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国王床下为什么会有绳子(?)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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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绳子。”
Curufin在问出上面那个愚蠢的问题时,隐约预料到了Finrod不会善解人意地为他解答出话里话外的所有疑问。但他还是问了,对Finrod良心那点不切实际的期盼让他现在丢失了话语上的优势阵地。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积累的经验让他明白,详细的疑问是在讨要答案,看似含糊却话外有话的提问才能让对方主动将答案呈上来,所谓的演说和谈判才能便是在诸多细小之处逐渐积累优势的能力,最强硬的灵魂也会在步步失守中溃败。
可现在的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在第一局中对Finrod低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它的颜色这么……出奇。”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今时今日,还有你的手中。
Finrod无表情地微笑着——这是他面部神经所能构建出的最高深莫测的模样,常见于Nargothrond每一场必须要国王参加的活动上,若是私底下见到了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更别说他还抱着捆染成彩虹色的绳子。Curufin越是打量这幅情景越觉得今晚应约是一件错误的决定。
“我想要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增加一些颜色更加鲜艳的装饰,就像我们在Valinor时使用的那些。但Beleriand没有那么好的染料,此前Nargothrond的染匠也尝试过许多次,始终无法制造出和过去媲美的染料,今年我突然想到可以让Himlad的匠人们来尝试一下……哎呀,果然论技艺谁都无法胜过Curufinwe和他的追随者们,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这是他们给我送来的染色样本,只是顺手取了段麻绳也能染出这样鲜艳的色彩,简直不可思议不是吗?”
“你太少见多怪了。”Curufin朝不知不觉间逼近过来的国王摆了摆手,仿佛是想将他像烟雾一样拨散,“所以你能把它拿远点吗?再喜欢也没必要带到床上来吧?”
“可我现在就想试试它的装饰效果。”
“你知道‘样本’是什么意思吗?这是拿来看而不是让你直接拿来用的,你想用麻绳来装饰什么……”
“你。”
“我拒绝。”
Finrod神秘的面具当即崩坏了:“回答得这么快?怎么一点犹豫都没有呢?”
“这还需要犹豫吗?别把那玩意靠过来,如果你敢用那玩意碰到我,我就把你从这里踢出去。”
“这里是我的卧室。”Finrod说着一边腿已经迈上了床铺,蓬松的床垫在他的体重下凹陷下去,把远在另一头的Curufin都往这边拉近了一些,“你总是穿着一身黑,我偶尔也想看看你身上出现别的颜色的样子。”
“你真该去学学怎么找借口。”
“好啊,改天你教我吧,今天我们还是先来欣赏一下你的人民为我们带来的作品。”
Curufin还想挣扎着吐槽些什么,但Finrod美丽的脸庞在眼前突然放大了,他的视线和口中毫无预料地被填满——好吧,也不是完全毫无预料,有些事情,早在他今晚离开自己的房间,或是与他的人民一同踏入Nargothrond起就已经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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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Curufin,作为堂亲、臣属和被救济者,是如何与他的堂亲、国王与救济者跨越这些拘谨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细想起来因素和预兆非常多,过往Finrod的举手投足之间似乎都藏着隐秘的奥妙,不过Curufin最认可的原因还是,酒。这种往往与失败和错误联系在一起,却是渡过Himlad寒冷长夜必不可缺的东西。
来到Beleriand之后,Curufin与酒类接触得越来越多了,并且逐渐认识到它的作用不止是让你拿不稳刻刀或是把锤子砸在自己脚上。话虽如此,Himlad的土壤广袤却贫瘠,不远处从Angband飘荡而来的阴云总是会隔绝Arien的光芒和温暖,只有最坚忍的作物才能在此处扎根。它们的味道和口感就像Maedhros的手掌一样粗糙,酿成酒之后似乎也只有浓度足够高这点好处,完全没有让人沉迷的要素。但Nargothrond可不一样,这里是被庇佑的隐秘国度,残破大地上稀少的桃源乡,也许是丢脸的回忆总会特别清晰的缘故,Curufin还记得自己的舌尖第一次接触到完全没有酸涩味的葡萄酒时在Finrod眼前展露出的一瞬间惊讶。他迅速地把那只高脚杯推开,Finrod又笑眯眯地推了回来。
“从今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还是尽快熟悉一下家的味道比较好。”
Curufin打心眼里不赞同这个说法,比起面包或肉排,酒离“家的味道”这个概念实在太遥远了。它只是用肉体排斥异物的痛苦来镇压寒冷或另一种痛苦的权宜之计,丑态和失控的催化剂,Finrod提出对饮的邀请时Curufin第一反应就是国王想借他的酒量问题捉弄他或是从他口中套话,只是考虑到堂亲之间的地位早已不再平等,他才默默把国王托人送来的便条塞进了上衣口袋而不是壁炉里。只是那时他低估了Finrod的厚脸皮和Nargothrond的魔法,故作冷淡的态度抵御不住接二连三的邀请,还有他自己的好奇心——Nargothrond的人们会将各种多得没处放的水果拿来发酵,辅以昂贵的香料和糖,制造出宝石般多彩而鲜艳的酒。当某天国王亲手给他端上一杯散发着优雅香气,由上至下分为五种颜色,里面闪烁着魔法光辉的酒时,Curufin再也没法对邀请产生不满了。
他觉得自己在改变,从一个深怀孤独和仇恨的杀亲者,变成这个地下溶洞的一部分。关于明亮日照和旷野的风的记忆开始逐渐模糊,他却没有感到生活中失去了什么,有时这会令他联想起Celegorm偶尔会谈论起的自然恐怖故事:一种生物寄生在另一种生物上,将后者变为自己的傀儡或是将后者吃得只剩一副空洞的皮囊,这就如同Nargothrond的生物写照。Celegorm还提过,为了让被寄生的生物习惯于被剥夺,寄生者能分泌出麻痹性的浆液,能让被寄生者在痛苦得无法支撑之前都沉溺于满足之中。
Nargothrond不是活物,但为他端出酒的Finrod是。
他Curufin不是没有脑子的蜗牛或毛毛虫,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单纯被外界恶意俘获的弱小生物和怀揣着某种目的的自己相比较。
毕竟他也不是那么被动,如果他真的激烈地拒绝了,Finrod也不会继续和他私下聚会。作为国王的Finrod很宽容,却不容易讨好,如果只是想要多一份在议会上的发言权,直接向他索要也许远比半醉着接受他的吻要来得容易。
思来想去,Curufin最终只能把事情怪罪到那些精酿的烈酒头上,但到头来他还是不讨厌它们的味道,甚至可以说是喜欢。
“你走神了吗,在想什么?
Finrod的声音从背后传来Curufin短暂地把注意力拉回他身上,又撇开了:“……你快点,只是把人绑起来而已,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我胳膊已经酸了。”
“你别催我,不然我就要忘记那种结该怎么系了。”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思考的,你没有绑过战俘吗?哦,不对,我都忘了,Nargothrond确实没有战俘给你绑。”
“我不可能熟知世界上所有技能,而且你也不是战俘,不注意方法的话你会被勒伤的。”
Curufin从鼻孔里轻哼一声,在Finrod小心翼翼编织的束缚中试探性地动弹了一下,这确实和他们对待Orcs囚犯的做法大不相同。他的双手被反绑到了身后,活动的关节被固定住了,却没有被粗暴地拉扯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自愿将手背在了身后,却又无法随愿解开。Finrod花了很长时间将绳子一圈圈地绕过他的身前,让他错觉对方在他身上编起了毛衣,现在有一层粗粝的网状物紧贴在他皮肤上,略微限制了呼吸的余地,Curufin想挪动一下,在枕头堆把自己垫高点,但Finrod将他两边腿折起,脚踝绑在了大腿根部附近,让他想扑腾一下都很困难。这么看Finrod的动作也不算很慢,这项浩大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了,只是他得寸进尺地在绳子之外又扯了条腰带蒙上了Curufin的眼睛,令后者在黑暗和酒意未散的迷糊中稍微丢失了时间的尺度。Finrod义正言辞地反驳完之后又开始埋头与绳结作斗争了,Curufin思考片刻,打算告诉他今天自己躺在这里不是为了给他充当编绳手工台,他再本末倒置下去自己就要睡着了,
“久等了。”Finrod那双细腻的魔法师的手在Curufin的皮肤上略微停顿后抬起。
“好了就快点。”
不要盯着看。
Curufin忘了加上后面这句。
有的东西即使被挖掉了眼睛也能够透过别的感官察觉到,比如说视线,那是有温度的东西,无形的存在轻微撩拨着皮肤下极端警惕的神经。Finrod知道Curufin有点过分神经质,总是会想些奇怪的主意在这方面捉弄他,这才不是什么好心的免费脱敏练习,只是Finrod喜欢在这种没有旁人发现的地方宣泄那些不应该出现在完美国王身上的坏心眼而已。
Finrod没有应答,Curufin胸前泛起一阵像是被羽毛扫过的瘙痒,敏感的意识隔着黑暗和沉静的空气在Curufin的脑海中描画起了面前的景象——国王白皙美丽,雾光笼罩般的面容似笑非笑地悬在那,得意地打量着自己难得做得不错的手工活,一些肩膀承载不下的金发散落下来,淌在Curufin身上,不带意识地浮过皮肤。国王最喜欢的那条大项链,还有透明得近乎不存在的白纱睡袍也随着俯身的动作悬挂在空气中,发出细碎的声响。Curufin发觉自己对呼吸的需求在逐渐变高,好像Finrod安静的注视将他包裹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袋子里,他不想做出太过明显的举动,Feanorian的那不知满足的求胜心,不管到哪里都能迅速地确立起胜利和失败的分界线。
但他的矜持没能维持多久,国王那漫无目的的触摸行进到大腿附近时,冷不丁地握上了Curufin两腿间半挺的器官,熟练地撸动起来。
Curufin在半声惊叫中吸进了一大口混合着酒味和国王身上沐浴液味道的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干什么,这么突然……?!”
“不是你叫我快点吗?”Finrod用自然又愉快的口气回答,“我刚才在思考怎么做才能满足你挑剔的标准。”
Curufin口中酝酿了一句矮人语的文明用语,还没成型,就随着深重的喘息回到了他自己肚子里。Finrod太过熟悉床上的Curufin,聪明又勤勉的他只花了不到三次时间就把堂亲的身体研究得透彻,从此他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肉体的一部分了,而是所有能让Curufin失控的快乐和痛苦。Finrod的手掌有着魔法师特有的柔软和温柔,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有脱下那一手的戒指,或圆润或有棱的金属表面紧贴着最敏感的皮肤,先是出奇的寒冷,然后格外地灼热,尖锐的疼痛往皮下蔓延时变得钝重而饱胀,在黑暗中牵引着他全身心的思考和注意力。以至于过了好一阵他才发觉Finrod另一只手离开了一阵,回来之后带着某种熟悉的湿凉触感探向了下方。
Curufin的智慧短暂地回光返照,驱使他有些惊恐地躲闪:“不,不要同时——”
被Finrod沾着油膏的两根手指撑开紧闭的肉环时,Curufin本能地想挺身避开,可剧烈的动作被束缚消解了,令他笨拙地落回原处,就着重力一口气把Finrod的手指吞吃到了根部,两颗巨大的戒指也滑了进去,阵阵紧缩的内壁勾勒出了硕大的蛋白石和猫眼石的形状,那是去年他送给Finrod的受诞日礼物其中之二。没等Curufin来得及品鉴个中感想,又一根手指塞入,弯曲搅动着,将他的内里粗暴地打开。
Curufin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用“粗暴”来形容Finrod,金发的国王如果不是Beleriand最有耐心的爱人,至少也是第二有耐心的。以往每次他们都需要很多时间来发展到这一步,因为Finrod总是不厌其烦地询问他是否难受,卡着差一点就要令人厌烦的时机做做停停,让Curufin有很多时间跟他扯皮和抱怨。眼下的发展令Curufin的身体和精神都猝不及防,如同被两股巨大的刺激撕扯成两半,他送给Finrod的戒指每一次挤压着敏感的粘膜滑动,交杂着痛苦和快乐的火花就会从他脑髓深处喷溅出来,绽放在眼前的黑暗中,前面鼓涨得小腹都酸疼起来,他与临界点的隔膜越来越薄,然后被Finrod往茎身上的轻轻一握突破。
Curufin的意识短时间消失了,欲望化作微凉的粘稠的液体,零星喷洒在结实的胸腹前,还有一些沾在了颊边——他能感觉到皮肤中渗出的汗,还有从蒙眼布缝隙间淌下的高潮的泪水,被滚烫的脸颊蒸干后黏住了散乱的鬓发。Finrod的手探向他脑后,轻托起他的后脑勺轻吻他的额头,并且赶在Curufin回忆起这只抚摸着他头发的手刚做过什么之前,用另一种惊讶取代了他的思考——蒙眼布松脱滑落时过于耀眼的光和Finrod的容貌一同刺入眼中,很难分辨彼此。
“有什么好笑的?”Curufin刚喘匀气便毫不留情地开始在Finrod身上挑刺。
“我和你不一样,不是只有在看到好笑的东西时才会笑。笑容有更多更友好的含义,Curufinwe,比如说……表达被接受的喜悦和,怜爱之情什么的?”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踢下去。”
“明明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而且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不会在这个时候就想把我赶出去吧?”
Curufin迟缓地品味了一下Finrod后半句故作可怜的语气:“……你还想干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想……干你啊。”
Curufin第一次对Nargothrond的人民感到了些许怜悯,特别是Edrahil,他们肯定早已无奈地接受了Finrod为人远没有外貌讲究的事实,但一定没想到他有这么不讲究吧。
不到十秒前他对Finrod说的话无情地反馈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实在是没能在这诡异的幽默感前把持住应有的紧绷和冷漠,于是在Finrod进入他的身体时,他同样没能忍住那声失态的惊叫。
高潮过后的身体疲惫又过度敏感,忽然深入的硬物打破了维持理智的脆弱平衡,将一阵令人疯狂的冲击从下腹深处送入Curufin的脑海里。
Finrod俯在他身上,松散的衣领敞开,露出令人惊讶的、与工匠相比毫不逊色的战士的胸膛。他一手支撑在Curufin耳边,另一手握着Curufin的脚踝将被捆缚的身体后侧抬高,好让那与主人截然相反的热情的入口能更顺畅地接纳他的存在。
臀部被抬高,重量都压在肩背上的姿态令Curufin难以呼吸,之前似乎只是轻轻覆在皮肤外的绳缚在激烈的动作间忽然变得异常有存在感,容不下他一丝的反抗。每次Finrod挺入深处时他浑身的肌肉都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内壁一起紧绷,这些挣动的力量都被麻绳轻易地化解在了束缚间,Curufin在激烈起伏感觉浪潮中的错觉自己像是一只撞入蛛网的可怜蛾子,起初对那细软无力的丝线不以为意,却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逃脱的机会。绳子、汗水还有体表神经末梢上游走的欢愉的信号交织成紧密的丝茧将他裹入其中,蒙眼的腰带早就被丢到床下去了,但透过眼泪和斑斓的幻视依旧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从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感受到外界,Finrod,美丽的国王,盘踞在Nargothrond这张蛛网中心的捕食者将剥夺思考的快感(毒素)倾注在他体内。
他在被逐渐吞食着——感受比身为错觉的事实更为强烈而明显——肉体、精神和自由一起,被Finrod夺走。
但是——
“啊,唔……”
真美啊。
Curufin被击碎的精神悄声感慨着。
那在朦胧中化为一片金色光芒的身影,散发着比Laurelin的果实更像Laurelin的温暖,不需要任何宝石封存此刻也停留在他身边,在深重的呼吸的间隙中不厌其烦地呼唤他的名字。
被紧缚在身后的手臂第一次感到如此不适,为无法触碰这近在咫尺的光辉而焦虑,但此时他无法清晰地描绘任何要求,所有脱口而出的声音都不像是他的,随着下腹的快感再度堆积逼近极限,那断续的呻吟逐渐高亢,几乎像是婴孩口齿不清的啼哭。泪水也再次滚落下来,没有了蒙眼布的遮挡却比先前更加没有节制。
“Curufinwe。”
混沌的精神没能当即反应过来这声呼唤与之前的有什么不同,但Curufin知道Finrod托着他身后的那只手摸索到了被捆绑住的手腕,与他短暂地五指相扣后,轻轻解开了那团硌在手腕上的绳结。国王轻笑着埋首在他的拥抱中,在他发烫的耳角上亲吻了一下。
“我爱你。”
体内的冲击忽然变得深入而急促起来,每一下都精准地抵在Curufin的敏感点上。很快便让Curufin再度射了出来。没有经过触碰便释放出来的器官兀自小股地吐出比先前稀薄得多的浊液,体内也有微凉的涌流淌了进来,将高潮拉长得像一场梦,梦中国王的毒液和光芒融化了他的一切,肉体和精神,过去与未来。
几乎让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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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ufin醒来时,满眼都是缠绕的金丝。
在氛围闲散的Nargothond一切都有可能迟到,唯独放纵的后果不会,Curufin这个才来不到十年的人受害更深,证据就是国王被他枕着一边手臂照样睡得不省人事,而他不仅头疼欲裂、腰酸腿痛,还因前者的拥抱呼吸困难,一旦睁开眼睛就无法再回到不省人事的舒适状态去了。
Curufin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打心眼里的叹息,可能是因为他隐隐有种睡过觉了的感觉,也有可能是转身看见那捆丢在床边的彩色绳子令他情绪灰暗。他小心地掀开被子打算独自起床,还没等他把脚跨出去,失去了怀抱之物的Finrod就本能地搂了上来,像一只金色长毛大猫似地“唔唔”蹭着他的后背。
“……该起床了,醒醒。”
Curufin无奈地将Finrod推开,看着后者在床上软绵绵地滚了一圈后,惺忪地朝他微笑:“呼——啊,早安。”
Curufin不太想跟他道早安,每次在国王的卧室醒来时,他都不太想。
“昨晚睡得好吗?”但Finrod总是会适时地转换话题。
“不好,一直在做噩梦。”
Finrod困惑地偏过头:“可你昨晚很早就不省人事了,我拖着你去洗澡的时候都一直没有醒过来。”
“难怪我会梦见被蜘蛛抓住以后又扔进了水里。”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也会做这么具体的噩梦啊——不,不对,你是在骗我吧。你看你的耳朵尖都动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时候耳朵尖就会动?”
Curufin皱着眉捂住耳朵,但国王却笑得更大声了:“骗你的。”
“有这么好笑吗?”
“哎呀,因为你刚睡醒的时候真的很有意思——但你确实没有做噩梦,这个我可以赌上十条Nauglamir来打包票。”
“其一,不要随便拿国宝来开玩笑。其二,你也没有十条Nauglamir。其三,你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梦,你用了什么不道德的魔法吗?”
“如果你梦到了蜘蛛,应该不会睡着睡着往我这边蹭吧?什么样的优秀猎物会一脸开心地拥抱蜘蛛啊?”
“……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在噩梦中途醒了过来,想去倒杯水喝,却被你紧紧抱着动弹不得。但是看见你睡得这么好,我渐渐也没有那么害怕了,然后才又睡着。”
“又是骗我的?”
“这次是真的。”
Curufin冷笑了一声,顺手扯了个枕头扔在那张厚颜无耻的笑脸上,趁着Finrod偏头躲避迅速地翻身下床,不让对方看见因酸痛而变得怪异的动作。他从昨天喝酒的沙发上捡起皱成一团的衣服,不满地发现上面不知何时多了滩酒渍,还散发着隔夜的酒味:“开玩笑,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把你吓醒?一如他老人家在你梦里显灵了吗?”
“是狼群。”
“你在南方见过狼群吗?”Curufin思考了一下,改口道:“啊,以前见过也不一定……但这玩意有什么可怕的?以前Himlad到处都是,Turko一出去打猎就吓得夹着尾巴逃跑。”
“现在我当然可以说不怕,但梦里是不一样的。你看,你会在梦里坦诚地拥抱我,但现在会吗?”
“你张开手臂做什么?我不会为了反驳一句话就去抱你的。别抱着枕头装可怜——起床,借我一件深色的外套,我衣服脏了。”
“诶……你的外套就算泼上石油都看不出来吧。”Finrod咕哝着,丧气地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脚走进衣帽间里。过了一会拿出件绣满百合花的蓝袍子,“给。”
“我要黑色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黑色的衣服啊?这条是颜色最深的了——要不就是这些。”
Finrod转头抱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袍子,那格外丰富的色彩令Curufin脑中闪过了一些难以启齿的画面。“指望你的衣橱里出现一些稳重的衣服,恐怕比Nargothrond里突然冒出一群狼更加异想天开。”他从Finrod怀抱的长袍中抽出一条深红色的披在身上。
“我不认为只有黑色是稳重的,你也该多尝试一下别的颜色。其实昨晚我终于验证了一个长期以来的猜想——那就是你穿上鲜艳颜色的样子很好看。”
“……谢谢提醒,我会从无人的密道回去的,然后一回房间就换下来还给你。”
Finrod打着哈欠点了点头,依旧大方地傻笑着,Curufin的讽刺永远刺不穿国王的表层,就像他猜不到Finrod的噩梦,还有他昨晚在意识朦胧间听到的话是否真的存在。Finrod替他打开了房间的侧门,这边没有卫兵把守,自然就不会有人看见Curufin清晨穿着不属于他的衣服从不属于他的房间走出来,还有他身后蓬头垢面裸身披着被子的国王。
门后是一如既往的Nargothrond的日常,在那里他们是亲人,臣下和国王,患者和病人以及性格不合的冤家。他和国王约定过(主要是他要求的),不把这间卧室里的关系带到其他任何场合里。今天晚些时候Curufin应该还会在餐桌或花园之类的地方见到Finrod,那时他应该又是美丽无瑕,像地底的神明一样完美得让人想呕的样子了。
想到这里,Curufin忽然回过身,拥抱了一下被子里的国王。
“早安。”
说完他迅速地扭头从自己的冲动和呆滞地睁大眼睛的国王身边逃开了。
这一天,Menegroth的宫廷里热闹了起来,相识已久彼此之间都再也找不到话题可说的人们相约挤在觐见厅之外,热切地交头接耳。这让负责把守在门外的Beleg一个头赛两个大,这个国家平日里实在太过宁静,人民们每天就指望着赶紧冒出大新闻,好像普通地过日子能把他们闷死似的——平心而论Beleg也喜欢有刺激和变化的生活,所以他经常借职务之便溜出环带,但眼下这种“刺激和变化”可不是他想要的。
“安静,安静!别吵了!”
Beleg的声音落入人群的嘈杂中如石子入大海,名震Doriath的“强弓”Beleg,唯独此时仿佛是个透明人。只有两个旁边的侍女注意到了他,竟然还一脸激动地问他。
“听说Luthien公主变出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是吗?那Doriath以后是不是要有两个公主了啊?”其中一个侍女刚说完,她的女伴就忙不迭地打断她,“你记错了,Luthien公主是用头发变出了个和她一样俊美的男子,还说他是唯一配得上她的人。听说把国王气坏了——你说是吗,Beleg大人?”
你问我,我该去问谁啊?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四处就乱成了一锅粥,害得我还以为Noldor打进环带来了。
Beleg放弃了,就像别人无视他一样,他也无视了别人失望的眼神。他昂着头,只言不发,假装自己是个稻草人,唯一的任务就是用伟岸的身躯尽量挡住那些热烈的眼神和闲言碎语,不让声浪涌进觐见厅里惊扰已经很是憔悴的国王。但他一个人——他身边虽有一支卫队,可如今他说话都不算数了,那些手下们的存在感更不用指望——实在是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眼看着午饭的点过去,消息的进一步传播和午后的闲暇时光又带来了新一批好事者。他觉得自己就像特大洪水面前的堤坝,从身到心都快要绷不住了。
人群堆积着,堆积着,快要把地洞给挤塌了的时候,远处来了一列全副武装的队伍将黑压压的人头之海给分开了。Beleg接着身高优势远眺,果然看到了好友Mablung。他强忍着朝同样借身高优势看过来的好友兴奋挥手的冲动,重重咳嗽了一声。
Mablung的队伍中包围着一个蓝色的身影,远远看去似乎身姿挺拔,光亮的黑发未经任何修饰披散在身后,晃眼之下似乎正是Doriath那个令人怜爱又头痛的公主本人,但Beleg比一般民众更优异的视力告诉了他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队伍劈开人墙很快来到Beleg面前,与之同来的还有一系列混杂着惊讶惊异惊恐的躁动。穿着Luthien公主的蓝裙子的精灵留意到了Beleg忘记收回来的视线,无声地撇嘴冷笑起来。
是男人。
刚才听说的传闻里也有关于男人的内容,可这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和Luthien公主变出来的绝世美男子——这也不是说他相貌平平的意思,在Beleg看来这绝对是位英俊的男性,但他显然是个Noldor。Beleg对Noldor族的相貌有很深刻的印象,他过去听Galadriel夫人说过Noldor族大多以锻造为生,这大概解释了为何血统纯正的Noldor大多相貌凌厉,身姿像是刀锋,眼睛又明亮得如同燃烧。Beleg知道这其实是自己从区区几次偶遇中总结出的刻板印象,也许实际上并不具有普适性,但眼前的Noldor简直就像是这种刻板印象从他心中活了过来。然后……包裹进了Luthien公主的裙子里?
“……原来是变态啊。”
此前满怀期盼地向Beleg打听消息的声音失落地从身边传来,恰好言中了他的感想。
“辛苦了。”来到面前的Mablung简单地向Beleg打了个招呼,“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快进去吧。”
Beleg这才从震惊的泥沼中爬出来,与好友一起跟在押送的队伍后走进了觐见厅,并把一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注视和吵闹都关在了雄伟的大门外。
“Noldor?”门一关上Beleg那张严肃的面具就土崩瓦解了,“为什么会是一个Noldor?!他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唉,我怎么知道?上次是个流浪的人类,这次是个Noldor,说不定是环带因为年久失修而千疮百孔了,说不定下次我们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杀亲者们在Doriath的中心广场上跳舞了。”
“不,我也没说到这个地步……”Beleg觉得Mablung什么都好,唯独幽默感不太妙。听到他的笑话就如被一大桶冷水泼面,再大的脾气都要冷静下来。
和外头热闹的情况不同,觐见厅内部空旷寂静,高高的石穹顶上虚假的星空向地面投下冰冷而稍显昏暗的光线,使得每个人看上去都像是神情诡异的石雕。Dorianth的王和王后并肩坐在大厅尽头的王座上,他们的位置被台阶层层垫高,所有人在他们面前,只有仰望和低头这两个选项。不管怎么做,时间长了之后都会因为颈椎承受的压力而变得驯服而无力。卫队散开站到大厅周围之后,Beleg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厅内的人数——除了刚刚才到的Mablung卫队和那个Noldor之外,大厅里原先只有王和王后,他们各自的几个贴身侍从和侍女,脸色苍白仿佛受到严重惊吓的的宫廷乐师Daeron,还有王的侄外孙女Galadriel公主和她的丈夫Celeborn王子。他们站在王座的阴影下方,Beleg起初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也许Thingol王是真的很不想让这件事情传出去,但Doraith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他的苦心不仅打了水漂还化作无数比事实更浮夸的流言散布到了宫廷的各个角落里,兴许这个会议过后,王国最边境的村庄里都会开始盛传公主因为爱上了一位侍女而把自己变成了男人之类的消息了。
那个Noldor被带到了众人的视线之下,首先激动得猛吸了一口凉气的就是Daeron,Beleg听说他是事件的第一发现者,显然从他大叫着从树屋里冲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他的心理建设依旧没有做好。国王则比Beleg想象中要冷静一些,Melian王后在旁边紧握着他的手,似乎是在防止他冲下王座把自己送给女儿的裙子从这个变态身上撕下来。
“Daeron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Noldor侵入者吗?”
Daeron忙不迭地点头:“就是他,我今天清晨去看望公主,却发现是他穿着公主的衣服坐在纺织机前。公主却不知所踪了!”
这句话很短,信息量却非常之大,证据就是国王那双锐利而愤怒的眼睛在他思考的一瞬间眼神都飘忽了起来。王后接过了他的职责,用她那种兴许是Maia特有的无机质声音接着说。
“Noldor的孩子,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希望你能如实地告诉我们。”她如同朗诵着某种诗歌般说道,“你是何人,来自何处,为何会出现在我国境内?我们的女儿如今身在何方?你又是为何假扮了她在树屋里生活了数日?”
平心而论Beleg不太喜欢听见王后说话,她的声音和Luthien公主一样动人,可她从来不歌唱,只会陈述事实。不知道她是不喜欢抒发感情还是没有感情可以抒发,不过用在这种审问式的场合还挺合适的。
“我是Nargothrond的Celebrimbor。”可惜王后并未能有效地给予这个Noldor震慑,“我在边境散步的时候随便走走就进来了。”
Galadriel公主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像是面部神经在翻白眼和撇嘴之间难以抉择。Beleg刚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国王的声音就如落雷般从高耸的王座上劈了下来。
“随便走走……?!大胆狂徒,在这里竟然还敢说谎!”
“我以我母亲给予我的珍贵名字担保我说的话句句属实。”Noldor叹了口气,似乎在他面前发飙的不是一国之主而是要不到糖果的小孩,“不信您可以问一下站在那边的Artanis公主……哦,她在这里好像不叫这个名字,总之她是我姑妈。”
Beleg一时无法估量是国王更生气还是唐突被卷进来的Galadriel公主更生气,他们各自的配偶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摁着他们,不让他们从王座上跌出去或是冲过去把那个Noldor打一顿。
“……是的,我王。”金发的Noldor公主在丈夫强烈的眼神暗示下,挣扎片刻后放弃了,“这位是我的堂侄,他的母亲是Teleri,这也许……有可能,大概是他可以走进环带的原因。”
国王困惑地望了一眼妻子,Melian王后冷淡地回答:“环带只会拒绝心怀恶意之人。”
“你的意思是这家……个人没有恶意?那Luthien呢?我的女儿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受她委托替她呆在那个地方而已,她要去哪里我管不着。”
Beleg和Mablung交换了一个毫不意外的对视。如果他们如今在进行一个竞猜游戏,那这肯定是最好猜的那个谜底。从Luthien公主被送进树屋的那时开始Beleg就能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对公主的去向也不太好奇,他想知道的是——
“为什么,你会答应她的要求?按照你所说的,你只是一个误入环带的陌生人,为什么要帮助我的女儿逃离?作为一个Noldor,你没有想过在这个国家里像这样被抓起来会遭遇怎样的处罚吗?”
Noldor冲王后皱起了那形状刻薄的眉毛,似乎是被问到了痛处。他没有丝毫低头的样子,但显然是陷入了思考。
“啊,我懂了。”Mablung一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在Beleg耳边咕哝,“又是个对公主一见钟情的人。我早就说过比起公主本人,她那些无处不在又随时可能增加的仰慕者才是最麻烦的事——”
“我不是。”Noldor浅色的眼珠朝Beleg和Mablung这边转过来,Mablung被吓得差点要把自己的下巴给拧下来,“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不能小声一点吗,那边那位卫士长?我的脑子又没有被狗啃过,为什么要仰慕一个脑子里只有跳舞和恋爱的白痴女人?”
“Noldor都是一群不知何为尊敬的野人吗?”
“我只尊敬我觉得值得尊敬的人。”
如果王座的扶手不是大理石做的,现在一定已经被国王给捏碎了:“……不要以为我不会对你处刑。”
“我是骤火之战后从北方来到Nargothrond的流民,见过的流血比你们几千年来喝的水都要多,你们这些缩在环带里过了几千年好日子的软脚虾脑子里能想出来的刑罚是吓不到我的。不如说比起这个,你们对女儿做的事情看起来还更可怕一点,仅仅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就把她关在树上,还要求她的爱人去送死?真是天才的发想啊。”
王后直接抬起手挡在丈夫面前,高大得像树木一样的精灵王仿佛被这个轻飘飘的姿势慑服,缓缓将过度前倾的身子靠回王座上。王后接过了他回答的职责。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Luthien对那个人类非常执着。我们与次生子女命运有别,她很有可能会为了爱情放弃生命,作为母亲,我不希望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她是真的爱那个人类,他死在Angband难道就不会令她放弃生命吗?”
“他们如今只相处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只是被热恋的激情驱使着,还没有更深的感情。我们向那个人类提出那样困难的要求,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只要他离开Luthien不再现身,Luthien想必也会很快也会忘记他。Nargothrond的Celebrimbor,你既然能进入我的环带,我相信你是出于善意和热情接受了我女儿的求助,但我们作为父母,也有自己的考量。”
“说得好,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父母了,就像我那个——傲慢的父亲一样。”Noldor高声反驳,“虽然在我看来你们的女儿确实缺点脑子,但我欣赏她的胆识和勇气。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留下来帮助她。即使是有勇无谋也好,她敢于承认和正视自己的愿望,并且在任何境地中都不放弃。我只是个身份可疑、与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却主动向我提出了求助。这样的她就算最后无法如愿以偿,也是这个国家最有勇气的人,她的感情和决意在付出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不会因为失败和你们的阻挠而消失。
“相比之下,连一个不自量力的人类都不敢否认,只敢偷偷谋划着让他自己去送命的你们还能更卑劣一点吗?你们是否考虑过,今后该如何以这副面貌面对被伤害的女儿?还是说你们在乎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满足,她的想法对你们来说无关紧要?”
Beleg的心砰砰狂跳着,比他面对任何敌人时都要激动。在发言空隙中便寂静得如同死水的空气如同微凉的丝绸覆在他身上,他必须付出一些努力才能避免涌上体表的热气将这种肃穆的气氛融化,招来不必要的注意。他只是这场审讯的旁观者,Luthien公主的去向和他关系不是很大,他也没办法涉事其中,那个Noldor的声音却让他的情绪无法抑制地骚动起来——他的声音很有力度,稍稍让Beleg心中那个被“变态”一词以蔽之的印象发生了改变,嘶哑的音色和刺耳的内容却远远算不上动人。Beleg莫名联想到了偶尔会从天而降的雷火,对于生活在森林中的人来说,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雷鸣也不是被树冠遮挡的闪电,而是参天巨树被引燃时干燥的爆裂声和木质灼烧的气味,那是充满破坏性的景象。所以他现在是被那个Noldor的发言……激怒了吗?像苦恼地扶着王冠的国王一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这个家伙在对创造和保护了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王后出言不逊……
王后沉思了片刻:“看起来,你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们。”
“打一开始我就说了,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而且你们自己不是对Luthien的去向心知肚明吗?毕竟打发那个人类去Angband的就是你们自己啊?”Noldor露出恶劣的笑容,“所以说你们比不上自己的孩子啊,如果你们的决断力有Luthien十分之一这么多,也该能想到吧?比起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审讯我,不如赶紧派人赶紧追上去。”
“……带下去。”
国王低沉的声音令Beleg和Mablung浑身一震。
“给我把这个Noldor带下去!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Thingol的吼声久久回荡在星空般的穹顶下,说完他便在几个吓得半死的侍从的跟随下大步离开了觐见厅。王后遥遥向Beleg和Mablung这边比了个眼色,他们迅速从呆滞中清醒过来,赶紧让手下把那个Noldor押回原本关押他的地方。
“我自己能走。”
毫不意外地,Noldor并不高挑的视线傲慢地越过了他们的头顶,自己态度潇洒地开始往回走。还没太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卫兵们手忙脚乱地跟在他身后,令他看上去俨然就是另一个国王,阵仗甚至比真正的国王还要大得多。
这场审讯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走出觐见厅——还有觐见厅外目瞪口呆的人群视线之外之后,Mablung长舒了一口郁闷的气。
“我的天,真可怕,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国王气成这样。你说是不……啊?你怎么了,Beleg?”
“嗯?我、我没什么啊?”
“刚才在觐见厅里面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很激动的样子。”Mablung斜了他一眼,“要我说那个Noldor是很气人,但你可别一时冲动去把他杀掉啊。我看他就是自暴自弃了想让我们和他一样变成杀亲的罪人。”
“有可能,不过我觉得他的话其实……”Beleg用力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赶紧把任务完成了去吃午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像是响应他的话一般,Mablung的肚子里发出了苦楚的声音。饥饿打消了疑虑,话题也顺利地从Noldor转向了城里新开的餐馆。在平静的表象下,只有Beleg知道他的意识深处如同被雷击中的树木般,从内里疼痛而温暖地燃烧了起来。这是千余年平静的生活中从未曾有过的感觉。
雷火会燃尽一棵千年老树,然后在它倒下的地方,会生长出无数更茂密的新木。
Beleg好像明白了,公主如此热情地追求着的究竟是什么。
·
轻盈的脚步和丝绸拖曳在地上的声音击打着寂静的空气,Curufin耳尖轻颤,从短暂的浅眠中醒过来。
享受着长久和平的Doriath虽拥有强大的军队,却没有个像样的地牢。Curufin束手就擒后,被草草关进了王宫底层一个被临时腾空的仓库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淤积了几百年的酸腐酒气,闻多了会令人感到头脑沉重难以思考,他只是合了下眼便睡着了。幸好这不是个会耽误事的时候。
优雅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旋即门锁咔哒咔哒地旋开,木制的门扇被推开了一道小缝,透进了Doriath的女性贵族身上特有的香水气息。
“真慢啊,Artanis,我都睡着——”
Doriath王后的身影从门后出现的那刻,这窄小室内的空气似乎刹那间被排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散发的微光和强烈到不自然的存在感。她像一条鲸鱼唐突出现在小水塘里,几乎要把水塘里的原住民都碾死。
“看起来你的状态还不错。”她淡然地说。
“尊贵的王后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Curufin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不需要由您亲自来为我动刑吧?”
他不想仰望那张石雕一样的脸,但站起来才发现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Melian至少比他高了一个头,这个被王座和Elu Thingol掩盖了的事实现在看起来才那么明显。
“我来替我的学徒完成和你的约定,那孩子在这个国家中的立场比较微妙,会被怀疑包庇你出逃。”Melian将怀中抱着的一匹乳白色绸缎递给Curufin,“但没有人会怀疑我。”
“……”
织工很好——Curufin用怀疑的眼神瞪了那匹布很久,仅得出了这种无聊的结论。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手指放在上面,确定它不会突然烧起来或者黏在皮肤上之后,才接过了它。Melian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披上它吧。这是Luthien的头纱,会很适合你的。”
“……真是谢谢你啊。”Curufin回以扭曲的笑容。
过去的三四天里,他一直在树屋里替Luthien织布。
监视的岗哨正好可以看见Luthien纺织的情况,如果织布的手法变得笨拙或异样事情肯定很快就会穿帮,但这恰好难不倒Curufin。他不仅能在完全模仿Luthien手法的情况下织得比本人更好,还可以边织边分神思考之后的计划——比如说如何在不缺胳膊少腿的情况下离开Doriath。
他顶替了Luthien,但之后就不会有人来顶替他了,他只能在这里一直待到被发现为止——或者待到Luthien作为一个英雄归来,理智告诉他还是别做梦比较好——Thingol那个小心眼的老家伙一定会把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发泄在他身上。他现在的身份是Celebrimbor,一个不受欢迎却也没有那么罪孽深重的王室远亲,就算是为了面子和名声Thingol也不至于找一些奇诡的方法折磨他或者直接把他处死。可这不意味着他就能高枕无忧了,Beren就是个最好的例子。Thingol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就有可能会把讨厌的家伙送到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死掉,像是把人直接丢进环带里,走不出去就不关他的事了。
能够直接从环带里走进来,那大概也能直接走出去……能吗?
Curufin不喜欢无意义的冒险。因此他尽可能地把事情闹大,在被卫兵带离树屋时,他大声地嘲笑着那个被吓得不轻的宫廷乐师和卫兵们的愚蠢,宣告自己是“来自Nargothrond的Celebrimbor”。果然就在他被关进这小破酒窖的晚上,Galadriel和她那个看起来脾气极好的Sindar丈夫出现了。Curufin起初的打算是尽量绕着她走,但危险也是有轻重的,Finarfin家小公主的暴怒与在环带里迷路至死的危险相比简直像春风一样和煦,毕竟他如今在做的,是试图拯救Finrod的性命。
在Celeborn熟练的调解和劝说下,Curufin和他的堂妹达成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协定:作为他拯救Finrod和友人Luthien的回报,Celeborn会主动向Thingol提出负责他的处刑。然后由Galadriel用魔法掩护他,带他去Aelin-uial,从那里坐船返回Nargothrond边境。
即使在现在的Curufin看来这也是个完美无缺的计划,唯一可惜的是“完美无缺”这个词本身似乎就是个诅咒。
所以如今来接他的不是Galadriel,而是今天中午刚被他呛了一通的王后。
Curufin起初非常怀疑这件头纱会缠在他脑袋上把他闷死,然后又觉得Galadriel没有他期望中那样口风牢靠,又或是她本身打的就是假合作的注意。Melian将他领出窄小昏暗的地窖,每走一步他脑中就会浮现出一个关于如何杀死Maia的念头。透过头纱看去,Melian朦胧的背影看起来沉稳而毫无防备,紧跟在她的身后,被周围所有人无视的感觉很像是前几天被Luthien领着进入Menegroth那时,偷袭应该很容易成功,但谁知道现在这个Melian是本体还是幻影?而且可以随意变化形态的Maia,真的有内脏之类的东西吗?不过作为堕落Maia的Balrog倒是可以通过正常的方式杀死。
实践才能出真知,Curufin决定了如果实在走投无路他至少也要当一次杀死Ainue方面的先驱——所幸事情的发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Melian亲自带他走出王宫,通过一处偏僻的小径来到了障壁般的密林边缘。王后朝森林深处一指,树木如同成为活物般往两边腾挪出一条小道,发光的菌类从道路两边破土而出,勾勒出通往远方笔直的轨迹。
Curufin望着那条路,又把目光移回Melian比石雕还静默的脸上,“这条路不是……”
“是你来时的路,沿着它一直走,就能回到Talath Dirnen与Doriath交界的边境。从Aelin-uial离开需要渡船,驻守在渡口的士兵可能会把消息传递给我的丈夫。”Melian说,“这件事Galadriel无能为力,因此只能由我来带你离开。而且我也需要向你表达谢意,Feanor之子Curufin。”
“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把我引到了Luthien面前?怎、怎么做到……”不,这个问题是无意义的——Curufin咬紧了嘴唇,试图将混乱的思绪整理出主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让我的女儿重获自由,我的丈夫在某些方面非常固执,你不可能通过劝说的方式让他接受Luthien确实爱上了Beren的事实。”
“所以你今天在觐见厅,说的那些是假话吗?你在演戏给Thingol看?”
“你不也是吗?Galadriel说过,若不是她早就知道了你的本性,恐怕真的会相信你被Luthien他们的爱感动了吧。”
“我没有被感动,但我也没有说谎。”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有。”
从新开辟出的小径深处,吹来了森林中特有的湿润的风,Curufin眼前的景象随着轻飘飘的头纱泛起波澜。他将头纱扯下来交还给Melian,后者小心地将其叠放在怀中,低头温柔地抚摸着那柔软的布料,像是在抚摸脆弱的襁褓。
“Luthien接受了Beren的爱,我就要失去我的爱。与我丈夫一样,这样的事实同样令我作为母亲的心伤痛不已。我们不是将幼子抚育至成年便完成使命的野兽,无论是多么伟大和真诚的爱,都无法填补我们的失去。”
Curufin五味杂陈地看着Melian那没有一丝感情瑕疵的美丽脸庞,如果说她在倾吐真心,这云淡风轻的口吻实在让人恶心得想吐。但如果说她在演戏,那甚至没有努力皱一下眉头的样子就根本不是“演技真差”可以概括的了。Curufin忽然察觉到了为何Melian让他这么不舒服,因为她不管在什么地方,说着什么,都像是在平淡地朗读一本无形的书。在觐见厅里,她朗读着有关作为王后和母亲的愤怒的章节,在这里,她朗读的内容又变了几页。他又想到第一次死亡之前的记忆中,Doriath从一个固若金汤的隐秘国度变得八面透风摇摇欲坠的直接原因,不由得错觉有像蛛丝般的东西随着凉风攀上了手臂。
Curufin不自觉的搓了搓胳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否认,不过说谎的时候最好装得伤心一点。”
“……”
“我对你的想法没有兴趣,只要你的举动对我有利我就会对你表达最基础的谢意。当然,如果这条路不像你说的那样通向森林外,我还是会在临死前尽全力诅咒这个国家的。”
“炉膛才是火焰的归属,一旦踏出了那条边界它便会造成破坏,然后无可避免地熄灭。”Melian轻声说,“愿你能理解这点。一路顺风,Curufinwe。”
好恶心——Maia的视线转过来时会径直穿过Curufin的身体,又好像是压根就没有看见他。反应过来的时候,Curufin发现自己已经跑进了小径里,回头望去,Melian已经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了,她如同一尊立在海角上的灯塔,向他遥遥投来冷淡且无含义的凝望。Curufin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他没有再回头。
潮水般的疲惫和疼痛席卷了他的意识。
这几天Doriath的生活质量其实并不差,即使是蹲在酒窖里也有新鲜的饮用水和食物送过来,但他没法在Sindar的地盘上放心地休息,反而是亢奋和紧张的情绪严重麻痹了他对疲劳和身体状况的认知。在Melian的小径上面对自己的影子时他忽然想起了过去的几天里发生了多少复杂的事情,他的身体和精神就像一块接近干涸的海绵,每到濒临极限他就毫无怜悯之情地继续压榨它们,然后把溢出来的仅剩一点点精力当做自己还生龙活虎的象征,眼下这块海绵大概快要被他捏碎了。
不行,至少要走出去,就算要累死也得走出去再说……不对,不能死……
不管来时还是去时都这么让人饱受折磨,Curufin在朦胧的意识中再三确认了自己与Doriath这邪门地方水火不容。不知不觉间没有边界的树冠构成的顶穹开始变得稀疏,某种温暖的光芒开始抚上他汗津津的皮肤,越来越炽烈,越来越热情,他的意识也像块奶酪似地逐渐在其中消融。
之后的记忆就变得断断续续,毫无逻辑了。
先是在马背上,然后在床上,很多人,几个人,一个人,一条狗,很多人,然后又是这个人,那个人……在这些清晰的刹那他有时想对那些熟悉的面孔说些什么,他甚至感到嘴唇在蠕动了,却无法肯定有没有发出声音。想说的话和是否成功说了出来的记忆很快又石沉大海,从他意识中消散了。
因此,大部分事情他都是从Orodreth那不靠谱的叙述中得知的。
那天夜晚他愤怒地独自冲出去寻找Finrod之后,Nargothrond的人们焦急地寻找着他,就差把Talath-Dirnen的土犁一遍了,但始终没有结果。大家都以为他追随国王去Angband了。但数天前,他又被人发现昏倒在Doriath的边境。找到他的是个例行巡逻的士兵,起初那个刚入职不久的新兵以为有位蓝裙子的女士昏倒在地上,被吓了一跳;把身体翻过来看见了Curufinwe大人的脸,又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探了探发现他没有呼吸了,吓了更大的一跳,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岗哨,涕泪俱下地说了一大堆诸如“Curufinwe大人穿着裙子死掉了”之类的疯话。这件事被闹得很大,前后吓昏或濒临吓昏的人包括但不限于Turkafinwe,Finduilas,Celebrimbor,Curufin的亲信手下ABCDEFG……结果是那个新兵手太抖了没能准确探出他的呼吸,被当成遗体带回来的他其实没有死,不过确实到了极限的极限。之后疗养了好多天才恢复如今的清醒。
说完,Orodreth不好意思地把椅子从Curufin的床边挪得更远了一些。Curufin刚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手里紧攥着一把金色的头发,头发的末端连着Orodreth苦恼的脸庞,搞得两个人都很尴尬。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啊……对了,昨天Nerwen从Doriath那边来了信,说Luthien公主回来了。呃,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之前是不是进入Doriath内部做了什么?Nerwen说Luthien公主正在和Thingol王交涉,想要作为答谢把某样东西‘还给你’。”
Curufin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刚刚清醒的大脑,他当即打断了Orodreth往下说下一件事的意图,要求他把这段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Orodreth郁闷地求饶着再说下去就不是Curufin的听力有问题,而是他自己的精神要出问题了。他半是强迫半是劝阻地将浑身止不住发抖的Curufin摁回床上,让他再睡一觉,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更要小心乐极生悲。
“恭喜你,堂亲。”Orodreth握着他的手说,“你们所做的一切终于有了意义。”
Orodreth离开后,Curufin久久地凝视着床帐的顶部,或者说,陷入了一种睁着眼的半昏迷状态。许久之后他忽然发觉脸庞和头发都一片潮湿,温暖的水珠滚落入干涸的唇边,带着清淡的咸味。
结束了。
……
他们的苦难和流离,疯狂和悲伤就这么轻易地迎来了句点。
…………
这件事过去在Curufin眼中是那么遥不可及,仿佛在成真的一刻整个世界就会因失去最根本的动因而彻底崩塌。现在他的呼吸和心跳就像眼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的房间里静寂而昏暗,但外面的Nargothornd肯定一如往常地繁华。即使这只是“那个东西”回到他手上之前世界的最后几天生命,也足以让他抱着膝盖痛哭一场。
………………似乎,还有什么……
他刚才无意识地问了,但Orodreth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是忘记了吗?毕竟这家伙脑袋着实不好使,关键时候总是找不着逻辑和重点。
Curufin从床头拿了条毛巾,简单擦了擦脸,然后掀开被子下床——他已经躺了这么天,该治愈的东西早就好了,好不了的躺个几年也不能指望,到时候让他下不了床的就该是运动不足跟肥胖了。双脚着地的一刻膝盖有些发软,左脚和右脚互相谦让着不知哪边该先往前迈,他尽量在三次呼吸间调整好了状态,并在推门出去之前从衣架上取了一条外套披在绸质的睡衣外。
他房间附近依旧是无人光顾的地带,但是他没花什么力气就发觉Orodreth的声音从走廊右侧的拐角里传来。看起来他在床上发呆的时间没有想象中那么久,向来慢吞吞的Orodreth居然都还没走远。不过再接近一点之后,Curufin就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跟他说了什么?”Celegorm刻意控制了自己的音量,但听起来依旧比Orodreth平时的声音更加洪亮,更别说他身边还有大型野兽呼哧呼哧喘气的动静。Curufin悄悄探出头去,高大的银发Feanorian果然穿着外出的猎装,他和Huan那壮得像牛似的身形在走廊上投下轮廓粗犷的影子,Orodreth似乎随时都要被这一人一狗给吃掉。声音好像也更加微弱了一些。
“他看起来还不是很清醒,我跟他说了Nerwen信里写的事,他没怎么反应过来。”
“也可能是太过激动了。说实话我当时也大脑空白……对了,Nerwen没有在这种事上开玩笑的习惯吧?”
“不管她有多讨厌你们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而且她也说了,Thingol王看见那个东西时眼神似乎有点不对劲,令Luthien公主有些后悔轻易把它拿出来。所以还是不要这么早就……兴奋过头比较好。
“不管怎么说,这是几百年来我们离它最近的一次,即使只是水中月也让我们期待一下吧。”Celegorm苦笑着,随即声音沉下来,“比起这个,结果还是没能……”
Orodreth摇了摇头,头发上苍白的光晕也随着像水波般摇曳:“你们付出的努力,已经足够让我感到羞愧了。其实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自从得到建立这个国家的使命时,他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并不是胆大妄为,而是明知这个结局也要这么做。也许他早就预见到了吧,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身为Maia的Sauron对抗。”
“该死,这个事情该怎么——”
神犬忽然机警地竖起耳朵,从主人身边跃出,Celegorm和Orodreth惊讶地回过身,望向Huan发现的东西。
与兄长和堂亲对上视线的时候,Curufin先是感到了怪异,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忽然间看起来都那么高大,令他不得不艰难地抬起头仰望。
“Curvo?你怎么出来了?”
Celegorm急忙向他伸出手,他从兄长皎月般银白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瘫坐在地上的样子。
“呃,这个……”Orodreth寻找到了不一样的重点,“你刚才一直在听吗?”
对不起。
他们迥异的声音最终混合、扭曲成了同一个词,如同隔着墙壁或海水传进Curufin的脑海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笨拙和慌乱。两个口才都不太好的人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安慰人或补救的经验可以分享,最终只能借用那无聊的借口。
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说,这不是你的错,你去哪里?Curvo(Curufinwe)?别这样,快回去——
“可别再哭了。”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稍微有些嫌恶地说,“别人哭起来多少让人感到可怜,你哭的样子却有够惊悚的。”
来自Mandos的Maia翘着斯文的二郎腿,以一种极度危险的姿势坐在低矮的围墙上,在他的身后,深秋明亮高远的天空和干燥的风刺痛了Curufin的眼睛。他的脸颊上原本只剩下了一些盐分凝固的痕迹了,在这么不幸的刺激下他的眼角边又再度蒸腾起水雾。Maia轻飘飘地从墙上跳下来,向Curufin伸出手,在强光下显得半透明的指尖还没碰到Curufin的脸就被打开了。后者仰着脸,恶狠狠地瞪着Maia,Maia倒是也没有显露出生气的样子,而是蹲下来与他平视。
Maia获得了一个Curufin不想要的名字,这和Curufin之前想象中单纯的口头承诺不太一样。属于“Atarinke”的某个部分——不是记忆,不是意识,更不可能是他身体中的某个器官——像是随着赠予被挖走,填补到了Maia身上,现在他看起来更加像个实体了,他们处在这样亲密的距离中时就像对怪异的双生兄弟。
“……到底发生了什么?”Maia无辜地巴眨着眼睛,Curufin伸手揪住了灰袍的领子,“不要装傻,你肯定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这有什么离奇的? 他无法战胜Sauron,所以会被他杀死,这件事你之前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
“不、不可能这么快……Sauron不是会把他们都抓到Tol Sirion关起来,慢慢折磨他们吗?Luthien就算是个路痴也一定会在这之前赶上——”
“哦,你指这个啊。这次他们对决的前提和之前不太一样啊。你看,因为他是偷偷跑掉的,Edrahil和剩下的那九个人没能跟着他一起去。区区两个人光是对付狼群就已经够要命了吧。”
Curufin的拳头进一步抠进Maia的领子里,后者貌似苦恼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毕竟那几个人在和Sauron的战斗中基本只是陪衬。那个傻瓜国王,之前在魔力方面还能与Sauron打个四六开,这次却输得特别惨,中途便耗尽了力量,直接被Sauron撕成了碎片。如果不是Luthien后脚就赶到,Beren大概也要没了。”
“中途就,耗尽……力量?”
“他开战之前好像就把魔力用得差不多了,怎么,你有头绪——喂喂,你还好吗?可不要吐了啊,你现在正对着我呢……”
Curufin的身体里此刻确实翻江倒海,肌肉异样地紧缩着,痉挛且疼痛。不知道是从哪个内脏的空腔中,大量酸热的气体被挤了出来,在身体各处的管道中肆无忌惮地涌动着。昏眩令他眼冒金星,刚才威胁着要把Maia勒死的那只手反而成了唯一的支撑。但Curufin吐不出来,也发不出声音,只是如陷入了真空中一般无助地大口喘息着。
Curufin的灵魂在躯壳里艰难地蠕动着,像过于成熟的果实,果肉从之前存在于果皮上每一道脆弱的旧伤中爆裂出来。有一股力量涌上来,温柔地包裹住它们,阻止它们即刻分崩离析。它引起了某种涟漪般的波动,传播到意识中时,化为歌声的残响。
本该存在于Finrod体内,拯救他生命的魔力在那天夜晚被转变成了将Curufin的残破灵魂束缚在现世的锁链,在它的主人和源头已然消亡的如今,也紧紧拥抱着他。
“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吗?如果你早早在那里死去,没能进入Doriath寻找Luthien,结果不也还是和从前一样?”
“这不……一样。我没有——我不需要你怜悯我!”
“你醒醒,我不是你的国王。”
金色的幻影如糖衣般溶解,露出Maia不悦的脸庞,他以冰凉的手臂环着Curufin颤抖的肩膀,让后者靠在他肩上,像是Curufin真正的孪生兄弟。
“我能理解你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但你最好振作一点,好不容易实现了梦想,要是因此心碎就太不值得了。”Maia半是安抚半是嘲笑地说。
好像是这样。
他的梦想,他的夙愿,他存在于世的一切意义,为父亲取回他的宝石。他最近一次接一次地死亡回溯为得是拯救Finrod的性命,但这不过是个中途目标,他的真正目的是借Finrod的身份获得取回Silmaril的便利。
现在兑现誓言的机会已然近在眼前,随之附赠的还有Nargothrond的权力和Luthien的友谊。那么,Finrod是死是活对他而言已经——
“Doriath,真的会把Silmaril还给我们吗?”
“……你别问我啊。”
Curufin沉默地推开了Maia过于轻盈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强风随即灌进了宽敞的睡衣中,带走了他体表不多的温度。他凝望着下方如画卷般延展的Taur-en-Faroth和天边的Talath Dirnen——这里是Finrod的秘密瞭望塔,刚才他急着想逃离Orodreth和兄长的关切,丢下外套暂时摆脱了Huan的纠缠,然后一路闷头跑到了这里来。这是Nargothrond里只有他自己熟悉的秘密之地,因为将这个秘密和他分享的人已经不在了。
Curufin一点也不喜欢这座修得破破烂烂的塔,也不稀罕国王这点任性的小秘密,就像那些奇怪的人类小趣闻,他亲手制作的声音比锯子还刺耳的竖琴,有时是用来歌颂他聪慧和口才、有时又是奚落他死板无趣的即兴小调。Finrod自作主张地用这些琐碎的事情填满了他失去Himlad和锻造能力之后的生活,在被露骨地嫌弃和拒绝后也只会笑嘻嘻地应付过去。
“……Curufinwe,我们的生命中可以充满诅咒,但不会尽是伤痛。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用我了解到的东西,换来我记忆中深爱的影子——过去微笑着的你回到我身边。”
Finrod口中的爱就像熏风一样温暖又轻浮,可以吹进任何人的耳朵和心里,所以Curufin总是刻意撇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不肯定、不确认也不在乎。
现在看来,唯独最后一项他没能做到。
·
那只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
Mandos的Maia被粗鲁地推开,一屁股坐在了不知多少年没打扫过的地板上,他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尘站起来,准备指责对方不知好歹的态度。转身却发现矮围墙边空空如也,天台上只剩下他自己了。鉴于Curufin没有任何让自己原地隐形的魔法才能,要不经过楼梯从这里消失的方式就只有一个了。
他做了个对死亡的Maia来说毫无意义的深呼吸,将其化为一声阴沉的叹息。
“真是,不知满足的家伙。”
【Dead End——U[N]expectable Fate】 断章四——Beyond the Cage 因为一场在森林中与Orome的意外相遇,Celegorm很小就离开了家里。
不知道Feanor后来是否有埋怨过Maedhros不应该把年纪过小的弟弟带到森林里,而Maedhros又对自己急着去找堂弟而没发现亲弟弟走丢之事心存几分后悔。反正年幼的Celegorm可能是极少数为这个意外欣喜若狂的人,并且这份喜悦延续了数百年始终没有改变。Orome的森林和Tirion的皇宫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永远茂盛的天堂中没有Feanor和Indis之子之间盘绕的低气压,而是充满了宛如梦境的魔法。Celegorm的朋友和老师们是一群快乐的Maia,它们如流水般形态不定,从高挑美丽的Eldar到各种野兽,再到树木、岩石和沙尘,有时还会化作风抱着幼小的精灵在树梢上飞翔。Celegorm长大之后没法再被带到天上了,但同样能踏着轻薄的草叶在林间飞驰,在最黑暗的洞穴里视物,森林的每个角落都在窃窃私语,他能轻易地分辨出它们都来自什么物种。
与之相对的,被无数珠宝装点的Tirion就显得乏味而冰冷了。他起初还经常回家,但他的身体总是忘不掉被魔法包围的感觉,他会忍不住从数层楼高的窗户跳出来,以为自己还能轻盈地落在土地上。被坚硬的大理石地板狠狠上了一课后,Celegorm越发厌倦故乡和名叫“Prince Turkafinwe”的外衣,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Curufin呱呱坠地那年他已经有两年没回去了,一位化为鸽子的Maia把来自Maedhros的长信扔在了他头上,提醒他如果连这个场合都错过,那他以后大概再也不用管Feanor叫Atar了。
但在Orome的森林里,时间行进的轨迹非常模糊,它既是永恒也是瞬息万变的。Celegorm想着:好吧,那等我明天探索完东边的那个洞穴就回去。他说到做到,唯一的差错是他从洞穴里出来时Curufin已经可以背十四行诗了。
距离产生思念和美,Feanor没有把像想象中那样抓着把锤子把他逐出家门,反而尴尬的是他。面对Curufin陌生而无兴趣的眼神他跑出门去,用草和细树枝先编了个小笼子,顺手抓了只叫声好听的小鸟塞进去,当成见面礼送给了这初次见面的弟弟。
那时候的Curufin和现在还蛮不一样的,证据就是他愿意为了这敷衍得让剩下几个哥哥都翻起了白眼的礼物对Celegorm露出微笑,还甜甜地叫了他哥哥。
于是他顺利地应付过了这次家族社交危机,又回到了森林之中。这件事情在他这里就算是翻了篇,踏入森林的那刻什么小猫小鸟小弟弟之类的事情一股脑都从他脑中蒸发了,时间再度变得没有意义,直到下一封长信被砸在他的脑门上——这回是Maglor写的,信里带着封精致的请帖,Maglor和另一位陌生女士的名字亲密的并列在一起。还没等他调动起脑中尘封的知识拼出那串陌生的字母,Huan从他身边窜出来,一口把请帖吃下去一半。
没错,就是那一年——也有可能是那几年,那十年——他获得了年幼的Huan,正致力于把它养育成Valinor最优秀的猎犬。Maglor和他那位名字被吃掉的女士与之相比微不足道得像昨天他在蒲公英前打的那个喷嚏,但他还是通过一枚硬币决定了要出席。后来回想起来,Celegorm觉得那枚硬币上说不定附着Moringotto的魔法,否则他无法解释为什么离开Tirion这么久之后他还能从衣服里找到它,以及如果不是它的决定,那件事情也不会发生。
Huan吃掉了Curufin的小鸟。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呢?Celegorm完全想象不到那只鸟能好端端地陪伴Curufin差不多五年。Curufin经常打开笼门让它出去放风,傍晚它自己又会回来。那天对新地方充满好奇和挑战欲的Huan从王宫的草地上转了一圈,给他叼回一只死鸟,那血淋淋的场面让他的新嫂子不由得惊呼了一声。Celegorm心里觉得城里人真是大惊小怪,她却说,那不是小Curufinwe的朋友吗?
得知消息的Curufin没有哭,尽管他的年纪依旧很小,冷漠的种子已经开始在他身上发芽了。但他也没有埋葬那只鸟,而是将它冰冷残缺的身体放回了笼子里,不吃不喝地望着它。Celegorm替他的狗道了歉,然后又押着Huan和他一起跟Curufin赔不是,Curufin都无动于衷。Celegorm两天内吸取各方建议进行了十二次道歉,最后得到的不是责怪也不是原谅。
“你可以和它说话对吧?”Curufin指着夹着尾巴趴在地上的Huan,“替我问一下它,为什么要攻击Calion?”
Celegorm愣了愣,开始磕磕巴巴地向Curufin解释因为Huan是一条猎犬,扑向任何活着的小动物就是它的天性。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餐桌上会有鹿肉,以及他能给大家一人带回来一条上好的毛皮披肩的原因。
“那它会攻击我吗?因为我也是活着的?”
Celegorm皱起眉:“不,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Curufin不再说话了,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鸟笼里。鸟尸的血已经流尽干涸了,一小片尚且干净的金黄色绒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至多再迎来一个早晨,它就会开始褪色、腐败,这个过程应该在土壤之中体面的进行,而不是暴露在一个孩子的视线之下。
第二天太阳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Celegorm去抓了一只和Calion八分像的小鸟——鉴于Calion也来自差不多的地方,它们之间可能还存在着一丝亲缘关系——放进笼子里,然后用手绢包起Calion快马加鞭回到了森林,向Orome寻求帮助。死亡离Valinor的Eldar们非常遥远,Feanor的家族很难得地与其稍微有些交集,因此Celegorm朦朦胧胧地想起应该有个地方安放死亡的灵魂,他想请这位大能者找回Calion的灵魂。
但Orome只是温柔地告诉他,鸟类没有灵魂,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复存在了。
这是多么简单又显而易见的道理,和Orome曾经告诉他的知识没有什么分别,但Curufin的声音像魔咒般缠绕着他的神智。Orome向他解释Eldar与走兽的区别,后者的生命会使世界更加丰富圆满,是给予世界和Eldar的赠礼,他的脑子里却满是本应毫无意义的情景:一只年老的乌龟向他诉说河流变迁的历史;求偶的鸟类争执嬉笑;雌狐产下幼崽,用身体慈爱地庇护它们……Calion的身体在他手中忽然重逾千斤,他低下头,使命的痛苦使它在身体被撕碎的时候都未能闭上眼睛,如今那干枯的眼珠直勾勾地与Celegorm对视着。
那天他又逃跑了,不过是从森林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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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Finrod听完这漫长的叙述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可我从未听说过你曾经与Orome决裂。”
事情还不至于发展成这样。Celegorm纠正他,不过是从那时开始,他住在Tirion的时间开始逐渐变多,但因为他实在厌恶家族里的破事,最终他一年中呆在这两个地方的时间变成了五五开。然后他和Curufin之间的歉意变成了真正的亲情,Aredhel和Finrod的几个弟弟也因为狩猎和Valinor最帅气的猎犬Huan的缘故与他成为了好友。从此再也不敢狩猎?不不,没这回事,其实我们也没有真的那么在意,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你会因为远方可能会有一个Orcs家族将失去他们的丈夫、兄弟和儿子而心痛得想要把那个差点用斧子把你劈成两半的战俘放回去吗?而且我们总不能让吃肉这件事把我们逼疯。只是——
“——那一天我忽然发现,森林看起来不再有曾经那么美丽了。就好像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醒过来似的,狩猎对我来说仍然是充满刺激和乐趣的活动,但……”Celegorm顿了顿,发现自己脑子里的形容词供不应求,只得唐突换了个话题结尾,“哦,那只新的鸟,后来我回去的时候发现笼子开着。应该是被放掉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故事呢?”Finrod问。
Celegorm弯身拿起地上的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是Nargothrond这个乏善可陈的地洞里为数不多的优点。但这是沾了南方温暖气候的光,猴子也能在这片土地上种出好庄稼。他今天晚上喝得确实有点多了,不过至少脑子和舌头都挺清醒的。不像Curufin,他们开始喝酒闲聊前,Finrod就提醒过他重伤初愈少喝点酒,但他还没喝到Finrod提醒他第二次就醉得趴在后者大腿上不省人事了。Celegorm眯起眼睛,透过一层薄薄的疲惫的朦胧,打量着国王抚摸Curufin黑发的手。
“你不是问我吗?誓言对我们来说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不能代表别的兄弟回答,一般来说我们给出的答案肯定天差地别。比如你摇醒Curvo问他一个同样的问题他肯定会回答别的。不过对我来说就是‘他’曾经说的那个东西,使命。”
“我想Orome所说的使命,和我们平时说的使命不是一回事吧?”
“对,不过你能理解意思就好——唯一的差别就是,Calion,那只鸟的使命是与生俱来的,誓言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过……”Celegorm含了一口酒,咽下去,“这么说起来,我们原本的那个使命又是什么呢?”
“……在Valinor过着平静的生活,之类的?”Finrod微笑着,“就像Calion如果一直呆在鸟笼里,就不会遇到之后的事情了。”
“但它本身的使命就是为了更强大的生物死去,而不是在笼子里平安终老啊。一只野兽就算有幸找到了个永远不愁食物和水源的洞穴,一直呆在里面不出来,迟早也会被闯入的天敌或是竞争者袭击。在这天到来之前它也会觉得在这个安全的地方永远生活下去就好了。”Celegorm说,“所以天赋的使命是在当事人无法预料的情况下实现的……还是说,不管当事人怎么做,都会实现?”
“真是如此的话,思考这个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啊,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要做到完全不在意本身也挺困难的吧……比如说Curvo。”
真费劲啊。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喝了三大瓶酒,才讲到了最重要的部分——不对,可能是因为那三大瓶酒才绕了个大弯子……Celegorm必须得承认,比起和动物谈论吃喝天气,与昆迪交谈要困难多了。而且面对着Finrod那张笑眯眯的脸就更困难了,说到底这家伙有在听人说话吗?
“不管是Calion,还是祖父、父亲、Tyelpe母亲的离开……在我们兄弟之中,他其实是最看重一切的。过去我们兄弟背负着同样的东西,谁也无法安抚谁的失去。但来到Nargothrond之后,他改变了很多。”Finrod那副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的脸看着真是让人无名火起,Celegorm顿时有点后悔,可是在这里停下未免太迟了,“所以我——”
Finrod手下抚摸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Curufin似乎是脸朝下趴着难受了,苦叫着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眼睛。时间在Finrod和Celegorm身上打了个结,他们同时陷入了一阵停滞中,直到Curufin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脑袋下面枕着的是什么,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发现Celegorm看着他,Curufin迅速挪到了远离Finrod的沙发另一端,还问了个生硬的问题。Celegorm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Finrod的笑容很快又恢复了灿烂。
“Turkafinwe刚才说,Nerdanel夫人以前给你做了很多裙子,他很怀念以前你穿着裙子叫他‘哥哥大人’的时候。”
“啊?!”
“Findarato你怎么知道这件……不,你在胡说什么?!”
那真是个混乱的夜晚,Curufin满脸通红地向Celegorm兴师问罪,过了好一会儿才从Finrod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里回过味来。Finrod赶在Curufin转移目标之前先一步跑出了书房。被满脑子酒精的驱使着,Nargothrond尊贵的国王和他的堂亲在(Nargothrond概念下的)大半夜里跑过了大半个王宫,Celegorm实在受不了被夜班卫兵们看弱智的眼神笼罩着去追赶他们,很快便跟丢了。无可奈何之下他把王宫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最终在厨房的仓库里找到了他亲爱的兄弟和堂亲,互相依靠着在一大堆土豆上睡得死沉。
明天醒来的时候Curufin肯定会羞愧得想要撞墙,但他肯定撞不成,因为没脸没皮的国王又会嬉皮笑脸地找出另一个点子,让他抓狂得想要在撞墙之前先把国王送去Mandos。然后两人又开始新一轮折腾,Nargothrond的时光似乎就是被这种无聊且无休止的恶作剧和争执推着前行的。在踏入这片国土,接受Finrod的馈赠之前,Celegorm从未想过他们被诅咒的生命还能如此渡过。
“……所以我其实很感谢你,Findarato。”
不论这是选择还是必然,请让这鸟笼中的宁静持续下去,不要让誓言的火将他也点燃。
天知道Celegorm把这句话酝酿了多久,又恰好能赶上一个把这件事想了起来又喝得半醉的时候,要是现在没能说出来,下次Finrod听到它的机会可能就在几十年后了……但是算了,就这样吧。
Celegorm把一个可能会砸中Curufin脑袋的土豆移到了Finrod头上,然后静悄悄地走出了厨房仓库,沿着一条无人的小道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现在还是装作不认识这两个酒鬼比较重要。 Chapter five Curufin在朝会上昏倒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是被那个建议Celebrimbor向Doriath的公主提亲的傻子贵族气昏的。
他醒来之后,大家惊恐地发现事情好像不只是气昏了那么简单。这把突如其来的怒火好像把Curufin的坏脾气连同锐利的神智都一把火烧干净了。他醒来的时候眼中绝望而茫然,并且好像承受着某种不知来源的剧痛,国王亲自去为他治疗,房门关上后久久都没有再打开。这下在朝会出席的人都吓白了脸,纷纷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和别人的交谈中声明自己向来尊敬Prince Curufinwe的智慧和人品,对他没有任何意见也从未与他结下矛盾,今天没有昨天没有将来更不会有。这个时候与Finduilas在一旁说话的Celebrimbor忽然提起,从前镇守北方的卫兵中有些人,会因黑暗长时间的影响而精神受损,永远被不存在的痛楚和悲伤折磨,四周的气氛就更不安了,被众人视作始作俑者的傻子贵族闻言更是嗷地一声也昏了过去。Beleriand最大国度的王廷就这么变成了一群油锅上的无头蚂蚁。
如果不是离Angband远,这群软脚虾怕是十年就要亡国了。
Celegorm默默想着,他刚才带着Huan出去绕了一大圈,回来后事情还是没有进展。顶多只是有几个人脸色苍白地说自己感到了异样的不适回去休息或者找医官了。Celegorm觉得自己和Huan的存在可能给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得要命的家伙带来了不必要的压力,可他也没法静下心来接着去外面等,猎人的嗅觉告诉他事情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复杂,复杂到什么程度呢?他又说不出来,他只知道,能撑着剧毒从陷落的Himlad行军至Nargothrond的Curufin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逐渐开始感受到中午的饥饿了,Finrod才从门缝里探出了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不知为何他成了一副好像没睡醒疲劳的样子,看到门口的人群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呢?”
大概是等你出来兴师问罪的。Celegorm想,谁都不想被说成是心虚逃跑了。
“不用这么担心,他已经没事了。各位请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情没讨论完的问题改天再议。”
Finrod朝人群摆摆手,他们立刻如蒙大赦地散了,好像Curufin的房间正不断地往外辐射黑暗能量摧残他们似的。Celebrimbor落在了大队伍最后,他以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半个身子还埋在房间里的国王。Finrod打了个哈欠,对他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他皱了皱眉,也跟在Finduilas身后离开了。Celegorm抓紧机会,赶在Finrod缩回去把门重新关上之前抓住了他。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我也答不上来啊?不过现在暂时没什么问题了。”Finrod见他满脸不信任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我在里面呆了这么久是因为他睡着了一直拽着我头发不放手,我好不容易才偷偷把头发弄出来,现在我要赶紧塞回他手里才行。”
“……”
“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就进来看看吧,小心不要吵醒他。”
Finrod的话说迟了,Celegorm急着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Curufin已经醒了,正满脸茫然地坐在床边,看起来衰弱得好像刚刚和Morgoth进行了一场单挑。他看向这边的眼神令Celegorm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是错觉吗?他觉得Curufin好像变了个人。这令他想起了一则从前在Himlad的士兵们之间流传的故事,死于Angband的灵魂一旦被Morgoth的黑暗所玷污就无法再回到Mandos,它们会像一股浑浊的气体永远在Bleleriand的大地上徘徊,试图诱骗或抢占生者的身体。
“你还不能起来,给我躺回去。”在Celegorm呆滞的时候,Finrod急忙跑回床边把颤颤巍巍地试图离开床铺的Curufin摁了回去,“这是国王的命令。”
“足够了……我已经没事了。”
没有自信却依旧傲慢的熟悉语调稍微打住了Celegorm恐怖的妄想,这里不是北方,而是洋溢着温暖与和平的Nargothrond,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怨灵来袭击Curufin。他的弟弟依旧是他的弟弟,可能只是从前累积下的对那些草包贵族的不满一口气爆发……“Curvo,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Curufin甩给他一句敷衍的回答,然后重新投入到和Finrod争论他究竟是该在床上再躺十天还是立马下地恢复工作的问题中。如是以往Celegorm此时已经默默地退出房间带上门远离他搞不懂的暴风圈了,他现在也确实走出了房间,但这是为了不让敏锐的Curufin发现,自己刚才从他脸上瞄到了伪装破裂的一丝慌张。
和这个精明的弟弟相处了几百年,Celegorm熟知他的作风,和一般人印象中不太一样的是,Curufin很少说谎。他擅长的是搬弄事实,不管经过几番省略加工和美化,事实仍旧是客观存在的,比纯粹的谎言听起来更加可信且不易被秋后算账。Curufin纯粹说谎时也不如拿事实诱导他人的样子那么有底气——这点在旁人的肉眼中几乎不存在,只有Celegorm能看出来,而他本人不擅长隐瞒的反应本身也会被Curufin发觉。然后,Curufin会在Celegorm面前严防死守,嘴硬到底,只要Celegorm不对他上严刑逼供就永远别想知道他隐瞒的事情。
因此,他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
有时候Celegorm也会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小题大做。Curufin从小比别的孩子成熟,如今他孩子都好几百岁了,来自兄长的操心说得好听点是亲情,说得不好听点是窥视他人私生活。就算Curufin真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又难以启齿的问题,Celegorm在偷偷得知了这个秘密后,被他原谅又漂亮地动用才智解决难题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可Celegorm无法对此坐视不理,在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前,Curufin先前衰弱的模样就会像噩梦一样纠缠着他的心思。
Celegorm过去曾有一段时间不在乎任何事情,家人对他来说和路边的石头无异。是Curufin往他的灵魂里掺入了杂质,从此他不再能像风一样了无担忧和牵挂。要抱怨的话这总账还得算回Curufin自己头上。
这么想着Celegorm的信心和底气都更充沛了一些。他来到王宫的厨房,午饭刚刚过去,厨房里只有一两个厨师坐在角落里休息,Celegorm光明正大地吹着口哨走进去,拿了一些午餐剩下的面包。厨师们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自然也不会发现有好几只老鼠跟在他的脚边一起溜了出去。
Curufin和Finrod的争吵以一个折中的方式结束了——Curufin要休息十天,但是可以在房间里工作。Celegorm和老鼠们的讨价还价也得出了个差不多的结果,他用三块面包换来了老鼠们替他监视Curufin一个晚上。这是Celegorm第一次找老鼠为他做事,因为Nargothrond里的动物原住民实在太少了,除了贪心又难说话的老鼠之外,只有连话都听不懂几句的壁虎。幸好在一夜无眠的等待后,老鼠们还是守时守约地回来了,领头的老鼠还叼回了一小块漆黑的东西放在Celegorm脚下。
Celegorm发现那是一小块碳化的纸张,在他手中轻轻一捏就变成了碎块和粉末。
老鼠们叽里咕噜地叫起来。在Celegorm听来意思大体是“人走走走走走走走走坐坐笔纸沙沙烧纸纸沙沙沙沙烧烧纸沙沙沙烧纸纸纸……”他思索片刻,起身去几乎不怎么碰的书桌边取了纸和笔,随意写画几下后将纸揉成团丢进壁炉里,领头的老鼠一边吃着面包屑一边对他发出了赞许的吱吱声。
Curufin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烧掉重要的公文,如果是不怕被人看见的东西也不用特意烧掉。
Celegorm又找出了一个信筒摆在老鼠们面前,它们整齐地摇起了头。
也不是信件。除此之外Curufin平时还会写(或者画)什么?Celegorm一点头绪都没有,自从右臂留下永久的损伤之后,Curufin就不再接触工匠的事务了,这其中也包括规划和制图,而且这些事情本身也不值得他无视自己衰弱的现状或是堆积的公文优先完成。
“他这样做了很久吗?”
点头。
“通宵?”
还是点头。
“……纸都烧完了?还有剩下的吗?”
领头的老鼠用爪子指向Celegorm的床,然后比划了一下自己不足十厘米的身高。
“我有件新的事情想让你们帮忙,成功的话我会帮你们把厨房里的老鼠药和捕鼠夹都偷走。”
Celegorm深吸一口气,换用更清晰的语言向老鼠们描述了一个对它们来说都异想天开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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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rufin划掉又一行刚写下的字时,羽毛笔从因用力过猛从他的指缝间滑出去,掉进了床底的阴影里。那个瞬间他心里产生了强烈的“随它去”的冲动,顺便还想把Finrod先前帮忙搬到床上来的那些东西——纸堆,垫板,墨水瓶以及他自己统统一起扫到床下在永远安逸的黑暗中陪那只羽毛笔永眠,但随即他脑中疼痛的嗡鸣变成了某种虚幻的嘲笑声。他还是不得不瞪大了眼睛,避免自己轻易地恍惚间昏迷过去,一边缓慢地移动起仿佛塞满了玻璃渣的肢体。
Curufin效仿着Celebrimbor出生时,助产士叫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性深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好转,脑袋反而还更晕了,上当受骗的心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不过他最终还是成功地像个笨重的木偶似地动了起来,将视线探入床下,搜寻那只羽毛笔的踪迹。
羽毛笔就躺在床底的边缘,一眼就能看见,可在它旁边还有个更加显眼的东西——一只无所畏惧地与他对视的老鼠。
Nargothrond中有句带玩笑性质的俗语叫“财富比老鼠还要多”,只能说这群穴居人还挺能苦中作乐的。Curufin现在没有时间和心思研究为什么他很仔细地保持着卫生的房间里也会有老鼠出没,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洁癖水平还是老鼠们低估了他打算立法强制养猫把它们赶尽杀绝的决心,他把手伸向羽毛笔,完全没有料到下一刻那只老鼠竟将羽毛笔叼起来呲溜一下窜出去,从房门缝下柔若无骨地逃走了。
Curufin不顾全身上下每根骨头强烈的抗议,下意识地打开门追了出去。老鼠自然不可能听懂他的咆哮,可他一瘸一拐地推开门时那家伙竟然就在不远处的原地等着他,那副黑溜溜的眼睛看起来还有些无辜的意味。Curufin刚把腰弯下一半,它又适时地跑掉了。
这只老鼠在耍他?老鼠……这只是个老鼠而已,有这么聪明吗?
那只令人厌恶的生物第三次把羽毛笔从他面前带走了,Curufin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恶寒,他离开房间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再追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因为倒在走廊上无法动弹被路过的侍从发现。说到底他追出来有意义吗?他的意识在每一波疼痛上涌的时候发出诘问,这段距离足够他在床铺和书桌之间往返将近二十次,就算每次只取一支新笔他现在都可以拿羽毛笔玩飞镖了。
他看着那只停在不远处好像刻意等他来追赶的老鼠,又回头望向走廊末端半开的房门,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只沾满老鼠口水的笔,拖着下肢往回走。
可能是他走得太慢了,也可能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用来让脚步发出额外的响声了,他像精疲力竭的幽灵般探进门时。Celegorm还在他床上专心致志地埋头寻找那些被他揉烂或撕碎或涂成一团漆黑的废纸,浑然不觉他已经携带着和疼痛一样洋溢满身的愤怒静悄悄地中途折返了。
“Turkafinwe。”
Celegorm一惊,把手上的纸塞进了嘴里。又在Curufin无情的凝视之下默默吐了出来。
“和你的老鼠一起滚出去。”
Curufin从牙缝里挤出他目前能够表达出的最恼怒的语气,暗自庆幸因为自己实在头痛所以把写下来的东西都划掉了,不用放大镜仔细研读个把小时不可能看出他在写些什么。
“……不!我不走!”但他没料到的是,Celegorm脖子一梗,偏离了自己一贯来的行动逻辑。被逮了个正着的他毫无心虚的样子,更像是被Curufin的不满鼓舞了。他挥舞着刚刚差点吃下去的纸张,像高大的石壁般站在Curufin面前,“除非你告诉我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没见过人写字吗,我的右手还没完全残废呢。”
“不对,虽然我现在暂时想不出来该怎么总结但就是不对!你在瞒着我们急着处理什么事情,这一定和你昨天昏倒有关,因为你前天看起来还一切正常。”
“……”
Curufin都快忘了,Celegorm的逻辑思维能力虽然稀烂,但他偶尔会抛开逻辑自己擅自到达真相面前。明明前几次他都没有招惹上Celegorm的怪物直觉,为什么偏偏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被缠上了?
“Curvo,我很担心你。我看到这些……呃,涂鸦就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说出来让我帮助你吧,以前在Himlad我们也是这样帮助彼此的不是吗?还是说——”
一如的洗脚水啊,当然不是,那叫帮助彼此吗?那明明是我在帮你收拾烂摊子吧?
“——你不是Curvo?”
Curufin听见自己的脑子里发出了“咔啪”的断片音,像是发条被拧过紧绷的临界点彻底失灵一样:“啊,啊?”
“虽然我不愿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你看起来真的很奇怪,昨天昏倒之后你突然就变了一个人。我不相信你是因为倒下来时把脑袋磕坏才变成这样的。”Celegorm有着苍白的皮肤、头发和眼睛,被他这样认真的凝视有种汗毛倒竖的诡异感,“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装作Curvo的样子?”
Curufin循着不祥的直觉垂下眼,果然发现Celegorm的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放在后腰附近,以他对Celegorm的了解那个地方一般会别着好几把大小不一的短刀或是匕首。
“喂……等等,你不是认真的吧?”
“真正的Curvo在哪里?”
Curufin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可他的精神和反应能力已经残破得不能更残破了。他只觉得眼前Celegorm的身影忽地一晃,下一秒他的后背不知为何就撞到了墙上,Celegorm用高大的身体将他禁锢在墙壁和阴影的包围中,那只先前在后腰摸索的手上果然多出了把狩猎短刀。Curufin几乎是绝望地从那刃边认出了自己的设计,他给这把刀设计上能切碎伤口的棱和深入刀身的血槽时可没想过这玩意有一天会被拿来对着自己,还是因为Celegorm脑子有病。
他算是搞明白了,这个世界唯独在整蛊他时是那么的不遗余力。
【分歧点(6):要不要对Celegorm老实交代?】 【A:这还有不交代的余地吗?】 【B:别吧?指不定说了真的会被当恶灵干掉。】
在芬国昐的儿子——图尔贡重生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将会和费诺里安,尤其是臭名昭著的库路芬和凯勒巩变得形影不离的话。前贡多林国王一定会叫那个可怜的家伙去医者那里看看脑子,或者去罗利安的花园呆一段时间醒醒脑子。因为图尔贡毫无理由去用热脸贴维林诺里最傲慢家族的冷屁股,他们通常都会用一副令人讨厌的样子对待他:放任自流的笑容,眼角的斜睨,他们肩膀细微的耸动……在他们眼中他是最不值一提的人,永远都配不上进入他们高贵圈子。他的每一滴血液都和他们截然不同。
他不明白为什么雅瑞希尔,芬巩和芬国昐总是坚持不懈,屡败屡战地试图卸下他们的防壁,参入到费诺里安的生活之中。在他看来,那些都是无用之功。还是把费诺和他的儿子们忘掉,将精力集中到更有意义且能得到切实成果的事情上比较好。因此,他确实这么做了,在他死之前,他一直避免与他的半血堂伯和堂兄弟们接触,不是一人独处就是和芬罗德在一起。
但是他用于阻止自己与费诺里安接触的壁垒在他重生之后塌陷了。令图尔贡悲伤的是,当那些用于消耗时间的手段用尽之后,他便不得不将他在极乐福地享有的无尽时间花在与库路芬和凯勒巩为伴上,成为这对亲密兄弟间尴尬的第三者。
这种情况起始于他和埃兰薇的分手,这是由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造成的。他们已经不再是重生之前那对亲密无间的爱侣,在花了一段时间试图修复婚姻后,他们发现一切都已回不到从前了。对于两个精灵而言,他们之间出现了某些不可逾越的鸿沟。分手是一个成熟的选择,尽管他们是和平分手的,也并未老死不相往来,图尔贡却再也无法依赖埃兰薇的陪伴了。她有她的朋友和熟人,和他们在一起她会更开心。忽然间,图尔贡意识到他已变得孤独无依,像是个幽魂。
时间的流逝对他而言失去了意义。图尔贡每天所作的事情就只有吃饭,盯着他书房的墙壁发呆,然后去睡觉。像这样度过了好几个季节后,他的妹妹最终叫停了他的自虐行为,强行带他去接触那些不熟悉的人,有可能芬巩也在此事了参了一脚。
也不知雅瑞希尔是如何同她的朋友拜托,恳求,讨价还价,让他们加入这个图尔贡救助计划的,图尔贡吃惊地收到了来自库路芬的茶会邀请。他来到库路芬公馆那奢华精致的大门之前,准备好面对费诺里安用来对待不速之客的迎面重拳或是嘲讽。然而结果却是出乎他意料的好,他和库路芬以及凯勒巩用奢华的杯子喝着香茶,度过了一段亲密热诚的时间。显然那两个人对生活有了崭新的温和态度,决定在库路芬的公馆展开定期的茶会和谈话,以平定他们躁动的灵魂。虽然无聊得要命,图尔贡依旧觉得喝茶吃点心比坐在书房里整日无所事事要好多了。
如今图尔贡已经成为了茶会的定员之一。三个人会坐在会客室里,含蓄有礼地谈论边枝家族中形形色色的成员和维林诺中有趣的人物。库路芬总是回避会引起争议的话题。有时图尔贡会做一些幼稚的事情,比如故意将茶翻倒在精致的地毯上,试图激怒那两兄弟,或是时不时地提起他们在贝尔兰的生活。然而……凯勒巩不得不充当起更成熟的角色,每当图尔贡做出破坏举动时他都会失望地闭上眼睛或是摇动他那英俊的头颅。图尔贡有些难以接受凯勒巩都显得比他成熟的事实。
当乌鸦们飞经窗口,带来雅瑞希尔正在森林里准备一场狩猎的消息后,凯勒巩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准备加入她,留下图尔贡和库路芬独处,继续他们的谈话。图尔贡很少有时间观察费诺最喜爱的儿子,库路芬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这位王子依旧着装完美,穿着由卡兰希尔最新设计定制的外衣,被由他灵巧的双手亲自打造的珠宝装点着。注意到图尔贡的凝视后,库路芬稍稍抬起下巴,“如何,喜欢吗?”他的微笑稍微扩大了一些。
库路芬依旧是那个令人难以忍受,傲慢又狡猾的家伙,只是如今变得无害了。图尔贡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库路芬的喜爱,他热衷于那份傲慢的态度,惊人的美丽和聪慧,并且因会见到库路芬松懈一面的可能性而心中暗喜。他看见在库路芬的右额处,一缕头发从发辫中散落下来,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便遵从于他们家族那追求费诺里安的传统,到库路芬的身边去将那缕头发环入指间.
“很喜欢。”图尔贡轻轻玩弄着那缕松散的头发,“假如我正在欣赏的人不介意来点酒并换上不那么拘束——或者说不那么多的衣服,同我做一些更加亲密深入的探究就好了。”他在句末微笑起来,他想模仿那费诺里安的笑容,但是失败了,他稍稍做了个鬼脸。
库路芬大笑起来,露出他漂亮的牙齿。这不同于他论及某些即将到来的不祥或计划着阴谋时所展露的假笑。他的手伸向图尔贡的领口,紧紧抓住:“我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追逐火焰?我的半血堂亲啊,在流放之前你可是对我和我的家族避之不及呢。你的转变真是令我惊讶,可你不怕引火烧身么?”聪敏的银色眼睛威吓着图尔贡退缩,逃进图书馆中藏起来。
“引火烧身总好过溺死在这死水般的生活之中,我聪慧的美人啊。”他靠近库路芬,感受着从他的身体和灵魂中弥散而出的热度,“自从死在我亲手建立的城墙下后,便没有什么更能让我恐惧了。”然后他低头亲吻了库路芬的嘴唇,盖住了那臭名昭彰的微笑。亲吻促动费诺里安开始焦急地脱去图尔贡的衣物。
情热散去之后,他们一同躺在床上,身体酸软,手臂环拥着彼此。尽管图尔贡已经累得连举起手将库路芬散落的湿发——在他们激烈的交合中它们从发辫里散落了出来——理好都做不到了,图尔贡却觉得这是既自己重生后感觉最有活力的时候。他笑着,享受着这份美好,库路芬也浅浅地笑着。他紧握着库路芬的手,开始期盼将来与他的爱人共度的日子,而从库路芬落在他左耳上的亲吻中他得知,费诺里安也是这么想的。
Beyond the Western World
在埃尔达玛的森林中,芬罗德·费拉刚安静的哼唱戛然而止,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等待黑暗中蠢动的存在主动现身。他之前在空地中央点燃了一小簇篝火,随着它慢慢燃烧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吸引了过来。在这维林诺西边无尽的大森林中,密掩的林间中留存着不少奇异生物的踪迹,即便已过去了那么久,追迹的专家们也仍未能探明它们所有的秘密。
他思考了一会儿,认为那不是只野兽。尽管他的确察觉到了近似饥渴的气息,但没有野兽会做出如此复杂的思考和举动。也许还有别人和他一样正行走于森林之中:现于肉身的涅莎使徒,或者,也有可能是从远古森林深处的栖息地到来的阿瓦瑞。起初他选择这个地方建立驻地时,可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不速之客,但他总是承认一个观点,那就是世上充满了亟待发掘的未知。
那个东西靠近了。不管那是什么,它似乎正负着伤,动作紊乱,驱动着它的灵魂也很不安定。这给芬罗德带来了一些既视感,一个微弱而尖锐的感觉告诉他,他认识那个家伙。芬罗德尽己所能地在记忆中搜寻着,自己在何时感觉过类似的存在,他究竟为什么……
回忆缓慢地破冰浮出,像是一首陈年歌谣的残片不期间掠过心头。他一时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此时天空中流转的星辰也许亦是闪耀在贝尔兰天空中的星座,星光融入银金色的余晖中,照亮了那个更为年轻的世界。记忆中,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王国,他也曾为他的人民创造过这样的光芒……
那些没有由来,或是混杂着不分彼此的情绪涌入他的心中。他想要像坐在王座上一样,在这林间端正他的仪态,显出冷漠、刚硬而高贵的模样。绷紧全身的神经准备搏斗,或是冲进那片黑暗里拥抱那位访客,以掩盖涌入他眼中的泪水。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继续哼歌,只是慢慢拣起了工具,翘着腿坐在古树下重新开始工作。尽管他没有抬起头,但在格外漫长的数分钟后,他的余光捕获了黑暗中的一束视线,他知道对方正在观察着自己。
“出来吧。”他缓缓道。
“没有这个必要。”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熟悉得令人难以忍受。
“请你出来。”
在树木的一阵窸窣作响后,一位男性的身影走进火光之中。他赤足散发,裹着朴素的灰布。芬罗德没有起身迎接他,只是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纤瘦的身形,警惕的举止,面容优美近乎秀丽。
“库路芬威·阿塔林凯。”最后他说,咬紧了这名字的每一个音节,“你看起来糟透了。”
不出所料,就像几乎所有从等待之殿归来的人一样。库路芬看起来健全而完整,准确来说,是被重塑了。他的面容上少去了几分中土风霜琢刻的锐利。在纳国斯隆德最后的那些年岁里,芬罗德曾亲眼见证着它的美丽被销蚀成尖锐苛苟的棱角,但现在他想他又再一次从库路芬身上看见了那位与他相似的父亲的影子。
他在背叛我之后一定变得更糟了。芬罗德平静,几乎是冷淡地想到,到他去攻打多瑞亚斯那时,想必我已经认不出他来了吧。
但当库路芬在火光中站到他面前时,芬罗德发现他的灵魂在这崭新的身体中挣扎着,作为一个刚刚脱离了黑暗桎梏的生物,他本能地回避着探触到肌肤和眼睛的光芒。芬罗德曾经在濒死的灵魂上也见过这样的挣扎,或者说类似的痛苦。这是灵魂无法与这个世界相融的征兆。
“我以为你死了,库尔沃。”
“我当然已经死了。”虽然粗哑得可怕,但这确实是他曾认识的那个声音——口吻甜美而又尖锐,“我想,你应该是以为我还呆在那里。”
此话不假。扪心而问芬罗德大概从未料想到费诺那巧手的儿子会希望,或是被允许回到这个世界来。而现在,看着他的灵魂如同风中残烛般飘摇,芬罗德也很难将他与曾经那个极度克制的精灵联系在一起,不论是好的那面还是差的那面。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他说,“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你,你看起来简直生不如死。”
库路芬的嘴唇明显颤抖了一下,像是一抹失败的微笑:“而你,芬达拉托,就像以前一样光芒四射。为什么就连死亡也不能让你失色呢?”
芬罗德在纳国斯隆德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态度,无懈可击的嘲讽,意图引发激怒的赞美。贤明的芬罗德,受人敬爱的芬罗德,你是否在心里怜悯着像我们这样邪恶的被剥夺者呢?
可死亡的经历令芬罗德失去了对这般暗讽的耐心。他将工具放到一边,站起来。“你真的这么想吗?”他低声问,“看着我的眼睛,库路芬威,再告诉我,我是否还是你心中那位纳国斯隆德光辉的国王。”
凭经验来说,芬罗德知道一个新生者想要跟他人接触有多困难,但令他惊讶的是,库路芬确实直视了他的眼睛。有那么一刻,他们望见了彼此的倒影,青春时代的美好,曼督斯大殿的黑暗,袒露无遗的苦涩记忆……
直到最后开口时,库路芬也没有移开他的视线:“我很抱歉。”
他的堂亲试图向他走来,但新塑的肢体不受那还未完全复苏的灵魂调动,无法支撑他。他踉跄着几乎要跌倒,芬罗德冲上前去搀扶他。库路芬咧了咧嘴,似乎想要冲这无私的援手报以冷笑,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努力挤出了一抹几乎可以被称作甜美的微笑。他抓着芬罗德的手臂,手指紧紧掐进了芬罗德的皮肤里,容忍后者帮助他在篝火前坐下。
他,纳国斯隆德昔日的统治者,俯视着在那久远过去业已失落的土地上背叛过他的人。库路芬也看着他,像是注视着太阳般眯着眼睛。芬罗德感到无果的疑问和没有回应的控诉在他的血液中沸腾着,刺痛他的肌肤。破裂友谊的碎片彼此交错。芬罗德忽然感到了无法忍耐的疲倦,他在堂亲身边坐下,第三次拾起他的工具。
他再次开始着手雕刻,细碎的木屑落在他的大腿上。他身边已经有好几打已经切割打磨完成的木棍了,但让手头有些事情做总是好的。
库路芬看着他的作品,困惑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兴趣,可每当他试图集中精神,燃起的好奇就会给他带来压力,他尚不稳定的灵魂难以承受这些信息。
他已经准备好了诚恳的道歉——或是某种费诺骄傲的儿子认为足以表达歉意的话。芬罗德几乎可以猜到他的心声:我很抱歉在全体纳国斯隆德人民说出实话;你毫无意义的死法让我感到很遗憾;我应该意识到想要领着全体人民去送死是你的特权,也是他们的荣耀。但库路芬开口时,他仅仅听到了前一句话的回响。
“我很抱歉。”
“是的。”芬罗德顿了顿,“我知道你很抱歉。”
库路芬不再言语,只是盯着篝火。好几次芬罗德想开口安抚他,或是发火,恳求,抱怨,到半途却又咽回去了。
忘记那件事,然后远远地离开这里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或者,不要停在这里,告诉我你为什么那样做,我当时该怎样做才能阻止它的发生?又或者,你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铸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吗?
他削好了最后一根木棍,站起身来,将木屑抖落进篝火中。他微微转过头,望向他扎营的地方。库路芬默默地看着他离开,没有动弹。
次日清晨,芬罗德扛着一大捆绳索回到空地来,他发现自己昨天丢在这的家伙依旧坐在那曾经燃着篝火的土坑前,没有一丝动弹过的迹象。
“你看起来依旧像死人一样,库尔沃。“他在背包里翻找一阵,丢给库路芬一个苹果。迫使他动起来去接住它,不然就会被砸着脑袋,”你现在已经有身体了。你应当动起来,重视饥饿和口渴,好好地支持它运转……”
“你是在向我传授活着的经验吗?”库路芬接住了苹果,但没有吃。
“因为你看起来在这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芬罗德在他身边坐下,将沉重的绳索从肩上解下,“这是又一件超乎我预料的事。我还以为你回到这个世界是因为闲的受不了了。那句歌词怎么唱的来着——生命和创作欲渴求着重归我的怀抱?”
库路芬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想象。那重生者所有的,迷茫无助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明显的痛苦。它忽然地出现,又消隐无踪。芬罗德颇有兴趣地记下了这点,开始着手编系绳子。
“库路芬威,如果我对你说——“他忽然开口,毫无预兆地接续了昨晚那场奇怪的对话,“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作为血亲你背叛了自己的堂兄,作为臣下你背叛了自己的王,作为蒙受庇护之人你背叛了施恩与你之人。即使把你形容成俯地食尘的毒蛇也是高抬了你,毕竟野兽都不会行此不义之举——”
库路芬以谨慎温和的眼神望着他:“我必须纠正你一点。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王。”
“对,我不是你的王。”他反唇相讥,“在你把我扫地出门之后我便不再是任何人的王了。”他笨拙地和那些绳结战斗着。“有些事情是绝不可饶恕的。比如说你对我,对我的人民所做之事,库路芬威。”
库路芬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上做的事,似乎在庆幸自己还有一处地方可以安放无所适从的视线。“我很清楚发生——”他的声音消失了,似乎很难说出那个借口来。这是死者身上另一个难改的旧习,它们只能诉说实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我很清楚我的所作所为。”
“是吗?”芬罗德从那团纠葛的绳子中抽出手,将其挂在肩上。他并没有使劲,这个动作亦不粗鲁,库路芬却好像浑身激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心中隐隐期望着库路芬能退缩,但库路芬没有。他冷漠而茫然地看着这位曾经的朋友来到他的面前。而尽管芬罗德听见他呼吸间有一次微弱的停顿,他看起来却好像放松了一些。因为某些深不可测的目的或是可能性极低的悔罪情结,库路芬似乎正希望着芬罗德来到他身旁,渴望听到芬罗德对他所说的一切。
芬罗德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在乎库路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存在于此,好好地活着,他能听见芬罗德的声音,如果芬罗德不是那么生气的话他甚至可能会去拥抱库路芬。
“你明白你的所作所为?如果是你落到群狼之主手中,在黑暗中注视着那些你深爱的,信任的,绝望地等着你拯救的人慢慢地,被一个接一个地撕裂、吞噬。只要触碰到他们的灵魂,就会感觉到自己被恐惧和耻辱所淹没。然后意识到自己也在逐渐化为一滩死肉——这样,就算是被誓言驱使着的你,也笑不出来了吧?”
库路芬张开嘴,却又很快闭上了。他曾经是那么的执着于自作自受的观点。芬罗德记得那场令他的两个兄弟足有几百年不愿和费诺之子交谈的争吵——“你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吗?”那时的安格罗德咆哮着,令人不由回忆起大冰原的恐怖,“我们从未有过背叛你们的意图!”但库路芬却说:“堂亲,渡过冰峡是你和你的追随者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死亡真的改变了他那么多吗?芬罗德打算碰碰运气。“被活活生吃是一件恐怖得令人内脏扭曲的事情。那些牙齿会深嵌入你的……”
“难以置信。”库路芬的口气终于听起来像是他自己了,“‘内脏扭曲’是什么意思?芬达拉托?”这个词语来自塔利斯卡语,原本的意思是“如同肠子一样”。芬罗德说的昆雅语里总是混着一些贝尔兰的痕迹。“看来你还有的是令我惊讶的本事。我可从未想到你能说出这么没品的话。”
“没品?”芬罗德重复道,他听见库路芬在身边抽了口气。
“我难道要一直听你说这些低劣的血腥冷笑话吗,芬达拉托?”
芬罗德尽己所能地作出了一抹甜美而无辜的露齿微笑。“进食,堂亲,你还记得这个词的意思吗?”库路芬始终没有触碰那只他接到的苹果。“我想,那些关于多瑞亚斯陷落的隐晦歌谣应该能帮你想起来,不过我不确定歌词——‘如寒风徘徊的七只凶狼,乃嗜血如命的费诺之子……’”
库路芬瞪着他,慎之又慎地在苹果上咬了一口。果皮和甜蜜的内馅被撕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奇异地回荡着。芬罗德哈哈大笑,忽然仰面躺倒在森林的土地上,望着高处的树冠和枝叶间漏下的天空。有那么一刻,他们仿佛跨越了死亡的沟壑,回到了年轻的岁月,在一场狩猎中探索着阿门洲的森林。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听见凯勒巩踏过落叶的轻快脚步,感觉到胡安将它湿漉漉的鼻子贴到他耳畔。
但库路芬丝毫没有陪他一起笑的意思。过了一会儿芬罗德叹息着,回忆起了自己在纳国斯隆德最后一次见到这位老朋友的样子。库路芬愤怒的责问在工坊的石窟中回响——“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要逼我这么做?”——然后是在王宫的大厅里,他冷漠,沉着,带着轻柔的微笑将恐惧播撒在每个人心中。那些曾经唤芬罗德为王的人们,库路芬无比地鄙夷他们。
“后来我意识到了。”芬罗德说,望着天空而不是余烬边那个灰败的身影,“你曾经试图警醒我。”
“我是在试图伤害你。”库路芬尖锐地回答,“这两者之间有区别。”
“你做的很成功,而且我想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芬罗德躺在落叶上,感受着地表渗出的湿冷。“你已经当面说明了你要背叛我,但我没有在意……你知道吗?那还真是个意外,我确实没料想你竟然说到做到了。”
“芬达拉托,你了解我。你觉得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事后回过头来思考的话,当然一切都再明显不过了。但当时我直到被关进托尔-因-皋惑斯才醒悟过来。身处于地底的永夜,被囚禁在我亲手建筑的塔中时我明白了很多事情。那时我正浑身赤裸地沉在黑暗里,身边除了食腐动物的生息,讥笑和腥臭外一无所有……”
“所以说,为什么……”库路芬的声音十分安静,“为什么你要那样做?”
“你指什么?”
“为什么你要信任我?你并不愚蠢,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说那是你死性不改的乐观态度在作祟吗?还是说你认为自己的纯洁足够强大,足以驱散缠绕我们的阴影?”
“哦,这个,我也质问过自己。不要以为我什么都没担忧过!我反复地,痛苦地,甚至用了数种语言来告诉自己,那些深信着我的人们的死亡,全是由我信任你和你那野人般的兄弟造成的……”
“不,我已经把条件提的够明确了。抓住问题的重点,你为什么要信任我?”假如芬罗德不是那么了解库路芬的话,他可能会把这样的口气当成不耐烦的标志。
芬罗德无法再维持这幅无所谓的假象,他坐起来,直视着库路芬的脸庞。“我想是因为——我一厢情愿地把你当成了我的同胞。我们身处同一阵营,做了同样的选择,由此我认定你不会背叛我们,不会背叛我。因为我们都毅然离开了阿门洲,还同为诺多亲族,不是吗?我们是彼此忠诚的朋友,血脉相连的堂亲,命定的流放者,被诅咒的杀亲者。”
那最后一个词将死亡的面具从库路芬脸上敲下,那震惊的模样在芬罗德眼中前所未有地生动。
“我在纳国斯隆德时从未承认过这点,即使是私下里面对自己时也没有。但在狼面前说谎也是没用的,我们都是杀亲者。”
“成为杀亲者的前提是亲手杀害亲族,我想你大概是忘了吧?”库路芬的声音很尖刻,但悲伤却化去了他脸颊轮廓的锐利。“芬达拉托——”他想要伸出手,却半途停了下来,双手无所适从交缠起来。
看着他,芬罗德几乎能想象到那紧闭的双唇后徘徊着多少刻薄的话语——我没想到竟有朝一日能听见你的忏悔。后悔曾羞辱了我,为区区凡人抛弃你的亲族,触犯那个你明知……明知会将我和我的家族推向绝路的誓言?
库路芬小心翼翼地松开修长的手指,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深吸一口气,芬罗德看见他紧咬着下唇,露出分不清是微笑还是痛楚的神情。
“我对不起你,芬达拉托。”他说,“我很想念你。”他阖上眼。“我很抱歉。这就是——所有我想说的。”
他是那么努力地试图诉说着这些话,仿佛是正在把它们从坚硬的岩床中开凿出来。“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的话,我现在就走。”
沉默长久地横亘在他们之间,芬罗德泰然自若,敏锐地评估着对方。而库路芬则仿佛在藉由沉默来维持冷静。
“帮我拿一下这个可以吗?”芬罗德站起来,挽起他的绳子,将一头递给库路芬。“不,你要站起来,然后拿稳。站在那里不要动,我需要确认一下有没有系对。”他小心地松开绳子,从库路芬身边退开,直到他能看见绳网展开的样子。
芬罗德将他手上那头系在了一棵树上,然后沿着绳网仔细端详,一边对比着绳网的模样和他预先设想的样子,一边喃喃自语着。这时,库路芬终于说出了那句他期待已久的话。
“芬达拉托,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啊,我很高兴你终于开口问了。”芬罗德很高兴,而且丝毫不打算隐瞒,“你呆在那里,我向你展示一下预定的计划。”他从树的另一边抱出了几大卷专为户外作业准备的防水羊皮纸。“哦,你可以先把网放下。来看看这个!”
“图尔贡和我打了一个赌。”在库路芬仔细研究着图纸细节时,芬罗德越过他的肩膀说,“这次我们不打算建造一整个城市了,所以这大概算是个后花园吧……”
“图茹卡诺?所以我是不慎再次被卷入诺多国王们的疯狂计划之中了吗?”但库路芬研究图纸的目光炯炯有神,就像芬罗德所期望的那样,仅仅是看着图纸,他便被完全拉回了这个他难以适应的世界。“好吧,看来你没把我赶走真是万幸,堂亲。它画在图纸上是很漂亮,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地方——”他点了点木质结构的一个角落,“明显一遇到强风就会垮塌。这些图纸是谁画的?它们根本算不上图纸,它们只是……概念设计,你甚至没有把搭建平台所需的材料列出来。”
“我曾经成功建造过一整个地下都市,库尔沃。”芬罗德有些暴躁地说,“我想我很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是纳拉格的矮人建造了地下都市,你只是搬进去住而已。”库路芬反驳,“你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毫无自知之明,还不如一只住在蜗牛壳里过活的寄居蟹。”
“我当然有权利雇佣优秀的建筑师们为我服务。我还记得,你和你儿子为内庭所设计的照明系统,就连多瑞亚斯的居民也会嫉妒。那些光芒,库尔沃!就好像我们在地下也拥有了日升日落,明媚的午后,风清月明的夜晚……”芬罗德为那些回忆所微笑着,然后看见库路芬也笑了。他看上去不那么迷茫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仿佛是安定了下来,回到了美好的过去。
“好吧,你在建造地下城市的时候还算有些好点子……但这是什么玩意?”他指着图上那维系在树木之间的绳网结构,“为什么你不选择做个你擅长的项目呢?还是说自从我们分别后,你就归化到绿精灵之中去了?别告诉我你现在就住在森林里,每天像梅花鹿一样靠吃树叶充饥。”
“我已经厌烦蜗居地底了。”芬罗德温和地说,看着库路芬脸上抽动了一下,“另外,我之前从未尝试过建造这种悬空的建筑,现在正是个实验的良机。”
“你总是不放弃任何挑战新事物的机会。”库路芬似乎误解为他正在抱怨,“所以这就是你在这独自工作的理由?假如我说,不在这两个地方加上承重的话这些平台随时会垮下来,会冒犯到你吗?”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芬罗德话头一转,无视了那个关于冒犯与否的问题。
库路芬无声地笑了,从芬罗德指间拿过笔,在之前的修改上又做了些添加。“即使闭上双眼逃避,我们也依旧能感知到太阳,堂亲。你带着我犯下的罪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所在之处?这是诅咒,是命运,是我存留于世上的代价……我想活过来,就必须找到你,向你赎罪。我差点忘记了阿门洲……是未受污染之地,此处没有徘徊的阴影,不然我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他斜睨着芬罗德颈上那条精美繁复的项链,那上面正折射着璀璨的光,又加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因为你的珠宝。你还是习惯这样吗?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把自己打扮的比一座钟塔还显眼?”
“这对我来说很有意义。”芬罗德说着,摆弄着手上的一颗戒指。他的口气更加温柔,而他堂亲脸上的抽动也更加明显了。
“你的侄儿最后狠狠地收拾了我。”过了一会儿后,库路芬说,“这个消息应该很令你高兴。”
“我想这是你应得的。“芬罗德将图纸都卷起来,堆放在树根旁边。走向帐篷和他存放补给品的地方,点了点头示意库路芬跟上,这次库路芬终于移动了脚步。
“那是在你——被囚禁的时候。”库路芬难以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那时我告诉他,我赞赏他内心的坚定,竟拒绝了派人去营救你的请求。我说我能切身感受到他心底掩藏着多么深重的悲伤。你能相信吗,当时他的眼神变得软弱了,他是那么需要别人的同情,即便施舍者是我……但是接着我说‘毕竟事实证明,就连梅斯罗斯都能被救出来’。”
芬罗德嘘了口气:“这也太没品了,库路芬,即使是按你的标准来衡量。”
“事实上,你认为这低于我的标准恰好证明了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认清我是个怎样的人。”
芬罗德拾起另一捆绳子,想了想,将它递给库路芬,后者则顺从地接了过去。库路芬偶尔还会恍惚地摇晃,但这无关身体原因。芬罗德将一些工具收拾进背包里,他们一直沉默着,直到回到空地上。“那时我没考虑这么多,但我确实伤害了欧洛隹斯。嗯,至少是愧对了他的期望。我把他留在了你身边,他不应该蒙此不幸。”芬罗德坐回树下,伸手要回库路芬背着的绳子。
“他救了我的命。”停顿一会儿后库路芬说,递出了绳子,坐在他身边,“看在你的面子上。严格来说,他可能拯救了好几个纳国斯隆德里最愚蠢的家伙——我不认为那城市里的人们有胆量进行一次真正的亲族残杀。可是在听闻你的死讯后,他们终于想起你毕竟还是他们的国王,而我和图尔科则是你送上了死路的罪人。是你那个软弱的小侄子站了出来,阻止事情演化成流血冲突。
“‘好吧,一命抵一命。’当他决定驱逐我们的时候,我对他说,‘你想要这样还清欠我们的救命之恩吗,代理国王。可惜我认为挡住纳国斯隆德的暴民可比对抗一大群安格班的半兽人要容易的多了。’
“‘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两清了。’他说,‘因一位阿拉芬威家族的王子死在了西瑞安岛。看在那勇敢而慈悲,并永远深爱着你们的芬罗德的面子上。现在我给予你们的,是施舍。’尽管他不敢直说他认为那是你做出的最糟糕的决定,但我注意到他没有提及你那最常见的‘智者’头衔。”
芬罗德沉吟着。他张开手掌,注视着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
“被关在地牢的时候,贝伦向我讲了一个贝奥家族代代相传的故事。”他开始说话,“在被多索尼安的当地人称为‘魔苟斯之息’的严冬之中,一位猎人独自穿过森林。伊甸人会在那样的寒冷中被冻死,而他们的孩子就会蒙受饥饿……想要渡过冬天,他们就必须一直流浪,直至找到栖身之地。所以那个猎人一直走着,然后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条被冻得僵硬的毒蛇。
“猎人怜悯那同受寒冬之苦的生物,他拾起了毒蛇,将它放入自己的毛皮大衣中,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很快,他便感到蛇颤抖着恢复了生机。但紧接着,蛇的毒牙刺穿了他的皮肤。当那个猎人缓缓倒在地上的时候,蛇对他说:‘你并不愚蠢,为何明知我是毒蛇,还要救我呢?’。”库路芬沉默不语。
“事实上。”很快,芬罗德继续说,“我记得贝奥就曾跟我讲过这个故事。但那时他们的语言还有所不同,结局也不一样。蛇杀死猎人的时候,它也同样杀死了自己,抹去了自己在严寒中唯一活下来的可能。”
“我认为这故事的倾向完全取决于你选择代入哪一方思考问题,猎人或是蛇。”库路芬尖刻的声音中有一些颤抖。
“而从巴拉希尔那里,我了解到了这个故事更多的深意。在被他救助之后,我将我的戒指当成誓言的信物赠与他和他的子民,他很好奇地看着它。‘我尊敬的精灵王’他对我说,‘您可知这代表着什么?’
“‘这是极西之地我的家族的标志。’我说,‘两条毒蛇与花冠,一条吞噬花冠而另一条托举着它。’那时我准备解释为什么父亲选择了这样一个图腾,但巴拉希尔很快就再次开口,他告诉我对于他的子民们来说,蛇是一种受敬畏的守护神。有一个崇敬它们的家族被称为蛇毒一族,那里的族人会用面包和牛奶饲喂它们。”
“我要确认一下。“库路芬说,他很高兴地看见芬罗德无法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你是想借这个支离破碎的故事——关于一个讲述邪恶天性的寓言如何演变成一项更广泛传统风俗——来隐喻我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吗?”他开始掰着手指一一指出。“我对你那样做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我单纯的背叛和你愚蠢的盲信,但实际上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我是个天性恶毒的家伙——嗯,不,这个问题我要等一下再深究——但我依旧是个守护者;以及,如果我理解的没错,你想说我既是你家徽上那条托举花冠的蛇,也是另一条吞噬花冠的蛇。而我想那顶花冠指的是你,这样就显得恰当多了。”
芬罗德愉快地笑了:“对,没错,差不多就是那样。本来我想亲自解释来着。”
“是的,我注意到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替你说了出来。你总喜欢故弄玄虚,就像你喜欢的……嗯,大部分东西。理性不足感性有余。”
“哦,库尔沃!我可真想念这样的你!”芬罗德想要搂住他的肩膀,但最后又迟疑了,“我真爱你这冷淡的理性。你知道吗,之前你努力尝试着附和我的样子真是太感人了,就像一只艰难地啃着桌腿的天牛。”
“一开始是狼,然后是蛇,接着是昆虫。”库路芬干巴巴地说,“我一个人就能组成一座动物园了。这是什么新近的诗文风格吗,堂亲?”
“不,新近的诗文风格实际上走的是小众路线。简单来讲,无声胜有声。换句话说……就是梵雅们喜欢的风格。”
库路芬望着他手上的戒指,眼神变得冷硬起来。“阿玛瑞?所以她最后还是原谅你了吗?”他几乎无声地自嘲着,“啊,对,每个人都会原谅你的。我一直没想通是什么因素造成你如此广受宠爱,就连维拉都为你打破了规矩。这是为什么呢,想必还没等双眼适应死者之殿的黑暗,你就已经唱着愉快的歌回到阳光下的世界来了。你那时肯定在唱歌,对吧,别告诉我你没有。”
“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吗,库路芬威?你觉得我是因为——格外的善良,才被允许回到这个世界的吗?”
他的堂亲震惊于他的反应。芬罗德继续说。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堂亲,我也敢肯定你确实是个特别糟糕的家伙。当然,你不会认为自己是造成我们死在西瑞安岛的唯一原因。”
“我……”库路芬像是对梵雅的诗歌产生了共鸣。他陷入了一种仿佛不可打破的沉默中。
“你是否值得信任不是唯一一件让我绞尽脑汁想要弄清的问题。在地牢里我还醒悟了一些别的事情,等着被狼吃掉会让你的脑子清醒得不可思议。”
“哦,所以说你被狼吃掉了吗?”每当库路芬想说出残忍的话时,他的声音都会变得如铃音般异常甜蜜悦耳,即使是死亡都没能改变这一点,“难以置信,我好像走神了,你最好再重复一遍。”
芬罗德无视了他继续说,到最严肃的部分时他的口气也依旧轻快:“我那时意识到……你是对的。”
库路芬抬头望着他:“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觉得自己从中得到了安慰,那不过是某种意料之外的副作用。你说我不明白自己将会把子民引领到怎样的命运中,竟打算去挑衅那位魔王。你是对的,虽然我并没有抱着必胜的期望,毕竟就连诺罗芬威也只能勉强刺伤他。但我没有料到——西瑞安岛……”
他整理着情绪,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要把真相亲口说出也依然不容易:“库路芬威,当我打算用歌声对抗群狼之主时。我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输。”
库路芬本该发笑的,但空气中只留下了一小段安静的停顿。“你总是会高看自己的歌声,但即便如此你也该想到Arda最强大的咒术师可没有那一小撮围在火堆旁的人类那么好打动。”
“我当时就在自己的领地,站在我亲手建筑的高塔上。那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渗透着我歌声的力量。不过,这不是我认为自己能胜过他的真正理由……”这回轮到芬罗德垂下视线了,“这么说你会嘲笑我的。”
“我已经在尽力憋笑了。”
“不是吧。”
“没错。”库路芬说,“快说,我等着笑呢。”他严肃地说。
“尽管他是Maia,但我有着他所失去的一切。他和他的主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美丽和美德。我是阿门洲的化身。”芬罗德无法再静坐在林地上,他站起来,开始焦躁地徘徊。
“你知道吗?”他忽然转向蜷坐在地上的堂亲,“当他提起亲族残杀的时候,我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我能想到。”库路芬干巴巴地说,在纳国斯隆德时他便在无辜这一话题上讽刺过他。芬达拉托——不好意思,应该是芬罗德,我不该用一个罪人的名字冒犯你——为何你会妄想用所谓的希望来抵抗笼罩诺多族的诅咒呢?
“他将澳阔隆迪的惨剧编进了歌中,那本应是荒唐之举。我没有残杀任何人,假如这是事实的话,它便影响不了我。但它起效了。
“当时我编织了一首包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的歌曲,即便是在那片恐怖之地,明知面临着怎样的危险,我仍旧相信其中包含着希望。我向我的人民灌输着这样的观点,让他们能直面敌人的威胁!我甚至相信——那是我应该做的。也许一切的事情,包括你的背叛,都是这时的铺垫。也许这就是善良击败黑暗的时刻,用我包含这伟大的光明之力的歌声,来对抗黑暗的诅咒。
“那很有效,库路芬威,我已经触碰到了胜利的微笑——他竭尽全部的意志来对抗,试图破坏、压倒、碾碎我,但他无法占到上风。我唤起了誓言的力量,它将我和我的人民紧系起来。我释放了他再也不可能见到的阿门洲的魔法,无垠大海的美和力量。但紧接着他转向我,笑了,看上去和你一模一样——‘啊,你是说那被你亲族的血染污的大海吗?’
“而我——我无法作答,澳阔隆迪的惨象划过我们的魔法,就像贯穿金石的裂隙。不论我们是多么强大、善良和高贵,都无法否认,假如不是早已做好了杀戮和偷盗的准备,我们从一开始便不会站在那里。一切都结束了,我再无法逃脱他的攻击,我的力量也不能再庇护我的追随者。我的一切都毁在了我从未拥有过的无辜上。”
库路芬悲伤地望着他:“真要说的话。你并没有你的兄弟那么肯定自己的无辜。”他说。
芬罗德用手捂着眼睛。“也许吧。但如果我知道自己错了的话,我就会选择另外一条路了。”
“你知道吗?”过了一阵,库路芬说,“我本以为这会更令人愉快一些的。”
“你指什么?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吗?我敢肯定你对此有很多想要发表的意见,来吧,我的杀亲犯堂亲,尽情地嘲笑我吧。”
“我没打算逼你相信我,但我发现——我不想再这样做了。”库路芬直视着前方。
“什么,可是你……好吧,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法指望你说真话。”
芬罗德惊讶于自己的镇定。他靠在树上,更加冷静地说。
“你知道有多少人曾试图告诉我,我是无辜的吗?他们说我不应该那样死去,为我从未犯下的罪付出代价,接连二度被费诺里安所背叛。不过你应该更清楚,库尔沃,你有罪不意味着我就是纯洁无辜的。”
库路芬一脸震惊地听着,芬罗德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将其说出了口。库路芬像是记不起如何操控四肢一般缓慢地移动了,他站起来。芬罗德静静地望着他,渴望着裁判、悔悟以及某种他无法言明的东西。
“你穿成这样还能爬树吗?”他点头示意芬罗德的服装。从款式上来说它属于轻快的户外装束,但却装点着大量的刺绣和宝石。“我来帮你搭个绳制的脚手架。搭得好的话能让你接下来的工作轻松很多。”
“我——当然可以。”芬罗德飞快地脱去外袍,露出了底下更轻便的服装。“但你呢?复生者的袍子可不是用来——”库路芬递给他一个捉摸不透的眼神,将绳子最粗的一端系在腰上,然后开始攀爬最大的那棵树。他在那些年老的树结上寻找可供攀爬的受力点,动作很慢,却很稳定。芬罗德目瞪口呆地看了一阵后,拉着绳子的另一端爬上了旁边的树上。到达第一根可以支撑他们体重的树枝时,他们转过身面向彼此。
“一条系在这里,另一条在上面,这个,往你那边拉一下。”库路芬把从腰上解下的绳子重新系在最粗壮的树枝的根部。
他们系好脚手架后,库路芬没有下去拿更多的绳子,只是背靠树干坐在树枝上。芬罗德走过绳架来到他身边。
“我们要加固它。”他说,回头看向那些系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在粗壮树干的衬托下,它们看起来比蜘蛛丝还要纤细。这个地方已经很高了,空气比地上要凉爽很多,“如果树被大风吹动的话它们会断掉的。”
“是的,它需要加固,但这只是用来辅助我们工作的。”库路芬的脸色惨白得吓人,芬罗德在身上寻找着水袋,“那是个很好的设计,很好的例子。整个结构……很灵活。只需要……修改几个地……”
芬罗德把皮水袋塞进他手中。“喝吧,看在老天的份上,自从离开等待之殿后你有喝过一口水吗?我可不想你从树上栽下去。”
库路芬眼神空洞地望着水袋。
“水,你还记得什么是水吗?这是一种用来维持生命的液体。大海就是由水组成的,它的声音就是带给我们生命的初生之歌……”他一直说着,直到他看见库路芬开始喝水。他一直盯着库路芬喝完。
“不管你说什么,堂亲……”过了一阵后库路芬说,闭着眼睛依靠在树干上。他还未完全克服说话的困难,但声音听起来有力了一些,“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接受宽慰,我放弃了这个选择,我必须放弃它才能复生。而你居然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个杀亲者?你让我该说什么呢?所剩于我只有那些卑劣的陈词滥调了。你这人真讨厌啊,明明你的生命就是一首史诗,你是所有人的朋友,是地下王国高贵的王子,还奉献了自己的纯洁来抵抗诺多的诅咒。尽管我一直为此嘲讽你,但其实——我何尝不想信任你呢?”
芬罗德张开嘴,他想笑,但发出的声音却更像哭泣:“你是对的,库尔沃,索伦也是对的。我没有及时醒悟,所以将我的人民白白葬送在他手中。如果他不是对的他就不会赢,他的魔狼也没有机会啖食那些忠诚的战士的血肉。即便手上不染一丝鲜血,我亦承担着澳阔隆迪的罪过,。我一开始并不明白,是之后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想通的……”
“你知道,那是在黑暗中。”他忽然加了一句,“在我终于可以独自思考的时候,我最终原谅了我父亲,原谅他在阿门洲折返乞求原谅。你知道那时我们是如何责骂彼此的——那些话永远不该出现在一对父子之间。”
他身边传来一阵颤抖,但很快被压抑了下去。
“但那时我实在无法忍受,我父亲眼中的神情,那些负罪感……他有何罪可负呢?究竟为什么他会认为我们需要被原谅?我们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让他再也不愿陪伴我们?我们没有杀害任何人!”
“是的。”库路芬插进来,“那都是我们杀的。”
“对,库路芬威。人都是你们杀的。但我们何曾在惨案后离开你们?我们也未曾说过‘即便是自由也不该付出这样的代价,让我们埋葬我们的同胞,寻求别的路途前往中土吧’。我们抱怨你们的所作所为,当我们同样愿意登上那些船只。你们是无可饶恕的杀亲者,而我们则是乐意从中渔利的小人。” 他看向身边的人。“即便最后你们决定在洛斯伽开起了篝火晚会,导致我们没有得到一点好处。”
“那么。”库路芬反唇相讥,语气中隐含着旧时的模样,“你该感谢我们保护了你们灵魂的纯洁。”
“那远处的火光,库尔沃。”芬罗德说,“那么渺小,那么遥远,像是地平线边升起的一颗崭新的红色凶星。我们管它叫‘背叛者之星’。但它很快便消影无踪了……我们将亲族的尸体抛弃在海滩边,所换来的就是这个?就没有哪怕一条船来补偿我们所受的诅咒吗?当然,我们说不出口,这令我们愈加愤怒。啊,那时我可真是恨你啊,库尔沃。要是有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孤身穿过冰峡,只为了往你和你兄弟们那无耻的笑脸上揍上一拳。
“当然,我不能那么做。那些没有跟随父亲归去的人民,成为了我的人民。我突然变成了流亡的阿拉芬威家族的领袖……”
“但这显然就是你加入我们的反叛的原因。”库路芬说,“你渴望拥有能凭自己意愿管理的无主之地。”他模仿着芬罗德稍带贴勒瑞风格的口音,但很快咳嗽声便再度掩盖了他的话语。
“我现在还没放弃往你脸上揍一拳这个打算呢,库尔沃。”芬罗德说。即便是如今,在神佑之地永续的盛夏,在崭新的身体中,那跨越冰峡的记忆依旧能使他胆寒。“那些歌谣最后是怎么评价我们的?‘那一族人渡过跨越无尽的悲伤和苦痛’?“
“而他们心中的烈火依旧昂扬。”这是梅格洛尔所写的,那种韵律很难被错认。
“好吧,我想这是其中一个看问题的角度。但实际上,那更像是一群刚刚明白什么是天高地厚的家伙,又要不识教训地以身试法——哦,我们明白了教训,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他身边传来柔软的叹息。“你还记得吗?”库路芬静静地说,“曾经在阿门洲的时候,我们自以为无所不能。”
“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不知道当你的选择越来越少,眼看着世界逐渐变成狭窄而漆黑的样子是什么感觉。”
“你还在说冰峡上的事情吗?”
“我是指所有的事情,库尔沃,一切。也许这才是我该唱给苟索尔听的歌。关于我们是怎样在海岸边背叛了自己的亲族,我们的亲族又是怎样海岸边背叛了我们。我们所有人,是如何坚持走下来的,因为我们是埃尔达,是紧系着世界的灵魂,不论是黑暗还是寒冷、恐惧还是悲伤,都无法彻底打败我们——”
遥远的过去回响在他的感叹中,他能感到大地和空气中传来呼应一般的旋律,它在古木的脉络中穿梭,在身旁旧友那重塑的血脉中流淌。
芬罗德笑起来,他举起水袋,水冰冷地淌过他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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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搭建在树木之间的建筑逐渐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整个工程需要耗费足足好几年时间才能完成,要等待那些苔藓和菌类在上面生长,掩去人工建造的痕迹,让这个花园看上去仿佛是从树木上自然生出,如同森林无言意志的具现。
库路芬一直在他身边工作。芬罗德私下里想,这些工作看起来对他颇有益处,尽管他的灵魂依旧飘摇不安——有好几次,芬罗德险些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抓着库路芬的肩膀用歌声把他唤回这个世界来——但情况已有了不少改善,他开始正常地饮食,有一次甚至睡着了,然而芬罗德从未见过他展露笑容。
悬空平台的框架已经完成了,他们坐在平台的最底层,芬罗德懒洋洋地扯着叶子丢下去,望着它们打着旋飘落到地面。
他们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假如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可以被称作无关紧要的话。但芬罗德心中仍带着放不下的警惕——不,不能说警惕,芬罗德纠正自己的想法,这样说好像他在拿动物的标准衡量库路芬的行为似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并不是戒备,而是某种离圆满仅有一步之遥的缺失。
他注视着库路芬,逐渐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等他醒悟过来时,发现其实库路芬也一样,端详着他,思索着遗忘的碎片。
“都这么久了,芬达拉托,你们还没有孩子吗?”
芬罗德转向他,抿紧了嘴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堂亲?”
库路芬僵硬地说:“不可以吗?”
“我——所有人中,数你最清楚我的失败。我曾是纳国斯隆德的王,但我却放任你殒灭我的子民的勇气。我曾是那十位忠心耿耿的勇士的主人,但我却让他们在我亲手建造的塔中被折磨,被杀死。我曾与贝伦立下誓言,最后却辜负了他的希望,用死亡将他孤零零地留在苟索尔的魔爪中。假如我连一个王都当不好,又谈何能成为一位优秀的父亲呢?”
“你的意思是……”
芬罗德若有所思地看向手上的戒指。“我想知道它去哪了。”他柔声说,“那枚戒指,我赠予巴拉希尔的信物……索伦将我们投入地牢前夺走了我们身上所有的东西,失去那枚戒指曾令贝伦痛苦万分。不过在露西恩毁掉塔之后,他们可能已经从索伦的宝藏中找回来了吧。”
他再度抬眼看向库路芬:“他夺走了我们的一切,却没有把我们分开。他将其视为一种折磨——这样我们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同伴的死去。让我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和前方等待的结局,会令我们更容易崩溃。”
“他把我们统统捆起来,但是把我留了出来。他能猜到我是他们的领袖,而且不管怎么说,当时我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半兽人们包围着我,那些可怖的手……
“索伦来了,他坐在我身边,就在王座前的台阶上。那地板上布满了污垢,但他全不介意,似乎一丝灰尘都无法沾染到他。‘你已经是个可耻的叛徒了。’他对我说,他从我的记忆里唤醒了澳阔隆迪的大火,就像我想把你手中那根树枝夺过来那样容易。‘再失去生命的话未免太过可惜,活下来,然后侍奉我吧,诺多。’他的声音优雅而甜美,带着火焰的热度和笑意。他抚摸着我的头发,那感觉比半兽人的触碰还要糟糕。后来我才想到,他应该是在困惑于我的发色。
“‘啊,不论如何,你都应该成为我的仆从。我认同你那出众的才能,要是把你拿来喂狼未免太过可惜了,不过你有权利拒绝我。’
“起初,他经常来看望我,有时是这样的形态,有时是另一种,有时他隐遁无形,我甚至无法说清他是否正在我身边,亦或是我自己的念头在用索伦的声音向我说话。他没能解除我所有的魔法,我只是在某些方面败给了他,比如说杀亲的记忆。誓言的力量依旧保留着,它支撑着我们。我保管着我们的名字,这样他就无法强行弄清我们究竟是谁,但是——他没有放弃。
“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想明白了,当他醒悟于自己的徒劳时,他笑了起来。‘真是愚蠢的抵抗啊,诺多!你们必须要为瞒骗我而付出代价。现在,我只允许你们留下其中一人的性命,你们可以自行决定让谁当那个幸运儿。’我们别无选择,而索伦很清楚这点,最后一个留下来的肯定是领袖,是最重要的,我们试图保护的那个人。所以,他派来了他的狼群。
“那些眼睛,它们不是狼的眼睛,它们……”他停顿了一下,“时至今日我都不明白那是否也是索伦的诡计,前来杀害我们的狼长着精灵一般的眼睛。然而若是真相就能满足他的目的的话,他也根本没必要去编织谎言。那些狼不是单纯的动物,它们每一只都带来了承诺和邀请,在啖食血肉时残忍地发笑——你的处境不如短命的人类,甚至无法与野兽相比,因为野兽还有逃跑的权利。来侍奉我吧,我会让你活下来。那在心中响起的声音,究竟是来自狼,还是索伦,还是我们发自内心的恐惧呢?”
库路芬再度发出不适的声音,似乎正身临其境地感受着痛苦。但芬罗德完全没有留意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浸入了忘我的状态中。
“你知道吗,假如我是孤单一人。“他继续说,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我可能已经崩溃,成为索伦支使的奴仆之一了……如果没有那十位勇士,我将会永远地失去自我
“有些时候——或者说常常——我会忘记自己是谁,屈从于恐惧,疼痛和黑暗,败北和失去。但他们的存在警醒了我。他们需要我,信任着我,告诉我对他们而言我是什么人……在他们的心中,我远比真实的自己要美好。
“那感觉真奇怪啊。”午后的阳光开始斜入包围着他们的树丛之下,驱走了回忆中的黑暗,“在你颠覆了我的统治后,我已放弃了王权,但他们依旧需要纳国斯隆德的王。因此我重拾了曾经的身份,将我们紧系在一起。我在黑暗里陪伴着他们,尽可能地抚慰他们的痛苦,维持他们的勇气。在他们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将名字还给了他们。告诉他们,他们是高贵的埃尔达,是我的同胞,而不像索伦的狼群所蛊惑的那样只是死肉和饵食。”
他沉重地叹息:“我很庆幸你在这里,这样我才能把这一切倾述于你。不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你永远无法真的明白——更是因为你能看清罪过。因为我对你毫无亏欠,也不需要被你原谅。那十位勇士,我忠诚的子民,陪伴我至生命尽头的人们,我对他们亏欠良多。但他们依旧宽恕了我,尊敬我,忠于一位只存在于他们信仰之中的国王直至死去……”
芬罗德忽然看向他的同伴:“库尔沃……你在哭吗。”
库路芬抬起头,他的脸庞沾满泪水而声音却依旧锐利:“你几乎没在曼督斯的大殿里停留超过一个晚上,堂亲,所以你可能想不通。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回到这个世界吗?”
“不是因为那些显而易见的原因吗?”芬罗德轻声说,觉得这并不是在转移话题,“背叛,谋杀,以及对罪行的死不悔改?”
“我……不知道。假如我重生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曾经的那个我——我不认识他。不,这样说不对,我非常了解他。但那不是个值得宽恕的人——那甚至远不能算是个人。”
他摇晃了一下:“但我愿意放弃一切,芬达拉托,一切——来换取一个机会,让我能像你保护你的族人一样,保护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芬罗德挺起身。凯勒布理鹏曾经是个安静、礼貌而优秀的孩子,几乎隐没于他父亲的影子之下。直到后来芬罗德才明白他那克制的表象下隐藏着钢铁般的意志,“我知道你们发生了争执,在——好吧,在我死后。在珠宝战争后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他的声音开始染上了几分悲伤,“我以为他逃过了你们家族的诅咒。”
“他逃过了,他……曾经逃过了。”库路芬的声音如今听起来细若蚊呐。
“但我明明在织锦上看见了纳国斯隆德的陷落,他……啊,库尔沃,难道不是在安格班吗?”
库路芬晃了晃头,似乎是在表示“不”,又像是“等等”。芬罗德上前去扶住他,库路芬没有甩开环在肩上的手臂。他在颤抖着,新生的灵魂在肉体中痛苦地挣扎。
“不,不是安格班。他逃过了魔苟斯,逃离了贝尔兰——芬罗德,他逃出了那个我们伤毁的世界,然后开始着手建立一个新的。他成了一个伟大的人,远比我要伟大。但……他不是唯一一个逃出了第一纪元毁灭的人。”
“库尔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假如库路芬的忏悔就像是从岩石中艰难地开凿出来的,那么这些话就像是他用破碎的指甲和血肉模糊的指尖硬生生刨挖出来的:“索伦,他找到了我的孩子。他换上了一个美丽的外表,说着动听的话语。他们,在一起……”他被自己的话扼住了喉咙。
在他诉说着背叛的故事,唤醒恐惧的记忆时,芬罗德是很满意于看见库路芬无所适从的。但看见库路芬像现在这样崩溃,被他所无法控制或安抚的痛苦攥住的模样,则是完全另一回事。他宁愿面对他老朋友刻薄的话语,也不愿听见他像这样吐露伤痛。
“他信任他。他……”
“库尔沃……”
“我看见了,看见了一切。芬达拉托,我……我知道眼睁睁地目睹所爱之人落入残酷的苟索尔手中是什么感受。凯勒布理鹏甚至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而我救不了他,我无法与他分担痛苦,我既不能鼓励他也不能抚慰他。直到他死去我都一无所能。但之后……”
芬罗德感觉手掌下的颤抖稍微缓和了一些。
“关于你说的,在西瑞安岛发生的故事……”库路芬冷静下来,“如果你不是一位好国王,那我就更谈不上是称职的父亲。在很久之前,我就便遗失了自我意识。但在纳牟寂静的殿堂里,我被允许在黑暗中陪伴他,而他对我的渴求令我苏醒了。他需要我来帮他回忆起自己是谁。我必须找回自我,因为他需要他的父亲。”他透过面前垂落的黑发看向芬罗德,“你说得对,芬达拉托,他所渴求的是比真实的我更优秀的其他人。”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这就是我身处于此的原因。”他加了一句。忽然转过身,令平台在他们身下摇晃,“你之前说的什么来着……‘你看起来生不如死‘。对我来说,活着当然不如死亡,因为我不想跟你这样的家伙共存于一个世界。但我的孩子,他感觉到了重生的呼唤。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快便感觉到了自己的痊愈,但他醒了过来,与我告别后走出了曼督斯的大殿。这回他是带着爱意,而不是愤怒与我离别的。但我想直到那时他都不明白,为了他我能做到什么,我要回到这个世界——就像现在这样,赎清曾经的罪过,同世界和解。没有我不能渡过的悲伤,也没有我不……不能放下的骄傲,我永远不会再次抛弃他。”
芬罗德严肃起来,重新衡量着自己向库路芬说过的话。
“你的儿子和……看在老天的份上,库尔沃,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呢?那样我就不会让你这么痛苦了。”
库路芬摆脱了他肩上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自愿接受的呢?发生在我儿子身上的事情不能作为逃避我对你犯下的罪过的借口。你总是太心软了,费拉刚。”
“难怪你才刚刚重生,就像只刚出生的螃蟹一样在维林诺的森林里盲目徘徊。”
库路芬转了下头,想要做一个轻蔑的耸肩,半途却变成了某种类似于颤抖的动作。
“你知道吗,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思考。假如有机会再度见到你的话,我该对你说什么。”他说,试图促使库路芬回到原本的模样,“我明白你为什么说这一切比你想象中的要无趣了,我现在宁愿你回到原来那个浑身带刺的样子。”
之前的同情如他所想地发挥了作用,在被他注视的时候,库路芬局促地捏起了袍子的一角:“你居然喜欢我原来的样子,这可真感人,芬罗德,就像……”
“我总是喜欢不该喜欢的东西,对,你已经说过一次了,你忘了吗?”
现在,库路芬的眼睛里闪耀起了真正的生机:“看在你这么热衷于发掘那些关于野兽的比喻的份上,我确实应该照你说的做,算是作为对你的回报。”
芬罗德沉吟着,思考他是应该继续引导库路芬作出回应,还是询问那些他所好奇的问题。他当然不能问库路芬,索伦究竟对凯勒布理鹏做了什么,他还没有坚强到能让芬罗德相信他不会因为这个问题再度崩溃的地步。
“你为了你儿子回到这个世界……”最后芬罗德说,试图将平衡着语调里的怜悯,“但他……你现在并没有和他在一起吗?”
“不,他和他母亲住在山脚下。我不能逼着他陪我一起适应这个世界。此外……”他咬紧牙关,“他没有必要匍匐在你脚下恳求原谅。”
“哦,原来你正匍匐在我脚下恳求原谅吗?”芬罗德看向自己的脚,它们正高悬在林地的上空。他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而库路芬可能是实在太难受了,没能说出“我是被逼的”这几个字,“所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返回世界和你儿子一起生活。我该为此气愤吗?我还以为你来向我忏悔只是因为你想通了自己有多对不起我。”
“闭嘴吧,芬罗德。我当然对不起你,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而你明知我会这样做,却没有制止我。”
森林静默地凝视着他们。
“你希望我怎么做呢?”芬罗德柔声问他,“在纳国斯隆德的时候。”
库路芬忽然惊奇地望着他:“你确定要问我这个吗?”
“是的,我确定。而且我必须限定条件——誓言依旧会照常运作,而你不能考虑那些我们事后才明白的因素,比如说贝伦的恋人是世界上最强的生物之一。当我的誓言来到面前,将我唤入黑暗之中时,库尔沃,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他能感到他的老朋友即将要把无数的抱怨倾泻在他身上,其中有一些他其实在Tol-in-Gaurhoth的地牢里思考时也想到了——用外交手段向多瑞亚斯的Thingol施压;劝说贝伦等到全中土的埃尔达集结起来的时候再加入他们一起攻打魔苟斯……他权衡了每一个主意,设想了无数可能的结局,直到他终于意识到纳国斯隆德的人民确实需要他,他从一步的错误踏入了无可挽回的深渊里。
最后,库路芬说:“不要死。”
“什么?”
“你问我,我想要你怎么做。我希望你能活下来,芬罗德。假如我们中有一人能逃过命运的话,那也应该是你。”
起初芬罗德不知如何回答。接着,他轻巧地在平台边缘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拨掉了一些落叶,使它们飘飘悠悠地落在林地上。
“站起来,库路芬威。”
库路芬不解地看着他:“站起来……你难道怕我把你推下去吗?”但还没等他想起该如何做出反应,芬罗德就弯下腰,牵起他的双手将他拉了起来。
“芬达拉托,你在干……”
芬罗德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库路芬发出了几声僵硬的抽气声,浑身发抖,但芬罗德无视了。
“来,拥抱我吧,库路芬威。你不是来寻求赎罪的吗?现在我原谅你,你总不能不愿意吧。”芬罗德在他耳边说。
库路芬发出了一声间于苦笑和抽气之间的声音,但他没有推开芬罗德。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臂,以一种对他这样总是保持着优雅的人来说羞涩异常的态度,回应了芬罗德的拥抱。
“我想,对一条冻僵的蛇来说,突然获得温暖可能并不舒服,但我不在乎,库路芬威,你还在这里,你还活着——”
“你就那么喜欢用那些奇怪的动物比喻我吗?”库路芬的声音闷闷地抵在他肩上,芬罗德能感到他温暖的呼吸,“还有那些血腥冷笑话,我都不知道该说哪边更没品一点。”
最后,是芬罗德结束了他们的拥抱,他将手放在芬罗德肩膀上,轻轻推开他,让自己能看清他的脸。
“现在,库尔沃,为了你的爱,去往你的孩子身边吧!假如你无法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向我赎罪的话,那么现在这件事已经完美解决了。”
“可是。”如果不是语调听起来那么冷漠的话,库路芬的态度几乎可以被称为是柔顺的,“实际上你不是唯一一个对我有意见的人,芬罗德,所以事情可能比你想的要困难一些。”
“那我就跟你一起走好了。”芬罗德没有放开他的肩膀,“毕竟就像你提过的那样,每个人都喜欢我。假如我跟你在一起的话,他们应该会愿意聆听你的忏悔。”他以一个夸张的姿势将头发甩到肩后,令午后的阳光在他的金发上折射出美丽的光泽。
库路芬嗤笑。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伸手触向芬罗德耳朵下方的某个位置,
“这个,芬罗德,你是认真的吗?”
他看着那个狼头状的纹身,芬罗德忍不住对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大笑起来。“当然,我们复生之后给自己纹了这个!我们指的是我和那十位勇士。最初这么干的是年轻的达尼安——你认识的,一位绿精灵,他们有时候会以纹身的方式纪念特殊的日子,而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在黑暗中渡过的那段日子更特殊的了。当然,也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好的品味,希沙雷格的纹身横跨了他的整个胸膛,至于埃德拉希尔纹在了哪我不能说。”他以一根手指爱惜地抚摸着那些线条,“那会气死我父亲的,唉,说真的,要是他知道了会说些什么呢?”
林间落下的光芒更加耀眼了,他们展开了绳梯,小心翼翼地顺着它回到地面。库路芬在接近树根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你真的……你没必要跟我来的,真的。”
“想想上次我把你抛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吧。”芬罗德乐呵呵地说,“再说,把工程稍微搁置一下也没坏处。让藤蔓自由生长吧,虽然我觉得这肯定会让图尔贡认定我干不了技术活。我们可以过几年后再回来,带上你的儿子。”他停顿了一下,“也——带上我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没有孩子吗?”
“是,目前还没有,但……”芬罗德仰起头,光芒在他的金发间流溢,“现在的话,也许……”
大概是15年写在微博上的,挖出来存一下档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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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比起这里他会更喜欢伊瑞詹的。”
“您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在伊瑞詹长大的一样。”
Maedhros神情和蔼,淳淳善诱:“不,我是说氛围,我记得他从小就喜欢工匠云集的地方胜过提里安的宫室。而且你看,就算他总有一天要恢复记忆,他现在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而已,小孩子需要多和亲人在一起,不能总把他丢给侍女照顾。”
对面的精灵微微皱起了眉头,Maedhros在那蔚蓝的双眼里读出了明显的……嫌弃,对,嫌弃,他叹了口气,Maedhros仿佛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这么一大家子人关键时候都死哪儿去了”这句话。
“要说亲人的话我觉得没有人比您更适合这个职位了,毕竟他曾经也是在您的照看下长大的。”
“不,这个问题先不论——我并非不想照顾他,而是我这里确实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哦,您确实有太多需要和Findekano殿下一起处理的公务了。”精灵面无表情地指出,“Nelyafinwe殿下,您可是他哥哥。”
“而你是他儿子啊。”
尴尬的沉默像一张从天而降的桌布,兜头把两个精灵罩在里面。
在Meadhros身后安静地堆着积木的年幼的精灵好奇地朝他们的方向仰起头,眨巴着灰色的眼睛。
Maedhros用余光瞄了一眼小小的身影,又把目光转回这里除了他之外唯一的成年精灵——他的曾经可爱的小侄子,现在一点都不可爱的伊瑞詹领主,Celebrimbor身上。然后他有些苦恼地发现也许是因为太久未见,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和对方交流的诀窍,或者说他没有料到Celebrimbor经过了数千年生而向死死而复生的蹉跎之后,还对某个词汇所带来的一切联想耿耿于怀。
Celerimbor的情绪没有半分流露在面孔上,他静静地望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像是对上面几不可见的涟漪产生的兴趣。Meadhros斟酌了片刻,刚想开口,他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座椅,朝被积木堆包围的小精灵走去。
“Tyel——”Maedhros的声音有一半消失在他的喉咙里。
成年精灵高大的身影遮蔽住了幼童和他搭到一半的城堡——对于一个不足三岁的幼儿来说,他在实施的显然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大工程,有些歪斜的白塔比他自己还要高,城墙把他围在了里面,像是把小狗小猫一类的动物装在挎篮里。
Celebrimbor在他面前蹲下,用一种仿佛是考究的眼神打量着这个过于年幼的建筑师。
这个情景对Maedhros来说何其熟悉。
Celebrimbor的长相显然沿袭了过多某人的成分,有一瞬间Meadhros产生了一种时空倒转的错觉。当时他踏着劳瑞林刚刚舒展开的金辉前去拜访自己的弟弟,然后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精灵隔着一堆积木大眼瞪着小眼,时间静默地流过他们身边。
然后成年的精灵拾起一块困在自己的城堡中的幼童够不着的积木,递到他眼前。
“叫爸爸。”
Celebrimbor用长条状的积木戳着小精灵的脑门,面无表情地说。
Meadhros:“……”
幼童欢天喜地地伸手接过积木,甜甜地抬头笑了:“爸爸。”
“Nelyafinwe殿下,我想我可以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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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提里安王宫里的侍卫们看见伊瑞詹的领主空着手来访,走的时候肩膀上却多了一个啃积木的小精灵。正当他们努力回想着那是哪家的孩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时,他们英明神武无所不能的Nelyafinwe殿下像一阵赤红的旋风杀了出来。
“Tyelpe!我后悔了!把你爸还给我!”
然而领主的宝马脚力强健,Celebrimbor往身后越来越小的皇宫方向望了一眼:“啊,大伯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他看着坐在身前啃积木的小精灵,“是你的奶瓶落下了吗?”
小精灵津津有味地啃着积木,看起来并没有听懂Celebrimbor的话。
“算了,回去给你做个新的。”
“好,爸爸。”
Celebrimbor抽走沾着口水的积木,屈指在对方看起来毛茸茸的发涡里弹了一下。
他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原文地址: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4580847
·一篇关于精灵语和苏格兰盖尔语的很有趣的脑洞文,文中陌生的单词均来自苏格兰盖尔语
·Curufin/Feanor CP向情节有,不适者勿入
·灵魂翻译预警
·Alternate Universe - Canon Divergence,文中的Feanor并没有死于星下之战。
PS:想要围观作者主页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她就没有写过几个正常的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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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只在某些单词里面保留了使用i的复数形式,它们大部分比较短,有趣。”Fëanor评价道,浏览着以复数形式被整理出来的单词构成的长长的列表,“我想知道这个使用n的复数形式是从哪里来的。”
“是形容词的词尾吧?”Curufin提议道,一边专注地往纸张上写下更多词语,腾格瓦字母竖直的笔画紧密地挤挨交错着,几乎要盖过彼此。
这个部族的语言比他们预期的要奇特,他们不得不想尽办法节省笔、墨水和纸张的消耗,尽管他们身边携带了补给品。Fëanor刚从Amrod和Amras的通信中得知有一个特殊的流浪辛达精灵部族穿过森林,到达西南部的边界的消息就急忙离开了Himring。他们尽快穿过Himring,从东边绕开Nan Elmoth,然后跨越Celon河才来到了森林的南边。
“或者这和某些外部因素有关。你说你们曾经去到过Ennorath的大部分地方,对吧?”他说,以基本的礼节抬眼看向他询问的对象。
Curufin用笔尖轻敲纸面时,两个辛达精灵兄弟用困惑——还有一些烦恼的眼神看着两个不受欢迎的外族人注一。他们已经花了整个下午来听写一个又一个的单词和它们的复数形式了。
“是的,我们曾经去到过你们称作Ennorath的地方的最南边,在那里的东南部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Ruairidh,两兄弟中比较年长的那一个回答。
“这就能解释的通了。但这也有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演变分支。”Fëanor若有所思,目光在两兄弟的脸上逡巡,好像他能在他们脸上找到难题的答案,尽管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意义。他转向埋头书写的Curufin:“样本还是太少了,我们没法分析所有Nelyarin分支的演变。“他有些烦躁地说,“谁知道Beleriand到底有多少个不为人知的部族?还有山的另一边呢?”
“不介意的话,能跟我们说说你们的旅途吗?”Curufin问,看起来并不在意他的父亲的挫败。
“可——”Ruairidh刚开口。
“明天再说。”Fëanor唐突地插进来,“我今天想把这些列表都整理好。”
Eachann——兄弟中年轻的那个——倾身向前,手肘撑在右边膝盖上,用手托着脑袋:“你说你想要调查、记录我们的语言……就用这种方法?”他问道,抬起下巴指了指Fëanor左手边一沓厚厚的纸张,他们平日里使用的语言被转换成了陌生的竖线和螺线,就记录在里面。
“是的。你们的语言有着很……独特的词汇。很多词汇我从来没有在曾经接触到的Sindarin或者阿门洲的语言里看见过,还有音韵也是。腭音比Minyarin里出现的更频繁。还有大量的鼻音,但是却没有齿间音……难以置信地迷人。”
“迷人。”Eachann重复道,干巴巴的语调表明他不是很相信Fëanor的断言,“你不会是想……剽窃它们?”
Fëanor露出傲慢的笑容。“我可不是会耍那种小手段的人。”
Curufin因Eachann的问题分了会神,搞混了Ruairidh刚刚说的词语:“能重复一遍吗?”他不得不问。
“Tea-ch-dai-rea-chd注二.”Ruairidh重新拼了一遍。
Curufin点头,将词语写下来,他把部族里偶尔用来铭刻碑文的字母转换成了腾格瓦——这些文字虽然粗陋而文意不明,但体现出了这个部族对音韵与生俱来的理解。最值得注意的一个特点是,他们的子音和母音一样旁边有着区分开闭音节的符号,这是这个语言的一个显著特征,而更多细处的拼写问题只有的等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后才能继续分析。
他们在正午前刚刚到达这片营地,这里部族的领导者见他们没有恶意,便允许他们进行他们的研究。这个部族正在做启程的准备,他们将要渡过Sirion河,再从那里到海港去。父子俩可以打听一切他们想知道的问题,只要他们不去干扰别人的工作,并和营地保持一段距离。
Ruairidh和Eachann自愿帮助他们,他们对父子俩有些好奇,但是那和语言学方面无关——他们的兴趣并没有那么高雅。那个恐怖的、在Losgar和Alqualondë发生的事情走漏风声之后便声名狼藉,被流言传述成只知破坏的疯子的Fëanor就坐在他们对面的一根倒塌的树干上,他的左脸上覆盖着狰狞的烧伤的疤痕,身上穿着被沾着泥水和灰尘的衣服,一个打开的墨水瓶放在他的右大腿上。像渴望着人生中第一个童话故事的小孩子一样热情而率直地询问着他们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而且你不害怕吗?离开你的领地,在这附近游荡。”Eachann别有意味地问,重新坐直身体,浅绿色的眼睛凝视着Fëanor,“这里离Doriath的边界不远。”
“我能保护自己。”Fëanor说着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一副对不管是追随者的怒火还是敌人的憎恨都习以为常了的样子,“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和Lathrim的关系也并不是那么好。”
Eachann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
Ruairidh调整了一下他头上的平帽,挡住开始西斜的太阳。“……你记下的那些词语中,有一个是用你的名字造的。”
“不只是你的名字。”Eachann紧接着补充道。
Fëanor抬起头。Curufin手头狂热的书写也停了下来,期待跳跃在他与父亲肖似的,明亮的铁灰色眼睛里。
“夜晚——Feasgar。”
Fëanor仅仅“哦”了一声作为回答,虽然他刚刚了解到‘fear’这个词在部族的语言里不再是“灵魂”的意思,而是单指‘男性’。但他现在无法判断这两个词义,和夜晚这种自然现象之间有什么联系,于是他点头示意Ruairidh接着说下去。
“它由‘Fëa’和‘Losgar’的后半部分组成。”Ruairidh解释道,“它原来的形式其实是‘Fëanor at Losgar’,但这么说太长了,所以我们把它简称为‘feasgar’。”
“因为你们烧掉那些船的时候,我们恰好在离Drengist峡谷不远的地方。那大火燃烧着,而后慢慢熄灭,就像现在这往西边沉去的夕阳一般。”
Ruairidh点头:“还有‘losgadh’这个词它的意思是……燃烧。”
“再说一遍?”Curufin说,重新捡起了他的羽毛笔,将笔尖浸在墨水中。
“L-o-s-g-adh.”
“好吧,这是个很怪异的……巧合,而且——”
“我们不相信巧合。”Eachann断然道,“任何事情发生都有它的必然性。”
Fëanor挑起眉毛,在他的座位上挪动了一下,差点碰到了墨水瓶。父子俩同时伸出手去扶,他们的手在小小的陶瓶上交触在一起,脸上闪现过微妙的狡黠。这个神情没有逃过兄弟俩的眼睛,但没等他们细想它就消失了。
“那么,我来到这里也是必然的?”Fëanor片刻后说,重新看向Eachann。
“显然也是。”
Ruairidh清了清喉咙:“过会我们就要回营地了。”
“好吧。”Fëanor低下头,他的目光离开Eachann,重新看向他的列表:“我们今天完成了很多,非常感谢你们。”
Eachann沉下肩膀,不知为何,他莫名地感到有些异样:“你们需要过夜的物品吗?吃的呢?”
“不,谢谢,我们带了足够的东西。”
*
Ruairidh和Eachann离开他们,沿着低矮的斜坡回到他们扎营的地方后。Fëanor和Curufin打开了他们仅有一份的铺盖——只有他们两个结伴同行的话,就没有必要特意分开了——然后点燃了篝火。他们吃了一些兰巴斯,用披风包裹着自己,相互依偎着坐在树干上。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夜晚还是泛着渗人的凉意。
辛达精灵围绕着他们的篝火开起了宴会,从山坡上吹来的晚风中传来的歌声和宴饮的喧闹。在意识到他们在重复一有规律的小节后,Curufin开始试图把歌曲中的一些歌词写下来。而Fëanor正籍着身边提灯的光给乐曲作注释,以便Maglor将来研读。
歌声结束后,Curufin又看了一遍他在填满密密麻麻字母的纸的边缘写下的歌词。明天他会请两兄弟帮他校正:“我觉得他们在重复r-ii-v-i- ɲ注三这个词。”
Fëanor点头。“这里可能有些问题……但是鼻音总是不会错的。“他微笑着,Curufin也用微笑回应,“你累了吗?”
“有点。”
“那我们休息吧,吾爱。” Fëanor轻声道,把垫板和墨水放在一边,把Curufin拉进怀里,亲吻他的脸颊和前额,然后是嘴唇。
在Fëanor往篝火里填上更多的柴火,Curufin把提灯罩上之后,睡袋的羊皮外披上已经结上了一层细薄的白霜。Fëanor将儿子拥入怀抱,Curufin一向很喜欢他这样做。
“我们要等到他们启程后再离开吗?”
“如果时间不会很长的话。”Fëanor说,手臂环过Curufin胸前。
“我想早点让Cáno看到这些,他会为这些语言和它们写成的歌曲激动的。”
Fëanor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他也想早点把他的发现与Maglor分享,但两个人同时离开他们的领地已经是极限了。而就像他给Maglor起的名字说体现的一样,Maglor是个比他更有才能的军事领袖。“是的。”他低声道,将脸埋进Curufin颈部的曲线里,“他一定会很高兴。”
他攥紧了拳头。
“我们一定会赢的。”Curufin很轻易地猜到了父亲的想法。他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Fëanor身上的温度,他的心跳,和他身体的可靠的坚实。
“当然。”
END
注一:“不受欢迎的外族人”,原文为Dubhghoill
注二:teachdaireachd ——消息,形势
注三:ribhinn (i.e. r-ii-v-ɪ-ɲ)——少女
和文中已有释义的Feasgar, losgadh, fear一样,这些都是实际存在的苏格兰盖尔语词汇。Eachann 和Ruairidh 是苏格兰盖尔语中的男子名。
PS:作者称Sindarin的一部分原型来自威尔士语(并不是文中出现的苏格兰盖尔语),至于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只能各位自己判断了_(:з)∠)_