时间模糊了一些界线,而Celebrimbor如今也没有很大兴趣和多余的精力修补遥远的过去。
梦得再多,说到底也只是隔着生与死的沟壑徒劳地眺望而已。
他昨天睡得很晚,而今天也会非常忙碌,最近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来处理文书和信件,早上还有一个Gwaith-i-Mírdain的会议。他还没走进会议厅,就听见了里面传来语气不太和善的议论,Eregion的女主人,盖拉德丽尔的名字被浸泡在不满和讽刺中。
越来越多的工匠聚集在Eregion,加入了Celebrimbor麾下的Gwaith-i-Mírdain,这给Eregion带来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倾斜。长久以来他的选择性忽视和推托并不能阻止工匠们渴望创造的灵魂与这座城市宁静如死水的规则和它的制定者的持续冲突。而在不久之前,打破平衡僵局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了。
“My lord。”
Celebrimbor转过头,看见Annatar白塔般的身影,他向Celebrimbor恭敬地行礼,金发从肩头滑落,像是阳光穿过冬青的林间:“您不进去吗?大家等您很久了。”
Celebrimbor挑着眉毛,反问他:“你不进去吗?”
Annatar谨慎地思考了一阵,仿佛Celebrimbor在提出一个刁钻的难题,一个迈雅露出这样紧张的模样在Celebrimbor眼中看起来非常有趣:“Lady Galadriel并未允许我参加任何Eregion内的议会,我与Gwaith-i-Mírdain的诸位接触本身就已经违背她的意愿了,我还想在这里多呆一阵呢。”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进去?”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Celebrimbor说:“不提Lady Galadriel,我那高贵的亲族的意愿。Annatar,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现在对你发出邀请,你是否愿意赏光加入我们的讨论?”
“您相信我的善意和对Eregion的子民的爱,我也相信您早就知晓我的答案。”
“那请握住我的手,吾友,Eregion是个自由的城市,无意追随Lady Galadriel的人没有必要遵从她的意愿。”Celebrimbor微笑,“这里不是她的议会,她的规则也不能涉及这里。”
Annatar的皮肤比Celebrimbor的略显冰凉,在双手紧紧交握时被与Celebrimbor的体温逐渐相融,像是有火焰流入了迈亚的血液——和他的眼中,迈亚璀璨的金眼中流露出夺人的喜悦的光彩,令Celebrimbor联想到了灼热的铁水和飞跃的火星,工匠们创造的并为之倾心的一切。当他的身影随着Celebrimbor走进议会厅中时,座下的空气凝滞了一会儿,旋即响起了雷动的掌声和赞叹。
这样的光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精灵们深爱着他们的家园,然而残缺伤损的土地能带给他们的快乐相比之下是那么有限。Celebrimbor知道他们紧紧追随着Annatar的目光中包含着什么意味,他在众人注意力的角落里缓缓敛去了笑容。
现在应该是时候做下决定了……吧?
·原文地址: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1788110
·灵魂翻译,存在大量意会内容——原文的骚话是教科书级别的,我尽力而为了
·CP:刷新组,关于Himlad领主和Nargothrond之王进一步增进两地友好交流的信件往来
=============
亲爱的Finrod,Nargothrond的领主Felagund,某些无足轻重的人所称颂的诺门,以及别的什么和别的什么:
这封信可能会在我到达之后才送到你手中,但出于礼节考虑,我还是写下了它。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来自你那高贵宫殿的消息了,鉴于上次你访问Himlad时已暗示了对我的邀请,我决定亲自前往西边去见你。也许你会说,我应该先提醒你再动身离开,但对此我要提出三点异议:
你上次来蹭饭时也没有寻求过同意,就出现在了我的门前。这给我提供了一个优秀的榜样。
尽管这只是我的个人理解,但上次见面时你是那么喜欢我的陪伴,我就当你已经邀请我去小住了。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我将在大约三天后赶到你身边,至多,也会在你收到这封信之前。如果走运的话,也许在你收到它时我已经享用上你的美酒了。
真诚的
Curufin
===
亲爱的Curufin:
嗨,是我!
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了,我的谏臣和妹妹都(带着令人遗憾的兴奋)跟我说,这大概意味着你已经去见曼督斯了,但我决定亲身验证一下。鉴于上一次收效显著,本来这回我也打算突然出现在你门前。但在赶了一天路之后,我觉得可能还是送封信提前告知你比较好。
我不知道这只鸽子飞得有多快——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却总是因为美味的浆果擅离职守——但她至少会赶在我之前敲开你的门,向你传达礼节性的,关于我即将来访的消息。
在此,我要向你和你可爱的儿子致以诚挚的歉意和问候。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问候你的兄弟,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坨漂亮的鸽屎。
你的
Finrod
===
Curvo:
我希望这只猎鹰就像Dagnis*所承诺的那样快,并且能成功地在那个西边的小破洞窟里找到你。
你猜谁在你离开五天之后出现了?是那只带着几顿重的行李,脑袋闪闪发光的,你亲爱的宠物孔雀。我已经警告过你了,我拒绝帮你的宠物铲屎,而且我恐怕不能保证会让他须尾齐全地离开Himlad。你的好儿子,那个比我们高尚得多但是脑子有坑的死小鬼维护了那只火鸡,还说如果我不高兴(这是他说的)的话,他可以承担向导的工作。但记住我说的,弟弟,如果Felagund要在你缺席的情况下搁这放养一个星期以上的话,我将对我可能采取的行动持有最终解释权。
当然,说真的,我并不觉得你的存在能极大改善这个情况。每次看见你们独处我都会胃绞痛。
赶紧回来宰了这家伙,不然我就替你动手了。
爱你的
Tyelko
===
亲爱的Edrahil:
我明白你的感受。
我刚抵达Himlad就猜到这么一回事了,但Celegorm当时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为此乌龙一回也值得(记得提醒我给Galadriel寄一副速写)。但是,我依然为自己的冲动感到了悔恨,要是我当时能留心你的警示就好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像你建议的那样在出行之前寄出信件,得到确切的许可后再动身上路。
欲速则不达,三思而后行——你和我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我这一点。
请你耐心地招待我高贵的堂亲,安排他住到为家族客人准备的房间中。我知道你更想让他住进西边长霉的洞窟里,也知道你知道那里长霉。振作一点,老伙计!再厄运面前我们亦不能丢失应有的风度!
感激你的国王
Finrod
PS:不需要担忧我的安全问题——看上去,Celebrimbor很高兴能见到我,我确信他会从Celegorm的魔爪之下保护我的。他比他父亲要健壮多了,至少也能在我逃亡的时候充当拖延时间的肉盾。
===
亲爱的Finrod:
白痴。
你真的以为,我会为看见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前而感到高兴吗?难道你觉得我上次很惊喜?不,我一点都不惊喜——我要把上一个词划掉,但我知道你能透过墨水看见它也知道你会笑出声,给我闭嘴吧你。
你到底懂不懂得何为等待邀请?!
另外,在你打算动笔反驳我之前,我要加上这点——假如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约定俗成的往来方式的话,那这次也理应该由我去拜访你。而因为我的锡矿和别的物资都消耗殆尽了,就算个傻子来判断我们中哪一方更需要去拜访另一方的话,那得出的答案也会是我。
傻X。
所以我现在是该动身离开,还是坐着冷板凳等你把Himlad的事务搞得一团糟,然后充分地带坏我的儿子,把我哥哥气得暴毙,再慢悠悠地散步回来?我不想数着手指头等你,我想要现在就离开,这鬼地方真是太无聊了。
不管你决意如何,都请跟我商量后再下定论。我直到现在都难以置信,你竟然认为在半路上临时给我寄张纸条就算是充分告知我了。
不管你想说什么,闭上你的臭嘴。
Curufin
PS:我们是怎么错过彼此的?不论如何考虑地理环境,路况和时间,我们都应该在在半路上碰见。
===
Curufin:
亲爱的,请冷静下来。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等我完成这副瀑布的写生(你的儿子是个优秀的向导),就立刻启程赶往西南方,奔向你温暖的怀抱——或者温暖的锁喉之中。只要能让你高兴起来,我大可任你处置。在这段时间里,请你充分的享受Nargothrond的生活,并且注意不要惊吓到侍从们。
也许你可以去视察我们的工坊,指点一下不足之处。
而说到我们为什么没能碰见彼此的问题。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你是追随着你忠诚的朋友、奔涌的Aros河南下的,而我却选择取道Esgalduin从Menegroth和我妹妹身边经过。多瑞亚斯兴许并不欢迎我,但也不至于像要对待你那样用标枪把我捅个对穿。
另外,我的直觉已经在催促着我放弃艺术之旅,尽快赶往你的身边。因此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该启程了。
假如你哥不打算往我背上射几箭就更好了。
你的
Finrod
PS:昨晚我潜进了你的卧室,被子里还留着你的香味。
我很快就到,我保证。
===
亲爱的Finrod:
在我等待你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完成了以下几件事:
·读完了你图书馆里的书。
·视察了你的工坊
·走遍了Narog河沿岸
·翻完了你的衣橱
于是我得出了以下结论:
·你的阅读品味真俗。
·你的工坊已经长上蜘蛛网了,看在维拉的份上,还有更多的霉菌。
·蚊子太多
·你不该拥有那件袍子,我穿蓝色比你好看多了
我已经无聊得要长蘑菇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回去招待你。
Curufin
===
亲爱的:
我已经尽力了。
我必须时不时停下笔来,制止猎鹰们在羊皮纸上拉屎,这很困难,而它们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好像我责骂了它们似的。但我能理解,它们只是无法控制自己!就像天鹅喜爱游泳,马儿热衷奔跑,而你——永远神经过敏,这些都无可厚非。我们只能宽容地接受生命的天性,并感激它们的优点让这一切变得微不足道。
不管怎么说,我向你承诺一天之内就会赶到。而且我会带着一身匆忙旅途所积攒下来,一点都没有洗过的原味污垢,扑进你的怀里,因为这是你应得的。
你的
Finrod
===
Finrod:
请务必注意你的举止。假如你像个昏倒的少女一样扑在我身上的情景被什么人看见了的话,那将严重损害你的权威形象。
不过这么一想,我倒很愿意让你扑了,什么姿势都无所谓。
(顺带一提,关于斥责在回信上拉屎的猎鹰,你举的那个例子简直漏洞百出。假如一匹本该慢走的马突然跑起来,那我们当然要纠正它的行为。而且我曾经见过你的父亲斥责天鹅游泳,我记得他当时的原话是‘别到那边去,你们这些小笨蛋!放过小鲤鱼们,不要搅浑了它们的水!’——天鹅们根本没有听,我认为那是因为你父亲实在缺乏发号施令的才能。而你,在每一封信里都隐晦地嘲讽我神经过敏,这个仇我记下了。别以为我看不破你那甜言蜜语,巧言令色之下的真实念头。)
某个神经过敏的人认为你不用着急着赶回来了,你的床在你缺席的情况下睡起来更舒服,而且那件蓝袍子我已经收下了。
请不要气得在回信上排泄。
Curufin
PS:大门外有骚动,是你回来了吗?
===
亲爱的Edrahil:
首先,我要在此向你致以歉意。我知道,让你和一个费诺里安共处了一个星期这件事非常过分,而且违反了你的劳动合同。可你表现得太出色了!你容忍了他出入我的卧室或者触碰我的物品……好吧,这应该算是失策。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放任他人在此作威作福了!我给你的季度假期额外增加了两个星期,去别的什么地方放松一下吧!
另外,还有我回来那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以及你今天上午来向我递交报告时不幸地目击到的事情,我同样要为它们向你道歉。本来我应该当时就跟你道歉的,但你也看见了,我真的腾不出嘴来。顺便我还要替Curufin向你道歉,虽然他自称人生一片无悔。
我承诺,你不用负责清理那些床单,窗帘还有地毯。
我衷心地感谢,你在这段时间里付出的忠诚,谨慎,耐心,以及——就算你嘴上不说表情也暴露无遗的——对漫长煎熬的忍耐。我会给你涨薪水的。
无比感激的
Finrod
===
亲爱的Celegorm:
还记得你以前跟我打赌,说我绝不可能在双手反绑的情况下做到某件事吗?
现在你欠我七枚银币了。
祝好
Curufin
===
亲爱的Curufin: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个,你自个为这新练的瑜伽动作傻乐去吧。
我昨天收到了Maedhros的来信,尽管他声称一切如常但我从字里行间嗅出了不安的味道。我怀疑安格班正在策划一场大型军事行动。如果你还能从Felagund的温柔乡,或是他的窗帘带子里挣脱出来的话,还是快点赶回来吧。想想吧,假如真的大军压境,你却抛下了哥哥和儿子,让他们在武器供应不足的情况下在前线等死,你的良心该有多痛啊!别跟我说Celebrimbor能独自完成那些工作,这可怜的孩子已经过劳了。
其实我也不是在催促你,因为我知道你目前一定是有要事在身,而不是单纯地沉迷某些事无法自拔,对吧?
父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呢!
你的哥哥
Celegorm
PS:随信附上你的七枚银币,上面可能有些鸟屎。信使的职业病,不好意思。
===
亲爱的父亲:
希望您在Nargothrond一切都好!我很久以前便对故事中所描述的,那里的建筑感兴趣了。比如说,她真的是由一整块的岩基开凿而成的吗?那些小型排水沟是天然的还是强行开凿出来的?我期待着您能为我答疑解惑。
另外,我写信来是想要征求您的建议。您用了什么方法让Celegorm伯伯开始认真对待他的职责?我这么问是因为他今天正打算去访问制革工人的行会,而不是把自己锁在马厩里和几匹马拼酒。我将他的打算转告给了制革工人们,但他开始用马语大声唱歌,让我在边境安全会议上努力为他打造的形象毁于一旦。
Dagnis建议我把他敲晕之后绑在会议桌旁边就好,您忠诚的Boridhren*会帮忙打点好一切的。但我认为还是告知一下您比较好。
请替我向Finrod堂叔致以问候。
致敬
Celebrimbor
===
亲爱的Celegorm和Celebrimbor:
够了,别抱怨了,我明天就启程回去。你们总是以为我会对那边的事务和你们的生活情况在意得不行(不过这么一想,我确实是有必要在意所有事的那个人,我就不该假设你们俩离了我之后还能活下去)。请务必不要在距离我回到Himlad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把要塞一把火烧没了。
Nargothrond是个马马虎虎还过得去的地方,它达不到我之前预期的,作为诺多城邦应有的建筑水准,不过鉴于它的统治者只是个四分之一的诺多,所以我们也理应降低一下评判标准。依我看来,尽管这个地方有诸多缺点,但它的战略位置和丰富的资源都很有在未来进一步探索的价值。当然,我指的是学术意义上的探索,你们懂的。
为了避免你们两个在我将来留居此处时怨天怨地,我计划下次把你们一起也带上,Celebrimbor可以为他们改造一下工坊,顺便也能让Celegorm离我们的酒窖远点。给我把这件事记好了。
很快我们就会见面的。
你们忠诚的
Curufin
PS:假如我在回去的路上耗费的时间比较长,也请不要惊慌,因为某些缘由我无法骑马只能步行。
PPS:假如我在马厩里发现了空酒瓶,哪怕只有一个,我都会拿你剥皮喂狗的,Tyelko。
PPPS:下次我们一起去Nargothrond的时候,记得要定下东边的房间。我注意到西边的房间里有一股可怕的霉味。
注1:Dagnis,作者的Original character,Celegorm的部下,一位作风相当粗犷的女性。
注2:Boridhren,作者的Original character,Curufin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